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不行,如果你一个人去就随你便。但是带弟弟去,只能用栗毛马。”
阿尔伯特有点失望地走了。要是在别的时候,他会反抗或者继续请求的。可是他看见画家已经全神贯注地在作画,而且在这挂着画的画室气氛中,他心里再怎么想反抗,也还是不得不尊敬父亲。平常他并不承认父亲的权威,但面对着父亲,他只觉得自己的可怜和脆弱。
画家立刻又沉浸在创作中,他已经忘记刚才被打断过,外面的世界已经离他远去。他用高度凝聚的眼神,比较画布上的画和活在自己心中的影像。他感觉到光影有如音乐一般。光影的声响分而后合。由于抵抗,光影变得微弱了,被吸收了,但是并没有被征服,而是在充满感性的画布上,以崭新的姿态化成了色彩。毫不狂乱,以惊人的敏锐,没有曲折,也没有破坏地,依照原有的法则忠实地重现出来。他深刻地体会到创作的喜悦。一个创作者只有忠实地表现一切,也只有在那实现现实感的瞬间,以及在彻底地服从中,才能感受到创作的喜悦。
这是异常的,也是令人悲哀的。不过比起人类所有的命运来,却并不异常也不悲哀。也就是这个压抑自己的艺术家,只有在最深切的真实性中,以及彻底集中的精神下才能创作,在他的画室里,没有不安定的情绪进入的余地。而他在生活中,则是个外行,是个追求幸福而遭逢失败的人。他从没有过失败的作品,然而却在无数失败的岁月里,背负着失败了的爱和生活的尝试,在那里深深地苦恼着。
他并没有觉察到这些。长久以来,他已经失去了把自己的生活在面前明确地展开的欲望。他在烦恼,然而他只是用愤怒和绝望来对抗那烦恼。最后,他变得凡事都顺其自然,自己则全心全意地从事创作。正由于他那坚强的本性,所以在他的生活失去了优裕、深刻与温暖后,作为一个艺术家,他反而能够创造出更优裕、更深刻与更温暖的作品。他仿佛着了魔一般,孤独而勇敢地把自己封闭在艺术家的意志和无限的热情里。由于他的本质是那样的健康而执拗,所以他不正视,也不承认自己现实生活的贫乏。
这种情形一直持续到他的朋友来拜访他、动摇他为止。在那之后,对于即将来临的危险和命运所怀的恐惧感,包围了这个孤独的人。他感觉到有一场战斗和磨炼正在等待着他。而这并不是用他自己的艺术和勤勉可以救助得了的。有一场暴风正向他那已经毁损的人性呼啸而来,而他不认为自己有那个能力可以经受得住这场暴风。在不久的将来,自己得把这自作自受的苦杯一口喝干,他那孤独的灵魂已经慢慢习惯了。
在这时候,有如最后一次一般,画家又发挥了他的天性,高度凝聚起他的精神,以对抗那迫在眼前的预感,以及那令他感到恐怖的明确决意,仿佛被逼进死路的动物所做的最后挣扎。所以约翰·费拉谷思在这些内心满怀恐怖的日子里,绝望地集中起力量,创造出他最伟大与最美丽的作品,也就是画出了在充满烦恼的颓丧的双亲之间嬉耍的男孩。站在同样的地面,被同样的空气所包围,被同样的光线所照耀,那两个男女散发出的是死亡与极度的冷酷,然而那孩子却映照出晴朗的光芒和快乐的光辉,如同在他自己的极乐的光晕中一样。后来他那谨慎的见解完全改变,赞美他的人把他列入真正伟大的画家行列里,最大的理由是因为这幅绘画。原来他的本意只不过是想画一幅表现完全技巧的画,结果却把充满痛苦的灵魂表现在画里。
在从事这样的创作时,费拉谷思已经不知道什么是脆弱、不安,什么是烦恼、犯罪,什么是失败的人生。他既不快乐,也不悲哀,整个心完全被自己的作品夺去、吸了过去,他呼吸着创作的清冷空气,他已经不企望能从消沉、被遗忘的世界里获得什么。他睁大着紧张得仿佛要飞出来的眼睛,确实地一点一点地涂上色彩。他把一个阴影涂深,移向后面,让那片飘动的树叶和风吹动的鬈发更自由地融在柔和的光线中。他只是画着,并没有想到自己的画表现的是什么。这是完成了,只是一个概念,是一个灵感而已,现在不是为了含义、感情或者思想,而是为了纯粹的真实。他甚至把3个人的表情减弱得几乎没有,不要管这个创作在诉说什么,膝盖周围鼓起的褶皱,低伏的额头和紧闭的嘴唇也是同样重要、神圣的。这幅画上,只要3个人物能完全、具体地表现出来就行了。3个人由看不见的空间和空气联系在一起,然而却又各自独立。观赏的人可以发现画里的人物都各自从羁绊的世界脱离出来,对自己那必然的宿命怀着惊讶。同样的情形也可以在观赏已逝的伟大画家们的作品时出现。那些作品里的不知名人物,总是带着谜一般的眼神,深深地注视着我们。
作画过程非常顺利,已经将近完成了。他把修整可爱男童的工作留在最后,打算留待明天或后天去画。
画家觉得肚子饿了,看了一下手表,已过正午。他连忙洗了手,换了衣服,到邸宅去,他的妻子一个人坐在桌旁等他。
“孩子们呢?”他诧异地问。
“驾马车出去了。阿尔伯特没有到你那里去吗?”
