思绪万千,思考良久,尽管蚊子在嗡嗡地乱哼哼,但他还是进入梦乡,做了一个怪诞的梦。
他在晨曦刚露的棕榈树林中散步,阳光穿过树叶洒落在红色的土地上;鹦鹉在高处叫着,猴子们在参天大树上肆无忌惮地窜上窜下,小鸟们展示着宝石般迷人的光彩,各式各样的昆虫的鸣叫声,它们的色彩以及形态各异的动作是那样的富有情趣。传教士欣赏着美景,感到很幸福。一只小猴像在树枝上走“钢丝”,他与这小猴打招呼,这机灵的猴子听话地跳到地上,像个仆人似的做出顺从的样子站在他的面前。在这个幸福的地方,阿吉翁觉得自己应是可以指挥一切的主宰。随即,他把小鸟和蝴蝶召集到自己的身边,鸟儿和蝴蝶即刻成群结队地飞来,他又是招手致意,又是点头打招呼,他用目光或者大声叫唤着发出命令,所有美丽的小动物们,听话地在金色的天空中排成漂亮而轻盈的圆圈和节日般的游行队伍,鸟儿们欢乐地发出不同的啾啾声,混合成一首动听的大合唱;它们互相寻找着、躲避着、追逐着、捕捉着,在空中画着庄严的圆圈和滑稽可笑的螺旋形。这是一场美妙无比的芭蕾舞和交响乐,一个新发现的天堂,梦中人在这个他主宰的他拥有的魔力世界里流连忘返,但喜悦中带着苦涩,因为所有的幸福必然蕴含着些许担心和认识,这是一种毫无道理的暂时的预兆,就像一个虔诚的传教士每当对性发生兴趣时,就得提醒自己注意一样。
这个令人不安的预兆并没有骗人,这个入了迷的大自然的朋友还陶醉在欣赏猴子的四对舞中,一只巨大的蓝色飞蛾信任地飞到他的左手上,像一只温顺的小鸽子听任他轻轻抚摸。但是,害怕和散场的阴影已经开始在这充满魔力的小树林里飘荡,影响了梦中人的情绪,有些小鸟儿忽然发出刺耳而胆怯的尖叫声,不平静的阵风吹过高高的树梢头,原本快乐而温暖的阳光此刻变得苍白而无力,鸟儿向四处逃散而去,美丽的弱不禁风的大飞蛾在惊慌中被一阵风吹去。雨点猛烈地拍打着树冠,远处轻轻的一声雷声慢慢地滚过苍穹。
这时布拉德利先生忽然出现在林中。最后一只五彩的鸟儿也已飞走。他形容枯槁,脸色阴沉,就如同是一个被谋害而死的皇帝的鬼魂。他轻蔑地朝传教士吐了口唾沫,紧接着就用那尖刻、讥讽而又敌对的口吻指责阿吉翁,说他是流氓、懒汉,受他伦敦施主的赞助来到这儿,但他不务正业、游手好闲,捉捉甲壳虫,游山玩水。阿吉翁必须幡然悔悟,还得担保某个人是正确的,并对他的失职负责。
阿吉翁的资助人,那个挺有影响的富有的英国绅士出现了,还有许许多多的英国神职人员也出现了,他们和布拉德利一起强迫传教士阿吉翁从长满荆棘的灌木丛中穿过去,最后他们一起来到孟买郊外某条熙来攘往的马路上,这里有一座怪诞的印度教寺庙,五颜六色的人群在寺庙中涌进又涌出,其中有光着身子的苦力和身着白袍神态傲慢的婆罗门,与寺庙隔街相望的是一座基督教教堂,教堂大门的上方有一尊圣父的石雕像,云中的圣父有一双严厉的眼睛,胡须飘垂。
