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们两人,你和我,行走在同一迷宫里,在我们的感情迷宫里,而在这个糟糕的世界里我们的感情总是吃亏,因此我们两人便各按自己的办法,向这个邪恶的世界施行报复。但是我们愿意把自己的和别人的梦都保留下来,因为我们知道,梦之酒的味道又红又甜。
唯有那些善良自信的人,那些相信生活、从不怀疑明天和后天的人,才能够对自己的感情,对自己行为的“作用”和后果有清楚的认识。我却没有成为其中一员的幸运,我的感觉和我的行为都像是一个不相信明天的人,总把每一天看成是自己的最后一天。
亲爱的苗条女友,我试图表达我的思想是不可能成功的。凡是表达出来的思想永远是死的!让它们活着吧!我深深地感激你,我觉得你了解我,就像你我内心有些相似的东西一样。我不知道应该把这一内容归入人生之书的哪一类别里,我们的感情归属于爱、性爱、同情、感恩呢,还是归属于母性或者童性,我完全说不清楚。我常把妇女看成狡猾的荡妇,也常看成纯洁的孩子。往往是那些最纯真、最富活力的妇女最能吸引我。我所能够爱的都是美丽的东西,神圣而无比善良。为什么会有爱,会爱多久,会爱到什么程度,这却是我所无法测度的。
我不只爱你一个人,你知道的,我也不只爱吉娜一个人,明天或者后天,我会爱上另一位形象,会去画别的形象。但是我从未为自己的爱感到后悔,不论我给她们的爱是聪明的,还是很愚蠢的。我爱你也许由于你很像我,我爱其他人也许恰恰由于她们和我截然不同。
夜已深了,月亮已在山顶。生命在笑,死亡在哭呢!
把这封蠢信扔进火里,另一件要扔进水里的是
你的克林格梭尔
<h2>下沉之歌</h2>
七月的最后一天降临了,克林格梭尔最心爱的月份,李太白的佳节业已逝去,永不再来了,花园里,金色的向日葵仰望着蓝天在哭泣。这一天,克林格梭尔和忠实的诗人杜甫一起徒步周游了附近一带自己喜爱的地方:烈日晒得滚烫的市郊,高高树荫下尘土飞扬的街道,沙质河岸边红色和橘色的茅舍,载重汽车和货船装卸场,长长的紫色矮墙,形形色色的穷苦居民。这一天的傍晚,他坐在某个郊区的边缘,在尘埃中作画,绘着色彩缤纷的帐篷和一架旋转木马,在村子里那片光秃秃的草地边缘的街沿上,他俯身向前坐着,被帐篷的强烈色彩所吸引。他深深着迷于这座帐篷镶边的醉人浅紫色,那辆笨重住家的大篷车的悦人的绿色和红色,还有那漆成蓝白两种颜色的脚手架。他在激动中挑中了镉色,又狂热地添上了微甜的钴色,又在黄色和绿色的天空里溶进了一道道茜草色。再要一个钟点,噢,不需要那么多时间,就可以竣工了,黑夜即将来临,而明天就是八月的开端,一个熊熊燃烧的火热月份,他那炽热的酒杯里会搅和进太多的忧虑和恐惧。镰刀已磨快,时光已倾斜,死神躲藏在褐色的树叶间开怀大笑。镉色啊,高声鸣响吧!丰满的茜草色啊,自吹自擂吧!还有那柠檬黄色,发出尖锐的笑声吧!快过来吧,远方的蓝色山峰!你们全都在我心里,落满了尘土的黯淡无光的绿树啊!你们为什么这样疲乏,竟然垂下了你们忠实虔诚的枝杆!我痛饮你们,迷人的现象世界啊!我装出永恒与不朽的模样,而我却是最短暂、最怀疑一切、最悲惨的人类,我比你们所有的一切都更加遭受着恐惧死神的折磨。七月已化为灰烬,八月也会匆匆消逝,猛然间,我们在一个满地黄叶的寒冷清晨发现自己正哆嗦着面对一个巨大的魔鬼。猛然间,十一月席卷了整座森林。猛然间,只听见巨大魔鬼的笑声,猛然间,我们的心儿冻得僵硬,猛然间,我们玫瑰色的可爱鲜肉纷纷脱离了骨架,豺狼在荒原上嚎叫,兀鹰高唱着贪婪的诅咒之歌。我已经翻阅到了大城市可诅咒简章的最后一页,那是我的画像,画下有一行字:“卓越的画家,表现主义者,伟大的配色大师,死于这个月的第十六天。”
他愤愤地在绿色的吉卜赛人大车上划了一道可怕的铁蓝色。在挡车石上他恨恨地涂满了铬黄色。他又满怀绝望地在一片特地留出的空白处填上银朱色,以消灭那挑战性的白色,他奋不顾身地持续画着,他为对付不讲情面的上帝,动用了亮绿色和橘黄色。他叹息着在浅淡的灰绿色上抛洒下浓浓蓝颜色,他祈求着在夜空下点燃起自己内心的光明。小小的调色板上满是未经掺杂的最明亮、纯粹的颜色,那是他的安慰所在,是他的钟塔,他的武器库,他的祈祷书,他的大炮,他借以向邪恶的死神发起进攻。紫色是对死神的否定,银朱是对腐烂的嘲笑。善良是他的武器库,他的小小勇敢兵团闪闪发光挺立着,他的大炮迅猛地轰鸣发射着。嗯,事实上他无力改变一切,所有的射击纯属徒劳,但是发起攻击总是对的,总是幸福和安慰,总还有生命存在,总还是凯旋而归。
杜甫方才走开去拜访一位朋友,那人居住在工厂与卸货场之间自己的领地——魔山上。如今他回来了,还携带了他的这位亚美尼亚占星术士。
克林格梭尔完成了自己的画,深深呼吸了片刻,望着身边的两张脸,杜甫的浓密金色头发,占星术士的黑胡子和露出白齿的微笑嘴唇。与他们同来的还有那个影子,高高的,黝黑的,深深眼窝里有一双窥视内心的眼睛。也欢迎你光临,影子,亲爱的朋友!
