因为我确信已经倾心于她,而她那漠不关心的友谊却使我有点儿失望,所以从某些过去的事实来论,我觉得我和她长久以来保持着一种回忆的联系,不过我并不认为那种回忆的联系只是由我一面建立起来的。
不久,她要走了,我拿起帽子,陪她一起走到玻璃门。“晚安!”她说。
可是我没有握她的手,我说:“我送你回去。”
她笑起来,“噢,那不用,感谢你。这儿没有这种礼节。”
“是吗?”我说。当她从我身边走过去,妹妹也拿着她那顶上边有蓝带的草帽,喊着说:“我也去。”
我们3人走下台阶,我忙着把笨重的房门打开,我们在灰茫茫的微光之中,慢慢地走着,穿过了石桥和市场,走到地势高起的镇郊,海莲娜就住在那地方。这两个姑娘好像噪林鸟似的交谈着,我在旁倾听,我高兴我也在其中,我也属于这个三叶草的一叶。我不时放慢脚步,佯装着看天气的样子,退后一步,这样我便能看到她如何把那黑油油的脑袋随意地支持在鲜艳的脖子上,如何有劲地迈着匀称而轻便的脚步。
到了她家门口,她把手伸给我们,握手后她就走进去了,在房门关闭以前,我还看见她的帽子在阴沉沉的走廊当中闪耀着。
“是的,”绿蒂说,“她真是个美丽的姑娘,可不是吗?她有许多可爱的地方。”
“可不是——你的女朋友怎样?她不久就来吗?”
“昨天我已经给她写信了。”
“哦,是的,我们走旧路回去吗?”
“我们走那条花园的路,好吧?”
我们走向介于花园篱墙间的道路。天色已黑,走路必须当心,因为那儿有许多业已朽坏的木砌台阶和东倒西歪的旧篱笆木桩。
我们已走近我家的花园了,在那儿我们能看到起居室里面的灯火。忽然有一种“嘶嘶”的声音,使妹妹害怕起来。原来那是佛理慈,他埋伏在那儿等着我们。
“注意,站着!”他划着火柴把火线点起来,走到我们跟前。
“又来玩爆竹了?”绿蒂责骂他。
“那差不多不会爆炸的,”佛理慈辩护着说,“你要注意,那是我发明的呢!”火线烧完了,接着爆裂一声,迸射出小小的激动的火花,仿佛由潮湿了的火药发出来的一样。佛理慈乐得要命,“现在马上会出现一个白火花,接着一声裂响,就成红色的火焰,然后又是美丽的蓝色火焰。”
可是,事实并不像他所说的那样。它颤动了几下,闪耀几下之后,炮火突然强烈地喷射出来,一阵强烈的气压好像一缕白色蒸气放射在空气里面。
绿蒂笑着,佛理慈现出颓丧的样子。当我设法安慰他时,那浓密的炮烟已缓慢地飘过花园飞逝了。
“那蓝色火焰,你们总看到一点儿吧?”佛理慈开始自辩,我也承认了他的话。接着他仿佛要哭的样子向我诉说他的花炮如何构造,及应当发出何种的光彩。
“我们以后再做吧!”我说。
“明天好吗?”
“不,佛理慈,下个星期再来。”我本来可以答应明天,可是我的脑海里充满着对于海莲娜·克尔慈的思念,我完全陷于这种幻想之中;幻想着明天也许会在哪里发生一些快乐的事情,也许她黄昏时又来了,也许她立刻就乐意接受我的爱。总之,我现在想着那些事情,觉得它们比世界上一切的花炮都更重要,更吸引人。
我们经过花园走进屋里,父亲和母亲在起居室里下棋。本来这里的一切是简单的,自然的,决不会变样的,可是,它现在变了,它离开我远远的。我已没有故乡了,那座旧屋、花园、阳台,那熟悉的房间、家具、画像,在大笼里的鹦鹉,那个可爱的古城,那整个的山谷,我都觉得生疏,它再不是我的了。父亲和母亲终要去世,童年时代的故乡也变成回忆和乡愁,再也没有把我引到它那儿去的道路。
约莫夜里11点钟,因为我看一部很厚的约翰·保罗的著作,小油灯已快烧尽。它抖擞着,发出一种低微的叫人害怕的声音,火焰变成红色而发烟了。我仔细地看它,把灯芯旋起来时,发现灯油已干。我不能把这本我爱读的小说读下去,心里怪难过,而我又无法在房里找到灯油。
于是我只好把这个冒烟的灯吹灭了,没精打采地躺在床上。门外刮起一阵暖和的风,在那松林和丁杏树当中沙沙地吹着。长着青草的院落中有一只蟋蟀唧唧地叫着。我睡不成觉,又想起海莲娜来了。我觉得除了以爱慕的眼光注视这位这样秀雅、这样美貌的姑娘而外,我并没有希望从她身上得到别的东西,而这种注视却使人快乐,又使人痛苦。当我想起她的面庞、她的声音、她的姿态,以及那平稳而有韵律的步伐的音节(她用这样的步伐在黄昏时走过街道和市场)时,我的心胸在燃烧着,真是难过。
