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到底什么啦!”另一位咕噜着说。
“你还在问长问短的!我知道我看到的事物。”
“那么是些什么啦?是凶狠的虐待吗?”
“我所看到的,是从前的骗人工厂主韩林的所谓轧辊厂,也是今天穷光蛋连队的一位男子。唉,富有的人们,富有的人们!”
“你在侮辱我那‘鹰徽’么!”韩林喃喃自语。
“是这样,不错。”
“你在说我坏话?”
“完全没有必要,你本来如此。”
“卑鄙无耻,绳结头,你!”
“囚犯!”
“酒鬼!”
“你自己!你诅咒一个规矩人,恰恰是你的需要。”
“恨不能把你的门牙也打落到肚里去!”
“我要结实地把你打瘫在地,你这个破产的家伙,你,好管闲事的人!”
说罢,双方开始大打出手。对当地谩骂诅咒的术语和污秽视听的语言,他们是无所不用其极,连这两个丑角的幻想也统统蜕化为丰富的新词和粗暴的声音,直到他们耗空了内在的精神,直到这两个好斗之徒吵得疲惫不堪,怒不可遏,最后回到自己的房里。
他们没有其他愿望,只是妄想尽可能地把对手制服,使自己占有绝对优势,但是,韩林比较聪明乖巧,而海勒却是圆滑狡黠,因为,编织工对他们谁也不袒护,他们就休想赢得胜利。在养老院里得到一席被重视受青睐的地位,本是他们梦寐以求的;他们花了不少脑筋和毅力,无非是为了在这方面能得到个平分秋色的权利,就是今天把这个权利耗尽用完,也可换得个日后小舟的自由行驶,而不用做太阳弟兄了。
在这期间,院子里那一大叠木材随着时间的推移,变得越来越少了。剩余下来的,人们就听其自然地搁着,部分也为其他活儿提供了些。海勒每天来到乡长家的花园里干活,而韩林则每天在院长的督促下,干些零星活儿,譬如拣净生菜,采撷扁豆,修剪豌豆等诸如此类的琐屑小事,为此他不用过度操劳,相反,对他的身心却有好处。这样一来,养老院里同仁之间的仇隙也日益平复下来,因为他们不必整天价聚首在一起了。就是他们每个人,也在暗自思忖,分配给他们的工作,恰恰与他们本身的长处是一拍即合的,而且与他人相比,自己确实拥有这个优先权。整个夏天悄悄地流逝而去,直到枝头叶子变作褐色。
一天下午,工厂主独自端坐在大门口的过道里,他困得很,忽然看到一个陌生人,正从山头上移步下来,在“太阳”前站停了身子,问他市政府在哪儿。韩林带着他接连穿过了两条小巷,又对陌生人说明了地点,他却获得两支雪茄,作为劳务费用。他向身旁的一位司机要了火,把一支雪茄点燃,回到他屋前的阴影处,他快活得难以形容,沉浸在对这支优质雪茄匮乏已久的享受之中,而且把吸剩的烟蒂,最后还塞进了烟斗,直吸到存下一堆烟灰和几个灰色的结子。晚上,在乡长花园里干活的制绳工回来了,跟平时一样,津津乐道地谈及,作为下午的点心,他得到了梨子果汁、白面包、胡萝卜等食品,人们对待他有多大方,韩林也用他善于辞令的口才,谈及他的奇遇,却引起了海勒的极大妒忌。
“那么雪茄现在到底放在哪儿呢?”这位马上兴味浓浓地问道。
“我早抽了,”韩林炫耀地说。
“两支?”
“不错,老朋友,两支。”
“一下就抽掉?”
“不,你这个傻瓜,而是分两次,一支支地抽呗。”
“真的吗?”
“怎么不是真的?”
“是这样,”制绳工不很相信,便这样狡黠地说;“那叫我对你该说什么好。这样看来,你就是一头牛了,而不是一头牛犊。”
“是这样?那为什么呢?”
“你要是能保留一支,明天你不也好享用了么。眼下你对此有什么好说的?”
工厂主听后可受不了。他满脸泛着奸笑,从胸前的口袋里掏出了那支剩下的雪茄,递到了妒火直冒的制绳工眼前,有意要好好作弄他一番。
“瞧,这是什么!不错,可不;笨到正如你所说的那样地步,我可还不至于吧。”
“哦,原来如此。这儿还有一支,给我看一看!”
“别动,我只准你瞧瞧!”
