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十三章(2 / 2)

🎁美女直播

她眼神中带着疑问。

“别考虑来考虑去,我说的是真话,”歌尔德蒙高声说道。“你是住在父母家里,还是给别人当女佣?——原来是给别人当女佣。那马上来吧,亲爱的;让那些上了年纪的人去死,咱们还年轻健康,还想好好地活一阵子咧。来呀,褐发的美人儿,我不骗你。”

姑娘审视着他,迟疑不决,露出一脸惊讶的神色。他慢慢向前踱去,穿过一条无人的街道,接着又穿过一条无人的街道,然后又慢慢踱了回来。抬眼一望,姑娘仍站在窗前,向外探出身子,见他回来非常高兴。她向他挥挥手,他慢慢走去,她马上便追上来,还不到城门口,她已赶上他,手中提着一个小衣包,头上裹着一条红头巾。

“你叫什么名字?”他问姑娘。

“莱娜。我跟你一块儿走。啊,这城里太可怕啦,人都快死绝了。离开吧!离开吧!”

在离城门不远的地方,蹲着垂头丧气的罗伯特。看见歌尔德蒙走来,他一跃而起,等到发现还有个姑娘,便张大了眼睛。这一次他没有马上屈服,而是连声抱怨,又跳又闹。从鼠疫窝里带一个人出来,而且竟指望他罗伯特容忍她在身边,这不是发精神病吗?这不是存心试探上帝吗?不,他死也不和歌尔德蒙再呆在一起,他的忍耐现在已经到了头!

歌尔德蒙任他一个劲儿诅咒、抱怨,直到他不怎么吭声了才说:

“哼,你对咱们啰嗦得够啦。你现在该和咱们一块儿走,而且为能有这么个漂亮姑娘做伴感到高兴才是。她叫莱娜,以后将呆在我身边。可我也想让你高兴高兴,罗伯特;告诉你,咱们现在打算安静而健康地生活一段时期,避开这些鼠疫窝。咱们可以找一块有空屋子的干净地方,或者自己搭一所房子,然后我和莱娜准备做主人和主妇,你就算我们的朋友,和我们住在一起。让咱们舒舒服服、和和睦睦地过一些日子,你觉得怎么样?”

噢,噢,罗伯特非常赞成。只要歌尔德蒙不要求他和莱娜握手,或者碰她衣服——

“不会,”歌尔德蒙说,“不会要求你这样做。甚至将严禁你哪怕用一个指头碰一碰莱娜。你可别异想天开喽!”

三人一块儿继续往前走,起初谁都不吭一声,随后莱娜开始讲起话来,说能重新看见天空、森林、草地真是高兴,那鼠疫猖獗的城里,情形可怕得难以形容。她述说着亲眼目睹的那些可悲而骇人的景象,心情倒轻松了一些。她还讲了几个悲惨的故事,那座小小的城市简直是座人间地狱啊。她讲:城里原有的两个医生中死了一个,剩下的那个只去给有钱人看病;好些房子里都有死人躺着腐烂,没有人来运尸;运尸的兵役却在另一些人家趁火打劫,奸淫妇女,常常把还活着的病人从床上拖下来,跟死人一块儿扔到运尸车上,拖进坑里去烧。她可讲的惨事多着呐。两个同伴谁也不打断她的话,罗伯特听得既惊异,又好奇;歌尔德蒙则一言不发,十分沉静,他想让莱娜尽情述说自己所受的惊恐,心里舒畅一下。再说,他对那些事又有什么可说的呢?终于莱娜也累了,滔滔的话遂告中断。于是歌尔德蒙放慢脚步,轻声唱起歌来;唱的是一首有许多诗节的歌,每唱一节声音就越响;莱娜开始露出笑容,罗伯特却听得津津有味儿,深为惊叹——过去他从未听歌尔德蒙唱过歌呢。他真是什么都会啊,这个歌尔德蒙!瞧他眼下一边走,一边唱,真是个怪家伙!他唱得有板有眼,悠扬悦耳,但嗓门并未完全放开。在唱第二支歌时,莱娜已经跟着轻轻地哼,不久也大声唱起来。天快要黑了,旷野前边远远地出现一片黑色的森林,森林背靠着一带不太高的青山,山色越往外越浓。他们的歌声时而愉快,时而庄严,前进的脚步也随之或慢或快。

“瞧你今儿真高兴啊,”罗伯特说。

“是的,我很高兴,我当然很高兴,找到了这么个漂亮爱人嘛。嗨,莱娜,那些运尸的丘八把你留给我,倒真不错。明天咱们就会有个小家,好好儿地过一过,为咱们的肉和骨头还乖乖儿地长在一起而庆贺庆贺。我说莱娜,你有没有在秋天的树林里见过那种肥大的菌子?这种菌子蜗牛很喜欢,人也能吃。”

“见过,”莱娜笑着回答,“见过许多次。”

“就跟你头发一样是褐色的,莱娜,气味也挺香。咱们还要唱支歌吗?或是你恐怕已经饿了吧?我背囊中还有些好吃的。”

第二天,他们找到了要找的东西。在一座小小的白桦林中,站着一所用粗树干建的小房,也许从前由伐木工人或猎户居住过。房里空无一物,门却锁着;罗伯特也认为这房子不错,是个卫生的所在。途中他们碰见一些没人牧放的四处乱窜的山羊,便顺手牵了一头挺好看的母羊带上。

