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瞧你说的!我的确从未发现,不过眼下,在你谈起的时候,我却明白你想的什么。听着,你真是引诱女人的能手,你现在是企图扇起我的虚荣心。”
“很遗憾,我无法给你说清楚。可我干吗需要扇起你的虚荣心呢?你很美;我同时想向你表明,我为此感谢你。你强迫我用语言把它讲出来;但如果不用语言,我就能对你表达的好一千倍。靠语言我什么也不能给你!靠语言,我从你那儿不能学到任何东西,你也不能从我这儿学到任何东西。”
“我从你那儿有什么好学啊?”
“我向你学,丽迪娅,而你也可以向我学。然而你不乐意。你只打算爱你将成为他未婚妻的那个男子嘛。如果他将来发现,你什么也没学过,连接吻都不会,他会笑话你的。”
“这样,原来你是想要教我接吻对不对,学士先生?”
歌尔德蒙冲她微笑着。她的话在他听来尽管不是滋味,却仍能在丽迪娅气势汹汹的巧辩背后感到她那颗处女的心已让情欲攫住,正在充满恐惧地挣扎反抗。
他不再回答,他只是笑吟吟地望着她,用目光牢牢控制住她那不安的眼神;在她反抗无效终于成为俘虏以后,他的脸便慢慢靠拢去,直到两人的嘴唇凑在一起。他轻轻地碰了碰她的嘴,这嘴便回报他一个孩子般的吻。当他想吸住它不放的时候,它马上便惊恐地松开了。他温柔地追过去,直到她的小嘴又迟疑地迎上来;他于是便教这个被迷住了的少女如何轻松愉快地接受别人的吻和吻人,直至最后,她把脸儿精疲力竭地靠在他的肩上。他任它呆着,一边快活地嗅着她金发上的浓香,一边凑近她耳朵窃窃私语,说着温存和抚慰的话。此情此景,使他回忆起自己还是个懵懂无知的学生的时候,有一天如何得到了吉卜赛女郎莉赛的点化。莉赛的头发有多黑,皮肤有多健康啊!那天太阳火辣辣的,小连翘散放着喷鼻的芳香!而这已经是很久很久以前的往事,恰如遥远的地平线上的一星闪光。一切都如春花朝露,转瞬即逝!
丽迪娅抬起头来,脸上的表情已经变了,一双睁得大大的媚眼严肃地望着他。
“让我走吧,歌尔德蒙,”她说,“我呆在你身边已经够久了。哦你,哦我亲爱的!”
从此他们每天都秘密约会;歌尔德蒙完全听凭他爱人的摆布,这处女纯真的爱情感动了他,陶醉了他。有时候,她在整个幽会过程中都只握着他的手,瞅着他的眼睛,仅在分别时才孩子似的吻他一下。另一些时候她又尽情地吻他,不知满足;可动手动脚却从不允许。只有一次,她通红着脸,下了老大的狠心,才同意让他看一看自己的乳房,以使他大大地高兴。当她羞答答地把那个小小的、雪白的果实从衣服里掏出来时,他便跪下去吻了吻,她赶忙又小心地用衣服盖起来,脸一直红到了脖子根。他们在一块儿也谈话,不过已不用第一天的那种方式。他们相互取了亲昵的称呼。丽迪娅最喜欢给他讲她的童年,她的梦以及游戏。她也常常说,他们的爱情是不正当的,因为他不能娶她。一提起这点她就悲伤,绝望;他们的爱情有这种隐忧作点缀,恰似美人脸上盖了一块神秘的黑面纱。
丽迪娅有一次说:“你生得如此漂亮,模样儿如此开朗,可是在你的眼睛深处,却没有快乐,只有忧伤,仿佛它们不知道有什么幸福,而一切美好的、可爱的东西对于我们都不久长似的。你的眼睛是世间最美的眼睛,但也是最忧伤的眼睛。我相信,这是因为你无家可归的缘故。你从森林中来到我身边;有朝一日,你又会离开这儿再回森林去,以青苔为床,四处流浪。——可我的归宿又在何处呢?等你一走,我诚然还有个父亲,有个妹妹,有一间屋,有一扇窗,我可以坐在窗前想你,但是却不会再有归宿。”