“哎,这什么话,只好瞧瞧!它是不是一支好烟,我是精于此道的。看后马上归还于你。”
说罢,韩林把雪茄递给了他,他夹在指间旋转了一下,又放到了鼻端闻了闻,带着不舍得还给主人的样儿,同情地说:“在这儿,你只管拿回去。品种不过是十字勋章牌二级罢了。”
于是,为了雪茄的质量和代价,双方又展开了一场争吵,一直延续到上床睡觉为止。脱去了衣服,韩林便把这个宝贝放在自己的枕边,提心吊胆地看守着。海勒嘲笑着说:“不错,只管把它带到床上去,也许它会变得更新鲜。”工厂主没有理会他,当另一位躺倒在床上,他又把雪茄移放在外窗台上,然后立即回到自己的窝巢里。他舒坦地挺了挺身子,在熟睡之前,又一次从回忆中品味着下午的那种享受,想他那时好不洋洋得意和沾沾自喜,对着太阳不断吞云吐雾,通过醇厚的香味,从他的心头,他那早年的风光日子和大人物感受的种种残余,重新复苏过来了。过后,他便进入了梦乡,当梦境把他从前辉煌时代的无比光荣召唤回来,他便睡意蒙眬地把红通通的鼻子翘起,用自己最光辉灿烂的时代来蔑视世界的一切。
只是到了深更半夜,他却一反常态突然惊醒过来,在这半明半暗的灯光下,发现制绳工正站在他的床前,他那瘦骨嶙峋的手正探向放在外窗台的那支雪茄。
随着一声狂怒的吼叫,他纵身从床上跳起来,堵住了那个干坏事者的退路。有好一阵子大家都一言不发,只是两个对头冤家,彼此一动不动,光着膀子相对而立,都是横眉冷对,连他们自己也不知道,这到底是出于害怕,还是过多的慌张,唯独大家没有抓住对方的头发而已。
“快把雪茄放下!”韩林终于声嘶力竭地嚷道。
制绳工却依旧一动不动。
“快放下!”那一位又嚷了一声,看到海勒没有动静,他便摆好一个姿势,要不是制绳工及时低下头,毫无疑问,他早猛烈地掴了他一记耳光。但是,制绳工这时却不慎把雪茄掉落在地下,韩林急忙伸手拾起,谁知海勒用脚后跟往上一踩,轻轻一下便把雪茄给碾得粉碎。这时候,他肋下顿时遭到工厂主的一顿老拳,于是双方便扭打起来。这样大打出手,还是破天荒第一遭呢,这个卑劣的行为激起了一场无名的邪火;而在这两位之间,是肯定掀不起轩然大波的。一会儿,这一位往前挪动了一步,一会儿又轮到了另一位,两个光着膀子的老人,没有多大声息,彼此在推来搡去,就像在练舞蹈似的,他俩谁都是英雄,却谁也没挨打。这样僵持了很长时间,直到趁着一个有利的刹那间,工厂主手中夺到了一只空脸盆;他便粗野地把它呼呼挥动起来,让它有力地敲打在赤手空拳敌人的脑袋上。不料,被白铁皮击在脑瓜上的这一个,头上发出了咚的一声巨响,使整幢房屋都听到了,房门立即被打开,穿着衬衣的院长跨进屋来,站在两个打架人面前,又是诅咒又是狂笑。
“你们真是淘气鬼,”他声色俱厉地嚷道,“在房里赤着身子打架,你们这两个年迈的雄山羊!还不快躺进被窝去,如果谁再吱一声,你们可就要后悔了!”
“他偷了!”——韩林嚷了起来,由于怒火中烧和受尽委屈,他已泣不成声了。但是,他却立刻被院长压制下来,命令他不要声张。雄山羊抱怨连天,躺回到自己的床上,编织工还在床前侧耳听了一会,等他抽身走后,房里便沉寂无声了。那只脸盆旁边的地上是雪茄的一堆碎屑,晚夏惨淡的夜色从窗户里照射进来,在这两个怒气冲天的废物头顶上的墙上,悬挂着四周描绘着花朵的一句格言:“孩子们,要互相爱护!”
翌日,就此事而言,韩林至少取得个小小的胜利。他坚决拒绝以后晚上再与制绳工同睡一个卧室,经过顽强的抗拒,编织工这才明白过来,给这一位分配了另一个小间。这样,工厂主重又变成了个隐士,他摆脱了制绳师傅这个伙伴,心中有说不出的高兴;然而,这却也使他忧郁不欢,他第一次清楚地发现,他的命运又像过去那样,把他扔进了一条绝望的死胡同里。
这些并非是快乐的表象,早先他是随心所欲,至少是自由自在,就是在最苦恼的时光,不管怎么说,总有几个喝酒的子儿;而且,只要他高兴,每天还可以出去散步一番。可是现在呢,他枯坐在那儿,没有法律保障,也无官方维护,从来没瞧见过一枚带有血迹的子儿,在这个世界里,他能见到的无非是自己变老了,累了,目前只好躺倒装死。
他开始要做他过去从未做过的事儿,从他高高的观景点,即城市上方山路的田埂旁,来仔细观察峡谷,用自己的目光来测量白色的公路,又以景慕的眼睛目送着飞鸟和浮云,目送着飞驶而过的汽车和川流不息的路人。到了黄昏,他甚至养成了读书的习惯,但是,每逢读到年历和虔信杂志上一些使人虔诚的故事,他便抬起陌生而抑郁的目光,回忆他年轻时的岁月,回忆他的索林根,他的工厂,囚牢以及昔时“太阳”的夜晚,也老是想起,他如今在绝望中如何孤苦伶仃,形影相吊。
制绳工海勒用心怀叵测的斜乜目光,睥睨地打量着他,却又在想方设法,巴不得通过一段时间,把与韩林的交往重新纳入言归于好的轨道。因此,只要有机会,在室外休息的地方,一旦遇到工厂主,他便笑脸相迎,还向他连连打招呼:“天气可真好呀,韩林!这是一个金风送爽的秋天,你认为怎样?”但是,韩林只是瞧了瞧他,懒洋洋地点了点头,一声也没吭。
尽管如此,这两个顽固不化的脑袋之间的某种联系,猜测起来,很有可能会重新得到建立,因为,韩林经过深思熟虑和极度伤心,为了今后的生活,也心甘情愿要结识身旁最好的人儿,以求摆脱时时折磨着他的孤独和空虚的苦恼感受。至于院长,对工厂主这沉默寡言、心事重重的样子,也颇为不满,因此也在煞费苦心地从中调停,要他的两位监护人重新握手言和。
