师傅冷淡地盯着对方的脸看。
“你根本不是打铁匠,”他冷静地说,“想行骗就到别的地方去。”
“不错,”流浪汉笑了,“眼光还是那么锐敏,师傅。不过,你把我给忘了。你想想看,我就是以前演奏过音乐的那个人。你不是常常在星期六晚上,在海塔巴赫和着我的手风琴跳舞吗?”
打铁匠皱起眉毛,又磨了两三下锉刀,然后把克努尔普带到明亮的地方去,凝眸注视他。
“嗯,我想起来了,”他笑了一下,“你是克努尔普。好久没见了,你也老了。你来布拉哈干吗?请你喝一杯10块钱的苹果酒是不成问题的。”
“你太客气了,师傅。我就接受你的请客吧。不过,要拜托你一件事,能不能把刮胡刀借我用15分钟左右呢?今晚想去参加一场舞会。”
师傅用食指指着他。
“还是那么爱说谎。我看你不是要去跳舞,你脸上那样写着。”
克努尔普高兴得扑哧一笑。
“什么也逃不过你的眼睛!你没有去当官员真是太可惜了。老实说,我明天得住院了。那个玛霍尔德要送我进去。正如你所知道的,我不想像一只毛毵毵的大熊般进医院。刮胡刀借我吧,半个钟头就还你。”
“是吗?那你要拿到哪里去呢?”
“医生那里。我住在那里。可以借我吗?”
打铁匠看来还不太相信,依然怀疑着。
“借当然会借的。只是那不是普通的刮胡刀。是真正的佐林坎中凹刀刃。我还想再用呢!”
“相信我吧!”
“好,我明白了。不过,你穿的可是一件好上衣。刮胡子的时候并不需要穿上衣。凡事好商量。你把上衣脱下来放在这里,送刮胡刀回来时,上衣就还你。”
流浪汉皱了一下脸。
“好的。你也并不特别豪爽,不过,算了,就照你说的做去。”
打铁匠拿来了刮胡刀。克努尔普脱下上衣做抵押,但他不能忍受让沾满煤灰的打铁匠去碰上衣。半个钟头后,他回来了,交还佐林坎的刮胡刀。毛毵毵的下巴胡须已经不见了,仿佛变了一个人。
“如果你耳朵后边再夹一枝石竹花,就可以去迎新娘了。”打铁匠佩服极了,说道。
但是,克努尔普再也没有心情说笑了,他把上衣穿好,只简单地道了谢就走了。
回到家,在门口碰上了医生。医生吃惊地拉住他,“你到哪儿晃荡去了?咦,简直判若两人——哦,胡子没了。真像个小孩子!”
他并不在意。那天晚上克努尔普也喝了红葡萄酒。两个老同学为离别而干杯,彼此都尽可能愉快起来,不去想心烦的事。
第二天清晨村长的仆人驾着马车来了。圈栏里有两头小牛,哆嗦着四条腿,晶亮的眼睛一直注视着清冷的早晨。放牧草地上第一次降下了霜。克努尔普和仆人并坐在驾驶座上,膝上覆着毛毯。医生同他握了手,给仆人半马克。马车咔啦咔啦动了起来,往森林方向跑去。仆人点起了烟斗,克努尔普眨着瞌睡的双眼,望着早晨淡青色的冷空气。
太阳出来以后,到了中午就变暖和了。坐在驾驶座上的两个人谈得很起劲。到达葛尔巴斯亚,仆人说要载着小牛绕道把克努尔普送到医院。克努尔普立刻婉拒,不让他那么做,在城镇的入口处两人和气地分手。克努尔普停住脚步,目送马车在家畜市场的枫树后面消失。
他微笑着,走进只有当地人才知道的树篱小径,那是夹在庭院之间的道路。他再度获得了自由。就让医院的人去等吧。