在大家的逼迫下,传教士一步跨上教堂的台阶,挥舞起双臂向人们示意,开始向印度教徒传播基督教。他声嘶力竭地请求人们往这边看,并请他们比较一下,真正的上帝与他们可怜的长着许多手臂、鼻子极其丑陋的诸神相比有何不同。他伸出手指指着印度寺庙外墙上那些重叠在一起的塑像,然后再请大家看看教堂上方圣父的塑像。但是,使他大吃一惊的是,当他随着自己的手势向上看的时候,圣父变了模样,居然也长出了三个脑袋,六只手臂,脸上不再是一种无能的严肃,而是显露出一种从容满意的微笑,与印度的神像几乎如出一辙。传教士沮丧地四下张望,寻找着布拉德利、他的赞助人和神职人员,但他们全都失踪了,只有他一人无力地站在教堂的台阶上,就连圣父也不理睬他,此时的圣父正在用他的六只手臂向对面的寺院示意,并面露神的愉快的神采,向印度教诸神微笑。
阿吉翁彻底孤立了,他羞愧难当,无望地站在教堂的台阶上。他闭着双眼,直挺挺地站立着,在他的心中,希望全都破灭,他非常平静地等待着被异教徒用石头砸死。然后在一阵可怕的寂静之后,他感到自己并没有被砸死,却是被一只强有力、但却温柔的手推到了一边。他睁开眼,看到石头圣父令人敬畏地从石阶上走下来,与此同时,对面寺庙的诸神也成群结队地从他们的位置上走下来。他们都受到圣父的欢迎,然后圣父走进了印度教寺庙,面带友好的神色接受那些身着白袍的婆罗门的欢迎,而那些长着大鼻子、一头鬈发、眯缝着眼睛的异教诸神也一同参观了教堂,感觉良好,他们还吸引了许多祈祷的人,就这样,祈祷者和诸神在教堂与寺庙之间汇成了欢乐的海洋,锣钹和管风琴亲如兄弟般地响成一片,就连那些沉默寡言的黝黑的印度人也向英国的基督教教堂里原本空空如也的祭坛敬献莲花。
一头光亮的乌发、一双充满孩子气大眼睛的美丽的奈莎也出现在这节日般欢乐的簇拥的人群中。她随着众多信徒从寺庙那边走过来,走上教堂的台阶,站在传教士的面前。她看着他,眼睛里流露出庄重与爱,她向他点头示意,还献给他一支莲花。他陶醉了,对着她那张清澈宁静的小脸低下头,亲吻着她的嘴唇,然后把她拥抱在自己的怀里。
他似乎还能看见奈莎的嘴里在说些什么,正在这时,阿吉翁的梦醒了。在伸手不见五指的黑暗中,躺在床上的他觉得疲倦和害怕。各种幻觉和欲望此时痛苦地绞在一起,折磨着他,让他绝望。梦,将他内心的真实世界暴露无遗——他的虚弱,他的沮丧,对自己职业的怀疑,对那个棕色的女异教徒的热恋,对布拉德利这个非基督徒的憎恶,以及他对英国赞助人的内疚。
他悲哀地躺了一会,直至在黑暗中情不自禁地掉下了眼泪。他想起来做祈祷,可是不成,他又想将奈莎比作可怕的女鬼,将他对她的爱视为邪恶,但这也不成。最后他在半醒半睡中,带着梦中的阴影战战兢兢地起身;他离开他的房间,去寻找布拉德利的卧室,出于一种本能,他需要看到人,需要安慰,他为憎恨这个男人感到羞愧,他希望以自己的坦诚换取他的高兴。
阿吉翁穿着韧皮底的鞋子,轻轻地走过长长的长廊,径直来到布拉德利的卧室。卧室的门用竹子编织而成,只有门框的一半高,门的上方泻出微弱的灯光,像许多在印度的欧洲人一样,屋里亮着一盏彻夜不灭的小油灯。阿吉翁小心翼翼地推开那扇单薄的竹门,走了进去。