就在九月的时光里,两个新来的人儿先后光临了。这是两个性格迥然不同的人。
其中一个名叫路易·凯勒哈尔斯,然而,这城里却没人熟悉这个名字,因为,自从这十余年来,路易已被霍尔特里亚这个绰号所取代,至于它的起因,已无法解释。许多年来,他已成为城市的累赘,被安顿在一个好客的手工业者的家里,他在那儿过得很舒服,已成为家庭里的一个成员。谁知那个手工业者不幸谢世而去,受护养者的他不能继承遗物,就把他移交给养老院。他来报到时,随身携带了一个装得鼓鼓囊囊的人造棉小包,一柄蓝色大雨伞,还有一只涂绿漆的木笼子,里面停着一只非常肥胖的麻雀,由于搬了个家,它变得不很安宁。霍尔特里亚含笑微微,高高兴兴,满脸生光,先后跟大家拉过了手,他既不讲话,也不提问,当大家与他攀谈,又对他注目的时候,他显得欣喜若狂,露出一副宽厚的样子,即使他不久已成为一个到处被人所熟悉的形象,也不用花上一刻钟的工夫,人们便可知道,他本是个不会惹是招非的低智商者。
第二位,他大概迟一个星期才搬进养老院,他对生活很有乐趣,也颇有友好的情谊;他的脑子不差,是一个虽说善良,却也狡猾的机灵鬼。他的名儿叫史坦方·芬肯拜艾恩,出身于整个城市和地区自古以来闻名遐迩的芬肯拜艾恩的流浪和乞丐王朝,他们的家族错综复杂,却有难以胜数的旁支,是徙移到格尔勃绍来定居的。芬肯拜艾恩家族的脑袋几乎没有例外地那么敏捷和灵活,但是,他们中的任何一位,事业上都是一无成就,因为,这是与他们的全部民众及其生存,没有法律保障和没有幽默是分不开的。
所提及这位史坦方,年纪还不到六十,对自己的绝对强壮感到十分高兴。他的四肢看来有点消瘦和柔弱,但却很结实、健康和硬朗,由于他那套狡猾的手腕,如何在区里成功地混得了养老院的一个候选人,这却自始至终是个谜儿。在整个城里,年岁较大的,命运坎坷的,甚至生活贫困的,真是车载斗量。只是自从这机构建立以来,他一直没有停止活动,他觉得自己是个天生无家可归的人,需要而且必须成为这机构的一分子。如今他来到了这儿,就像优秀的霍尔特里亚,同样笑吟吟的,和蔼可亲的,但是,带来的行李基本上是非常轻便。因为,除他随身带的东西外,还戴了顶虽然无色的但却在形式上保护得很好的高高的旧式太阳帽。他把它戴上,稍稍往后一推,那么芬肯拜艾恩便成了斯特劳宾4兄弟型的一个古典代表了。
因为霍尔特里亚已被安顿在韩林的房里,他就把自己作为一个周游世界诙谐有趣的清客,为大家一一作了介绍,他与制绳工海勒居住在一起。他对一切都有好感,还赞不绝口,只是同伴们却闷声不响,他颇有意见。晚饭前一个小时,他们四人在室外聚首一起,芬肯拜艾恩突然开口了:“你听了,工厂主先生,你难道经常这样忧郁寡欢?不错,你分明是个可怜虫。”
“唉,别管我。”
“哪,你到底缺了什么?本来嘛,我们为什么要如此沉闷地蹲在这儿呢?我们至少可以打些烧酒来喝喝嘛,你说呢?”
韩林听后快活非凡,他那没精打采的眼睛,顿时闪耀着喜悦的光芒,但是,他却犹豫不决地摇了摇脑袋,翻出了他空空如也的裤子口袋,露出了一脸苦相。
“哦,原来如此,没有钱用?”芬肯拜艾恩放声大笑地嚷道。“亲爱的上帝,我老是在想,像这样一位工厂主,口袋里就是该经常响着钱币的丁当声。然而,今天本是我报到的节日,绝不该这样枯燥乏味地打发过去。只管来吧,你们大家,芬肯拜艾恩为了应急,手头还有些零钱。”
说罢,两个可怜虫欢蹦乱跳起来,他们让那位低智商者坐着,其他三个则像急行军似的,脚步踉跄地急急奔去,来到了“星星”,他们马上在靠墙的长凳上坐下,每人面前放了一杯烧酒。韩林数月以来,从未到过这满心向往的酒铺,这时他却激动得不得了。他深深地喘过一口气,先适应一下这久违了的酒店气息,然后一小口一小口节约而腼腆地消受着烧酒。正如从深深的恶梦中惊醒那样,他觉得自己的生命重又恢复如前,又为自己所熟悉的地方宾至如归似的吸引住了。为他早已忘怀了的昔日饮酒时的一系列狂放姿态,这时都一一复苏过来,他的拳头在台上乱捶,还用手指接连打着榧子,不但在地板上随口吐痰,而且还把脚跟踩得震天价响,就是他的谈话方式也突然变得趾高气扬,洪亮有力的声音跟从前的光辉时代一样,带着旧时粗野而坚定的信念,从他蓝蓝的嘴唇里又一次吐了出来。
工厂主这时显得更加年轻了,卢卡斯·海勒却眯着眼睛,用思索的目光瞧着他的玻璃杯,心想那天晚上,自己大受侮辱,丢尽脸面,还给铁皮脸盆打了一下,眼下正是他向这不可一世的家伙清算的大好时光了。可是,他却一声不吭,十分留神,在等待着适当时机的到来。
这时候,韩林如他早日的方式那样,在喝第二杯酒,耳畔忽然听到邻桌上有人在谈得十分起劲,他便不时点头晃脑,还清了清嗓子,又用脸部的表情来参与他们的谈话,最后还用友好的是呀是呀,或者这样这样,作为对他们谈话的穿插。他觉得,自己在追忆美好的前尘往事,等到旁边的攀谈变得更加活跃,他把身子越来越倾向那边,按照他从前的奔放热情,他会十分冲动,立即投入大家争得面红耳赤的热烈的场面中去。谈话的人们这时才开始注意到,直到他们中的一个,就是那个搬运夫,突然大声嚷道:“哎,工厂主!不错,你到底要在这儿干什么,老流氓?别这样,老是叽里咕噜的,要不我就用德语与你讲话啦!”