归乡的男人再一次享受了故乡的光影和气息、声响与香味,尽情地把自己沉浸在故乡的时光中。家畜市场里的农民和商人的喧嚷,褐色的栗树下饱吸阳光的阴影,绕着城壁飞舞的晚秋黑蝴蝶,广场上喷泉向四方飞溅的潺潺水声,从酒桶匠地下室的拱形入口处飘来的葡萄酒香和敲打木头的响声,以及熟悉的小街名称都充满了令人伤感的挥之不去的思绪——这个失去故乡的流浪者,舒展开他的五官,去吸吮、体会身处故乡的感受,他所熟悉的事物,他所记得的事物。小镇的每一个角落、每一片栏石都是他的朋友,充满了难以言喻的魅力。整个下午他不知疲倦地四处游逛,走遍每一条小街,在河边倾听磨刀匠的磨刀声,越过窗户注视车床匠,读着熟悉的人家重新粉刷过的古老门牌。他在广场喷泉的石水槽里洗了手,在下方修道院院长家的小喷泉里解了渴。尽管岁月流逝,那喷泉依然神秘如往昔,在非常古老的家屋中,沿着石板的缝隙汩汩流出,房子里的阴暗光线更增添了几许不可思议的魅力。他在河边久久伫立着,倚在伸向水面的栏杆上。水中黑黝黝的水草宛如长发般摇曳,乌黑细长的鱼脊停在晃动的小石子上动也不动。他走上古老的木板桥,在正中央曲膝弯腰蹲下,像少年时代一样,他要感受小桥有如微妙的生物一般所具有的反动弹力。
他继续不疾不徐地走着,没有忘记任何地方。他还记得小小草坪上的教堂的菩提树,以及河流上游从前他常常喜欢去游泳的水车堤堰。他在以前父亲住过的小房子前站住,恋恋不舍地把背倚在古老的门口一会儿,而且也去了庭院里。他越过新拉的冰冷铁丝围篱,往新近栽植的庭树望去——被雨水蚀圆的石阶,以及门边又圆又粗的樟树依然如昔。克努尔普在被赶出拉丁语学校之前,他曾在这里度过最美好的时光。在这里,他有过完美的幸福,也曾毫无遗憾地实现过他的愿望,享受过不带一丝苦味的快乐。夏天,他曾尽情偷偷采食樱桃,这里有过可爱的桂竹香、开朗的牵牛花、浓郁如天鹅绒般的紫罗兰。自己亲手去培育,热爱花朵的短暂的幸福,现在已经消失了。这里也曾经有过小小的兔窝、工作场,他在这里做过风筝,用接骨木的芯做过水管,把水车的木划连接在卷轴上——他知道哪一只猫会睡在哪一家的屋顶上。他尝过每一户人家庭院里的果实,也爬过这里的每一棵树,他在每一棵树的树梢都编织过绿色的梦。这里的世界是属于他的,他深深爱过这里。这里的每一丛灌木,庭院里的每一株树篱,对他都具有重大的历史意义。这里所下的雨,所降的雪都在向他细诉。这里的大气和土壤都活在他的梦想和愿望中,并且回应他的梦想和愿望,同他的生命一起呼吸着。他认为就是到了现在,住在这附近拥有庭院的人,大概还没有谁能比他更珍惜这里,更能和这里的一切谈话,回想这里的一切,也更能从记忆中唤起这一切,和这里有着比他更密切的关系。
附近的屋顶和屋顶之间,一户摇摇欲坠的人家的灰色山墙,高而尖锐地突起着。那是鞣皮匠哈吉斯从前住的地方。就在那里,克努尔普结束了孩童的游戏和少年的喜悦,跟少女们最初拥有的秘密和调情,也是在那里告终的。晚上,他常常从那里怀着爱的喜悦沿着小路走回家。也是在那里,他为鞣皮匠的女儿解开发辫,为美丽的法兰翠丝的吻而陶醉。他打算晚上或明天到那里去看一下。只是这些回想现在几乎牵动不了他的心。为了回想起更古老的少年时代,就是把这些全都舍弃他也在所不惜。他伫立在庭院的围篱旁,远眺了一个钟头以上。他看到的不是只剩下草莓的嫩丛,眼前一片秋的萧飒的陌生庭园,他看到的是父亲的庭园。小小的花坛中有他孩童时代所植的花朵,有在复活节的星期天植下的樱草和玻璃般的凤仙花,以及小石子堆起来的小山。他好几次将抓到的蜥蜴放在小山上,不幸的是没有一只蜥蜴住在那里成为他的家畜,但每放一只蜥蜴下去,他还是每次都充满新的期待和希望。现在就是将世界上所有的房子、庭院、花朵、蜥蜴都送给他,这些和当时在他那小小的庭院里绽放的一株甜美的夏日花朵比起来,也会变得微不足道的,还有那个时候的红醋栗的茂丛!每一棵都清晰地留在他的记忆里。但现在都已经不在了,那些树并非不朽的。有人把那些树锯倒、掘起,丢进火里。树干、树根、凋零的叶全都烧成了灰。没有一个人为此而悲叹。