歌尔德蒙尽由她说,时而报以微笑,时而面露愁容,但从未用言语安慰过她,只偶尔把她的头抱在自己胸前轻轻抚摸着,嘴里哼出一些毫无意义的声音,就像保姆在哄哭闹的婴儿时一样。
又有一次,丽迪娅说:“我想知道,歌尔德蒙,你将来会变成什么样子;我经常考虑这个问题。你的生活不会平平常常,也不会轻松容易。唉,但愿你能过得好啊!有时候我想,你该成为一个诗人才是,一个诗人不但有许多幻觉和梦想,而且能把它们优美地表达出来。唉,你会漂泊天涯,尽管世间的女子都爱你,你却仍将是孤独的。倒不如还是回到修道院那位你时常提起的朋友身边去吧!我将为你祈祷,求上帝不要让你将来孤孤单单地死在森林里。”
她可以如此一本正经、目光茫然地讲一通,然而过后又能欢笑着,与歌尔德蒙一道奔驰在深秋的田野里,要不就出谜语让他猜,或拣枯叶和橡实来扔他。
有一晚,歌尔德蒙躺在房中的床上,久久未能入睡。他的心卜卜跳着,既充满爱情,又充满感伤和绝望,甜蜜与痛苦的感觉奇妙地搅和在一起。他听见十一月的西北风摇撼着屋顶;如此静卧着久久不能成眠,在他已经成了一种习惯。他那晚也跟往常一样,低声默唱起圣马利亚颂来:
Tota pulchra es,Maria,et macula orginalis non est in te.Tu laetitia Israel,tu advocata peccatorum!2
这首曲调柔和的颂歌深入到了他心灵中。
与此同时,窗外的风却唱着不安与流浪之歌,唱着森林与秋天之歌,唱着无家可归的漂泊者之歌。他想起了丽迪娅,想起了纳尔齐斯,想起了自己的母亲,不安的心里百感交集,无比沉重。
蓦地,他惊得坐了起来,呆瞪着两眼,自己也不相信会真有其事:房门开了,黑暗中有一个穿着长长的白睡衣的人正走进来。原来是丽迪娅。她赤着脚,无声地走在石砌地面上,进房后轻轻关上了门,然后坐在歌尔德蒙床边。
“丽迪娅,”他悄声唤着,“我的小鹿,我的小白花!丽迪娅,你这是干什么?”
“我到你这儿来,”她说,“只想呆短短的一会儿。我想看看啊,看看我的歌尔德蒙怎样睡在他的小床上,我的心肝。”
她躺在他身边。两人静静呆着,心怦怦直跳。她任他吻她,任随他抚摸她的手脚,却不允许他干其他别的什么。过了一会儿,她把他的手从自己身上推开,吻了吻他的眼睛,然后便轻轻地站起来走了。门嘎吱响了一声,屋顶上被狂风吹得哗啦哗啦直响。一切都像中了魔,都充满神秘,充满恐惧,充满许诺,充满危机。歌尔德蒙不知道自己在想什么,在干什么。当他迷糊了一会儿再清醒过来时,发现枕头已经被泪水沾湿了。
过了几天她又来了,他那甜蜜的白色的小精灵。她和上次一样在他旁边躺了一刻钟。在他的怀抱里,她凑着歌尔德蒙的耳朵柔声低语,她要讲的和抱怨的真多啊。他温顺地听着她,左臂上枕着她的头,右手抚摸着她的膝盖。
“歌尔德蒙小亲亲,”她贴近他的脸颊,声音压得低低地说,
“真伤心哟,我永远也不能属于你了。长不了啦,我们这小小的幸福,我们这小小的秘密。尤丽娅已经起疑心,马上她就会强迫我向她坦白的。要不父亲也会发现。他要是看见我在你的床上,我的小金丝雀,那你的丽迪娅就惨啦。她将眼泪汪汪地站在树下,仰望着被吊死在树上的爱人,看着他在风中摆动。唉,我说,你还是逃走吧,马上逃走吧,免得父亲把你捆起来,吊到树上去。我有一次已经看见吊死过一个人,一个小偷。我不能看你被吊死啊。你赶快离开这儿,把我忘了吧。你绝不能死,我的亲爱的,绝不能让野鸟来啄你蓝色的眼睛!可是不,我的宝贝儿,你不能走——唉,你要走了,丢下我一个人孤零零地又怎么办呢!”