油灯安放在房间的地上,那是一只普通的印度小碗,小灯心在慢慢地燃烧着,并向冰冷的墙壁上投去巨大的阴影。一只棕色的小夜蛾围着灯光转着小圈,还发出嗡嗡的声音。一顶大蚊帐将床罩得严严实实。传教士端起小油灯,走到床边,轻轻地将纱帐撩开一角,正想叫睡觉人的时候,眼前的情景使他目瞪口呆,布拉德利不是一个人躺在那儿。身穿薄薄绸睡衣的布拉德利仰面而睡,那张长着长下巴的脸看上去并不比白天来得亲切和友善。他旁边还赤条条地躺着另外一个人,一个长着乌黑长发的女人,她躺在他的身旁,此时女人的脸正对着传教士。这个女人他认识,就是那个每个星期都来取衣服的强壮而高大的姑娘。
阿吉翁也没有将纱帐关拢,便逃了出来,回到自己的房间。他想重新入睡,但怎么也睡不着,白天的经历、希奇古怪的梦境和刚刚看见的赤身裸体的女人使他极度不安,同时,他对布拉德利的反感更加强烈。他害怕他们共进早餐时再次见面,相互问候。但最折磨他和让他心情沉重的是,他现在有没有责任谴责这位在同一屋檐下居住的房主人的生活方式,并想办法让他改正过来。阿吉翁生性不愿意这么做,但他的职责似乎又在要求他必须克服胆怯,勇敢地去规劝这个罪人。他点亮了灯,蚊子成群地围在他的身边嗡嗡乱叫,真叫他心烦意乱。读了好几个小时《新约全书》,却没有得到自信和安慰。他几乎要咒骂整个印度,还想咒骂自己,为什么会对大自然有这般的好奇心和对旅游有这样的兴趣!要不是为了这,他怎么会来到这个地方,怎么会走进这个死胡同。他感到前途绝对不会像这夜这般暗淡,他也从来没有像这夜这样怀疑自己是否是个信仰者和殉教者。
他两眼迷惘地拖着疲惫的身躯去吃早餐,他心情沉重地将匙子在芳香的茶杯里搅动,并且长时间地将香蕉皮来回鼓弄着,直到布拉德利先生也来吃早餐。他像往常一样向阿吉翁作了冷淡而简短的问候后,即大声地命令仆人和送水的人小跑着做这做那。他在一串香蕉上挑选了半天,然后摘下一只金黄的,便摆出家长式的派头,三口两口地把它吞了下去。此时,在阳光充足的大院里,仆人已经为他备好了马。
“我有一些话要同您说,”见布拉德利起身时,传教士说道。布拉德利疑惑地看了看他。
“是吗?不过我的时间很紧,是不是非得现在说?”
“是的,最好是现在。我觉得我有责任对您讲清楚,我在无意中发现您同一个印度女教徒睡在一起,您可以想象得出,这对我来说是多么难堪……”
“难堪?”布拉德利跳将起来,并发出一阵愤怒的狂笑,“先生,您是一个比我想象的还要伟大的蠢驴!至于您对我有什么看法,我根本不感兴趣,但您在我的住宅里东嗅嗅西闻闻,活像一个密探,简直卑鄙至极。我们长话短说!我限您在星期天之前在城里找到另一个住处;在这个房子里,我一天也不能容忍您待下去!”
粗暴的打发是在阿吉翁的预料之中,但是这样的回答,他没有想到。但他并不害怕。
“我很乐意,”他平和地说,“我再也不用和您住在同一个屋檐下了,早安,布拉德利先生!”