是的,他常常在这里和玛霍尔德共处。现在他是一个医生,一个绅士驾着单马车在病患之间飞来奔去。他善良、正直一如往昔。但是这样的他,这样一个头脑聪明、体格结实的男人,和那时候信仰深厚、害羞、容易激动、多愁善感的少年比起来,现在的玛霍尔德该怎么说好呢?从前在这里,克努尔普曾经教玛霍尔德如何做捕蝇笼,如何用木片做关蚱蜢的塔。他是玛霍尔德的老师,一个更值得钦佩的聪明朋友。
隔壁的接骨木已经干枯,长满了古老的苔藓。另一户人家庭院里的木头小屋也已倒塌。以后即使在那里搭建起什么,一切也绝对不能如昔日般的美丽、幸福了。
天色开始阴冷了起来,克努尔普离开杂草覆盖的庭院小径。那座改变小镇风貌的教会的新塔,一口新钟高高地向这边鸣响了过来。
他穿过鞣皮场的大门钻进庭院里。一天的工作已经结束,谁也不在那里。他悄无声息地踩着鞣皮场柔软的泥土,从洞穴旁边走过。洞穴里有皮革泡在汁水里。一直走到低矮的墙边,可以看到小河从布满苔藓的绿色石头边缘流过。那里正是黄昏时分,他赤着脚伸进水里,同法兰翠丝并肩而坐的地方。
如果她没有让自己空等一场,一切将会改观吧?克努尔普心想。他荒废了拉丁语学校的学业,那也是需要相当的力量和意志的。多么单纯、清晰的生活啊!那个时候他整个地自暴自弃,什么也听不进去。世间也配合他的情绪,对他没有任何要求。他站在世间之外,变成流浪者,变成旁观者。年轻时虽然风光,但上了年纪则一身病痛,孤独无依。
极度的疲乏向他袭来,他在矮墙上坐了下来。河水潺潺,流进他那千头万绪的思维里。这时候,头上的一扇窗户亮了起来。这提醒他时间已经不早了,不能让人发现自己在这里。他寂静无声地从鞣皮场的大门偷偷溜出,扣好上衣纽扣,考虑今晚要睡哪里。他身上有钱,是医生给他的。他想到了便宜的旅馆。“天使”或“天鹅”旅馆都可以去,去那里会遇上熟人或朋友。但现在这都已经无足轻重了。
小城改变了许多。要是在以前,任何细微的事情都会引起他的兴趣,但现在他只想看,只想知道以前的事物。他稍微问了一下,知道法兰翠丝已经不在人世,一切都变得兴味索然。他认为自己只是为了她才来到这里的。在这里的小巷和庭院之间徘徊、游逛,让认识自己的人满怀同情大声地同自己搭话和开玩笑是毫无意义的。偶然和镇上的医生在狭窄的邮局小巷相遇,他突然想到,也许那里的医院已经发现自己不在,而正在分头追寻自己呢。他立刻到面包店买了两个上好面包,塞在上衣口袋里,爬上陡峭的山路离开小镇。
在高地上,森林的边缘,道路最后大大地转弯的地方,他看到一个满身尘土的男人坐在石块上,用长柄锤子把灰蓝色的贝壳石灰石敲成小片。
克努尔普站住了,凝视他,同他打招呼。
“你好。”那个人说道,依然头也不抬地继续敲着。
“好天气也许维持不了多久了。”克努尔普试着引起他的注意。
“也许吧,”敲石工喃喃说道,稍微抬起了头,似乎给大马路上的亮丽阳光刺得睁不开眼睛,“上哪儿去呢?”
