第七夜 过世的阿婆(2 / 2)

人质朗读会 小川洋子 4905 字 2024-02-19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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说着,她握住了我的胳膊。来不及细想发生了什么事,十根手指已经从我的手掌向手肘,从手肘向腋窝,慢慢地滑行而上。

啊,这就是淋巴按摩吗?——反应过来,已经间隔好一会儿了。明明热得让人相当心烦气躁了,她的体温却不知怎么不但不使人感到不快,反而像是通过十指的指尖把闷在我体内的热气给吸走了似的,有一种舒爽的感觉。就在这时,她说出了那句话:

“你跟我过世的阿婆,好像……”

我想,这可不能听错,就确认地再问了一遍。

“很久以前衰老而死的、我的祖母。”

她一边摸索着我腋下的淋巴,一边喃喃说道。接着,在继续淋巴按摩的时间里,她讲述了有关自己阿婆的故事。

用一句话概括,她阿婆是一个乖僻老人,在这一点上同念佛阿婆迥然不同。有洁癖,任性,瞎浪费,专爱说人坏话。任何场合,都必须让自己成为全场焦点,常常想说什么就说什么。一旦发火就收不住,就要毫不留情地斥责对方,把对方彻底打倒。

“当然,你们像的不是脾气。”

在大体上讲述了一遍阿婆存在的问题之后,她也没忘记这样补充一句。

由于这种让人头疼的性格的缘故,阿婆的婚姻生活不长久,晚年跟孩子们的交流也少了,又没有朋友,不得已过着孤独的独居生活。去世前大约一年,阿婆之所以跟她这个身为百货商场售货小姐的年轻孙女共同生活,并不是出于所谓的笃爱之情,而是单纯为了节约在大城市里的居住成本——她坦率地说出实情。总之万万没想到她竟然代表一大家族人,完成给这位麻烦精阿婆送终的重大使命。

那天,阿婆突然声色俱厉地斥责起她来:“你把我宝贝的小提琴藏哪儿去啦?肯定是你偷的!”一切的开端就是这句话。

小提琴?她完全不晓得阿婆在说什么。阿婆到底有没有什么小提琴还不清楚呢。这种东西,她是连见都没见过,也没听说过。

阿婆激动得直嚷嚷。把她的牢骚理理顺,意思就是说,那是一把无法用金钱衡量的拥有贵重价值的小提琴,从她十七岁的时候在国际会演上夺得冠军以来一直贴身带着,几乎已经化作身体的一部分。国内自然不消说,即便国外,从欧洲到北美,它也是她所有演奏之旅的同行者,是一起接受掌声的同志,是为她缓解紧张给她安慰的恋人。每天不和它一起待上十个钟头,她就要发狂而死。最要紧的,是技艺生疏,再也演奏不出被称为“天使的行为”的乐音了,难道不是吗?

以上就是概要。也就是说,不知几时,她阿婆成了以世界为舞台活跃着的一位天才小提琴演奏家。

她说,我阿婆就是一个没有一点点音乐素养的人。据说终其一生,既没学过古典音乐,也不爱好音乐,身边也没有过类似的人物。但是谁有工夫跟她反复讲道理?想要平息阿婆的怒气,就需要尽快弄到一把小提琴。光靠口头上打马虎眼儿压根儿没胜算。

所幸她上班的百货商场设有乐器柜台。不过在售商品太贵了,最便宜的她也下不去手,所以就一再恳求负责人,求他帮忙从不知哪里弄来了一把即将报废的。即便如此,也是一笔让她肉疼的开销:她必须分期付款才行。

起初她还担心不知能不能骗过坚持说琴不下一亿的阿婆,没想到阿婆很干脆地表示满意,她倒有些失望。

“噢!是它!是它!”

阿婆从琴盒里取出琴,疼惜地抚摸着背板啦腮托啦缠线的部位,那样子就像这个小提琴真是她的老相识似的。只看她手的动作,能让你以为它当真价值一亿日元。

“好了,我要练琴了!你可别干扰我!”