“你难道不愿意跟我一块儿走吗,丽迪娅?咱们一块儿逃走,世界大着哩!”
“那倒是好,”她慨叹道,“非常非常好,要是能跟你跑遍天涯海角!可是我办不到啊。我不能在森林中过夜,不能没有家,不能让头发上粘着草茎。我也不能给父亲带来耻辱。——不行,别说了,这些都不可想象。我办不到!我不能用一只脏盆子吃饭,不能在一个麻风病人的床上睡觉。唉,一切好的东西、美的东西对于我们都是禁止的;咱俩生来就该受苦的啊。歌尔德蒙,我可怜的小哥哥,到头来我可还是得看见你被吊死的。而我,那以后就会被关起来,送进修女院里去。亲爱的,你必须离开我,再睡到那些吉卜赛女人和农家婆子的身边去。唉,走吧,走吧,在他们来抓住你,捆起你以前!我们永远也不会幸福啊,永远。”
歌尔德蒙轻轻地抚摸她的膝头;当他非常小心地碰了碰她的下身以后,便请求道:“我的花儿,我们可以非常幸福哩!允许我吗?”
丽迪娅用力推开他的手,把身子挪开了一些,但也没有生气。
“不,”她说,“不,这我不能够。这是禁止我做的。你这个小吉卜赛人也许不理解。我现在的行为已是不端,我是个坏姑娘,我辱没了整个家庭。不过,在我内心深处,我仍然保持着骄傲,那儿是不允许任何人随意闯进去的。你务必尊重我这点,否则我再不会到你房间里来了。”
歌尔德蒙从未想到蔑视她的任何禁令、愿望以至暗示。连他本人也感到奇怪,这个少女怎么对他有如此巨大的魔力。可他仍然感到痛苦。他的感官没得到满足,心里常常激烈地反抗着这种从属地位。有时他努力想摆脱它。有时也向小尤丽娅献献殷勤,把自己装扮得老老实实的;和这位重要人物毕竟有必要保持良好的关系,以便尽可能地迷惑住她。这位尤丽娅使他觉得老摸不透,一会儿十分地孩子气,一会儿又像什么都懂得似的。无疑,她比丽迪娅更美,是个非凡的美人儿;这点加上她那小机灵鬼般的天真烂漫,对歌尔德蒙也很有诱惑力,使他常常也很恋慕她。可正好就是妹妹的这种对于他感官的诱惑力,使他多次惊异地认识到了情欲与爱情之间的差别。一开头,他对两姊妹等量齐观;但觉得尤丽娅更美,更富于刺激性。他对她俩都一样地追求,一样地盯住不放。可现在丽迪娅对他却有了如此巨大的魔力!他爱她爱得这样厉害,甚至放弃了对她完全占有的欲望。她的心灵已经为他所了解和珍视;她的孩子气、温柔深情、多愁善感,都好像与他的性格相似。他常常惊讶不止,赞叹不止:她这心灵竟与她的肉体如此协调和谐;她无论做什么,说什么,表示一个愿望或者下一个判断,她的话和内心情感总是完全一致的,正如她眼睛的模样和手指的形状完全协调一样!