“到罗马,去晋见法皇,”克努尔普说道,“还远吧?”
“今天是怎么也到不了的。像你这样东逛西晃,妨碍别人工作,就是花上一年的时间也是去不成的。”
“是吧。幸好一点儿也不急。你可真勤快,安德雷·夏普莱先生。”
敲石工一只手遮在眉毛上方,目不转睛地盯着这个旅人看。
“这么说,你是认识我了,”他小心地说,“我也好像认识你,只是名字怎么也想不起来了。”
“去问那个卖螃蟹的老头子就知道了,问他我们在上个世纪90年代的时候常常在哪里坐。只是那个老头子恐怕已经不在了。”
“早就已经死了。不过我现在想起来了,我的老朋友。你是克努尔普。坐过来一些吧,真是太难得了。”
克努尔普坐了下来。一下子爬那么陡的坡,气都快喘不过来了。现在他第一次欣赏到点缀在山谷间的小镇是多么的美。蓝色的河水波光粼粼,红棕色的屋顶如波浪般连绵不绝,夹杂其间的是绿树的小岛。
“山上真好。”他喘着气说。
“是的。简直无可挑剔。不过,你呢?以前你这样一口气爬上山,不是脸不红、气不喘的吗?你喘得真厉害,克努尔普。又回来看故乡吗?”
“是呀,夏普莱,这大概是最后一次了。”
“怎么说呢?”
“肺整个坏了。没有什么好办法吗?”
“要是你一直留在故乡,勤快工作,娶个老婆,每晚定时上床,大概你就不会变成这样了。不过,这只是我顺口说说罢了,我是了解你的,现在再说什么也没有用。那么糟糕吗?”
“不太清楚。不,已经知道了。就像下山一样,一天比一天恶化得快些。我孤家寡人一个,没有别的重大负担,也真是不错。”
“怎么想都是你的自由。不过,真叫人同情。”
“不必同情,人反正都要死一次的。就是敲石工也照样会死。是吧,老朋友?现在我们这样坐在这里,谁也不能说大话的。”
“以前你不是说要到铁路部门去吗?”
“这都是老生常谈了。”
“那你的孩子都好吗?”
“我不知道。雅各布现在已经能赚钱了。”
“真的呀,太好了。啊,时间过得好快,我该走了。”
“我们这么久没见面了,你别着急走。说真的,克努尔普,我想帮助你,可是我身上只有几个马克。”
“别这样,老朋友,你留着自己花吧,谢谢你。”
克努尔普还想说什么,但是心脏一阵不舒服,所以没有再继续说下去。见状,夏普莱从酒瓶里倒了一杯酒给他。端着酒杯,克努尔普和碎石工一起俯视着下面的城镇,阳光下的河水闪着粼粼的波光,一群白鹅缓缓地游着。石桥堤坝下,货车正徐徐地驶过。
“我休息够了,真的该走了。”克努尔普放下酒杯。
碎石工人看着克努尔普,摇了摇头。
“克努尔普,你不应该沦为可怜的流浪汉,你本应拥有更好的身份,”他缓慢地说着,“你比别人有才华,可是你并没有发挥出来。我不是信徒,可是圣经我却是相信的,所以你必须思考你到时候该如何向主解释这一切。我说这些话,你可不要生气啊。”
克努尔普笑了笑,拍拍老友的胳膊,站了起来,“夏普莱,我们的上帝也许根本就不会问这样的琐事,他也许会说:你这孩子总算来了,然后为了在天堂找一个最轻松的工作。”
夏普莱不置可否地耸了耸肩,“跟你聊天,就不能太正经。”
夏普莱从裤兜里摸出几个马克,递给克努尔普,一副你不收下我就不让你走的模样。克努尔普无可奈何地笑笑,最终还是接过马克装进兜里。
克努尔普回头看了一眼山下的老家,同夏普莱摆了摆手,坚定地转过头去,却克制不住地开始咳嗽起来。
他加快脚步,随即在上面森林的转弯处消失了踪影。
过了两个星期,冷冷的雾一连笼罩了好几天,森林里只点缀着晚开的吊钟花和冰冷的熟树莓。在阳光普照几天之后,冬天突然来临了。严寒的冷霜降后第三天,天气变得柔软,下起了又重又急的雪来。
