老院长站起身。他微笑着向试修士挥手告别。
“是的,小伙子,”他说,“对你的这些幻想可别太认真;上帝要求我们的不仅仅是这个。让我们设想一下,你为了使一位老人快乐,预言他会获得善终。让我们设想一下,这位老人非常乐意地听了一会你的预言。这就够了。可你明天在早弥撒以后,得多念一遍经,要诚心诚意地掐着念珠祈祷,不可马虎了事;我自己也会同样地去做。好,去吧,纳尔齐斯,咱们谈得够了。”
又有一次,在对待教学计划的某一点上,任教的神父中最年轻的一位与纳尔齐斯之间发生了分歧,院长不得不进行调解。纳尔齐斯竭力主张对教学作某些改革,并把改革的理由讲得头头是道,很有说服力;可洛伦茨神父出于某种嫉妒心理,咬住牙不肯承认,每谈过一次都要沉默几天,赌几天气,直到纳尔齐斯感觉到自己在理,又一次提起这件事为止。洛伦茨神父颇为难堪,最后便说:“好,纳尔齐斯,这个争论,我看咱们可以了结啦。你是知道的,决定权在我,而不在你;你并非我的同事,而是我的助手,得服从我。不过嘛,此事在你看来非常重要,我的职权尽管比你大,学识和才能却不如你,所以我也不想自作主张,而让我们把它提交院长大人,请他来决定吧。”
他们也就这样办了;达尼埃尔院长耐心而和蔼地听着两位学者对语法教学发表他们的不同看法。在他俩详细地阐述和论证了自己的观点以后,老人高兴地望着他们,摇了摇自己那白发苍苍的脑袋,说道:“亲爱的兄弟,你们两位大概都不相信,在这件事上我和你们懂得一样多吧。纳尔齐斯非常关心教学,努力想改进教学计划,这是值得称赞的。可是,既然他的上级持有不同意见,纳尔齐斯就只能保持沉默和服从,要知道不管这些改进有多么重要,也不能因为它们破坏院里的秩序和顺从精神。所以,我要批评纳尔齐斯,批评他不懂得谦让。你们两位年轻的学者啊,我希望你们任何时候也不要指摘比你们愚蠢的上司;此乃克服高傲的第一良方。”他以这样一个善意的玩笑把他们打发走了。不过,他绝对没有忘记在以后的日子里留心观察,看那两位教员是否又已言归于好。
这其间,修道院中又出现了一张新的面庞;此地尽管人来人往,出现过的面孔异常之多,这张新的面庞却不会不引起注意,让你很快把它忘记。这是一个少年,他父亲早就为他报了名,直到今年春天才来修道院入学的。那一天,少年和他父亲把自己的马拴在栗子树下,门房就从大门内出来,迎着他们走去。
少年顺着那棵过了冬还光秃秃的栗子树的树干往上瞧。“这样的一棵树,”他说,“我还从来没有见过哩。多么漂亮和稀罕啊!我很想知道它叫什么名字。”
父亲是位上了年纪的绅士,一张忧愁而有点儿皱纹的脸,他对儿子的话全不在意。但门房一见这个少年便心里喜欢,于是回答了他。少年亲热地道过谢,伸过手去说:“我叫歌尔德蒙,来这儿上学的。”门房望着他慈蔼地笑了笑,赶在两位客人的前面穿过大门,走上宽阔的石阶;歌尔德蒙也毫不迟疑地跨进了修道院,心里觉得在这儿已经碰见两个可以结交的知己,就是那棵树和这位门房。
客人先受到了担任校长的神父的迎接,傍晚又得到院长的接见。父亲向他们两位介绍了自己的儿子歌尔德蒙;他们也邀请他,一位帝国的官员,在院中小住一些时候。可他只打算打扰一夜,说是明天必须赶回家去。他把自己那两匹马中的一匹留赠给修道院,院方也收下了。和教士们的谈话进行得拘谨而索然无味;但不管是院长也好,神父也好,两人都很满意地注视着恭恭敬敬地一言不发的歌尔德蒙,这个文弱的美少年立刻博得了他们的好感。翌日,他们毫不惋惜地让父亲去了,却满心欢喜地把儿子留下来。歌尔德蒙被一一介绍给了老师们,并在学生寝室里分到个铺位。他毕恭毕敬地,满脸难过地送别自己的父亲,站在那儿目送着他,直到他骑着马的身影穿过谷仓和磨房之间,消失在修道院外院的狭窄拱门中。歌尔德蒙转过身来,金黄的长睫毛上挂着泪珠;这当儿,门房已迎上前来,爱抚地拍了拍他的肩膀。
“小少爷,”他安慰歌尔德蒙,“你千万别难过。大多数学生开头都有一点儿想家,想父亲,想母亲,想弟兄姊妹。不过你很快便会发现:这儿也可以生活,而且过得挺不错。”
“谢谢,门房大哥,”少年道。“我没有兄弟姊妹,没有母亲,只有父亲一个亲人。”
“可你在这儿可以找到许多同伴,得到学问。音乐和别的一些你还不知道的有趣儿的东西,各式各样,你很快就会看到的。要是你还需要谁帮助你,你就只管来找我好啦。”
歌尔德蒙望着他微笑了。“哎,我非常感谢您。如果能劳您的驾,那就请您马上领我去看看我父亲留在这儿的那匹小马。我很想去问候它一下,看它在这儿过得好不好。”