被呵斥的家伙,沮丧地回转身去,然而,制绳工这时却用肘子撞了他一下,急切地低声说:“别让这土包子把你的嘴堵住。对他说,他是个转动表!”
这样的怂恿,立刻激起了工厂主自尊心的新意识。于是,他无所畏惧地往桌子上捶了一拳,随即向发言人迎面走去,对他投去勇敢的一瞥,竭尽全力地大喝一声:“要讲些礼貌,你,我坚决要求!你好像不很了解,这儿的习惯是什么。”
有些人听后哈哈大笑起来。那搬运夫又一次与人为善地威胁着说:“注意喽,工厂主!不闭住你这张臭嘴,有你瞧的!”
“我什么也不想瞧!”又被海勒撞了一下的韩林,庄重而坚定地说:“我在这儿很好,能与任何人交谈。是这样,现在你可知道了。”
搬运夫把一桌的酒钱给付了,在那儿装得活像个绅士模样。他霍地站起身子,移步走上前来。他懒得破口大骂。“回到养老院去吧,那儿是你的老窝!”他对着韩林大吼一声,一把抓住了这个惊慌失措的人的领子,拖着他来到酒馆门口,一脚把他踢出了门外。大家不由得哄堂大笑起来,觉得这场骚动来得正是时候。从而,这件小小的意外之事,暂时也得到了解决,他们又开始谩骂和喧哗了,接着,又继续他们主要的谈话。
那位制绳师傅露出了会心的微笑。他要求芬肯拜艾恩施舍他最后一小杯酒。因为,他了解到这位新同志的价值,便极尽阿谀逢迎之能事,来与他结成莫逆知己,芬肯拜艾恩付之一笑,对此也很乐意。说起这一位,刚才也曾恳求韩林同居一室,却被工厂主先生严厉地拒之于门外。尽管如此,他却没有趁火打劫地反对他,也没发表任何看法,来参与海勒眼下对那位被驱逐者的谩骂。他比那批失意的破落户,对世界的客观规律更能适应,且对每个人的特殊性,他都拥有极大的兴趣。
“算啦,制绳工,”他阻拦着说。“韩林果然是个傻瓜,然而,毕竟不是最惹人讨厌的人。我们在养老院里,彼此也会意气用事的,这我倒要深深地感谢它哩!”
海勒注意到他讲话的弦外之音,便乖乖地接受他这重修旧好的口吻。眼前正是大家要回去的时候,因此他们都抽身走了,回到家里,正赶上进用晚餐。这时五人围坐一张餐桌,有种非常庄严的氛围。上首坐着那位编织工,桌子的一边,坐在消瘦、虚弱而郁郁寡欢的韩林身旁的,乃是面颊红扑扑的霍尔特里亚,他们的对面,便是头发修得薄薄的机灵的制绳工,旁边是目光炯炯的快活的芬肯拜艾恩。这一位正侃得天花乱坠,听得院长好不高兴,其间他又对低智商者开了几个玩笑,逗得那人发出讨好的笑声。等到桌上的残肴撤去,又加洗擦干净,他便掏出一副纸牌,建议大家一起打牌。编织工本想阻止的,然而,最后在有条件的情况下,他才勉强同意,说:玩牌“不为什么”。芬肯拜艾恩听了扬声大笑。
“当然,不为了什么,绍伯勒先生。否则又为了什么呢?当然,我真的出身于百万富翁之家,可是,一切财物都在韩林的股票里输个精光——别见怪,工厂主先生!”