在那段时间,克努尔普四处踱步。不断地在故乡四周漫无目的地徘徊,有两次在很近的地方,他藏身在森林中看到过敲石匠夏普莱,但只是观看而已,并没有出声叫他。要想的事情实在太多了。继续心力交瘁地走在这条长远无益的道路上,他仿佛被顽强的荆棘藤蔓缠卷进去一般,在错误的一生的纷乱中愈陷愈深,他找不出任何意义和一丝安慰。病情更加恶化。有一天,他差点就想抛弃目前的一切,到葛尔巴斯亚去敲开医院的大门。但是独处了几天之后,再度去看横亘在下方的市镇,他觉得一切都变得那么陌生,对他充满了敌意。他非常清楚自己已经不属于那里了。有时候他也到村子里去买一片面包。榛树果实唾手可得。晚上他就在锯木工的小木屋或田里的干草堆过夜。
现在他冒着大雪,从巴尔福斯往谷间的水车小屋走去。不顾体力衰弱,精疲力竭,他依然继续走下去。他要充分利用所剩不多的生命,走遍森林边缘和林中小径。虽然病情严重,疲倦万分,但他的眼睛和鼻子并没有丧失昔日的敏锐。已经失去任何目标的他,有如一只机灵的猎狗,用眼睛和鼻子去追踪地面的凹洼、微风的轻拂、动物的足迹,一切都没有忽略。这并不是出于他的意志,只是他的脚自己在走动而已。
好几天以来他一直是这样度过的,但现在他在心中,他站在神的面前,不断地和神谈着话。他一点也不觉得害怕。他知道神不会对人类做出什么举动。神和克努尔普两个人互相谈着,谈他那毫无意义的一生,谈如何才能改变他的生涯,谈为什么他会变成那样,而不会变成别的样子。
“事情发生在那个时候,”克努尔普重复地坚持道,“我14岁时,法兰翠丝舍我而去。那个时候我应该还能做很多事情的。不过,从那以后我就被毁了,被打垮了。我变得一无是处——啊,这是怎么一回事呢?如果说有什么错误,那就是你没有让我在14岁时死去!如果死了,我的一生就会像成熟的苹果般完美无瑕了。”
神只是不断地微笑着。他的脸不时在暴风雪中整个隐去。
“喂,克努尔普,”神说教道,“你想想年轻时的情景,想想在奥登华尔的夏天,想想在雷希休特登的时光!那时候你不是像小鹿般地跳了舞吗?不是感受到美丽的生命在体内震动吗?你的歌声,你的口琴不是让女孩们听得泪水盈眶吗?还记得在帕斯比尔的星期天吗?另外还有你的初恋情人嫣丽蒂,难道这些全都等于无吗?”
克努尔普不禁沉思了起来。于是,他那青春时代的快乐,仿佛远山的野火一般,闪耀着美丽的朦胧光辉,有如蜂蜜和葡萄酒般的香醇甜美,就像早春夜里温暖的和风,低声地吹拂过来。啊,那真是太美了。高兴的时候美,悲伤的时候也美。要是缺少了那样的一天,不知会有多可惜呢!
“啊!真的很美,”克努尔普承认神说的不错,但心里却有如疲累已极的孩子,又想哭泣也想反抗,“那时候很美。当然,罪恶和悲伤也已经隐藏其中,但那是一段幸福的岁月是不会有错的。大概很少人能像我那时候那样的干杯,那样的跳舞,那样的庆祝恋爱的夜晚。但是,那个时候,那个时候就该终结了!在那里,幸福已经被刺伤了。我还记得很清楚。从那以后,那样美好的时光就不曾再有过。不,绝对不会有第二次了。”
神在远方的暴风雪中消逝。克努尔普略略停住了脚步,喘息着,在雪地上吐下斑斑的血迹。这时候,神又突然出现在眼前,回答他的问话:
“克努尔普,你这不是一点也不知感恩图报吗?你这样健忘,简直太可笑了。我们回想起你是舞场之王时代的情景,回想起你的嫣丽蒂。你承认那是一段幸福、美好、快乐、有意义的时光。你那样想起嫣丽蒂,那么,你又该如何处置丽莎蓓呢?难道你把那个孩子都忘记了吗?”