我终于爬下床来,因为我身上太热而且不安,无法入眠。我走到窗户旁边,向外望着。在一些稀疏的云幕当中,渐缺的月亮苍白地浮游着,蟋蟀仍然在院落里叫着。我很想到外面去奔跑一个钟头,可是我们家10点钟就关门了,如果在10点钟以后这门还开着的话,那一定是发生什么意外的、骚扰的,带有危险性的事情,而且我也不知道钥匙挂在那里。
于是我想起一件往事:那时我还是个大孩子,觉得在家里过的是专制的生活,在夜间我要到一间晚上做生意的啤酒店去喝一瓶啤酒,便带着犯罪的意识,冒险而高傲的态度,从屋里偷偷地跑出来。为着做这事情,我必须利用向着花园的后门,那个门是只用门闩关着的;出了后门以后,我还得爬过篱笆,经过邻家花园的狭窄道路才能到街上去。
我把裤子穿上,温暖的天气里没有必要穿其他衣裳;我把鞋子提在手里,赤着脚从屋里偷溜出来,爬过花园的篱笆,缓慢地穿过沉睡了的城市,沿着河流走去。河水沉闷地潺潺作响,反映着那稀薄的、颤动的月光。
一个人在夜间旷野当中,在万籁无声的穹苍底下,在流水潺潺的河岸上,那情景常常充满着神秘,撩人遐思。此时似乎很接近原始时代,同野兽植物很亲近,模糊地回忆着远古的生活:当时还没有房屋和城市,那些无家可归的人类,把森林、河流、山岳、狼、鹰等,都当作是自己的同类,当作朋友来爱或仇敌来恨。并且晚间又把社会生活的感觉压抑下去,当没有灯光燃着、没有人声听着时,还在清醒的人就要感觉到孤独,感觉到自己离群索居,只靠自己帮助自己,这种最可怕的人类感觉,就是自己不可避免的要孤独存在着,孤独生活着,孤独地去体验、去忍受痛苦、恐怖和死亡——在每一种思想当中都会有这种感觉,它对于健康的人和青年人会引发一种暗示和一种警惕,对于老弱的人则引起一种恐惧。
这种感情我也感觉到一点儿,至少我的忧闷已平息了,转变为冷静的冥想。当我想起美丽的令人遐想的海莲娜,她似乎永远不会用同样的感情来想念我,这真使我悲痛;而我也知道,我不会沉迷于单恋的苦痛里面的;我有一种模糊的预感,认为神秘的生活比一个青年人在假期中的烦闷,蕴藏着更多的危机和更残酷的命运。
可是我的血液仍然激荡着,仿佛觉得在微温的风里,有个姑娘以纤巧的手和棕色的头发摸触着我。因此,这深夜的散步既不令我疲倦,我也无睡意。我走过草场,走到河边,脱下衣服,跳进清凉的水里去;急速的河水立刻逼我挣扎着,我用力地抗拒着。我逆着水流游了一刻钟,躁热和愁闷随着清凉的流水从我身上消散了。当我感到凉快时,也觉得疲倦了。我不管身上潮湿便穿上衣服,我想我可以回家睡个好觉了!
过了几天的激动生活之后,我渐渐觉得家乡的生活平淡无奇。我过去在外奔波漂泊,从这城走到那一城,混在各色各样的人们当中生活,在工作和梦想之间,学习和夜饮之间,有时是面包和牛奶的生活,有时是书籍和雪茄的生活,一月跟着一月过去了。在这里,则是和10年前或20年前一样,这里的日子在一种无声无息、单调的节拍当中度过。已经变成了外地人的我,习惯于一种不规则的复杂生活,现在又适应于这里的生活了。好像我原来就没有离开一样,对于几年来我完全忘记了的人们和事物,我都发生兴趣,而且我也不惋惜我从异乡得来的东西有什么损失!
日子仿佛夏天的浮云轻快无踪地飞逝了去。每一天每一时都像绚烂的图画,使人迷醉地闪耀着,不久便剩下梦幻般的余味。我到花园浇花,跟绿蒂一起唱歌,跟佛理慈一起玩爆竹,同母亲谈着异乡的城市,同父亲谈些世界上新发生的事情;我读歌德和雅可逊的著作,事情一件件地过去,毫不冲突的,可是没有一件是重要的。
那时我觉得比较重要的,就是海莲娜和我对她的恋慕。可是这事情和其他的事情一样,在几点钟前能使我激动,再过几点钟也许就消沉下去了。唯一不变的,只是我的愉快的生活感,像一个游泳家的感觉一样,在那平滑的水中悠闲而无目的地,既不疲劳又不焦虑地游着。森林里的喜鹊叫着,覆盆子已经成熟了,花园里开着玫瑰花和火红的金莲花,我混在其中,觉得这个世界是光辉美好的。我很惊异,什么时候我才会真正像个大人呢?年老时会变成如何呢?