阿吉翁走了。布拉德利盯着他的背影,一半是吃惊,一半是幸灾乐祸。这时,布拉德利掠了掠他那硬胡子,撅起嘴唇,吹起口哨召唤他的狗,然后他走下木头台阶。他要进城去了。
一阵短暂的暴风骤雨般的唇枪舌剑,一切都已明了,这对两个男人来说,都是好事。对阿吉翁来说,这担心和决心在一小时之前还是悬而未决的难题。但是,他把事情考虑得越严重,他越是清楚,他和布拉德利之间发生的争执不过是小事一桩,而如何解决目前他那杂乱无章的现状,才是最最重要的。他才越觉得,在这房子里的生活,他的力量的浪费,所有满足不了的欲望和变得毫无价值的时间,对他原本单纯的个性来说,是让人难以忍受的一种折磨。
还是清晨时分,花园一隅,阿吉翁喜欢的地方,清凉,背阴。这里有一个砌着围墙的小水池,野生灌木的树枝倒垂在水池上,这个小水池原先是个温泉浴场,后来废弃了,现在有人将它用来养龟。他拖了一把竹椅到这里躺了下来,看着那些默默无语的小龟,它们在泛着绿色的暖和的水中懒散而自在地游着水,还不时用那机敏的小眼睛四处窥测着。在这院子的另一侧,无所事事的小马夫蹲在角落里哼着歌,那单调的略带鼻音的歌声如同波浪,在温暖的空气中荡漾。刚经过不安的不眠之夜的他,此刻一阵疲倦突然袭来,他的眼睛闭上了,手臂也垂下了,他睡着了。
一只蚊子将他咬醒,他几乎睡了整整一个上午,这叫人有点惭愧。此刻他觉得精神很好,便毫不迟疑地清理起自己的想法和希望,并将他生活中遇到的各种麻烦事仔细地分门别类。毫无疑问,他现在明白了为什么他会渐渐麻木,从而做了这样一个令人不安的梦,问题就出在他想去印度旅游,这固然是好的,也是聪明的,但他还缺乏做一名传教士应有的使命感和动力。他谦虚有加,这其中包含着某种失败和悲哀,但他没有理由绝望,更确切地说,他现在决定寻找一个适合的工作,把富饶的印度当作他的一个好归宿和家乡。但愿他的职业不是改变当地人的盲目的信仰。他的职业是占领这个国家,为自己和为别人取走最好的东西,为此他准备呈献出自己的眼睛、自己的知识以及跃跃欲试的青春。凡有工作等待着他的地方,他都做好了去的准备。
当天晚上,他和住在孟买的斯特罗克先生经过短暂的交谈之后,他被安排在就近的咖啡种植园任看管人兼秘书。斯特罗克还答应阿吉翁的请求,将他写给他的那位赞助人的信发往伦敦。信中,阿吉翁解释了他所做的事,并答应对后来的替代人承担接待的义务。当这位新上任的看管人回来后,看见布拉德利穿着衬衫正独自在吃晚餐。阿吉翁还是坐到了他的身旁,告诉他自己今后已经有了新的去向。
布拉德利点了点头,满嘴都是食物。他向酒杯中倒了点威士忌,用挺友好的口吻说:“您请坐,随便吃点吧,鱼已经冷了。我们现在已经是同行了,预祝您一切都顺利。种咖啡要比转变印度异教徒的信仰容易得多,这是可以肯定的。也许它们具有同等价值。不过我似乎不大相信您十分冷静,阿吉翁!”
他要去的种植园离这里有两天的路程。后天一早,阿吉翁就要带着几个苦力启程。这么一来,处理这里遗留的事情只剩下一天时间了。使布拉德利感到奇怪的是,他要借一匹马第二天用,他忍住了,没问借马派何用处。他们把就近的那盏灯挪开,那盏灯的周围飞着无数个小虫。在这暖意融融的印度的夜晚,这两个男人面对面地坐着,被迫共同生活了好几个月,他们还从未像今天坐得这么拢过。
“您说说,”长时间的冷场之后,阿吉翁开始说话了,“您肯定从一开始就不相信我的传教士地位?”
“哦,不,”布拉德利平静地说,“我能看出对此您是很认真的。”
“可您肯定也能看见,我对这个工作和应该扮演的角色,是很不合适的!您为什么从不对我讲起这些呢?”