他们开始玩牌了,有好一阵子,大家玩得非常活跃,然而,由于芬肯拜艾恩在玩牌中讲了无数的笑话,也由于同一个芬肯拜艾恩对制绳师傅妄图作弊的揭发和阻挠,这气氛却屡遭明显的打扰。而且,制绳工还通过神秘兮兮的暗示,不时使大家记起了在“星星”发生的那个冒险行径,他却快活得忘乎所以似的。韩林起先并不理会他们,后来气愤地表示要认真玩牌。制绳工对着芬肯拜艾恩幸灾乐祸地放声大笑起来。韩林举目一望,只见他这种惹人讨厌的笑声和挤眉弄眼的样子,心中便恍然大悟,感到他当时之所以被人撵出酒店大门,原来他是罪魁祸首,他把自己的快活建立在对他人损害的基础上。他这时非常难受,便扮了个鬼脸,不管三七二十一地把纸牌往桌上一扔,激动得再也不想玩了。海勒马上察觉到,将有乱子要发生了,他便谨慎小心地保持沉默,又花了双倍的努力,准备与芬肯拜艾恩站在情同手足的战线上。
因此,在这对老冤家之间,一切关系重又宣告破裂,而情况却显得比过去更加严重,因为韩林深信不疑,芬肯拜艾恩分明知道这是一种作弄,却还在积极地扇旺他的怒火。这一位的态度,却依旧很愉快和友好,因为,韩林既然对他产生了怀疑,而对他这样开玩笑,甚至对他像用商务顾问韩林先生这种头衔来称呼,韩林本是出于无奈才接受下来的;所以,这太阳弟兄集团的分裂,目前是势在必行。而作为同房伙伴的工厂主,他要很快跟低能的霍尔特里亚两下熟悉起来,并促使他成为自己的朋友。
芬肯拜艾恩通过某些隐蔽的渠道,口袋里经常有点零用钱,于是,时不时建议大家上小馆子去。但是,韩林呢,尽管这种引诱对他如此强烈,却总是严格要求自己,再没有随他而去,虽然这使他想起,如果海勒走开,情况不就更好了!海勒现在不呆在一起,他便蹲在霍尔特里亚的身旁,霍尔特里亚时而带着幸福的微笑,时而张大了害怕的双目,在倾听着他的指控和诅咒,或者他心中的幻想:巴不得有人借给他一千马克,他将大干一场!
卢卡斯·海勒却相反,他聪明得很,一味偏袒着芬肯拜艾恩。当然,他一上来就想借这新的友谊,来干不法勾当。一天晚上,按照自己的习惯,在翻弄他同房伙伴的衣服,从中发现三十个芬尼,就立刻把它占为己有。但是,没有睡着的那位被盗窃者从半开的眼皮里偷偷窥视到了。第二天凌晨,他对制绳工手指的灵巧大为赞赏,并向他索回那笔钱,而自己的模样儿,却装得好像还在开玩笑似的。这样,他就完全控制了海勒,如果海勒需要有他这样一个好伙伴的话,就绝不能在他面前肆无忌惮地唱出自己的挽歌,正如韩林对待他那样。特别是他喋喋不休地谈及妇女,芬肯拜艾恩马上感到厌倦和无聊。
“这很好,我说,制绳家伙,这很好。你也是一架专奏陈辞滥调的手摇风琴,你倒偏偏不是一位候补旅行家。有关妇人,我认为,你说的也有理,然而,这方面讲得太多的话,毕竟不太好。你必须为自己搞到个候补旅行家——至于其他什么,你可自己知道,要不你本人也将为我偷了去。”
听了这一席表白,工厂主心下甚为踏实。这听了固然舒坦得很,可是他有什么好处!听他讲话的人越有耐心,心头越感到痛苦!有那么几回,废物芬肯拜艾恩那种不受节制的戏谑打趣,也感染了他有半小时之久,使他用昔日辉煌时代的姿势,器宇轩昂地摆动着手,还道出了他的警句5,可是,他的手逐渐变得僵化了,这当然不是他内心发出来的。在最后那些阳光拂煦的秋天日子里,他偶尔也还端坐在凋谢枯萎的苹果树下,望着城市和峡谷,丝毫没有妒忌和有所企求的心理,而只是感到陌生,似乎这一切对他毫不相干,且与他相隔很远似的。之所以对他毫不相干,是因为他的思想中显然已解除了武装,在他往后的日子里,他是一无所求。
这种想法非常快地袭击了他。固然,在他破产不久,即是他贫困潦倒之际,也正是他对“太阳”开始相信的时候,他已变得灰溜溜的了,同时也逐步失去他头脑的灵活性。然而,就在这几年里,他本想还去找人麻烦,也想在饭桌上,或者小巷里不厌其烦地夸夸其谈一番。他不敢声张,是养老院造成的。当时,他兴冲冲地来到了养老院,却万万没料到,他与自己最密切的外界联系跟着也给彻底铲除了。因为,对既无规划又无希望的那些飘泊和动乱的生活,他显然缺乏天赋,他当时已屈服于辛苦和饥饿,但求找到一席休息的场所,这首先是他本身的破产,如今留给他的,除撒手西去之外,别无他法了。
问题在于:韩林已有足够长的时间过着寄人篱下的生活。对旧时的习惯,即使是些不道德的行为,这位灰白头发的老人,也要不惜牺牲地割爱。孤独与海勒的争吵,恰恰有助于他得到全方位的沉默寡言。一个年迈的大言不惭者兼吵吵嚷嚷者,一旦沉默下来,这充分说明他已走完了到教堂墓地去的一半路程了。