一天下午,有一只大木筏由城里漂来,我跳上去,躺在一堆木板上,向下游漂浮,在几个钟头当中经过许多田园和村落,并经过几座桥洞。微风在我头上吹拂,燥热的云层中传出轻雷声,清凉的水在下面浮着雪白的泪花。于是我想象着克尔慈在我身边,我把她诱走了,我们坐着,手挽着手,谈着世上的繁华乐事,由这里一直到荷兰那边去。
当木筏流到下游远处的山谷,要离开木筏时,我才赶快跳到水里,水直浸到我的胸部。可是在回家的路中,天气炎热,身上的湿衣,渐渐被体热烘干了。我走了很久的路,身上蒙着灰尘,疲劳地回到城里来。我在进城头几个屋子竟遇见了海莲娜·克尔慈,她穿着一件红色上衣。我向她举了举帽,她点着头,我又想到刚才梦想她如何同我拉着手在河里航行,她如何亲密地称呼我。在那个晚上,我又觉得一切都没有希望了,我觉得我是一个糊涂的计划家和梦想家。我在睡觉以前,拿出那根上边画着两只吃草的鹿的烟管,读着维廉迈斯特,一直到11点以后。
第二天晚上8点半左右,我和弟弟佛理慈爬上那个高山。我们带着一个沉重的包裹,轮流提,包里装着一打重量的爆竹,6个烟火,3个大炸炮,还有其他各种小的火炮。
天气是温和的,蔚蓝的天空里充满着轻飘秀丽的浮云,在教堂塔上、山顶上飘过,时时把初现的、苍白的星光遮盖住。我们在高山上休息了一会儿,从山上向下看,河流所经过的狭窄盆地,沉浸在黄昏的暮色当中。当我眺望附近的村落、桥、磨坊堤和那狭长的围绕着树丛的河流时,那个美丽的姑娘的倩影,又偷偷地浮现在我的思想当中。我希望自己一个人在这里幻想着,等待月亮升起。可是这事无法如愿,因为弟弟已经把包裹打开,在背后放了两个爆竹使我吓了一跳。这两个爆竹是他用一根绳子结在一起,捆在一个竿子上,紧靠在我耳边放起来的。
我有些生气,可是因为佛理慈太忘情地笑着,太快活了,我也就很快地跟着快活起来,跟他一起放爆竹。我们连续把3个特别大的炸炮放了,那猛烈的炮声,在谷上谷下奏出悠长的、滚动的回声。随后放火炮、高升炮和一个大的火轮炮,最后我们慢慢地、一个个地把美丽的烟火射上黑漆的天空。
“这样好看的烟火好像是奉献给上帝的礼物,”弟弟说道,他像平常一样说着譬喻的话,“或者好像人家唱一首好听的歌,可不是吗?这是很庄重严肃的。”
回家的路上,走过木材行的院子时,我们给那只守院的恶狗扔去最后一个火炮,把它吓得汪汪叫,在我们身后足足狂吠了一刻钟。随后我们便欢天喜地地带着乌黑的手回到家里来,好像两个顽童做了一件开心的顽皮事情一样。我们夸大其词地向父亲和母亲诉说夜间散步的乐趣、山谷的风景和天上闪烁的星光。
一天早晨,我在窗前洗刷烟斗,绿蒂跑来叫着说:“我的女朋友今天11点就到了。”
“安娜·伊白格吗?”
“是的,我们去接她好吗?”
“好的。”
这位被期待的客人的来临,并不怎样使我高兴,因为我从来没有想念过她。但是我无法推辞不去接她,于是,不到11点我便同妹妹去到车站。我们来得太早了,在车站前面走来走去。
“也许她是搭二等车来的。”绿蒂说。我怀疑地看着她。“有可能,她虽然生长在富有的家庭,可是很朴素。”我起了一种反感。我想象着一位富家小姐,她娇纵的态度和她华丽的行李;想象她由二等车厢里出来,她会觉得我家那所雅致的屋子太寒碜可怜了,我本人也不够文雅。
“如果她搭的是二等车,那她最好不要下车,你明白吗?”
