埃米尔·科尔布(2 / 2)

婚约 赫尔曼·黑塞 10269 字 2024-02-18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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在这百般无聊而令人沮丧的星期一早晨,这个颇有吸引力的声音刺痛了这位学徒的心。见习生的神情,同事们的窃窃私语,意味着荣光和享受的五彩缤纷的演出,在他的心中汇成一股强烈的欲望,必须观看这最后一场演出,他要享受一次。欲望即刻变成了决心,因为办法就在他的手中。

这天,埃米尔·科尔布第一次在他保管的小小的现金收支账册上写上了错误的数字,并将几枚十芬尼的镍币塞进了自己的腰包,尽管这要比几个月前偷用一枚邮票的情节来得严重得多,但这一次他的心里很平静。他很久以来就想动手了,他早已是深思熟虑的了。他不怕被人察觉,是的,他感受到了一点成功的喜悦。当他傍晚向店主告别的时候,这时的他已经豁出去了,钱就在他的口袋里。此时的他,就像常常这样干的老手,那个笨蛋好像什么也没有发现。

演出使他心满意足。他听说,在大城市里,还有更加富丽堂皇的大剧院,而且有人每天晚上都进剧院看戏,坐的是头等位子,他多么想自己也能如此。

从这时候起,德赖斯商号的邮资款开始出现了一个漏洞,通过这个洞,钱就像一条小溪源源不断地流了出去,而学徒科尔布因此过上了好日子。剧团的确迁移到别的城市去了,眼下又没有别的剧团前来演出。不久后亨施德特举办教堂落成纪念庆典活动,不久在沼泽地安置了旋转木马。除了车钱、啤酒或糕点费用之外,还要有一件新的衬衫领,或者一条领带,这当然是不可缺少的。这个可怜的年轻人现在渐渐地讲究起来。他考虑的是,下个星期天该到哪里去娱乐娱乐。他不久便学会了在娱乐的时候为所欲为,他得意地做着那些他过去认为是罪过和愚蠢的事。他一边喝啤酒,一边给莱希施德滕年轻的先生们写风景明信片,他在过去啃干面包的地方,询问有没有香肠和奶酪,还神气活现地召唤饭店伙计送芥末和火柴,并在抽香烟时学着将烟从鼻孔里喷出去。

总的来说,他手头如此大方,但还是小心的,不允许像开玩笑似的一直发生。开始几次月底前检查他的账时,他提心吊胆,但情况一切正常,没有人来制止刚开始发生的恶劣行径。这样一来,科尔布就像每一个惯偷一样,尽管开始非常小心谨慎,但到后来就变得有恃无恐起来。

有一天,他在账册上记下了七封信的邮票钱,主人批评他记错了,是四封而不是七封。可他还狂妄地坚持己见,说什么应该是七封信的邮票钱。这个时候,德赖斯先生显得很平静,埃米尔若无其事地办他的事去了。到了傍晚,主人坐在这个无赖的账册前边——这个无赖不在场,开始仔细地从头到尾地查看他的账册。这倒并不是因为他发觉最近一个时期邮资的耗费增多了,而是这天市郊有位饭店老板告诉他,最近一个时期,小科尔布星期天常到他的饭店,喝啤酒的支出看起来要大于这位年轻人的父亲能够给他的钱。现在主人要花点力气对这桩事情弄个水落石出,从这个年轻出纳员的本质上和行动上查一查某些变化的原因。

哥哥德赖斯正在旅途中,所以弟弟对这桩事一点也不露声色,一切仍听其自然,他只是每天静观出纳员是怎样贪污的,并一笔笔记录下来。他看到,他对这个年轻人的怀疑不是没有道理的,这个小伙子长期以来欺骗了他,并偷窃主人的财产,他非常生气,其巧妙的手法,更是令他吃惊。

哥哥回来了。第二天早上,兄弟俩在私人账房间里召见了这个罪人。这时争取到的自信一下子崩溃了;埃米尔·科尔布看到两位店主脸色严峻,其中一位手中正拿着他的账册。此刻,他的脸上一下子冒出了冷汗,呼吸仿佛也停止了。

埃米尔糟糕的日子从此开始。主人们透过这个看起来不怀恶意的年轻人的外表,看到了他不干净的灵魂,就好似一个城市的中心广场,表面上干净整洁,而它的地底下的下水道流淌的是污水,爬满了蛆,臭气熏天。最坏的事也是他曾经最怕的事,就是事情败露,但事实上,事情要比他想象中的还要糟。在人们的眼中,一个清白、诚实的他沉没了,不见了,一个工作勤奋而听话的他也消失了。他两年的努力,只剩下他违法的耻辱了。