现在他才第一次想起来阿尔伯特去过他那里。他开始心不在焉地、有点尴尬地吃了起来。阿迪蕾夫人目不转睛地看着他漫不经心、一脸疲倦地大咬大嚼。她本来以为他不会来用餐的。现在看到他那疲劳过度的脸,不觉涌起了一股同情。她默默地送上菜,给他斟了一杯葡萄酒。他也感受到一阵淡然的快乐,于是对她谈起一些愉快的话题。
“阿尔伯特真的想做音乐家吗?”他问道,“我相信他是很有天赋的。”
“是的,他很有才华,但我不知道他是否适合做艺术家。他自己也好像并不想做艺术家,到现在为止,他还没有对哪一行职业特别感兴趣,他的理想是做一个绅士,运动、研究、社交、艺术同时都来。这样的话,生活会成问题的。要是现在一再地提醒他这一点,反而会妨碍他的学习,让他不能静下心来。再说他高中毕业以后还想去从军,以后的事情以后再说吧!”
画家什么也没说。他剥着香蕉,满足地嗅着成熟了的水果的粉质香味。
“如果不会打扰到你,我还想在这里喝咖啡。”他最后说道。
他说话的口吻显得有些疲倦,满含体贴与温柔,似乎想在这里休息一下。
“我马上把咖啡拿来——你好像工作了很久?”
后面这句话几乎是无意识地从她口里溜出来的。虽然她那样说了,事实上并没有任何含意。她只不过是难得有这么好的心情,想表达一下她的殷勤而已。但因为她一直没有这样的习惯,所以不能说得很顺畅。
“嗯,我画了几个小时。”丈夫淡淡地说。
她的这个问话打乱了他的情绪。两人在一起时绝对不谈他的工作,这已经成了他们的习惯。他最近画的画有很多她都没有看过。
她感觉到愉快的一刻消逝了,她并没有能将它挽回。而本来手伸向烟盒的他,也因为吸烟的兴致全消,而把手缩了回来。
但他还是慢慢地喝着咖啡,又问起了比埃雷,礼貌地道谢过之后,还在房间里停留了几分钟,凝视他多年前送给妻子的一幅小画。
“这幅画保存得很好,”这话有一半是说给自己听的,“看起来还很漂亮。只是那些黄花事实上是不要的好,亮度都被引到那边去了。”
费拉谷思夫人什么也没有说。也许是偶然的吧,这幅画她最喜欢的正是那画得极其芳香而美丽的黄花。
他转过身来淡淡地笑了一下。
“那么,再见!在孩子们回来之前,你不要让自己太无聊了。”
他这样说完就走出房间,步下楼梯。在下边,狗向他跃扑过来,他左手抓住狗的前脚,右手抚摩它,凝神注视狗那双热切的眼睛。随后他隔着窗户向厨房喊,叫人给狗一块糖。他看了洒满阳光的草坪一眼,慢慢地走回画室去了。今天外面的庭园非常美,空气清新。但是他没有时间,他得去工作不可。
高大而宽广的画室里充满了安静柔和的光线,他的画就放在那里:3个人物坐在点缀着一两朵小野花的草地上。男人蹲着,埋首在绝望的思绪中。女人在失望的寂寞中静静地等待着。小孩天真无邪地在草地上嬉戏。强烈的光影在3个人头上飘浮、盘旋。光影骄傲地充溢了每个空间,在每一朵花的花瓣上,在男孩的金发上,在那伤感的女人脖子上的小金饰上,亲密而悠闲地闪耀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