绿蒂不高兴,正要责备我时,火车已经进站,停住了。绿蒂连忙跑过去,我慢吞吞地跟着她,看见她的女朋友由第三等车厢里走出来,带着一把灰色的绸伞,一张披肩,一个俭朴的手提箱。
“这是我的哥哥,安娜。”
我向她行了礼。虽然她搭的是三等车,但我还不知道我替她提箱子时她会作何感想,所以那只箱子虽然很轻,我没替她拿,只招呼一个挑夫,把箱子交给他。然后我陪着这两位姑娘走进城里去。我诧异她们的话竟能说得那么多。不过我是很喜欢伊白格的,虽然她长得并不美丽,使我有点儿失望,可是她的面庞上和声调里都含有一种令人惬意的风韵,逗人喜欢,而且充满自信的神气。
母亲在玻璃门那儿迎接这两位姑娘。她鉴人之术很高明,无论何人,只要她用敏锐的眼光凝视了一下之后,便泛着笑颜来欢迎的,就可过一段愉快的时间了。我看着母亲如何瞧着伊白格的眼睛,如何对她点头,把两手伸给她,而且不说一句话便使她表现出信任和亲切来。我为这位外客而生的顾虑,现在已经烟消云散了,因为她已经真诚地毫不客气地同我们握手并接受了我们的友谊,几个钟头以后一点儿都不生疏了。
就在那一天,根据我的幼稚知识和生活经验,我已经确信这位高贵的姑娘有一种无损于人的、自然的快乐性情,就算她生活经验缺少些,她总还是一位值得一交的朋友。虽然我想象过世界上有一种更高尚、更有价值的快乐性情,某些人只有在患难和烦恼当中方能得到它,而多数人则永远不能得到,可是在我的经验上我还未曾遇见这种性情。我们这位客人有这种特别的快乐性情,那是我一时未曾观察出来的。
能同姑娘们像朋友般来往,共同谈论生活和文学,这在我那时的生活范围中的确是件稀有的事情。以前妹妹的那些女朋友,不是成为我爱慕的对象,便是使我漠不关心。现在我觉得这是一件新鲜可爱的事情,我能够同一位青年女士毫无拘束地交游,并且谈论各种事情,好像跟同性的朋友谈论一样。虽然她和我有相似的地方,但我在她的声音、言语和思想当中仍然发现了女性的成分,热烈地温柔地感动了我。
此外,我看出安娜如何恬静、如何灵巧而自然地来参与我们的生活,适应我们的习惯。这简直使我有些惭愧,因为过去我的一些朋友,凡是暑期中来我们家里做客的,都有些顾虑,带些客气;就是我自己在回乡来的头一天也是有些无必要地慎重和拘谨。
有时候我很惊异安娜对我并不要求什么礼节,就算我在谈论时有冒失的地方,她也毫不介意。反之,我如果一想起海莲娜·克尔慈,就是在最热烈的谈话时,我对她也只能说些谨慎而尊敬的话。
海莲娜这些日子好多次到我们家来,她似乎很喜欢妹妹的女朋友。有一回,我们一起到马太叔父家做客。花园里摆着咖啡和点心,还有醋栗酒,我们或者做些无伤大雅的小孩子游戏,或者在花园的路径上文雅地散步,这些路径十分洁净,本来就已使人不敢胡行乱走。
看见海莲娜和安娜两个人在一起,而且同时跟她们闲谈着,这在我是觉得奇怪的。海莲娜·克尔慈的态度很神秘,我同她只能说些浮泛的话,可是我必须用最温雅的语调说话;我跟安娜却能毫不顾忌、毫不紧张地谈论些最有趣味的事。我跟安娜谈天,谈得很舒适而自然,可是我的眼睛总是不时偷偷地从她身上离开,偷看另一位更美貌的姑娘,这位姑娘的面貌使我快乐,但永远不能叫我满足。
我的弟弟佛理慈觉得无聊,他吃够了点心之后,便提议几样粗野的游戏,这几样游戏不是人家不赞成,便是玩不久就停止了。有一次他把我拉到旁边去,向我诉说这个下午过得无聊。当我把肩膀耸一耸时,他告诉我一件事,使我吃了一惊:他说他的口袋里有个大花炮,他打算在姑娘们例行的告别时把它放了。我用极恳切的请求,才打消了他的计划。于是他跑到大花园的偏僻角落去,躺在醋栗树丛下面。当我同别人讥笑他那小孩子脾气的愤懑态度时,我觉得很对不起他,虽然他使我难过,而我对他仍然是很了解的。
两位堂姐妹是容易应付的。她们没有娇生惯养的脾气,甚至对于那些早已过时的笑话,她们还觉得津津有味。叔父喝了咖啡之后就走开了,贝尔达婶母最喜欢同绿蒂谈话;我和她谈了蜜渍浆果制造法之后,她就不找我谈话了。因此,我便和这两位姑娘坐在一块儿,在谈话停顿当中,我寻思着:为什么人们跟心爱的姑娘谈话,比对另一个姑娘谈话要更困难得多呢?我极愿意向海莲娜表示殷勤,可是我想不出怎样去表示。我只好从好多玫瑰花当中摘了两朵,一朵送给海莲娜,另一朵送给安娜。
这是我假期内完全没有烦恼的最后一天。就在这第二天,我听到城里一个泛泛之交的朋友说,最近克尔慈姑娘同某某家来往得很勤,不久就要订婚了。他说这件事是夹杂在其他新闻当中说出来的,我留心着使他不能在我态度上看出什么破绽。不过,即使这话只是一个谣言,但原来我对海莲娜也不敢存有很大希望,现在我更确信我不能得到她了。我心烦意乱地回来,奔进房里去。