眼下的埃米尔·科尔布,只是一个小无赖、小偷、一个被报纸称之为社会牺牲品的人。

德赖斯兄弟俩雇用众多的学徒,但他们并不是为了培养年轻人,他们不会以培养年轻人的态度来观察这些学徒,他们所需要的只是一般工人,这些人的生活费用低廉,而这些学徒还得为每年从事的并不轻松的工作而感谢他们。他们不可能意识到,这个道德上堕落的年轻人,此时正站在一个转折点上,如果没有一个好人从中帮他一把的话,他就要走向黑暗了。在他们看来,帮助一个小偷,这无疑是犯罪和愚蠢。他们曾为这个来自穷苦人家的无赖敞开过欢迎的大门,并对他表示过无比的信任,可这个人却欺骗了他们——对他们来说,这不过是小事一桩,德赖斯先生们甚至达成一致意见,不将这个可怜的小伙子送交警察局,而只是训斥一通,并将他解雇了事,最后还关照他回去后自己向父亲交待清楚,为什么他们这家像样的商号不再需要他了。

德赖斯兄弟在当地颇受人尊敬。他们以自己的方式表示了善意,他们只习惯于在所有发生的“事件”中充当一个观察者,他们用普通老百姓的行为准则衡量这事件。在他们的眼里,埃米尔·科尔布不是一个危险的、堕落的人,而是一件根据准则没有严厉处置的事件,因而感到遗憾。

第二天,兄弟俩又亲自来到埃米尔父亲那儿,他们感到有责任当面向他的父亲说明情况,并帮他出一些点子。可他的父亲对这个不幸却一无所知,他的儿子昨天根本没有回家。他逃走了,在郊外过的夜。当他的主人在他的父亲那儿寻找他的时候,他正又冷又饿地呆在森林边上的山谷里。他变得格外倔强——这个较弱的青年人平时并不是这样——他不甘心自己就此灭亡。

他想到的第一个念头就是出逃,从此销声匿迹,将眼睛闭起来,因为他觉得丢尽脸面,像一个恶毒的鬼魂。过了一阵子,他觉得自己必须回家,不管怎么样,他还得继续活下去。一想到这,他生活下去的决心反而更加坚强起来。他曾经想过,一把火烧掉德赖斯兄弟的房子,而此刻这一复仇的兴趣也消失了。埃米尔觉得,他通向幸福的路越来越难走,他得出这个结论,在他的面前,所有的光明坦途都不复存在,他得用出双倍的力气,去走一条魔鬼的道路,他将要按照自己的方式走自己的路,去迎接命运的挑战。这个昨日胆战心惊的小逃亡者在熬过了一个冰冷的夜晚之后,背着小恶棍的名声回到了家,作好了受人侮辱的准备,也作好了和这个世界上可恶的法律作斗争的准备。

对于他的父亲来说,应该严厉地劝诫他,让他回心转意,让他能渐渐地重新振作起来,却又不能摧毁他衰弱的意志。这个要求比修鞋匠科尔布能够做到的可要高得多了,这个人与他的儿子一样,很少了解因果关系的原则,他不是总结儿子之所以走上歧途是他失败的教育所造成的结果,不是开始尝试转变自己的孩子。科尔布先生以为自己这一方面无可非议,好像他有理由从儿子身上应当得到的只是好消息。当然,老科尔布从来没有偷窃过,然而在他的家庭里,也从来没有过一种精神,一种可以在孩子的心灵深处唤起良知的精神,一种可以用来抵抗堕落的精神。

这个愤怒而伤心的男人活像一个地狱的看守人,对着归家的罪人吼叫着,怒骂着,他没有理由地述说着他家的好名声,述说着他人穷志不穷——而这是他平日里数百次地诅咒过的,眼下,他将生活中的所有不幸、所有负担、所有失望,都一古脑儿地归咎到这个未成年的儿子身上,就是他丢尽了他家的脸,给他的名声抹了黑。此时,他心惊胆颤,完全不知所措,他的所有表白并不是出自他的内心,而是与德赖斯兄弟一样,根据老百姓的行为准则,想把这桩事件解决掉,只是他比他们要伤心点。