歌尔德蒙自信已经看出构成丽迪娅天性、心灵和身体的基本形态与法则,常常产生要把它们把捉住和描摹下来的欲望,于是极为秘密地在一些纸上试着描画她的头部的轮廓,她的眉毛的曲线,她的手,她的膝盖,而且能单凭记忆画出。
对付尤丽娅可已遇到了一些困难。她显然已发觉她的姐姐正沉湎在情海的狂澜中;她的所有感官都充满着好奇和渴望,要想闯进这个乐园中来,尽管她的理智不能同意。她对歌尔德蒙表现出极为冷淡和反感的样子,可在情不自禁的时候又常常注视他,流露出对他的景仰和渴慕。对丽迪娅她经常十分亲热,不时还去伴姐姐睡觉,竭力想不声不响地呼吸一点那爱和性的国度里的气息,大胆地去掀起那虽遭禁止、但又十分诱人的秘密的帷幕。不成功,她就以近乎侮辱的方式让丽迪娅知道,她对她偷偷摸摸的勾当了如指掌,十分鄙视。这个美丽而任性的小女孩,在两个情人中间捣来捣去,一会儿亲热,一会儿捣蛋,一会儿装得一无所知,一会儿又摆出一副咄咄逼人的知情者的嘴脸让他俩瞧瞧,仿佛她连做梦也在玩赏她所掌握的秘密。如此没过多久,这个小女孩就变成了暴君。丽迪娅吃她的苦头更多一些;因为歌尔德蒙除去一日三餐,其他的时间很少与她见面。他对尤丽娅的魅力并非无动于衷,对丽迪娅说,这也已不是什么秘密。有时她就看见,他那钦慕赞赏的目光如何久久地停在尤丽娅身上。可她什么也不敢说,一切都如此艰难,一切都充满危险,万万不能得罪尤丽娅,让这位暴君不高兴。唉,每一天她这爱情的秘密都可能被揭露出来,每一天她这提心吊胆的幸福都可能完蛋,没准儿还十分可怕地完蛋。
有时歌尔德蒙奇怪自己怎么迟迟没有离开。像现在这样的生活,他是很难过的:他被人爱着,却既无希望得到合法的长时期的幸福,也无希望让自己的情欲像过去所习惯的那样轻易获得满足;这种欲望不但始终被挑逗起来,如饥似渴而得不到消解,而且经常还处于危险之中。他为什么要留在这儿忍受这一切,卷进这种种的纠葛和烦恼里去呢?这样一些体验、感情和心理状态,不是那种定居的人、正当的人、住在暖烘烘的屋子里面的人才有的吗?作为一个无家可归和于世无求的人,他不是有权逃避这种缠绵而错综复杂的关系,将它一笑抛却么?是的,他有这种权利。他曾想在此地寻找个归宿;为此却经历这么多的痛苦,这么多的难堪,难道不完全是个傻子么?可是话虽如此,歌尔德蒙却继续呆下来,心甘情愿地忍受一切,并在内心暗暗觉得幸福。以这样一种方式恋爱固然是愚蠢和困难的,复杂和伤脑筋的,但同时也是美妙的。妙就妙在这种爱的隐隐的伤感,以及它的痴心和无望。那一个个充满相思的不眠之夜,本来就很美。丽迪娅在述说自己的爱情和忧虑时嘴唇的痛苦抽动,嗓音的绝望喑哑,这一切一切都是多么动人而值得回味啊。在几个礼拜内,丽迪娅年轻的脸上出现了这种痛苦的表情,并变成了特征;用笔把这张脸的线条画下来,在歌尔德蒙觉得十分美妙和重要。而且他还感到:在这短短几个礼拜里他自己也成了另一个人,年龄似乎大多了,虽然不更聪明,却更有经验,虽然不更幸福,却成熟得多,心灵丰富得多。他不再是一个少年啦!
丽迪娅声调轻柔而哀怨地对他说:“你千万不要悲伤,千万别为了我而悲伤;我只是想使你快活,想看见你幸福。原谅我,我使得你心里难过,用我自己的恐惧和烦闷感染了你。我夜里做的梦真叫希奇,我总梦见自己在一个沙漠中走啊,走啊;那沙漠又大又黑暗,叫我简直形容不出来。我走啊,走啊,一直寻找着你,可就是找不着;于是我明白过来,我已经失去了你,将不得不永远永远地这么走下去,孤零零地一个人。后来,我醒了,心中就想:哦,多美好啊,他还在这儿,我将会看见他,也许还有几个礼拜,也许还有几天,反正一样,他眼下总还在!”