因为环境的关系,悲哀在我的快乐青春里是不会长久的,不过我在许多日子当中却失去了乐趣。我在森林里僻静的路径上散步,长时间忧郁而无思想地在家里各处绕圈子,晚间关起窗户,拉着提琴来发泄我的幻想。
“你有病吗,孩子?”爸爸对我说,把手放在我的肩膀上。
“我患失眠症。”我回答说。我并没有说谎,我也说不出其他话来。不过他对我说了几句话,这些话我以后时常还能想起来。
“晚上睡不着,”他说,“这真叫人讨厌。可是如果一个人有事可想,那么失眠也还可以忍受。躺着睡不着时,容易使人厌烦,而且容易想起一些烦恼的事情。不过这时可以运用自己的意志,可以想一些好的念头。”
“可以做得到吗?”我反问着。因为我近年来对于自由意志是否存在,已经有点儿怀疑。
“是的,自然可以做得到。”父亲加重语气地说。
经过了好几天沉默和悲哀的日子之后,我又开始把自己忘记了,把烦恼忘记了,我又快乐地和别人一起生活着。我还记得开始快活的那一刻:我们一块儿坐在起居室中喝下午的咖啡,只有佛理慈没在那儿。别人都是快活的,滔滔不绝地说话,而我紧闭着口,什么话也不说,虽然在我内心里我已趋向于需要谈话和交际。我和其他的青年一样,也用一面沉默的围墙和拒人的骄矜,把我的痛苦掩藏起来。我们家里的习惯好,别人不来扰乱我,也尊重我鲜明的消沉态度,而我又不能决定把我的围墙拆除下来,只好装着那态度,这是必要的和纯真的;我的自制只能支持很短的时间,我自己也觉得讨厌而可羞。我们正在沉静地喝咖啡时,突然传来一阵呜呜的喇叭声,一种雄壮的、急远的、挑战似的音调,一刹那间便使我们都由椅子上站了起来。
“起火了!”我妹妹吃惊地嚷起来。
“火警?好怪异的信号。”
“也许是军队宿营来了。”
这时候我们大家慌张地跑到窗户那边去。我们房子前边的街道上有一群小孩子,孩子当中有一个穿着红衣服的吹角的大人,骑在一匹雄伟的白马上,他的号角和衣服在阳光底下闪闪发光。这个怪人吹号角时,把眼睛朝上,对着各窗户瞧着,使人注意到他的棕色脸孔和匈牙利式的大胡子。他热烈地继续吹着号角,直到每个窗户都挤满了看热闹的人。于是他放下乐器,摸弄着他的胡子,把左手抵住腰部,右手控着那匹不安定的马的缰绳,作了一篇演说。他说他的世界驰名的马戏班,旅行经过此地,仅仅在这小城里停留一天,今晚要在草场上表演“马戏、空中走绳和哑剧”;成人票价20分尼,小孩半价。说完后,他又吹起闪光的号角,骑马走了,一群小孩和一阵浓密的白色灰尘随着扬起。
这个骑马的艺人和他的演说在我们当中所引起的笑声和兴奋,带给我机会;我利用这一刹那,丢弃了我忧郁的沉默,在这些快乐的人们当中也做个快乐的人。我马上邀请这两位姑娘去看晚上的表演,父亲首先不允许,以后就赞成了。我们为要看看剧场的外面,3个人慢慢地走到那个草场去。看见两个人正在布置一个圆形战场,用一根绳子圈围起来,接着他们盖起一个高台,这时候旁边一辆绿色车子的悬梯上面,坐着一个可怕的肥胖老太婆在编织东西。一只美丽的白色狮子狗,躺在她的脚边。当我们参观这些东西时,那个骑马的人从城里回来了。他把他的白马拴在车子后边,脱下红色的华丽衣服,把衬衫的袖子摇起来,帮助他的同事们搭台子。
“这些可怜的人!”安娜·伊白格说。可是我告诉她,要她不必怜悯他们,我拥护这些艺术家。我有声有色地称赞他们自由的、集团的,各处漂泊的生活。我说我很愿意跟他们一道去,登上那高高的绳子,表演完后,就拿着盘子向观众讨钱。
“我很愿意看你表演。”她笑着说。
于是,我把帽子拿下来代替盘子,模仿收钱人的姿势,卑躬屈膝地请求给一点儿钱,赏赐小丑。她把手伸进袋里去,迟疑地找了一会儿,把一个分尼扔到我的帽子里,我很感谢地把它放在衬衣的口袋里。
久被压住的快乐,现在迸发出来,仿佛要使我昏迷了一样。那天,我跟小孩子一样地纵情,也许是因为我自己的性情不定使然。
黄昏的时候,我们同佛理慈一起去看表演,在半路我们就已经很高兴了。草场上有一堆人在黑暗中走来走去,小孩们睁着大大的期望的眼睛,恬静愉快地站着,小流氓故意戏弄人,在人们跟前互相碰撞,场外的亲众都伫立在栗树下边,警察的头上戴着盔帽。马戏场的周围有一圈的座位;圈子当中有一个四根横木的木架,横木上挂着油灯。人们愈挤愈近,座位渐渐坐满了,在戏场和许许多多人头上面,闪耀着石油灯红色而多烟的火焰。
我们坐在一张长椅上。手风琴开始演奏,戏班经理带了一匹小黑马出现在马戏当中。丑角也来了,他跟经理谈话,谈话时被打了许多耳光,因此博得热烈的掌声。开始时,那个丑角提出了一个无聊问题,经理便打他一个耳光,回答说:“那么你以为我是一头骆驼了?”