埃米尔低着头,一语不发,他感到痛苦。他看不起已骂不动的父亲。什么人穷志不穷啦,家庭的名声被玷污啦,弄不好会进监狱啦,他只当作是耳边风。假如他在这个世界上还能有第二个安身之地的话,他早就远走高飞了。此时的他满肚子都是绝望和恐惧的苦水,所以其他的一切对他来说都无所谓。相反,他却比较理解自己的母亲,母亲正坐在后面的桌子边,流着泪,但他没法安慰她,他做的事太让她伤心了。他期待着母亲很快能同情他。

科尔布家确实没有能力让一个即将成人的儿子在家吃闲饭了。

科尔布师傅从第一次惊吓中渐渐振作起来,尽管如此,他仍然竭力试图给这个捣蛋鬼再创造一次机会。但是,被德赖斯兄弟除名的学徒在格尔拜森不可能有立足之处。木工师傅基德勒不止一次地登报想招收一名可免费供应膳食的学徒,基德勒决定接收埃米尔。

一个星期白白地过去了,父亲只得说:“好啦,如果没有其他办法,你就进工厂做工吧!”父亲做好了他反对的准备,但埃米尔却说:“看来只能这样做了,但是我不能让本地人看到我进工厂。”

于是,科尔布先生带着他的儿子到了莱希施德滕。他首先拜访了工场主埃勒,这个工场生产冷杉木木塞,但人家不肯接纳。他接着又去拜访了马尔克穆勒先生,又一次被人拒绝。最后他们到一家机器针织厂,出乎意料,他在这家工厂的头头中找到了一个老熟人,交谈了没有几句话,他就同意试用这个年轻人。

老科尔布很高兴。一周后,儿子离开家,开始了他在莱希施德滕针织厂当工人的生活。儿子也很高兴,因为他离开了父母的视线。他向他们告别,好像只是短暂的分别,可他心中早已暗暗拿定主意,从此再也不回这个家了。

尽管他对自己的前途并不抱什么希望,但他能够踏进这家工厂的大门,的确也是不那么容易的事。对于看不起下等人的人来说,在工厂做工只是个苦差使,如果他要脱去好衣服,还被人瞧不起的话。

埃米尔相信自己能在老朋友雷姆皮斯那里找到安慰。他没有胆量去老朋友就业的那家商号找他,可巧在第二天晚上,他在一条巷子里碰到了弗朗茨。他马上高兴地走上前去打招呼。

“你好,弗朗茨,见到你真高兴!想不到吧,我现在又到莱希施德滕了!”

但朋友并没有露出开心的样子,“我已经知道了,”他冷冷地说,“有人写信告诉我了。”

他们沿着这条小巷往前走,埃米尔力图使自己的语调轻松些,但他的朋友似乎对他并不感兴趣,这使他沮丧。他试探性地与朋友商量,能不能在星期天举行一次聚会,可是,弗朗茨·雷姆皮斯对这一切都显得冷淡和谨慎,他好像很忙,正好有一个同伴等着他去办一件重要的事情,于是便突然走掉了,夜色中,只剩下埃米尔孤零零的一个人,他既悲伤,又气愤,向自己可怜的睡觉的地方走去。他要给这位朋友写一封令人动情的信,责备他不该这样不友好,以此找到安慰。

可弗朗茨比他抢先了一步。第二天下班后,这个小工人刚回到住地,就收到了一封信,他惴惴不安地打开信,提心吊胆地念了起来:

“尊敬的埃米尔!

关于昨天见面的事,我想向你建议,今后结束我们之间曾经令人愉快的关系。我并不想伤害你,但是我要指出,任何人都希望同具有同等社会地位的人交往。正鉴于此,请允许我提出,我们之间今后最好用‘您’来相互称呼。

祝好,您从前的

弗朗茨·雷姆皮斯”

从此时起,小科尔布的境遇每况愈下,现在是进行彻底的回顾和思索的时候了,他还有没有别的路可走,他还能不能发生变化。过了一阵子,他索性什么也不去想它了,这个年轻人在他的命运的狭窄的死胡同里闭着眼睛继续瞎闯下去。