门房立即拉着他的手,带他走进谷仓旁的马厩。里面一片幽暗,在温暖的空气中,弥漫着浓烈的马汗、马粪和大麦的气味。歌尔德蒙在一个隔间里找到了驮他来到这儿的那匹棕色马。这畜生也立刻认出了他,远远地就把脑袋伸出来;他双手搂着马脖子,把脸颊贴在它宽宽的、带有白斑的额头上,温柔地抚摸着它,凑近它耳朵轻声说:“布莱斯,我的小驹,我的乖乖,你过得怎么样?你还爱我吗?你也有吃的吗?你也还想家吗?布莱斯,好朋友,你能留在这儿太好啦,我要经常到你这儿来,来看看我的小马。”说着,他从袍袖的褶襞中掏出一个早饭时省下的面包来,掰成一小块一小块地喂进马嘴里。随后,他离开布莱斯,跟着门房走过院子;这院子跟一座大城市的市集广场一般宽广,有些地方长着菩提树。在里门旁,他向门房道过谢,并握了握手;这当儿他才发现,他已经忘记了昨天人家指给他的上教室去的路,尴尬地笑一笑,脸也红起来,于是请求门房领他去;门房也乐于这么做。接着,歌尔德蒙跨进教室,那儿已经有十来个青少年坐在位子上;助教纳尔齐斯朝他转过脸来。
“我叫歌尔德蒙,”他说,“新来的学生。”
纳尔齐斯点点头,脸上一丝笑意也没有,指着后排的一个位子让他坐下,立刻又讲起课来。
歌尔德蒙坐下了。他感到惊讶,老师竟如此年轻,比他自己大不了几岁;他并且发现,这位教员是如此眉清目秀,气宇轩昂,认真严肃,同时又令人敬重和招人喜爱,因此更是又惊又喜。门房待他很可亲,院长对他非常慈祥,外面的厩舍中站着布莱斯,这马是他的故乡的一部分;眼下还加上这位年轻得惊人的教员,严肃得像一位学者,高贵得像一位王子,再听听他那沉着、冷静、朴实、自然的声音吧!歌尔德蒙满怀感激地倾听着,虽然没能立刻听懂讲的是些什么。他心情舒畅。他来到了一些善良可爱的人们中间;他打定主意要爱他们,和他们交朋友。回想今天早上,他醒来躺在床上心头憋得慌,长途旅行以后的倦意也未消散,他在送别父亲时禁不住流下了眼泪。可是现在好了,他满意了。他久久地、一次又一次地盯着这位年轻的教员瞧,欣赏他那修长而挺直的身材,冷静而炯炯发光的眼睛,吐字清晰而有力的嘴唇,抑扬顿挫的不倦的嗓音。
可是,下课铃一响,学生们就吵吵嚷嚷地从座位上站起来。这时,歌尔德蒙却吓了一跳,并有些难为情地发现,他竟睡了一会儿。而且,发现这个的还不只是他自己;他的几个邻座也看见了,并在那里咬耳朵告诉别人。等年轻的教员一离开教室,同学们便围住歌尔德蒙,拽的拽,推的推。
“睡醒啦?”一个怪笑着问。
“好个优秀学生!”另一个讥讽说。“赶明儿一定会成为修道院的光荣啊。才上第一堂课就入了定!”
“咱们抬这小子上床去吧,”有谁提议说。大伙儿于是抓住他的胳膊和腿,哄笑着抬起了他。
歌尔德蒙又惊又恼,手脚不住地挣扎,想要脱开身,结果挨了一顿推搡,才被丢下来,这时有一个学生还紧紧抓住他的脚。他猛的一脚把这人踹开,跟着又扑向站得最近的一个小伙子,和他展开了一场激烈的格斗。他的对手是个强健的家伙,其余的人全在一旁兴致勃勃地瞧热闹。眼见歌尔德蒙并不示弱,连连让大个子结结实实地吃了几拳,这家伙在学生中的几个朋友没等他招呼便一拥而上。可是突然间,所有的人都惊慌地跑开了。他们前脚刚离开,校长马丁神父后脚便跨进教室来,站在独自一人留在原地的少年面前。他惊奇地打量着歌尔德蒙,只见他脸上有些伤痕,面色绯红,一双蓝眼睛闪着窘迫的光芒。
“你怎么啦,嗯?”神父问。“你叫歌尔德蒙,是吗?这些坏小子们,他们欺侮你了,是不是?”
“啊,没有,”少年回答,“我已和他算过账了。”
“和谁?”
“我不知道。我谁也不认识。有一个和我打了一架。”
“是这样?是他先动手的吗?”
“我不知道。不,我想,是我自己先动手。他们寻我的开心,我便恼了。”
“好,好,做得对,孩子。不过得记住:你再在教室里打架就会受处罚的。喏,现在听我的话,吃点心去吧,去吧!”
神父笑吟吟地目送着歌尔德蒙,看他如何羞愧地走出教室,边走边用手指努力梳理揉乱了的金黄色的头发。
歌尔德蒙自己觉得,他在修道院中的第一件事做得很不像话,很愚蠢;他在吃点心的桌旁找到了班上的同学,心情颇为懊丧。不料同学却对他又尊敬又亲热,他也像个骑士似的和自己的对手讲了和,并且顿时感到自己成了这个小团体中的一分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