这时丑角说:“不,老板先生。我知道你跟骆驼是有分别的。”
“是吗?小丑,那么有什么分别呢?”
“老板先生,骆驼8天不喝还能作工,您老先生连喝了8天却一点儿工都不做。”
经理又打了一个耳光,扬起一场喝彩。于是便这样闹下去。我愉快地佩服这滑稽的表演和观众们的率直,自己也跟着笑了起来。
那匹小马蹦了几下,坐在一条长凳上数了12下,显出精疲力竭的样子,于是改换了一只狮子狗,它跳过圆圈,用两只后腿站着舞蹈,又演着军操。丑角常常在那里打诨。随后又有一只山羊,一只好玩的动物,它站在一张安乐椅上,浑身摆动着。
最后有人问那个小丑:他除了乱转和说些滑稽话以外,果真别的玩意儿都不会吗?于是他立刻把他宽大的丑衣脱下来,内里穿着一件红色的毛线衣,爬上高高的绳子。他是一个好玩的家伙,技艺表演得很好。即使他没有表演技艺,我们看见他那被灯光映着的红色的身体,高高地挂在黑蓝色的天空当中,也够赏心悦目了。
因为表演的时间已经过久,哑剧就不再表演。我们也觉得比平常晚些,因此便起身回家。
看表演时,我们总是活泼地谈论着。我坐在安娜·伊白格身边,我们在场里虽然只谈些话,可是在回家路上我已经觉得和她很亲密了。
躺在床上久未入睡,我趁这时候寻思这件事情。我发现自己见异思迁的性情,觉得很不舒服,极为惭愧。我怎可这么容易就把海莲娜·克尔慈放弃了呢?幸好在这天晚上和以后几天中我借一些诡辩的理由,把一切表面上的矛盾都心安理得地解决了。
这晚,我把灯点亮,把安娜开玩笑时送给我的分尼从衬衣里掏出来,温柔地看它。那上边铸着1877年的年份,同我的年岁一样大。我把它卷在一张白纸里面,封面上写上她名字的开头两个字母“A·A”,又写上当天的日期,然后放在我的钱袋最里面的一格,当做幸运钱保存着。
我假期的一半——在假期中头一半总是比较长些——已经过去很久了。夏天的日子经过一星期的大雷雨之后,开始慢慢地趋于衰老,趋于沉闷。可是我呢,仿佛世界上没有什么重要事情一样,眉飞色舞地度过了不知不觉一天短似一天的日子。每一天的我都有一种黄金般的希望,带着激昂的心情注视着每一天的到来,焕发着光彩,随后又消逝了。我并不想挽留它,也不觉得惋惜。
这种激昂的态度,也许是青春时代那种漫不经心的态度使然,此外一小部分也要由我慈祥的母亲负责。她虽然没有说一句话,但态度上表现出她并不反对我跟安娜的友谊。同这位聪明而有德行的姑娘交往,确实是我所高兴的,并且我觉得即使跟她发生更进一层、更亲切的关系,妈妈也会许可的。所以不用顾虑,也不用守密,我和安娜一起生活的确像亲爱的兄妹一样。
当然,那还离我所想象的目的很远,而且经过一些日子之后,我有时还觉得这种一成不变的、同志般的交往,几乎是一件痛苦的事。因为,我渴想从这个界限显然的友谊花园,达到一个广漠自由的恋爱国土,而不知道如何才能够在不知不觉之中,把这位心地坦白的女友诱引到这条路上去。而在我假期的最后几天当中,却发生了可贵的、自由的、动摇的情况,这情况介于满足和更进一步要求之间;它在我的回忆里是一种难得的幸福之事。
我们便这样在舒适的家里度过了快乐的夏天。我这时候又和母亲恢复了小孩时代的亲密关系了,因此,我能够毫无拘束地跟她谈起我的生活,回忆过去的事情,商议将来的计划。我还记得,有一天上午我们坐在圆亭那儿缠绕线团,我告诉她,我如何失掉了对上帝的信仰,我以底下的话结束我们的谈话:如果我要再信仰上帝的话,首先必须有个人能够陪伴我鼓励我。
母亲微笑着,望着我沉思了一会儿说:“大概永远不会有人能陪伴你、鼓励你了。可是,渐渐地你自己会体验出来,如果没有信仰就不能生活。因为知识的确没有什么用处。某一个人,人们相信已经充分认识他了,可是他会做出一些事情,使人明白认识和知识是完全没有用处的。这是日常发生的事情,然而人类仍然需要信任和依赖。这时去请教于救主要比请教于一位教授,或请教于俾斯麦,或其他的人都可靠些。”
“为什么?”我问,“人们对于救主,并没有太多的认识呀。”
“噢,人们知道得够多了。自古以来,世界上时常有一些人,他们死时很有自信心而毫无畏怯。苏格拉底和其他一些人便是如此;多数人并不是这样,只有少数人是如此。当他们能够泰然自若地、有所慰藉地死去时,那并非由于他们的聪明才智,而是因为他们的良心是纯净的,所以好得很,这少数人每一个都是对的。但是我们怎能跟他们比呢?除掉这少数人而外,还有许许多多的人,可怜的普通的人,他们仍然能够自愿地安慰地死去,就因为他们信仰救主。你的祖父临终以前,在痛苦和困厄中躺了14个月,他没有什么诉苦,几乎安然地来忍受痛苦,愉快地死去,这是他信仰救主得到慰藉的缘故。”