其实在工厂干活并不像人们讲的那么可怕。刚开始时他只是做些辅助工作,打开箱子,再把箱子钉结实,将装着羊毛的筐子运到车间里,清理通往仓库和修理工场的过道。过了没有多少时间,他就被调到针织机前试工。由于他比较机灵,不久便能独挡一面,单独操作机器,干起了计件活。这样一来,每个星期能挣多少钱,就完全取决于他自己的努力和意愿了。这很叫他高兴,他享受着自由,觉着非常惬意。下班之后以及星期天,他就和工厂里的野小子们一起外出闲逛。这里既没有处处监视学徒的店主,也没有旧式商行里管头管脚的行规,更没有父母亲和等级意识。挣钞票、花钞票,这是生活的意义所在。要想享乐,除了得有啤酒、跳舞和雪茄之外,首先要有一种无拘无束的感觉,到了星期天,人们可以当面嘲笑那些穿着黑衣服的商人和市侩,而决不会有人来禁止他们干什么,或命令他们干什么。

埃米尔·科尔布既然没有可能从他的低微的出身爬上较高的阶层,他就要向较高阶层的人进行报复。他首选的目标,就是亲爱的上帝。他要让上帝感到被他瞧不起。他既不去传教,也不去听传教士们布道。在马路上遇到教士,以往他总要向他们表示问候,可现在,他得意洋洋地将香烟的烟朝他们的脸上吹去。晚上,他站在雷姆皮斯那扇亮着灯的窗户前,嘲笑雷姆皮斯在辛苦地上晚班。有时候,他也会来到小店,摸出裤袋里的钱,买一根可口的香肠,这都是很美好的事。

最美好的无疑是姑娘了。最初,埃米尔与女工们上班的车间保持相当远的距离。有一天午间休息时,他看见从分拣女工的车间里走出一个年轻姑娘的熟悉身影,他一眼认出了她。他跑过去,并叫道:

“埃玛小姐!您还认得我吗?”

就在这一刻,他想起了去年认识姑娘时的情景。可他现在的情况与他当时向姑娘吹嘘的,简直是天壤之别啊!

她好像也回忆起了那次谈话,因为她向他打招呼时态度相当冷淡,“您是……噢,您在这儿干什么?”

他又耍起了花招,热情地献起了殷勤,“当然是为了您才到这儿的!”

埃玛小姐已经不如青年协会那个星期天郊游时显得那么鲜亮了。不过,生活使她变得成熟而大胆。经过一个短暂的考验阶段之后,她决定抓住这个年轻的追求者。现在每到星期天,他就骄傲而放肆地和美人在一起逍遥,让他的年轻的朋友们在舞场和郊外游览地看见他们俩的身影。

有足够的钱、不受讨厌的管束、随心所欲地玩乐,这对科尔布来说,是长期以来梦寐以求的愿望,这个愿望现在已经实现了。尽管他正处在爱情的春天,可是,他的心情并不是很好。他缺少的是非法占有别人财产的乐趣和内疚的刺激。可现在在他生活中很难找到偷窃的机会。对一个人来说,要想改掉自己的恶习是十分困难的,尤其像偷窃这样的积习更是难改。另外,这个年轻人对那些有钱人和有地位的人特别憎恨,他是被赶出这个行列的。带着憎恨,他想略施小计对这些人进行报复。星期六晚上口袋里装着自己挣来的塔勒走出工厂,他觉得轻松愉快。但是,悄悄地将其他钱占为己有,店主可能随意拿一个蠢小子开刀,则更加滑稽好笑。

因此,埃米尔·科尔布交了好运,可在他的内心却越来越贪婪地盘算着弄外快的可能。近一个时期以来,他有时缺钱用,尽管他作了努力。他正在酝酿一个新的偷窃计划。在这当中他表现出来的能量在他干的正经事当中从未有过。他耐心地寻找采取较大行动的机会和地点。因为有过在家乡的那次不成功的教训,这一次他给自己就业的工厂予以关照,而寻找一个人们不大想得到的目标。这时候,雷姆皮斯当学徒的那个商店进入了他的视线,这个商店在这座小城里是最大的商号。

位于莱希施德滕的约翰·罗勒的商号有点像格尔拜森的德赖斯兄弟的商号。除了殖民地出产的农副产品和其他农产品外,从信笺、封蜡,到衣料和铁炉,所有的日用品应有尽有,隔壁是一家小银行。对这家商店,埃米尔·科尔布很熟悉,他曾去过多次。里面的货箱、货柜的位置,还有银箱的安放地点和情况,他都大致了解。对于这家商号的其他设施,通过他朋友过去的介绍也略知一二。对于那些他想知道又不大了解的情况,他去了几次,也打听到了。比如,晚上七点还差一点的时分他走进店堂,对店里的仆役或小学徒说:“你们马上就下班了!”然后说,“到八点半已经没有多少时间了,”接着又说,“哦,看来你们马上就可以下班了,关门打烊不是你们的事。”后来,他了解到,通常是店主的代理人或者是店主的儿子最后一个离开商号。根据了解到的所有情况,他开始拟定行动计划。