“喂,罗伯特,”歌尔德蒙说,“尽管你不是大木匠,却到底做过细木工。咱们要在这儿住下来,你必须给咱们的宫殿造一道间壁,把它分成两个房间,一间归我和莱娜住,一间归你和母羊住。吃的东西已经不多了,今天只得对付着喝羊奶,多也罢,少也罢。就是说,你得造间壁,我俩负责搭大家夜里睡觉的铺。明儿我再去找饲料。”

三人动手干起活儿来。歌尔德蒙和莱娜去找干树枝、羊齿草和苔藓来搭床,罗伯特便在一块石头上磨刀,准备砍小树造墙。然而一天工夫他完不成这个任务,夜里只好一个人露宿房外。歌尔德蒙发现莱娜是个小可人儿,羞答答的没有经验,爱得却异常热烈。他把她搂在胸前,听着她的心跳,在她早已疲倦和满足地睡着以后,还久久不能入眠。他嗅着她头发间的香味儿,把脸紧紧地偎上去,脑海里却出现那个大而浅的土坑,看见那些蒙着面的魔鬼把一车一车的尸体扔进去。生命是美好的,幸福美好而又短暂,青春美好却易于凋萎。

小房中的间壁造得很漂亮,收尾时三人一起动了手。罗伯特想显示一下自己的能耐,兴冲冲地讲要是有刨床、工具、角铁和钉子,他真想再做好多好多家具哩。可是,他除去一把刀跟一双手便什么也没有,就只能满足于砍下十来根桦树干,在屋中间建一道结实粗糙的隔栅。不过在两间小屋当中,他吩咐道,还必须用金雀花的枝条编出一个间壁。这需要时间,但大家一起动手,干起来也挺愉快。随后,莱娜去采草莓和看管母羊,歌尔德蒙则出发巡视住地周围的情势,搜索食物,看看有无邻居,同时捎带点这样那样回来。远远近近全无人烟,这使罗伯特很满意,如此一来既不怕传染鼠疫,也不怕有人袭击;可也有一个缺陷:吃的东西太少。附近有一座废弃的农舍,这次里边没有死尸,使歌尔德蒙禁不住提议放弃林中小木房,搬到那儿去住。罗伯特却不答应,连看到歌尔德蒙踏进那座空住宅也十分反感,歌尔德蒙从那儿捡回来的每一件家什都必须先熏过洗过,他才肯碰。歌尔德蒙能在那儿找到的东西不多,但总算有了两张矮凳,一个牛奶桶,几只瓦罐,一把斧头。后来有一天,他又在野地里抓到两只乱窜乱飞的鸡。莱娜深深爱着歌尔德蒙,感到很幸福;三人合力齐心建立自己的小小家园,看着它一天天更美好,也确是一件乐事。缺少的仅仅是面包;为了弥补这个缺陷,他们又养了一头羊,还找到一块长着萝卜的菜地。日子一天天过去,间壁已用金雀花条编好,床铺也调整得更舒适,并且砌了一眼灶。小溪离此不远,溪水又清又甜。大伙儿常常一边干活,一边唱歌。

一天,他们坐在一块儿喝羊奶,赞颂着自己安适的生活,莱娜却突然以梦呓般的口气说:“可是,冬天来到以后又会怎样呢?”

谁也没回答她。罗伯特笑了笑,歌尔德蒙样子奇怪地凝视着前方。莱娜渐渐看出,谁也没考虑冬天,谁也没想真正在这儿长期住下去,这个家并不是家,她已沦落到一群流浪汉中了。想到此,她垂下了头。

这当儿,歌尔德蒙开腔了,口气就像逗哄孩子似的:“你是个农家女儿,莱娜,事情想得很远。甭担心,等这瘟疫一过去,你就会重返家园,瘟疫总不致永远闹个没完嘛。然后你就可以去找你的父母和别的亲人,或者再进城当女仆,吃面包。可眼下呢,还是夏天,周围一带无处不在死人,只有这儿才安全,咱们不是过得挺惬意么。所以咱们呆在这儿,高兴呆得久就久些,高兴呆得短就短些。”

“可往后呢?”莱娜激动地嚷道。“往后不就一切完了么?你一走,我又怎么办?”

歌尔德蒙一把抓住她的长辫子,轻轻拽了拽。

“傻丫头,”他说,“难道你已把那些运尸首的兵役忘了么,还有那些死气沉沉的房子,那个城外烧死人的大坑?你应该高兴,你没有躺在坑中,让雨淋你的小内衣。你应该想到,你逃出来了,四肢都还灵活有劲儿,还能够笑,还能够唱歌。”

莱娜仍然不高兴。

“我可不想再走了,”她哀哀地说,“也不愿放你走,不!一想起很快一切都会完结,一切都会过去,心里怎能不难过啊!”

歌尔德蒙又一次劝慰她,亲切的语气之中却已暗暗透露出威胁:“这个问题嘛,小莱娜,古来的圣贤们都绞尽脑汁。世上本无长久的幸福。你要对眼下咱们所有的一切还不心满意足,高高兴兴,那我马上一把火烧掉这房子,然后咱们各奔东西。好啦,莱娜,咱们别再谈下去吧。”

事情就此结束,莱娜屈服了;但在他们快乐的生活中,却已投下一道阴影。

1 美杜萨是希腊神话中名叫戈耳工的三女妖之一,谁直接看见她的面孔和目光就会变成石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