最后她说:“我知道这话是不能说服你的。信仰不是从理性来的,正同爱情一样。但你将来就会经验到,理性并不是一切都能做到的。当你有这经验时,你在患难之中,一定会需要一种能安慰你的东西。也许你那时会想起我今天所说的话。”
我帮助我父亲修饰花园,我时常在散步时,把森林里的泥土带回一小袋,给他栽种盆花。我和佛理慈发明了新的火炮,试放的时候,我把手指烧坏了。在森林里我和安娜、绿蒂乘凉,我帮她们采莓子,寻野花。我大声读书,而且发现了新的散步的地方。
美丽的夏日一天一天地消逝了。我需要安娜陪伴在身边,已成了习惯。当我想起假期快要结束,我澄清的心情便给浓厚的阴云罩住了。
几乎一切美满的事情,以及最有价值的事情,都是短暂的,都有完结的。这个夏天就这样过去了,在我的回忆中它好像结束了我的整个青春。家人开始谈起我不久就要出门的事情,母亲还把我所有的换洗衣裳,跟其他的服装都看过一遍,缝补了一些。在包行李那天,她还送给我两双很好的灰色羊毛袜子。这是她亲手织的,我们俩都想不到这竟是她最后一次给我的礼物。
我很怕离别的日子来临,但它迅速地到来。晚夏里的一天,天色深蓝,天空中飘浮着美丽的云彩,和煦的风从东南方吹来,抚吻着花园里无数艳丽的玫瑰;约莫中午时分,这阵风带着浓厚的香气疲倦地酣睡着。我决定再利用这整个一天,等到黄昏时分才动身出门;我们在下午还要作一次美满的散步,只剩下早晨的时间可以跟父母亲话别了。我在父亲的书斋里,坐在他们二位当中的沙发上面。父亲还有几件临别礼物没有给我,现在他和蔼地并且带着一种玩笑的口吻递给我,而在这诙谐态度中暗藏着他兴奋的情感。那是一个小小的旧式钱袋,袋里放着几块钱,一只可以装在袋里的钢笔,一本装订精美的簿子。这簿子是他自己装订的,有十几条人生格言,他用齐整的拉丁体写在上面。他用这几块钱嘱咐我要节俭,但不要过于吝啬;用这只笔嘱咐我要时常给家里来信,如果我觉得有一句好话是值得保存的,便把它记在簿子上,加在那些格言后边,那些格言是他一生所受用而且认为是正确的。
我们一起坐了两个多钟头,父亲和母亲给我说了许多关于我小时候的事情,关于他们的生活和祖父母的生活,这些事情我觉得都是新鲜而重要的。许多话我都忘记了,因为我当时正在想着安娜,许多正经而重要的话,我只听到一半,只注意一半。但是那天早上在书斋里的强烈的回忆,现在还保留着,而且我现在对我的双亲还是非常感激、非常崇敬,我到现在还是以一种纯洁而神圣的情感怀念他们,这种怀念只有对他们而发,对别人是没有的。
离下午话别的时间已经十分接近了,吃完中饭后,我就和这两位姑娘一起出外散步。走过了一座山,到那可爱的林间峡谷去,这是河流旁边的一个陡峭的山谷。
起先我抑郁的情绪,也使别人忧闷和沉默着。走到山顶之后,我才从心情缭乱中突然喊出一声欢呼:正山顶上面,我们从那巍峨的红松树中间看到狭窄萦回的山谷和一片广大翠绿的森林高地,在山顶上也有一些长柄的花朵在风中摇曳着。姑娘们听我欢呼,便笑起来,随后唱了一首旅行歌《幽谷远矣,高山至矣!》。这是母亲所爱好的老歌,当她们合唱时,我便想起小时候和以前夏天放假时,许多次森林中快乐旅行的事情。唱完后,我们不约而同地谈到这些事情和我们的双亲。我们都感恩而得意地谈着这些事,而我们现在拥有一个美满的青春时代和家乡生活。我和绿蒂挽着手走,末后安娜也笑着加入了。于是我们3个人挽着手仿佛跳舞似的走完了沿着山背的那条大路,大家都觉得很愉快。
随后我们便在一条倾斜的小路上,走下有一条溪流经过的幽暗山谷中去,这溪流从老远的地方发出水流冲击鹅卵石和岩崖的声音。在溪流的上游,有一间可爱的夏季饮食店,我邀请两位姑娘到那儿去喝咖啡,吃冰淇淋和点心。我们下山时沿着溪流走,必须一个跟着一个走着;我走在安娜身后,仔细看着她,考虑着今天有没有机会和她单独谈话。
最后我想出一个法子。我们已经接近目的地,走到一个岸边草地上了,那里长满了野生石竹。这里景致很美,开着许多花,我想和安娜去采一束森林里的野花,便要求绿蒂先走,到那饮食店去叫人把咖啡弄好,给我们在花园安排一张桌子。我的提议绿蒂认为很好,她就先走了。安娜坐在一块长满绿苔的岩上,开始采集凤尾草。
“这是我的最后一天了。”我说。
“是的,真是叫人难过,但是你不久还要回来的,不是吗?”
