婚约(2 / 2)

婚约 赫尔曼·黑塞 6360 字 2024-02-18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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这时候玛格丽特和一伙年轻人已经走远了,翁格尔特也加入了这一小群最年轻最活泼的人的队伍,尽管他由于腿短,要跟上他们得使出浑身的力气。

今天大家对他特别友好,因为这个有着一双钟情的眼睛、胆子又极小的矮子对这群淘气鬼来说,真是送上门来的玩意儿。连美丽的玛格丽特也参与其事,假装正经地一次次把这个单恋者拉到身边谈话,害得他神魂颠倒,结结巴巴地语无伦次。

这种戏弄并没有维持多久。可怜的小伙子逐渐发觉大家在千方百计地拿他当消遣,他本想给予报复,但最后还是沮丧地放弃了这个念头,并竭力装出什么也没有察觉的样子。每隔一刻钟,这伙年轻人的兴致就高涨一分。而安德雷斯对这些向他倾注的种种挖苦、嘲弄和打趣感觉得越明白,就越是故意哈哈大笑。末了,这伙人中有一个身材高大的鲁莽的助理药剂师,开了一个非常粗鲁的玩笑,从而结束了这场闹剧。

他们恰巧经过一棵美丽而古老的橡树下面,这位药剂师说,他想试试能否用手攀住这棵高大橡树的最低的那根树枝。他纵身跳了许多次,但总是够不着它,围成半圆形看他表演的观众开始嘲笑他。他灵机一动,心想,何不找个替身当靶子,这样自己就可以挽回面子了。他猛然转身抓住矮子翁格尔特的身体,然后把他高高举起,同时叫他抓住那根树枝,要他紧紧抓住不放。翁格尔特为这次突然袭击所激怒,但在半空中摇摇晃晃的实在怕人,他只好攀住树枝,紧紧地抓着不放;那人一看到他已攀住树枝,便立即松了手,只剩下翁格尔特孤零零地吊在树上,在这伙人的哄笑声中可怜巴巴地蹬动双腿,发出愤怒的尖叫声。

“放我下来!”他大声尖叫。“你们赶快放我下来啊!”

他的声音嘶哑,感到受了彻底的打击,受了永远无法洗清的奇耻大辱。而那个药剂师还提议说,罚他表演一个节目才行。大家又都兴高采烈地随声附和。

连玛格丽特·迪尔兰姆也叫嚷道:“一定要表演完了才能下来。”

事到如今他也无法反抗。

“好吧,好吧,”他嚷道,“快点说吧!”

那伙捣蛋鬼简短地提了要求,翁格尔特先生参加教堂合唱队已有三个星期,但是还没有人听见过他的歌声,他若不给在场的人唱一支歌,就不让他脱离目前的险境。

话音未落,安德雷斯已经唱起来,因为他觉得力气快用完了。他呜咽着唱起了《请想一想那个时刻》——第一节尚未唱完,他就支持不住松开了手,尖叫着摔了下来。大家都吓得大惊失色,倘若他摔断了腿,那岂不太令人后悔和难过了吗?可他安然无恙地站了起来,捡起掉落在身边沼泽地上的帽子,小心翼翼地再戴到头上,一言不发地又折回刚才走过的路上。拐过第一个弯以后,他就在路边坐下略事休憩。

那个药剂师内疚地悄悄跟在他后面,想要请他原谅,翁格尔特却不想理他。

“我真是十分抱歉,”他又一次请求说,“我实在不是恶意。请您原谅,请回到大伙儿这里来吧!”

“事情已经完了,”翁格尔特说,示意他走开,那个人只好失望地离去。

片刻之后,第二批年龄较大的人,包括两位母亲在内,也慢慢地走近了。翁格尔特走到母亲身边说道:

“我要回去了。”

“回去?为什么呢?出了什么事吗?”

“没有。我现在已完全明白,再呆下去就毫无意义了。”

“真的吗?你求婚遭到了拒绝吗?”

“不是的。不过我想倒不如……”

她不让他说完话,拉着他向前走。

“别傻了!一起走吧,事情会好起来的。喝咖啡的时候我安排你坐在玛格丽特身边,打起精神来。”

他愁容满面地摇摇头,然而却服从了,跟着母亲继续往前走。琪西波蕾打算同他谈一谈,看见他目光呆滞,沉默无言,满脸不快的神色,只好打消了这个念头,当着众人的面翁格尔特还从不曾露出这种神色过。

半小时后,大家抵达了郊游的目的地——一座小小的林中村庄,这里有一家以咖啡闻名的饭馆,饭馆附近还有一座古代强盗骑士城堡的遗迹。在饭馆的小花园里,那伙早已抵达的年轻人正在兴高采烈地做游戏。现在他们把桌子从屋子里搬出来,依次排齐,又搬来了椅子和长凳;然后铺上干净台布,摆上了杯、碟、咖啡壶和面包点心等等。翁格尔特太太没有食言,她把儿子的座位安排在玛格丽特身边。而他并没有利用这有利条件,始终郁郁不乐地沉浸于自己的苦恼之中,木然地用汤匙搅拌着已经冰凉的咖啡,虽然母亲向他频频示意,他却顽固地沉默着。

