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愤怒地走过邸宅到公路上去,不,他不想那样做。他要表现自己的喜怒哀乐!这个女人竟然让自己变得这样的懦弱、平静和苍老。以前的他,高兴的时候,半夜里也会寻欢作乐,生气的时候也会把椅子摔得粉碎以泄愤的!现在,愤怒和苦楚再度涌现心头,同时对小孩的思念也更加热切了。只有那个孩子的眼光和欢呼声才能使自己高兴起来。
他大步向黄昏的街上走去。他听到了车轮声,紧张地奔过去。原来是农民的马拖了满满一车的蔬菜。费拉谷思向那农民打招呼。
“你有没有看见两个小孩子赶着一辆单马车?”
农民摇摇头,没有停下来。沉重的马依然平稳地向温柔的夕阳走去。
再往前走时,画家感觉到自己的愤怒已经冷却、消逝了。他放稳了脚步,觉得很疲倦。在大步悠闲地走着时,他的眼神满怀感激,凝视着在夕阳余晖照射下的朦胧飘渺的宁静田野。
他又走了约半个钟头,孩子们的马车向他驶了过来,这时候他已经几乎不再去想孩子们的事情了。直到马车来到他身边,他才注意到。费拉谷思站在一棵大梨树旁,在认出是阿尔伯特的脸时,他又向后退了一些,不让他们看见,也没有叫他们。
阿尔伯特一个人坐在驾驶座上。比埃雷在马车的角落里半躺着,没有戴帽子的头往下垂,看起来像是睡着了。马车摇摇晃晃地走了过去。画家站在尘土飞扬的街道旁目送着,直到看不见为止。然后他转身走了回去。他本来想再看看比埃雷的,但孩子已经差不多要入睡了。今晚费拉谷思也不想再去妻子那儿了。
所以,他从庭园和邸宅的大门口旁边走过,下去到了城里,在一家大众化的酒店用了晚餐,翻阅着报纸。
这时候孩子们早已到了家,阿尔伯特坐在母亲身旁告诉她出去玩的经过情形。比埃雷很疲倦,什么也不想吃,就在他那间漂亮的小寝室里睡着了。半夜里父亲回来,经过邸宅时,已经一片漆黑。没有一丝星光的温暖黑夜,寂静地笼罩着庭园、邸宅和湖水。纹丝不动的大气中,飘落着细微的小雨滴。
费拉谷思点亮起居室的灯,坐到写字台前。此刻他的睡意全消了。他拿出信纸,写信给奥特·布克哈德。几只小小的飞蛾从开着的窗户飞了进来。他写道:
也许你并没有期待现在会接到我的信。但是我写了这封信,你对我的期待一定会远比我所能给你的更大吧?你或许会期待我即将下定决心,快刀斩乱麻地把损毁自己生活的一切羁绊割断。很可惜,还没有到这个地步。的确,在我们谈论过后,我的心中已经激起了闪电,冷酷的真相也常常暴露在我面前,但是,夜还不到破晓时刻。
也因此,我不知道自己以后要做什么或不做什么。但是我要旅行!我要同你到印度去,等我告诉你日期之后,请给我买一张船票。夏天过去以前还不能成行,不过到了秋天,我想愈快愈好。
你在这里看过的那幅鱼的画,我想送给你,但我希望你把画留在欧洲。我应该寄到哪儿好呢?
这里一切如昔。阿尔伯特扮演着交际家的角色。我们就像两个敌对国家的公使一般,互相表示夸张的敬意。
我们去旅行之前,希望你再来一趟洛斯哈尔台。希望你能看看我这几天就可以完成的画。这是一件杰作,万一我在那里被你的鳄鱼吞噬掉了,那么,这将是个很完美的休止符。不过不管怎么说,我还是不希望那会成真。
虽然我还不想睡,但还是应该上床了。今天我在画架前站了9个小时。
你的约翰
写好收信人的地址,他把信放在传达室里,让罗伯特明天早上就能丢进邮筒里。
就寝前,画家把头伸出窗外,这才第一次听到哗啦哗啦的雨声。刚才写信的时候并没有注意到。雨水在暗黑中,哗啦啦地落下来。他躺在床上,久久地倾听着大雨把变得沉重的树叶淋得刷刷作响,而后倾注到干渴的大地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