“并没有人叫我这么做。我这个人从来不喜欢别人干涉我的事情,我也不去干涉别人的事情。除此之外,我在印度这个地方已经做了最最疯狂的事情,并看到了成功。让别人改变信仰这是您的职业,而不是我的职业。您现在已经意识到您的一些想法是多么的荒谬!您对有些人的做法……”
“对谁?您举个例子说说看。”
“比如说,您今天早上怎么当面指责我的?”
“哦,为了一个姑娘!”
“是的。尽管您是一个神职人员,可您要明白,对于一个健康的男人来说,如果身边不是偶尔有个女人陪伴,那是不可能在这里长年坚持生活和工作的。我的上帝,您不必为此而脸红!您想想,作为一个在印度的白种人,没有把太太即时从英国带过来,他的选择机会是多么少,这儿没有英国姑娘,就是在这儿出生的也被送回英国了。只有在为水兵服务的娼妓和印度教妇女中选择了。我只能这样做,而您却认为这样很糟糕?”
“哦,对此我的确不敢苟同,布拉德利先生!我认为,正如《圣经》和基督教规所规定的,凡不诚实的结合都是糟糕的和不正当的!”
“如果没有其他办法呢?”
“为什么不可能有其他办法呢?如果一个男人真心爱着一个姑娘,那他就应该娶她。”
“恐怕不是一个印度教的姑娘吧?”
“为什么就不可以是呢?”
“阿吉翁,您真比我来得慷慨!哪怕咬断我的指头,我也绝对不和一个有色人种结婚,您明白吗?您以后也会这么想的!”
“哦,我想我不会,我同您的想法有天壤之别,我可以告诉您,我正爱着一个印度姑娘,我还要娶她为妻。”
布拉德利的脸色立刻严肃起来,“您可不能这样做!”他简直是在乞求。
“不,我肯定要这样做,”阿吉翁显得很激动,“我要和这个姑娘订婚,然后给她上课,不断地开导她,一直到她能够接受基督教的洗礼,然后我们就到英国教堂举行婚礼。”
“这姑娘叫什么名字?”布拉德利沉思地问道。
“奈莎。”
“她的父亲叫什么名字?”
“不知道。”
“那好吧,到洗礼还有一段时间,您最好再考虑考虑!当然像我们这样的人可以爱上印度姑娘。她们大都漂亮,也应该是忠诚、温顺而听话的。不过在我看来,她们就像是宠物,好比那些有趣的羊,或是漂亮的狍子,而绝不是我们这样的人。”
“这不是偏见吗?人类都是兄弟,印度人是一个古老的高尚民族。”
“是的,对此,您还得多多了解了解,阿吉翁,而我,我对这偏见是看得很重的。”
他站起身,道了声晚安,便向自己的卧室走去,他昨天就是在那里同那个高个子取衣服的女人过夜的,“就像是宠物”,他这样说,阿吉翁心里面反感透了。
第二天一大早,阿吉翁赶在布拉德利吃早餐前,就骑着马出了门。此时,猴子还在树梢上练习叫唤。当他来到他曾经结识美丽的奈莎的那个山间小屋时,太阳刚爬出地平线。他拴好马,走近那个简陋的屋子。门槛上坐着赤身裸体的小儿子,他正在和小山羊逗着玩,让他的小山羊正反复地顶向他的小胸脯,小男孩乐得哈哈大笑。
当来访者正想走进小屋的时候,一个年轻的姑娘绕过蹲着的小男孩,从屋里出来了。他一眼就看出那姑娘正是奈莎。她手里提着一只高高的陶瓷水罐,经过他的面前朝巷子里走去,她并没有注意他,而他则痴迷地跟在她身后。一会儿,他就赶上了她,并同她打招呼。她抬起头,轻轻地回了礼,用她那双美丽的金褐色的眼睛冷漠地打量着这个男人,好像不认识他了。当他抓住她的手时,她吃惊地缩了回去,并加快步子跑开了。他尾随着姑娘来到砌着墙的贮水池旁。这儿,一眼细细的泉水缓缓地流过长着青苔的古老的石头。他想帮她把水罐装满水,再提上来,但她一声不吭地拒绝了他的帮助,脸上露出固执的表情。这样的矜持使阿吉翁既感到吃惊又感到失望。这时他从口袋里掏出早已为她准备好的礼物,当他看到姑娘不再拒绝,而是喜欢上了他送给她的东西,心里不免感到有点沮丧。这是一个珐琅质的盒子,盒子上画着漂亮的花卉,圆形盒盖的反面镶着一面小镜子。他示范给她看,如何打开它,并把这件礼物送到她的手中。