现在要使这粗暴和恶劣成性的家伙,从精神上得到震撼和磨练,方法是多种多样的。尽管这是他昔时的冥顽不灵和刚愎自用,但是他的劣根性显然是有一定的基础的。院长是首先识别他有这种情况。于是,在市里主教有一次莅临参观,院长耸了耸肩膀对他说:“对韩林我简直深负内疚。自从他来到下面,我从未强迫他去干活过,然而,这有什么用呢,这对他来说是缺乏针对性。他考虑和钻研过多,如果我装得不熟悉这种类型的人,我就会说,他本人有颗不好的良心,他活该如此。但是,这是大错特错!这是从内心来折磨他,是这样,上年纪的人,折磨时间一长,他就受不了,我们会见到后果的!”因此,有好几回,市里主教有意坐到工厂主身旁他的那只座位上,不管一边还摆着霍尔特里亚那只绿漆的木笼子,与他谈及人生和死亡,并想方设法,要让他黑暗的心灵重新见到光明。但是,这一切全都等于白费。韩林有时听着,有时没听进耳朵,有时点点头,有时叽咕着,话却一句也没讲上来,满脸都是惶惑和离奇的表情。而从芬肯拜艾恩的许多笑话里,对他来说,偶尔也是大有裨益的,他不禁低声发出干笑,还在桌上捶了一下,同时频频颔首表示赞同,过后却又马上去注意倾听主教那些模棱两可的话语了。
从表面来看,他变成一个安静和爱哭的人了。每个与他交往的人,依旧跟过去一样。就是那位低智商的霍尔特里亚,只要稍加思考,也会对韩林的没落情况明白过来,并为他显得忧心忡忡。因为这位永远和蔼可亲的霍尔特里亚,早成为工厂主的同伴和好友了。他们一起蹲在木笼子前,伸手去抚摩那只肥胖的麻雀,让它发出嘁嘁喳喳的叫声,在这姗姗来迟的寒冬里,他俩靠在暖烘烘的炉子前,彼此用会意的目光看个不休,俨然以智者自居。人们有时看到,他俩犹如囚禁在一起的一对林中动物,四目相对而视。
使韩林不胜苦恼的是海勒的煽风点火以及他在“星星”里遭到的屈辱和创伤。在酒铺里的餐桌边,他好多年如一日,几乎天天光顾;他把自己最后一枚银币在这儿花掉;他本是这儿随和的客人兼代言人,即使他被撵走之时,店主和客人依旧笑逐颜开地从旁观看。他对此心里完全有数,同时也必然发觉,从此他不再属于这儿的一员了,也不能算是这儿的一员了,他已被人遗忘,名字也被勾去了,因此他无权在这儿找到一席位置。
要是逢上其他恶作剧,不消说,一有机会他就一定向海勒作出必要的报复。但是在上一回,尽管那些习惯性的脏话已经诱发性地来到了喉头,他却没有骂出声来。他该对海勒说什么好呢?那个制绳工,不错,是完全理性的。就是他如此年迈且尚有某种价值的话,人们难道就不敢把他从“星星”里撵出大门!总之,他的生命可以画上个句号了,然后匆匆上路。
这时,他一直往前看去,这是一条他认为又窄又直的街道,自己正缘着难以数计的空虚日子踽踽独行,朝着死亡走去。这一切都是明确的,注定的,也是理所当然的和无法更改的。要伪造一宗往事和一份字据,要改变一个股份公司,或者以上帝的名义绕道兜过破产和囚牢这段历史,重新缓步进入新的生活,这是完全不可能的。要工厂主重新安排他自己那许多社会环境和生活实际,从而对此适应下来,这在他也是无所适从和一筹莫展的!
好心肠的芬肯拜艾恩对他滔滔不绝地讲了不少鼓励的话儿,或者露出堪可慰藉的笑容,拍着他的肩膀。
“你,总商务顾问,别去研究这许多了,你处处都有足够的聪明,也欺骗了你这时代的许多聪明人,或者不——别唠唠叨叨了,百万富翁先生,我这没有丝毫恶意。这也不是冷嘲热讽嘛——上帝的虔敬者,快想想你有关床上的神圣的诗歌吧!”
说罢,他好像在祝福似的,以主教的尊严摊开了双臂,又热情地说:“孩子,彼此爱护吧!”
“或者,注意喽,我们从目前开始办储蓄,等到储存满了,我们便向城市买下了这年久失修的养老院,再挂出招牌,做上旧时的‘太阳’,并把机油注入那老朽的机器。你认为怎么样?”
“我们有五千个马克就行啦——”韩林开始算了一笔账,可是,其余的人却扬声大笑起来;他什么也不说,只是连连叹息,又沉浸在思索中,双目凝视着前方。
他已养成一个习惯,喜欢整天在房里踱来步去,一会儿生气,一会儿害怕,一会儿又阴险地在窃听什么。平时他却不会去打扰他人。霍尔特里亚则经常陪伴着他,与他迈着同样的步伐,穿房入户地做着长时间的散步,还要对这位烦躁散步者的目光、手势和叹息,竭尽全力地作出适当的反应,这散步者因害怕恶魔始终有个思想包袱:最好逃之夭夭!如果他毕生充当个骗人角色,把多变幸福当作儿戏,那么他将为此受到批判,最后还落得个拥有小丑教养的悲哀下场。
最近,他接连好几回,爬到自己的床底下,把他那枚缀有太阳的招牌拖出来,擎着它疯疯癫癫地表演一番,时而把它当作神圣的陈列品供奉起来,时而把它竖立在自己面前,时而又喜不自胜地盯着它看,时而大发雷霆对它搡上几拳,然后重又谨慎小心地把它晃动几下,爱抚一番,最后藏回到老地方去:这纯粹是越轨者的一种突然质变和疯狂行为。当然,他干了这象征性的恶作剧后,他在那批太阳弟兄中间,连他那一丁点儿的残余信用也丢失了,从而立刻被他知心朋友霍尔特里亚当作了完全的疯子看待。特别是制绳工用瞧不起的目光,毫不掩饰地注视着他,逢上打算作弄他时,就老实不客气地嘲笑他,侮辱他,而韩林却压根儿没察觉似的。