阿婆挥舞着琴弓,像要撵她走似的站起了身。

从此以后直到去世,阿婆的言行举止都是一派天才小提琴演奏家的派头。说是练习,也不过就是拿琴弓在弦上乱拉一气罢了,当然只能拉出刺耳得吓人的声响。在同一屋檐下持续听这声响,只能是一种受罪。估计她本人自以为在拉贝多芬或者柴可夫斯基,所以一脸的若无其事。小提琴寒碜得甚至瞒不过外行人的眼睛,越发衬托出她演奏时的滑稽相来。有时她也会说自己要踏上演奏之旅,就抱起琴盒,精心打扮一番出门而去。因为没给她带钱,所以她也去不了多远,常常是在附近转上两三圈,在公园稍事休息,过上约莫半天光景也就回来了。

“进展顺利哦!顶呱呱!”

尽管如此,阿婆仍然一副心满意足的模样。

渐渐地,她也习惯了这种妄想。在妄想中,她不知不觉成为了经纪人。“这次的演奏会,票销售一空”,“新唱片定在下月一日发售”,等等。她想到什么说什么,听得阿婆欢喜雀跃。只有在这个时候,她们能聊得很投机。只要抓住一点小窍门,也就是说,只要不忘摆出把对方当作天才小提琴演奏家来尊敬的态度,阿婆总归高高兴兴的。

“这时我才感到没有隔阂了。不过不是祖母同孙女的关系,是在伪小提琴演奏家与经纪人这个附带条件下。”

说话期间,淋巴按摩一直没间断。只要她稍稍按一按手掌上的某个地方,微波就荡漾到我身体的角角落落。

那天,阿婆从阁楼的储藏室里找出一张唱片来。是一张布满灰尘的老唱片。于是她每个晚上从吃好晚饭到睡觉前的这段时间不停地放这张唱片。马克思?布鲁赫作曲的?苏格兰幻想曲?,小提琴演奏是亚莎?海菲兹。

“这个,是我拉的哦!”

阿婆说。唱片封套上印刷的照片,自然是海菲兹。一个跟她阿婆毫无相像之处的长相端正的西方人。但是她不会强调指出。比起听阿婆练习,倾听海菲兹的唱片值得感激一百倍,这是毫无疑问的事实。

那是她阿婆拥有的唯一一张唱片。至于怎么会有这张唱片,是谁送的礼物,是不能问的。为什么?因为本人所演奏的唱片在本人手里是理所当然的。

她阿婆一边听着唱片,一边述说作为小提琴演奏家的一个又一个回忆。胸开得很低的银色长裙、临上台前的祈祷、鞋跟踩响地板的声音、耀眼的聚光灯、震颤空气的第一声、小提琴的重量、弯曲的琴弓、昏暗的听众席、最后一声消逝后的停顿、掌声、无休无止持续的掌声、覆盖住前胸的花束、香槟、签名、微笑与眼泪……

阿婆的描述特别详尽:从衬裙上点缀的蕾丝的花样到插戴的发卡的形状,从后台摆放的化妆品的生产商到装饰大堂的雕刻的作者——所有情景清晰可见,里头既没有模糊不清,也没有自相矛盾。

莫非这个人当真曾经是一位小提琴演奏家?

有不少时候,忽然就会陷入这样的错觉,她说。置身错觉中,她看到阿婆面颊绯红,两脚稳稳站定,一门心思专心致志地拉着小提琴:嘴角漾着文雅,垂低的视线甚至使人感觉到威严。从两只高贵奢华的胳膊底下,堪称“天使的行为”的乐音漫溢而出。什么乖僻且爱刁难人的影子,消失得不见一丝一毫。她往外散发着特别的精神头儿,能使人以为此时此刻全世界沐浴在光芒中的,就只有站在眼前的这一个人。

掌声经久不息。所有人怀着似乎品味到了一种难以估量的壮美的心情,眼中噙着泪地送上掌声。小提琴演奏家全身上下都在接受来自人们的赞赏——她阿婆终其一生都绝对不曾从谁那里得到过的名为“赞赏”的礼物。

“你的脸相跟我阿婆拉小提琴时候的神情很像。”

她注视着我,抓着我的胳膊没松开。她的手指从我的肩头朝手腕慢慢下滑,最后包裹住了我的双手。简直当它们是她阿婆的手一般,久久地握着不松开。

她阿婆去世的时候,棺材里面自然放进了小提琴与?苏格兰幻想曲?这张唱片。

维修人员一到,电梯简简单单一下子恢复原样了。咣当咣当发着响儿抵达了一楼。电梯门开启,才发现看热闹的人们在外面吵闹个不休。与此同时,缅怀已故阿婆的我们两人的清静时光也迎来了终结。

“再见了!”