“谁知道?无论如何明年是不会回来的;而且即使我再回来,也再不会同这回的情形一样了。”
“为什么不会一样呢?”
“除非是那时你又到我们家里!”
“问题并不在这里。至少,你这回却不是为了我才回家的啊!”
“因为我当时还不认识你呀!安娜小姐。”
“当然的。你来帮我摘几根石竹好吗?”
她这句话使我鼓起勇气来。“等一会儿你要多少我就采给你多少。现在我还有更重要的事情。我同你单独在一块儿只有几分钟的时间,而这几分钟时间是我等了一天才等到的。我今天要动身,你是知道的,那么让我简单地说,我要问你,安娜小姐……”
她对我注视着,她聪明的脸孔变得沉静而且似乎很悲伤。“请你不要再说了!”她止住了我的口吃,“我相信我已经知道你要说什么话了,可是我诚恳地请求你不要说。”
“不要说?”
“不要说,海尔曼。我现在不能对你说出理由,我相信你一定想知道的。你以后可以问问你的妹妹,她一切都知道。时间太匆忙,而这又是个悲哀的故事,我们今天不应该有悲哀的。我们在绿蒂回来以前,要把花采好。此后我们还是做好朋友,今天大家应该快快活活的。你愿意吗?”
“如果我能这样的话,我自然愿意。”
“那么,你听我说,我跟你的情形一样;我爱过一个男子,可是我得不到他的爱。不过要是谁有这种情形的话,他应该要把他所能得到的一切友谊、幸福和快乐,加倍抓得紧紧的。可不是吗?所以我说,我们要做好朋友,至少今天这一天大家要表现出欢乐的神情。你愿意吗?”
我只好嗫嚅地说一声:“好的。”于是我们俩握着手。溪水潺潺地流着,向我们溅着水花。我们的花束越编越大了,颜色也变成很复杂。不久我妹妹唱着嚷着,向我们跑来。她走近我们时,我佯装着要喝水的样子,双膝跪在河边,把额头和眼睛都浸在那滚流着的凉水里去。浸了一会儿,然后我把花束拿起来,我们沿着小径走到饮食店去。一棵枫树底下放着一张给我们准备好的桌子。桌上放着冰淇淋、咖啡和饼干,女店东走来欢迎我们。我居然有说有笑地吃喝着,一切和平时一样,我自己也觉得奇怪。我几乎是快活的,在桌上闲谈了几句,好笑的时候,我也一块儿笑着,毫无勉强的样子。
安娜这件事情我是不会忘记的,她纯洁可爱而又和蔼地来帮助我克服了那天下午的痛苦和忧愁。她叫人看不出我跟她中间发生了什么事情,她用一种亲切的友谊待我,这友谊一方面帮助我保持正常姿态,另一方面使我敬重她那种更长久更深沉的烦恼,以及她怎样快活地忍受这烦恼的态度。
我们动身回家时,林间峡谷已笼罩着傍晚的阴影,但是当我们迅速爬上那块高地时,我们又看见行将沉没的太阳。我们又在温暖的阳光之下走了一个钟头,直到我们下山回城时,太阳才消逝。当这个太阳大而红地挂在松梢时,我注视它,寻思着明天早上我已经远离此地,在异乡里再见到这个太阳了。
晚上,我告别了家人之后,和绿蒂、安娜一同到车站去。当我上车,车子迎着前面的黑暗驶去时,她们向我挥手。
我靠近车窗口站着,向外眺望着故乡,城里已经灯火通明。在我家的花园附近,我看见一束强烈的血红色光辉,我弟弟佛理慈站在那里,每只手都捏着两把花火;当火车在他前面驶过,我向他招手时,他便放了一个烟火,直冲上天空去。我探身向外看,看见它升上去,停了一会儿,冒出一道白色的弧光,不久就在一阵红光中消逝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