时光流逝,自从他进厂以来,已经过去了一年,这长长的一年对于埃玛小姐来说也是不留痕迹地过去了。她开始看上去有点憔悴,不再那么朝气蓬勃了,而最让她的追求者惊慌的,是一个再也无法隐瞒的事实,她要做妈妈了。这破坏了他在莱希施德滕的空气,分娩的时刻越是临近,他越是拿定主意:必须在分娩前离开这个地方。因此,他努力打听外地的工作机会,他相信,如果他能到瑞士去,一定会有好运气。

但他并不想因此而放弃对约翰·罗勒商号采取行动的计划。如果把离开这座城市与这个行动结合起来,那是再妙不过的了。因此他把这次行动计划和前景再一次审理了一遍,他相信这次行动会万无一失的,只缺勇气了。然而,在他与埃玛一次非常不愉快的谈话结束之后,他有了勇气,也许是在气头上,他决定动手了。他到监工处说明自己下个星期辞职。监工劝他能够留下来,但没有用。他不想流浪,监工就答应为他开一张证明,把他介绍给多家瑞士工厂。

就这样他确定了启程的日子,并决定在启程的前一天晚上突然袭击约翰·罗勒的店铺。他突发奇想,晚上先把自己关在店里面。到了傍晚,他来到了这家商号的门口,口袋里装好证明和旅行护照,寻找进去的地方。忽然,他发现了一个地方,旁边好像没有人,他一下子溜进了敞开着的院子大门,然后再从院子里悄悄躲进了仓库,这仓库和店铺只有一墙之隔。他藏在桶和高高的木箱子之间。夜幕渐渐降临,一天的工作也已接近尾声。快到八点了,仓库里黑了下来。一个小时以后,罗勒先生的儿子离开了店铺,他关上门,上楼走进了自己的卧室。

黑暗中,这个窃贼已经足足躲了两个小时,这时他才找到行动的勇气。四周是一片寂静,马路上、广场上也听不见有什么动静。埃米尔蹑手蹑脚地在黑暗中从躲着的地方走出来。这座被废弃的大仓库的安静使他的心一阵紧缩。当他摸到店铺的门口,刚把门闩拉开时,他突然意识到,破门盗窃这可是重大犯罪,是要受到严厉惩处的。然而在店铺里,既好又漂亮的丰富货物完全吸引了他的注意力。当他看到柜台里和靠墙的货架上满满的货物时,他的心情变得凝重起来。在一个玻璃柜子里,仔细地排列着几百枝漂亮的雪茄烟、宝塔糖块、环形无花果糕点,还有熏香肠,它们都在快活地看着他,他抵挡不住诱惑,首先至少将一把上好的雪茄塞进了上衣的口袋。

借着自备的小灯笼微弱的光线,他在柜台里找到了钱箱,这是一个简单的木匣子,然而这木匣子锁着。出于谨慎,他随身没有带工具,他从店铺里翻到了榫凿、钳子和螺丝刀。他用它们打开了木匣的锁,并马上打开了它。他借着微弱的光线贪婪地朝里面看,他看到,硬币分门别类地叠在一起,十芬尼归十芬尼,一芬尼归一芬尼,这些硬币在黑暗中闪着幽幽的光。他将面值较大的硬币全部取出来,可惜很少,他估算了一下,最多只有二十马克,他没有想到收获仅此而已,仿佛被人骗了似的。他十分恼火,恨不得放一把火将这房子烧掉。为了此时此刻,他小心翼翼地精心准备,并拿他的自由作赌注,在他的生命中头一次做了上门贼,冒着危险,为来为去竟只是为了这几个可怜的小钱!里面的一堆铜币,他看不上眼,不想动它们,而其他的统统装进了自己的钱袋。他四下里看看还有什么值得拿的东西,这儿令人渴望的东西多的是,但是太大、太重,如果没人帮忙就别想搬动它们。他又有了上当受骗的感觉,失望和委屈涌向心头,他差点没哭起来。他想也没想,又拿了些雪茄,并从桌子上的一大堆存货中偷了几张风景明信片,然后离开了铺子。他胆战心惊地摸黑寻找着穿过仓库通往院子的路,当沉重的院门在他的努力之下不想立即屈服的时候,他又大吃一惊。那门闩插在地上的石头缝里,他绝望地鼓弄着门闩,他深吸一口气,直到门闩拿下,门慢慢地打开。他将就着将门在身后掩上,带着一种奇特的冷静和一丝清醒和担忧,在黑暗中穿过无生气的小巷回到了他睡觉的地方。他躺在那儿,却睡不着,一直到天明。天亮后,他跳将起来,揉了揉眼睛,带着往日神气的神情去同房主告别。作为礼物,房主请他喝了一杯咖啡,并给了他许多祝福的话。然后他将行李挑在肩头,向火车站走去。当这个小城新的一天开始的时候,罗勒的仆役打开店铺的门,发现钱箱已被打开时,埃米尔·科尔布乘火车离开这里已经很远了,一路上他好奇地欣赏着车窗外景色迷人的森林,这还是他有生以来第一次旅行。