“非常感谢!”

“哪里哪里。”

彼此说完客套话,我们就分手了。在耀眼的阳光中,她的背影渐行渐远,不久就看不见了。

第三个和第四个过世的阿婆,在那以后没隔多久就出现了,地点分别在牙医的候诊室和加油站。具体故事没听对方说起,不过好像两位都是疼爱孙辈的无处不在的典型的阿婆。

后来有段时间杳无音信,连我自己也淡忘了。却又出现一段接二连三频繁出场的时期,就在从三字头末尾奔向四字头的约莫一年的时间里。大概跟运势呀生物钟呀星体运行之类存在某种关系吧?不拘怎样,总之没有规律,不可预测。

“不好意思……”

有陌生人这样上前搭讪的时候,一般情况下你会认为不是问路就是兜售吧?但是轮到我,会在心里嘟囔一句:“啊,又来了!”紧接着果不其然,从对方口中漏出一句“……过世的阿婆……”

实在是有各种各样的阿婆。家庭环境、职业、学历、性情,也是多种多样。如果说存在唯一一个共同点的话,那就是,她们全部已经过世。

除了开杂货店的和伪小提琴演奏家以外,还有学校食堂的厨师、牧师的妻子、农妇、保险推销员等。既有被阿婆带大的孙辈,也有一面也没见过、仅通过相片知道长相的孙辈——因为阿婆住在遥远的外国:生日或圣诞节寄来的小包裹,一打开就散发出童话国度的气息;据说孩提时代他一直相信自己的阿婆是一位魔法师。

关于死法,也留下了许多插曲。尤其难忘的,是从动物园的猴山上摔落致死的阿婆。早上被上班的饲养员发现,猜测可能是一桩案件,引起一片哗然。死亡时间被推定为半夜十二点多。这自然是在闭园后。七十过半的老太太怎么会特地半夜闯进动物园来?无论怎么想,都只能认为是被强行推落的。

然而调查结束得出的结论是自杀:老婆婆独自一人潜入除动物以外没有一个人的动物园,翻过猴山的栏杆,戳破铁丝网摔落。

“所幸……”告诉我这个故事的他说,“当时一只猴子也没有。三个月前,猴群集体感染肺结核,全体被隔离了。所以阿婆的遗体没遭猴子伤害,完好无损。”

人们常说,世上与自己长着相同面孔的人有三个。可除过世的阿婆以外的人物,诸如女演员、女主播或者运动员等等,我一次也没听人说起我跟哪个长得像的。一提到“长得相像”这个话题,必定是过世的阿婆,人数也老早超过三个了。但是为什么总是过世的?活着的阿婆就不行吗?我有时也感到不可思议。不过仔细想想,拥有健在的阿婆的人口比例,应该绝对不高。再怎么说,阿婆也是老人,活不了多长时间了。

而有着像我这样经历的人,恐怕世上还不少?也许并不是一种罕见现象?但是,此刻在这里,我认为应该记下自己的这份体验。我不过是一个平凡的主妇,既没有任何特长,也同戏剧性的体验无缘,也没有任何一样能够抬头挺胸大声主张的主义、教训、启示等等。在这样一个我的人生中,如果说有什么事情具有记录下来的价值,那也就是过世的阿婆。

孙子孙女外孙外孙女全都在我面前讲述自己的阿婆,在击球练习场的服务台,在动不了的电梯里,在公交车站,在药房的收银台。既有充满幸福感的记忆,也有只剩悲痛的记忆。既有人没完没了口若悬河,也有人吞吞吐吐。讲述完毕,必定最后再一次地注视我。但是他们看的并不是我,而是过世的阿婆。

请允许我最后再补充一句。结婚十八年了,我到底没能拥有自己的孩子。尽管曾经邂逅如此之多的过世的阿婆,我自己却永远成不了过世的阿婆。

(家庭主妇,四十五岁,女性/从丈夫的赴任地返回途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