“是给我的吗?”她睁着孩子气的眼睛问道。
“是给你的!”他说,当她玩着盒子的时候,他抚摩着她那天鹅绒一般柔软的手臂和她那乌黑的头发。
就在她向他致谢并带着决心尚未下定的表情抓住盛满水的水罐时,他对她表露了自己的爱慕之情,说了些温存的话。明显看得出来,她对他的那些话似懂非懂,此时他笨拙地坐在她的身边,回忆着他的话,猛然间,他发现他和她之间的鸿沟有多么深;他悲哀地想,他和她的结合这可能性是多么的渺茫,到她成为他的新娘、他的女友,到她懂得他的语言,了解他的性格,与他有共同的思想,这需要多么长的时间。
她慢慢地往回走,他走在她的旁边,她的小弟弟正在追逐着山羊,奔跑得上气不接下气,那棕色的脊背在太阳光下闪着金属般的光彩,胀鼓鼓的肚子使两条小腿显得格外细。英国人心里有一丝惊讶,他想,假如他娶了奈莎,这个天真的孩子就是他的内弟了。为了赶走这个想法,他再次看了看姑娘,他出神地看着她那精巧的脸庞上长着一双水灵灵的大眼睛,还有那张冷漠的孩子气的嘴巴,不由得想,今天要是吻吻这个小嘴唇,不知是否会感到幸福。
忽然,从小屋走出一个姑娘,就像幽灵一样飘到他的眼前,他大吃一惊,简直不敢相信自己的眼睛。又一个奈莎跨过门槛,站在他的面前,就像是第一个奈莎的影子一般。这个影子正在向他微笑,向他问好,她从腰间掏出一件东西,高高地举过头顶激动地挥动着,那小玩意在阳光下闪闪发亮。过了一会,他才认出来这是一把小剪刀,正是前不久他送给奈莎的那把小剪刀。他今天送镜盒的姑娘,今天他看过的有着一双美丽的眼睛的姑娘,他抚摩过手臂的姑娘不是奈莎,而是奈莎的姐姐。如果这两个姑娘同时站在他的面前,他无法辨认哪一个是奈莎。这时,热恋中的阿吉翁感到自己受到了极大的欺骗,弄错了。两只狍子不可能一样,但是此时,如果让他从中挑选一个留在身边,他也许弄不清楚他爱的是哪一个。他也许会渐渐弄清楚,真正的奈莎是姐姐,是个子稍矮一些的那一位。此时他的爱——刚才还是那样地执着——同样也分成了两半,正如一个姑娘突然让人毛骨悚然地变成了两个一样。
这一切布拉德利当然不可能知道,中午时分阿吉翁回来,埋头进午餐,他也没有说什么话。第二天早晨,搬运工整理好阿吉翁的箱子和行李,并将它们搬到了屋外,这位即将启程的人同布拉德利先生握手道别,并向他表示道谢。布拉德利紧握着他的手,说:“祝您一路平安,年轻人!我相信今后您会怀念我们曾在一起共同生活的日子,到那时,您将不再相信印度教徒的甜言蜜语,而将相信我们英国人高贵的头颅!尽管今天我们对许多问题的看法不尽相同,但我相信终有一天我们会一致的,到那时,您会回到我这儿。”
(1911)
1 笛福(1660-1731),英国小说家,代表作为《鲁滨孙漂流记》。
2 湿婆(Schiwa),印度教主神之一,为毁灭之神。
3 克利须那(Krischna),印度教三大神之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