约翰·罗勒商号失窃案引起了巨大的风波。最后查实,损失并不大,可人们唯恐不乱的传言仍在继续,并很快传遍了全城。警察和乡警来了,他们是例行公事,偶尔将那些簇拥在大门外的人群驱散。

行政区的法官也来了,他仔细地察看了作案现场,但他无法找到或猜到谁是肇事者,商号里的仆役、包装工和其他所有的人都胆战心惊,就连那些暗中对这场闻所未闻的窃案幸灾乐祸的学徒也都一一过堂查问,还有昨天到过这家店的所有顾客也都被调查,这一切当然是徒劳的,没有一个人想到埃米尔·科尔布。

而与此同时,这个人却常常想起罗勒商号,他为此怀着深深的不安,后来他又满意地读着家乡的报纸,报纸上连篇累牍地刊登着有关此事的报道,因为他发现,谁也没有怀疑他,他为自己的狡猾而高兴,尽管这次收获很少,但他对他的第一次破门盗窃感到满意。

他还在流浪,此刻他停留在博登湖畔,因为没什么事,也想沿途游览游览。温特图尔2是他的首选,如果手中的钱紧张的话,他想先去这个地方。

他潇洒地坐在客栈里,餐盘里放着一根香肠,他不慌不忙、悠然自得地将芥末抹到香肠片上,然后,又用一杯上好的冷啤酒来冲淡它的辛辣。此刻,他心情愉快,但一回忆起往事,又有点悲哀。此时他可以无怨无悔地想着他的埃玛,他感到,她对他确实不错,仔细想起来,他觉得自己对不住这位姑娘。当点到第三杯,也许是第四杯上好的啤酒的时候,他已决定要写一封信给她,向她表示问候。

他愉快地伸向口袋,那里还有一点从罗勒店里偷来的雪茄。他掏出一只小小的硬包,里面放着莱希施德滕的风景明信片。女招待借给他一支铅笔,当他用舌头沾湿笔尖的时候,他才第一次仔细地欣赏了明信片上的图画。画面上印着莱希施德滕一座很蹩脚的桥,画法新颖,颜色鲜艳,好像这座桥一点也不差劲。

他使劲地把地址写清楚,以至铅笔尖也写断了。但是他并没有因此而扫兴,重新削尖了铅笔后,在美丽的图画下面写上:“在远方想念你,并向你问好,你的忠实的E.K.”

这份含情脉脉的明信片,埃玛虽然看到了,然而时间却被推迟了,并且不是由邮差送来的,而是由当地的行政区法官给她看的。法官忽然传讯了姑娘,让她去他的办公室,她吓了一大跳。

这些明信片是罗勒的店铺不久前才进的一批货,总共才卖出三到四张,这些买主是谁都已一一查实,因此,被小偷偷走的明信片就是破案的一条线索。得到这方面消息的邮局工作人员,立即认出了这张从博登湖寄来的明信片,并截住了它。

埃米尔·科尔布的故事就这样结束了。他被押回到莱希施德滕时,当地的人们就像过节一样,为了庆祝捉住这个偷小银箱的十八岁的窃贼,市民们还上街游行。报纸上登出庆祝游行的报道后,读者们无不同情这个罪犯,却瞧不起这里的市民。他的诉讼过程不长,至于他后来出狱以后是否又在我们这个世界上活了较长时间,还是他的余生在休息一小段时间后,又进了监狱,总而言之,他的故事我们就很少会再去提起了。

(1911)

1 五朔节为欧洲人庆祝春天到来的传统节日,大多在5月1日,有时也在4月。

2 温特图尔在瑞士境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