一天清晨,歌尔德蒙天一亮就醒来了。他躺在床上沉思了一会儿,夜来梦境中的形象还飘荡在他的四周,只是相互之间并无联系。他梦见自己的母亲和纳尔齐斯,两人的模样还历历如在目前。在他从梦的罗网中完全挣脱出来后,突然发现一种特殊的光辉,奇异而又明亮,从他小小的窗孔中射了进来。他一跃而起,直奔窗前,只见窗台上,马厩的屋顶上,庄院的大门上,以及门外的整个原野,全都覆盖着初雪,闪耀着白里泛蓝的光。这宁静的冬景与他内心的不安恰成对照,使歌尔德蒙不禁愕然:这田畴和森林,这丘陵和原野,它们对太阳、风、雨、干旱以及雪是多么驯服、虔诚和处之泰然;这槭树和梣树,它们是多么耐心地背着自己的冬天的负荷,姿态又是多么美啊!难道人就不能像它们一样,就一点不能向它们学习么?歌尔德蒙若有所思地走进院子,踏着雪,不时用手去摸摸雪花,来到了花园里,视线越过堆着厚厚一层雪的篱笆,落在让雪压弯了的玫瑰茎秆上。
早餐时大伙儿一边喝麦糊糊,一边谈着初雪,所有人——包括姑娘们在内——全已经出去踏过雪了。今年雪下得很迟,转眼就要到圣诞节了。骑士给大伙儿讲着压根儿不下雪的南方国家的情况。可是对于歌尔德蒙,使这瑞雪初降的日子变得难以忘怀的事却发生在深夜里。
那天两姊妹又发生了口角,而歌尔德蒙却一无所知。当晚,在夜深人静以后,丽迪娅来到他房中,跟每次一样默默躺在他身边,头枕着他胸口,以便听见他的心跳,在靠近他时获得慰藉。她情绪沮丧,心惊胆战,生怕尤丽娅会告发她,然而又下不了决心和自己的爱人谈一谈,怕这样会使他担心。她就这么静静地躺在他的胸口,听他不时悄声发出一句亲昵的话,而且感到他的手在抚摩自己的头发。
突然间——她那么躺了还没多久——,丽迪娅猛然一惊,一翻身就睁大眼睛坐了起来。歌尔德蒙也同样一怔,他看见门开了,一个人走进房来,惊慌之中却并未认出是谁。直到那人走到床前,弯下了腰,他才心情紧张地看出是尤丽娅。尤丽娅脱掉套在睡衣外的大衣,让它滑落在地板上。丽迪娅痛苦地叫了一声,倒下身去,紧紧抱住歌尔德蒙,像是被刺了一刀似的。
尤丽娅用一种讥讽与幸灾乐祸的口气,然而声音却有些颤抖地说道:“我可不能一个人呆在房间里。要么两位收留我,咱们三个一块儿睡,要么我马上去叫醒父亲。”
“嗨,尽管来呗,”歌尔德蒙说,一边就揭开被子,“别冻坏了你的脚啊。”
尤丽娅上了床。为了在窄窄的床铺上给她挪出一点地方来,歌尔德蒙颇费了些劲,因为丽迪娅把脸埋在枕头里,一动不动。三人最后总算躺好了,歌尔德蒙每边一个姑娘。有一瞬间,他还忍不住在想,这种情况在不久以前对他是多么求之不得啊。他感到尤丽娅的躯体就在自己身边,既有点惊骇,又暗暗欢喜。“我务必亲自来瞧瞧,”尤丽娅又开了口,“看躺在你这床上是个什么滋味,我姐姐竟会这么喜欢往你这儿跑。”
为了让她不做声,歌尔德蒙就用脸颊去轻轻擦她的头发,用手轻轻抚摩她的腰和膝盖,就像哄一只猫一样。她也默默地、好奇地让他抚摩,被这新奇的魔法完全迷住了,丝毫没有反抗。与此同时,歌尔德蒙还要努力去对付丽迪娅,凑近她耳朵说着绵绵情话,好不容易才使她抬起头来,把脸转向他。他不出声地吻她的嘴和眼睛,同时他的手却得把旁边的妹妹镇住,这难堪别扭的处境渐渐地使他感到不可忍受。他的左手在和尤丽娅美妙的、静静等待着的躯体打交道时,也使他受到了教育,他不仅第一次深深感到他对丽迪娅的爱情既美好而又绝望,也觉得这爱情有多么可笑。此刻,在他嘴唇吻着丽迪娅,手却摸着尤丽娅的当儿,他就感到有必要要么迫使丽迪娅委身于他,要么就干脆离开这儿,继续走自己的路。既爱她而又不能占有她,这是荒谬的,不合理的。
“我的心肝,”他悄声对丽迪娅说,“咱们是在不必要地自找苦吃啊。现在咱们三人可以非常非常幸福!你就让咱们随心所欲吧!”
一听这话,丽迪娅吓得退开了;歌尔德蒙便去求另一位。他的手抚摸得她十分舒服,使她发出来一声长长的、战栗的哼唧。
听见这声音,丽迪娅的心嫉妒得完全缩紧了,就像灌进了毒药一般。她冷不防地坐起来,一把掀掉被子,跳下地去,喊道:“尤丽娅,咱们走!”