喝完第二杯咖啡后,年轻人中的头儿建议散步到城堡废墟去,在那里做游戏玩耍。于是青年男女们在一片喧嚷声中纷纷离席,玛格丽特·迪尔兰姆也站了起来,动身前把她那镶着珍珠的漂亮提包交给了垂头丧气坐在一旁的翁格尔特,并说道:

“翁格尔特先生,请您替我保管一下,我们要去玩了。”他点点头,接过提包。她竟认定他一定留在老年人身边,不去参加他们的游戏,这一冷酷的现实已经不再令他吃惊了。他只是惊讶自己怎么没能一开始就察觉这一切:刚去排演合唱时大家异乎寻常的欢迎,那只小木箱事件以及其他许多事。

年轻一辈人走后,留下来的人继续喝着咖啡,闲聊,翁格尔特悄悄离开座位,穿过花园后面的田野,朝森林走去。他手里拿着的小提包在阳光下闪闪发光。他在一棵新砍的树木残干前停住脚步。他掏出手帕铺在尚很潮湿的木头上,坐了下去,然后用双手托着头,陷入了悲哀的沉思,当他的目光再度落到那只色彩斑斓的手提包上时,这时,随着一阵清风,耳中又听到那伙年轻人的欢叫和吵嚷声,他便深深垂下他那沉重的脑袋,开始压低声音,孩子一般地哭泣起来。

他就那样坐了一个多钟点。他的眼睛已经恢复常态,激动的情绪也已消逝,只是比往常更深切地感到自己处境的不幸和一切努力的枉然。这时他听见一阵轻轻的脚步声向他移近,随后是一阵衣服的窸窣声,还没等他跳起来,波拉·基琪尔已经站在他身旁了。

“怎么孤零零一个人?”她开玩笑似的问。他不作声,她就细细审视他的脸,突然神情严肃地用女性特有的温柔问道:“发生了什么事?您遭遇不幸了吗?”

“没有,”翁格尔特轻声回答,不再考虑任何修辞。“没有。我只是看出了自己和大家不相适应。我成了他们的小丑。”

“是吗,恐怕没有那么严重吧……”

“不,事实如此。我是他们的小丑,尤其是小姐们的小丑。由于我善良老实,大家就认为我笨。您说得对,我本来不应该参加合唱队的。”

“您可以退出呀,这样不就万事大吉了吗?”

“我当然要退出的,我恨不得今天就退出呢。但是还远远没有万事大吉。”

“为什么呢?”

“因为我已成了姑娘们的笑料。因为完全不可能有人对我……”

他几乎又要大声哭泣。她便柔声问道:“不可能有人对您怎么样?”

他抽抽噎噎地接着说:“因为不可能有任何姑娘再尊重我,并且诚恳地对待我了。”

“翁格尔特先生,”波拉慢慢说道,“您不认为您错了吗?难道您认为我也不尊重您,待您不诚恳吗?”

“当然您待我很好。我也相信您仍旧尊重我。可这不是一码事。”

“好吧,那是什么事呢?”

“我的上帝,我简直说不出口。我一想到别的人都比我幸福时,我几乎要疯了,我毕竟也是一个男人呀,是吗?但是有谁……愿意和我……愿意和我结婚呢!”

沉默很久以后,波拉才又开口说道:

“嗯,那么您曾经向某一个人求过婚,问她愿不愿嫁给您吗?”

“求婚!没有的事。还用得着求婚吗?我早就明白谁也不会嫁给我。”

“那么您是期望着姑娘们来到您跟前说:‘啊,翁格尔特先生,您若和我结婚,我将感到非常高兴!’当然,那样的话,您就等着吧。”

“我明白的,”安德雷斯叹了一口气说。“波拉小姐,我的意思您应该明白。只要我知道有谁认为我好,而且稍稍真心待我,那么我就会……”

“那么您也许会宽宏大量地向她眨眨眼,或者用手指召唤她!我的上帝,您是……您真是……”

她边说边跑开了,没有发出任何笑声,而是噙着眼泪。翁格尔特没看见她流泪,却听到她的声音有些异样,也觉得她的跑开有点反常,便跟着追来,追上之后,两人在默默无语中突然拥抱在一起接了吻。矮子翁格尔特就这样订下了婚约。

当他羞涩地,同时又勇敢地挽着未婚妻的胳膊回转饭馆的花园时,大家已准备动身离开,只等待他们两人了。在一片骚动、惊讶、叹息和祝贺声中,美女玛格丽特走到翁格尔特面前,问道:“哎唷,您把我的提包放在哪儿啦?”

未婚夫听了一愣,急急忙忙又折回树林里去,未婚妻也跟着跑去。就在他方才独坐哭泣的地方,手提包正在枯叶堆里闪着光,波拉说道:“我们回来一次正好,你的手帕也掉在这里呢。”

(1908)

1 原文是意大利文con amore,意谓“富于爱慕之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