有一回,他把韩林的太阳招牌拿走,藏在了另一个房间里。当韩林要取它出来而没找到时,他便六神无主地在房里到处乱转,然后又回到老地方搜索,最后他用无力而愤慨的话语和呼呼挥动的拳头,逐一威胁着同宿舍的人,制绳工当然也不例外,等到这一切全都无效,他就往桌上一坐,把头埋在手中,发出了一下下可怜的吼叫,持续半小时之久。这在富有同情心的芬肯拜艾恩感到开玩笑已搞过了头。他便给吓坏了的制绳工狠狠一拳,迫使他把那件藏起来的瑰宝从速拿出来。
这位坚韧不拔的工厂主,尽管两鬓苍苍,还是想多活几年的。但是,在他头脑里作祟的念头,不久就找到了归宿。在一个十二月的夜晚,这位老人睡不着觉。就端坐在床上,思想中感到一片空虚,双目直勾勾地瞧着黑沉沉的土墙,总觉得自己比往常都要孤独寂寞。在无聊、害怕和失望的追随下,他霍地站起身来,不知自己该干些什么好,便解开他麻制的背带,用它把自己悄悄地挂好在房门的铰链上。第二天,霍尔特里亚发现了他,吓得发了疯似地大喊大叫,院长应声马上赶来了。只见他的脸色已经发青,要不也有点儿走样了。
大家虽然吃惊不小,可是也只是稍纵即逝。只有那位低智商者则对着他的咖啡罐低低地哭了几声,至于其他所有的人,有的知道,有的却觉得,他有这么个结局,来得也正是时候,这也没有理由来对他指控和发怒。何况他本来就是不受欢迎的家伙。
当芬肯拜艾恩作为第四位客人来到养老院时,城里风言风语地有人指控,说还没打下基础的养老院,却很快就客满为患了。目前,已失去了一位过剩的人员。贫困的雇工一直在令人注意地增长,且年事都已很高,这如果是真情实事的话,那么社会问题并非是看得见的少数小孔洞,而是正在波澜壮阔地向四处蔓延开去,这也绝对不是虚假的。这儿的状况当然也不例外;在这几乎还没方兴未艾的痞子队伍里,缩减的情况非但看不到,而且还在日益地发展!
当然,工厂主似乎首先给人遗忘了,一切情况都恢复如旧。只要在芬肯拜艾恩的许诺下,卢卡斯·海勒就会夸夸其谈,这使编织工的生活过得很不舒坦,海勒乖巧地把自己不多的工作匀出一半,让给心甘情愿接受的霍尔特里亚。这样,他就觉得既高兴又舒服。他目前是太阳弟兄中年纪最大的一位,感到很得意!他从来没发现过在他的生活中,自己的人间往来和社会地位会有这样如鱼得水般的和谐,而且从中取得安适和闲散,却赋予他有充裕的时间,使他在闲情逸致上有所发展,同时也深深领悟到,自己已成为社会,城市,乃至整个世界的一个深孚众望又举足轻重的组成部分了。
芬肯拜艾恩却与众不同。他生动的幻想中所考虑的那幅图画,取材于一个太阳弟兄的生活,却描绘得淋漓尽致,内容与他现实生活中所发现和见到的完全是两码事。固然,从外表上看来,他是一个年迈的浮滑浪子和爱开玩笑的小丑,消受着舒适的眠床,暖和的炉火和丰盛的食品,好像感到什么也不缺。他从神秘莫测的旅行回到了城里,带来好些镍罐的烧酒和烟草,从这些物品中,他毫不吝啬地分了些给制绳师傅。他也很少缺乏活动时间,因为他在街头巷尾穿来走去,每只脸孔都很熟悉,并受到大家的欢迎,因此,在每个城门的过道里和每家店铺的大门前,在大桥和小径边,在载重车上和小推车旁,不论什么时候,遇到任何人,他都乐意与之交谈起来。
但是,尽管如此,他对自己的处境尚不很满意。因为,他偶尔觉得,海勒和霍尔特里亚这两位作为他的日常伙伴,意义实在不大,再说,这种生活的规律,不论起床,进餐,干活,或者休息,都有规定的时间,对他的压力,变得越发漫长和厉害。他习以为常的倒是饥肠辘辘的日子和大吃大喝的日子交替更迭;他习以为常的也是时而躺在床上,时而宿在干草里;时而受人赞扬,时而遭人埋怨;习以为常的更是随心所欲地到处乱跑,看到警察胆战心惊,对妇人搞些作弄的傻事,在每个可爱的日子等待着新闻的到来。因此,自由、贫困、生活的灵活性和紧张的经常性,这儿是完全匮乏的。不久,他深深领会到正如他认为的那样,他进入养老院并非是他的一个杰作,而是一件带有终生悲哀的蠢事。
当然,有关这方面的看法,芬肯拜艾恩与早日的工厂主有点儿分歧,所以,在其他所有的事情上,他明显是工厂主的一个对立面。总之,他可不愿意同那个人一样,把自己的脑袋悬挂起来,也永远不让自己的思想在悲伤和贫乏兼而有之的田野里不断啃啮,而是要兴致盎然,让自己的前途尽可能地听其自然发展,也让一天天的日子轻松地消磨而去。他要不遗余力地为编织工绍伯勒,齐姆伯,制绳工海勒,肥胖的麻雀以及全部实际情况,赢得愉快的一面。可是,这并非是使他一人,而是要使整幢房子都得到裨益,他们每天的生活往往通过他,就得到了自由的思想和开朗的情绪。当然,这必然要他来充当主角,因为,为了使这些千篇一律的日子过得开心和美满,即使绍伯勒和海勒,还有好心肠的霍尔特里亚等人一起掏尽了腰包,也是微不足道的。
这样,一天一天,一星期一星期就凑合着过去了。院长日夜干活,不胜劳累,身子日益消瘦下去,制绳工梦寐以求地享受着闲适而安逸的生活,芬肯拜艾恩则一味装着糊涂,干着出头露面的事儿,唯独霍尔特里亚却依旧心平气和,他的和蔼可亲,良好的胃口和肥大的身子在与日俱增。这种田园生活会善始善终!但是,面对这吃饱着暖的平和局面,作古已久的工厂主那个精瘦的幽灵却不时出现。说真的,这小洞必然要变大的!