尤丽娅一个哆嗦;姐姐这粗声粗气的喊叫,很可能把他们三个全毁了。她看出情况危险,也一声不吭地站了起来。
歌尔德蒙的满腔欲火未得满足,又被泼了一盆冷水,赶忙抱住正站起身来的尤丽娅,吻了吻她的乳房,心急火燎地凑着她耳朵说:“明天,尤丽娅,明天!”
丽迪娅穿着睡衣,光着脚站在石砌的地面上,脚趾都冻得蜷了起来。她把尤丽娅的大衣从地上拾起来,披在妹妹肩上,以一种即使在黑暗中也逃不出尤丽娅眼睛的痛苦而屈辱的神情,诓着她快走。姊妹俩无声地溜出了房间。歌尔德蒙心乱如麻,倾听着她俩消失的方向,发现宅子里仍旧一片死寂,才松了一口气儿。
就这样,三个年轻人结束了一次奇特的、不自然的聚会,各自又堕入孤独的沉思中。因为那姊妹俩回到卧室后也未能交谈,而是各人都睁着眼躺在自己的床上,一声不吭地赌着气。一个不幸与不和的精灵,一个破坏理智、播种隔膜、搅扰心灵的恶魔,仿佛已经控制了这所房子。午夜以后,歌尔德蒙才昏昏沉沉睡去;尤丽娅天快亮时才睡着;丽迪娅一直清醒地躺在床上,受着折磨。一当雪原上出现淡淡的曙色,她立刻起身穿好衣服,久久地跪在她那小小的木雕基督像前祈祷。她听见楼梯上传来父亲的脚步声,便跑出去请求父亲和她谈话。她没有考虑自己这样做是出于为妹妹的贞操担忧或是出于嫉妒,就下定决心把事情结束。歌尔德蒙以及尤丽娅两人都还在酣睡,骑士已经知道了丽迪娅觉得该告诉他的一切。她只字未提的是尤丽娅也参加冒险的情况。
歌尔德蒙跟往常一样准时走进书房,立刻发现骑士一反常态,不是穿着便鞋和绒袍来从事写作,而是脚登皮靴,身穿短袄,腰挎宝剑,心里顿时明白是怎么回事。
“戴上你的帽子,”骑士说,“我要跟你出去走走。”
歌尔德蒙从钉上取下帽子,跟在主人身后走下楼梯,穿过院子,出了大门。他们的鞋底踩在微微冻结的雪上咔嚓咔嚓发出响声。这时天边还是一片红霞。骑士默默地走在头里,青年跟在后边,不住地回头去看那庄院,看他的房间的小窗,看积着雪的倾斜的屋顶,直到他的视线被遮住,什么都不再能看见为止。这屋顶,这窗户,这书房,这卧室,还有那两姊妹,从此他再见不到啦。长时间来,歌尔德蒙就想着会有突然离别的一天;可今日真的分别,他的心仍疼痛难当。
他们就如此一前一后地走了一小时,谁也没有说半句话。歌尔德蒙开始考虑起自己的命运来;骑士佩着剑,也许会杀死他。不过他不太相信这种可能。危险并不大;他只需拔腿跑掉,老头子拿着剑也只好干瞪眼。不,他的生命没有危险。可是,这么默默地跟在一位受了侮辱的威严的父亲身后,哑巴似的听凭他领着自己往前走,每走一步却也使歌尔德蒙心里增加一分难受。终于,骑士停了下来。
“喏,”他用颤抖的声音说,“你现在一个人继续走,永远朝着这个方向,去过你过惯了的流浪生活。你要什么时候再到我庄子附近来露面,我就开枪打死你。我不想对你报复;我本该自己放聪明一些,不让你这样一个年轻男人呆在我女儿身边。可你胆敢再回来,就休想活命。去吧,愿上帝饶恕你!”
骑士站在晨光熹微的雪地里,挂着白胡子的脸异常阴沉。他像个幽灵似的一动不动地站在原地,直到歌尔德蒙隐没在前面一道土岗后边。天空升起彤云,曙光消褪了,太阳没有露脸,空中又开始纷纷扬扬地飘起雪花来了。
1 拉丁文:动词变位。
2 拉丁语:无比圣洁的马利亚啊, 原罪没有玷污你的身体。 你是以色列民族的骄傲, 你是罪人的辩护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