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十九章(2 / 2)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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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还能见到你么?”纳尔齐斯问。

“当然能,只要你这匹漂亮的马不摔断我的脖子,你就肯定见得着我。须知世界上再没有任何人叫你纳尔齐斯,让你为他操心啊。你放心好了。别忘记关照埃利希。也别允许任何人动我的圣母像!她得留在我房间里,我说过;你绝不可把钥匙交出去。”

“你为出去旅行高兴吗?”

歌尔德蒙眨巴了一下眼睛。

“嘿,我曾经为要出走高兴过,事情就是这样。眼下呢,我真要动身了,它又显得不是我所想象的那么令人愉快。尽管你会笑我,我仍要说,我和你分别心里很不轻松;但我讨厌这种依恋之情,它是一种任何年轻和健康的人都不会患的疾病。尼克劳斯也就是有这种病的。嗨,说这些废话干吗!祝福我,亲爱的,我要走啦。”

歌尔德蒙骑着马去了。

纳尔齐斯脑子里一直想着他的朋友,为他担心,很想念他。这只飞出笼子的鸟儿,这个可爱的流浪汉,他究竟还会不会回来呢?而今,这个讨人喜欢的怪人又踏上他曲折坎坷的旅程,在其强烈而神秘的欲望和好奇心的驱使下,萍飘天涯,无以为家,狂热而不知餍足,像一个大孩子。愿上帝与他同在,保佑他平安归来。而今,他又像只蝴蝶似地东飞西飞,去干拈花惹草的罪恶勾当,引诱妇女,追求淫乐,说不定又会杀人,又会铤而走险,以致被关起来送掉性命。这个一头金黄色鬈发的孩子真叫人操心啊!他抱怨自己老了,可看待世界的眼光仍是个孩子,怎能不叫人为他担惊受怕!然而,尽管如此,纳尔齐斯却打心眼儿里为他高兴。从根本上讲,他很喜欢这个大孩子的桀骜不驯,恣肆任性,不受羁绊,敢闯敢冲,哪怕撞掉脑袋上的犄角也在所不顾的劲头儿。

每天院长的脑子里都总有某些时候要想到他的朋友,心中怀着对他的爱和惦念,感激和担心,偶尔也产生一些疑虑和自责。他也许应该多向自己的朋友表露,他有多么爱他,多么希望他就像现在这样,通过他和他的艺术得到了多大的收获?对此他向他讲得很少,也许太少太少——谁知道呢,也许这样他就能留住他吧?

然而,他从歌尔德蒙那儿也不只有所收获;他因他也失去了一些东西,很多很多东西,好在没有让他的朋友发现。他生活于其中的世界,他的归宿,他的苦修生活,他的职责,他的学问,他那精心营建起来的思想殿堂,不是都因他的朋友而常常受到猛烈震撼,以致他本人也产生了怀疑么?无疑地,从修道院的观点来看,从理性与道德的观点来看,他自己过的生活是要好一些,正确一些,稳定一些,规矩一些,典范一些;这是一种有条不紊的、兢兢业业的生活,是一种持久的献身,是一种对于彻悟与真理的不倦的追求——比起一个艺术家的生活,一个流浪汉和好色之徒的生活,它要纯洁和正当得多。可是,从上面看,从上帝的观点看,这种呆呆板板的枯燥生活,这种弃绝人世和感官的幸福,这种远远地回避污秽与鲜血,这种向哲学与信仰的逃遁,难道就真比歌尔德蒙的生活来得好么?难道人生来真该过一种循规蹈矩的生活,一切时间和行动都让祈祷的钟声来支配么?难道人生在世就确实只为了研究亚里士多德和托马斯1,学习希腊文,并且禁欲遁世么?难道人身上的感官、欲望、血液的神秘冲动、犯罪的和行乐的本能、产生绝望心理的能力,不全是上帝创造的吗?每当院长想起他的朋友,这种种问题也便萦绕在他的脑海中。

是的,像歌尔德蒙式的生活也许不仅要纯真一些,合乎人性一些,而且,不是清清白白地过一种超尘出世的生活,营建一座充满和谐的思想之园,在它的精心栽培的花圃之间毫无罪孽地踱来踱去,而是投身到残酷的生活洪流和一片混沌中去造孽,并承担其可怕的后果,归根到底恐怕是更需要勇气和更伟大的吧。也许穿着破鞋在森林中和大道上流浪,日晒雨打,忍饥挨冻,享受声色之娱,然后又以吃苦作为代价,可能是更艰难、更勇敢和更高尚的吧。