就在二月天的一个星期三,卢卡斯·海勒一清早就被安排在木料仓库干活,他始终是波浪形地工作,干得他大汗淋漓,便在门下稍事休息,有点咳嗽,也感到头痛。中午,他吃到平时的一半也没有,下午就呆在炉子旁,牙齿捉对儿厮打着,不断地咳嗽,连连诅咒;到了晚上,未到八时,便纳头睡到了床上。第二天,有人给他唤来了大夫。这一回,海勒中饭可一点儿也没下咽,后来浑身发热,到了晚上,芬肯拜艾恩和院长轮班为他守夜。再过一天,制绳工便寿终正寝了,在这个城市里,又少了个搭伙者。
三月里,一个特别早到的夏日天气,万物呈现一派欣欣向荣的景象。巍峨的高山和大街上坑坑洼洼的路,到处都是喜人的绿意。大街上熙来攘往,有突然出现的成群鸡鸭,还有徒工小伙子们,看来都是欢乐异常;天空里,有形状各殊的禽鸟,它们扑击着愉快的翅膀,穿梭般地来回飞行。
屋里逐渐增强的孤独和寂寞的氛围,使得芬肯拜艾恩的心头越发感到压抑和害怕。那两位谢世而去的人儿,似乎老是萦绕于他的脑际,他始终觉得,仿佛自己端坐在一艘行将沉没的船上,已是奄奄一息的了。这时他闻得和看到窗外荡漾着一股温暖的春天气息。这气息渐渐渗透到他的四肢里;他那青春依旧的心灵既然闻见可爱的春天气息,他便不禁想起了过去的年代。
一天,他从城里回来,不仅带来了一小包烟草和最近的新闻,还取回了裹在一幅旧蜡布里的两张新证件,它们不是从市政府里领来的,却缀有漂亮的旋涡形和蓝色的有关单位印章。这样一位年迈而冒失的无家可归之徒,又是个门把手的擦拭工,本来对精致而秘密的手艺就是一窍不通,怎能把枚随手捡来的或新或旧的印章,转印到这份书写得十分整洁的证件上去!这不是任何人能干的和了解的,这先要把新鲜鸡蛋里的那层内衣剥出来,完整无缺地摊平,然后拿一份旧户籍证和旅游证上的印章,清晰地印在上面,最后取走潮湿的鸡蛋内衣,再把受潮的印章盖到新的证件上去,这就非要有灵巧的手腕和熟练的技艺不可!
又一天,史坦方·芬肯拜艾恩悄无声息地离开了城市,不见了踪影。他出外旅游去了。他戴了顶高高的浆硬的帽子,而他那顶羊毛便帽,却作为唯一的纪念品留了下来。有关单位也组织了一次小小的仔细检查。然而,不久,人们从谣传中风闻得,说他由邻近的一个上级单位接待,居住在一所人人喜欢的旅馆中,过得又活泼又高兴,因为人们没有兴趣把他顺顺利利地接回来,以阻拦他意外的幸福,也免得继续用城市的食物来赡养他,便知趣地放弃了对他的进一步研究,人们让这只自由的小鸟随心所欲地飞翔。又过了六个星期,他从拜伊利寄来了一张明信片,上面他给编织工写道:“可尊敬的绍伯勒先生,我目前呆在拜伊利。这儿比较寒冷。您可知道什么?您接待了霍尔特里亚以及他的麻雀,藉此您可以得到一笔捐助。有了这笔捐助,你们都可以出外旅游。今后,我们要为已故的韩林挂出他的招牌。您忠实的史坦方·芬肯拜艾恩,塔楼尖的鎏金工。”
自从海勒逝世和芬肯拜艾恩出走以来,一晃已过了十五个年头,霍尔特里亚还是这样肥胖,脸颊红扑扑的,呆在昔日的“太阳”里。他起先只是一个人留在那儿。好些申请者对此望而却步,因为,工厂主的可怕的死,制绳工的迅速撒手西去,以及芬肯拜艾恩的逃之夭夭,都成为大家熟悉的街头艺人演唱的内容,而且,先后有半年之久,这幢屋子又有凶杀的传说。只是过了这段时间,由于困难,再加懒惰,终于又有好几位客人被请进了“太阳”,从此,霍尔特里亚不再形影相吊了。他眼看奇怪而无聊的弟兄先后来到,共同进餐,最后又弃世而去,当时,他是同屋居住的七个同伴的一个老前辈,院长当然不在其列,在一些暖洋洋的舒适的日子里,人们经常看到他们一个不缺地蹲在山径上的田埂边,抽着小烟斗,布满皱纹的脸,往下瞧着依山不断扩大的城市。
(1904)
1 泛指一批无家可归的潦倒老人,他们经常聚首在名唤“太阳”的下三流小酒铺里,边喝酒,边回忆自己过去的一段“辉煌”历史,最后为养老院收容。
2 指查理大帝十二武士之一。
3 酒铺名。
4 法国巴代里亚州地名。
5 指“他只要有马克,就好办事了”的意思。