过去的一段时光,宛如连绵的远山般,又出现在克努尔普眼前。不像刚才那样充满放纵和愉悦,而是有如微笑流泪的女人一般,绽放出悄然寂静的光辉。于是,长久以来不曾想起过的岁月,又从坟墓中苏醒过来,丽莎蓓美丽的眼睛满怀悲伤,抱着一个小男孩站在正中央。
“我是个多么可恶的家伙!”他又开始叹息了,“真的,丽莎蓓死了之后,本来我是不该再活下来的。”
但是,神并不允许他再说下去。明亮的眼睛仿佛要看穿克努尔普似的凝视他,继续刚才的话语:“听着,克努尔普!你让丽莎蓓伤心欲绝,那没有错。但正如你所知道的,那孩子从你这里所得到的温柔和美好,远比你所给她的酷行还多。因此,她从来就没有恨过你。你这个孩子般的家伙,现在还不明白这一切具有什么意义吗?正因为你要为所到之处带去些许孩童的愚蠢和孩童的笑语,所以你才不得不成为悠闲的流浪汉,这你还不懂吗?你这样做,是为了在所到之处,让每个人都会爱你、嘲弄你、感谢你,这你也还不明白吗?”
“一切正如你所说的,”克努尔普沉默片刻后小声承认道,“不过,那全都是往事。那时候我还年轻!为什么从那么多事情当中我没有学到一点东西呢?那时候我还有时间,竟然没有成为一个正经的人!”
雪停了。克努尔普又稍微休息一会儿,他想把帽子、衣服上厚厚的积雪抖掉,却怎么也办不到。他心神涣散,精疲力竭。现在神就站在他的正前方,明亮的眼睛睁得大大的,像太阳般闪耀。
“你该满足了吧!”神说教道,“叹息又有何用?你真的还不明白凡事都在正确、良好地进行,并没有变成别的样子吗?难道到了现在,你还真的想成为绅士或手艺师傅,有个老婆,在傍晚可以读读周刊杂志吗?即使真的变成那样,难道你不会立即逃开,到森林中去睡在狐狸身边,去结网捕鸟,去抓一只蜥蜴来驯服驯服吗?”
克努尔普又走了起来。他疲倦之极,脚步踉跄,但他一点也没有疲乏感,直觉得精神舒畅,对神所说的一切全都感激地点头赞同。
“你知道,”神说道,“我要的只是原来的你。你用我的名去漂泊,把一些对自由的向往和情绪带给那些定居的人。你用我的名去做愚蠢的事情,让人们嘲笑。我自己也就在你的内部被嘲笑,被喜爱。真的,你是我的孩子,我的兄弟,我的一部分。你的体验就是我的体验,你所尝受的痛苦也是我尝受的。”
“是的,”克努尔普说道,重重地点头,“是的,一切正如你所说的。我也时时这样想着。”
他躺在雪地中休歇。疲倦的手脚变得轻飘飘的。赤红的双眼也在微笑着。
他闭上眼睛想睡一会儿,但他依然听得到神在说话,依然看得到神那双明亮的眼睛。
“那么,再也没有什么可悲叹的了?”神的声音问道。
“再也没有了。”克努尔普点点头,害羞地笑了。
“那么,一切都没问题了,一切都按照该走的路进行的了?”
“是的,”他点头道,“一切都是按照该走的路进行的。”
神的声音愈来愈轻微,有的时候听起来像母亲的声音,有的时候听起来像嫣丽蒂的声音,有的时候又像丽莎蓓温柔、沉稳的声音那样响着。
克努尔普再一次睁开眼睛时,太阳亮晃晃的,非常刺眼,他不得不急忙垂下眼皮。他感觉到双手上积雪的重量,想要抖掉,可是睡意比他心中的任何意志都要来得强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