无论如何,歌尔德蒙已向他表明,一个负有崇高使命的人,即使在生活狂热的混沌中沉溺得很深,浑身糊满血污尘垢,也不会变得渺小和卑劣,泯灭心中的神性;他即使无数次迷途在深沉的黑暗中,灵魂的圣殿里的神火仍然不会熄灭,他仍然不会丧失创造力。纳尔齐斯对自己朋友乱糟糟的生活已了如指掌,但他并不因此减少对他的友爱和敬重。岂只没有减少,自从他看见那些由内在的规律和秩序谐调起来的栩栩如生的形象,那些真诚的、闪耀着灵魂光彩的脸庞,那些纯洁可爱的树木花草,那些乞求怜悯的或获得了恩惠的手,所有那一切勇敢的和温柔的、高傲的和神圣的姿态,看见它们如何从歌尔德蒙沾有污点的手里产生出来,他就清楚地知道:在这颗艺术家和诱惑者的心中有十分光明灿烂的东西,而且充满着神的恩惠。

在谈话中,他可以轻易地显示出自己比朋友优越,可以轻易地用自己的节制和井井有条的思维去与朋友的热情抗衡。可是,歌尔德蒙那些雕像的每一个细小动作,每一只眼睛,每一张嘴,每一条藤蔓和每一道衣褶,不是都比一个思想家所能做到的一切要真实、生动、不容替代么?这个内心充满矛盾和痛苦的艺术家,他所创造的形象乃是无数的今人和来人的苦难与追求的象征,无数的人将怀着虔诚和敬畏、恐惧与渴慕的感情仰望着它们,从它们身上汲取安慰、信心和力量。

纳尔齐斯回忆着早年自己给歌尔德蒙以引导和指点的情景,脸上不禁泛起了苦笑。歌尔德蒙对他非常感激,一再承认他比自己优越,承认他是他的指引者。可现在歌尔德蒙从自己激烈动荡的生活的风暴和痛苦中,不声不响地创造出了这些作品,没有言语,没有说教,没有解释,没有规劝,但却是真实的、提高了的生活。相形之下,他自己的知识、苦修以及辩证学又是多么平庸啊!

这些就是时时让他冥思苦索的问题。正如许多年前,他的劝告曾在歌尔德蒙年轻的心中引起震动,使他进入了一个新的生活领域一样,歌尔德蒙回来以后,也促使他不断思索,使他内心经常受到震动,产生怀疑,并进行自省。歌尔德蒙如今与他已是对等的了;他给予歌尔德蒙的一切,都得到了加倍的报偿。

朋友走后,他有了更多的思考时间。几个星期过去了,栗子树已经开花,嫩绿色的山毛榉叶也变成深绿色,结起了坚硬的果实,门楼高塔上的鹳鸟已孵出雏鸟,并且教会了它们飞行。歌尔德蒙去得越久,纳尔齐斯越看出他对自己的可贵。诚然,他在院里也有几位博学的神父:一位柏拉图专家,一位出色的语法学者,以及一两位敏锐的神学家;此外,他还有一些诚实可靠、真心苦修的修士。但是,他身边没有一个与他同等的人,没有一个他可以作为衡量自己的标准的人。只有歌尔德蒙是这样一个人,没谁能够取代他。纳尔齐斯如今不得不让他走了,心里格外难过。他深深地怀念着自己这位远方的友人。

经常,他走到工场去鼓励助手埃利希。这位助手继续在雕祭坛,对于他的师傅真是望眼欲穿。院长有时也打开歌尔德蒙的房间,走进去小心地揭开圣母像上的罩布,久久站在它面前。他不了解它的来历,歌尔德蒙从未对他讲过丽迪娅的故事。但是他感觉到了一切,他看得出,这个少女的形象曾长时间生活在他朋友的心中。也许他引诱了她,也许他欺骗和抛弃了她。然而,他却时时刻刻把她珍藏在心里,比最好的丈夫还要忠诚;而且,在他没再见她的许多年以后,他终于雕刻出这个美丽动人的少女形象,并将自己作为一个恋人的全部柔情、全部忠诚、全部渴慕,统统倾注在了她的脸庞、她的姿态以及她那双手上。从斋堂中诵经台上的那些形象身上,纳尔齐斯也能了解他朋友的某些历史。那是一部流浪汉和情人的历史,一部无家可归者和不忠实的男人的历史;只不过在这儿留下来的,全都是善良和忠诚,全都充满着生气勃勃的爱。这样的人生是多么神秘啊,它在流动中是如此浑浊、湍激,但最后剩下的结果却如此高贵、清澈!

纳尔齐斯搏斗着。他控制住了自己的感情,没有偏离自己的轨道;他严格履行着自己的职责,从不懈怠。不过,他仍忍受着失去爱友的痛苦。当他发觉自己本应属于上帝和圣职的心竟如此依恋歌尔德蒙,不禁痛苦万分。

1 托马斯(Thomas von Aquino,1225-1274),意大利神学家和哲学家,中世纪经院哲学的主要代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