“你知道今天是什么日子吗?”克林格梭尔问自己的朋友诗人杜甫。
“我知道,是七月的最后一天。”
“我今天占过星象,”亚美尼亚人说,“星象告诉我,今天晚上我会有所收获。今夜土星阴沉可怕,火星色彩黯淡,今夜主宰一切的是木星。李太白,您是七月的孩子吧?”
“我出生在七月的第二天。”
“我想到了。您的星象混乱不清,朋友,只有您自己才能够进行占卜。它们团团拥挤好似一堆云层,几乎快要挤破了。您的星象十分罕见,克林格梭尔,您自己必然对此也有所感受。”
李白收拾起自己的画具。他描绘的世界业已熄灭,金色的、绿色的天空业已熄灭,亮晶晶的蓝旗已被黑夜吞没,美丽的黄色已被谋杀而凋谢了。他又饿又渴,咽喉里满是尘土。
“朋友们,”他兴高采烈地说道,“今晚我们得聚在一起。我们将来不再会共处了,我们大家,我不是从星象上读到的,它记载在我的心里。我的七月已经逝去,它的最后几个钟点还在黑暗里燃烧,那是伟大的母亲在地下深处呼喊。世界从不曾如此美丽,我的画也没有一幅如此美丽,远方在闪电,哀乐开始奏响了。我们得参加进去,共唱这甜蜜而令人惊恐的歌,我们今夜得聚在一起,共饮共食我们的美酒与面包。”
旋转木马旁边的帐篷刚刚撤去。人们已为夜晚的活动作好准备,几只桌子已在树下摆放好,一个跛脚女侍者来回奔波不停,人们看见树荫下有一家小酒店。他们在这里停下脚步,坐到木板桌旁,面包送来了,酒也盛在陶杯里端来了,树下亮起了灯光,在他们旁边,旋转木马的管风琴开始轰隆隆奏响,一阵阵刺耳的乐声穿过夜的空间朝他们猛烈袭来。
“今天我要痛饮三百杯,”李太白嚷着说,同影子碰着杯。“欢迎啊,影子,坚定的锡兵士!欢迎啊,朋友们!欢迎啊,电灯,弧光灯,还有旋转木马上的亮晶晶金属片!噢,倘若路易斯在这里就好了,这只飘忽不定的鸟!也许他已经在我们之前飞上了天空。也许他明天早晨也来到这里,这只老豺狼,可他再也找不到我们,他会哈哈大笑,会在我们的坟墓前装上弧光灯,插起旗杆。”
占星术士默默走去取回了新酒,快活地咧嘴笑着,露出了洁白的牙齿。
他朝克林格梭尔瞥了一眼,说道:“忧伤这类玩意儿,人们不该总带在身边。丢开它是很容易的——人们只要咬紧牙齿拼命干活,干上短短一个钟点之后,忧伤便被抛到了九霄云外。”
克林格梭尔注意地观察着他的嘴,那洁白明亮的牙齿,不久前,它们曾在一个极度热烈的时刻把忧伤紧紧咬死。难道他也能够像这个占星术士一般快活么?噢,哪怕只是向遥远的花园瞥上短促而甜美的一眼:无忧无虑的生活,没有苦恼的生活啊!他心里明白,这座花园自己无法企及。他知道,命定给他的是别的东西,他知道,农神萨杜恩指望他做别的,他知道,上帝愿意在他的琴弦上演奏另一支歌曲。
“每个人都有他自己的星星,”克林格梭尔缓慢地说,“每个人都有他自己的信仰。我仅仅信仰一种东西:下沉。我们正驾着一辆马车越过深渊,而马匹已经胆怯害怕。我们正面临下沉,我们所有的人,我们必然死去,我们也必然重新新生,伟大的转折正向我们走来。世界上到处都是同样情况:大的战争,文化艺术的大的变化,西方国家大的衰退。在我们古老的欧洲,凡是我们引以自豪和完全属于我们自己的东西,都已经死亡。我们美丽的理性已经变成癫狂,我们的金钱只是废纸,我们的机械仅仅起射击和爆炸作用,我们的艺术全是自杀。我们正在下沉,朋友,这是无法更改的,清角4的音调已经开始鸣响了。”
亚美尼亚占星家自斟自饮着。
“随您怎么说都行,”他开言道。“人们可以说是,也可以说不,这纯属儿童游戏。下沉是一种不可能存在的东西。倘若存在下沉或者上升,那么相应地也必须存在下面和上面。但是上面与下面是不存在的,它们仅仅存在于人类的头脑里,存在于假象世界。一切对照都是假象:白与黑是假象,好与坏是假象,生与死是假象。只消干一个钟点累活,咬紧牙关熬一个钟点,人们就可以战胜假象的王国。”
克林格梭尔倾听着他悦耳的声音。
“我说的是我们自己,”克林格梭尔答复说,“我讲一讲欧洲,我们的老欧洲,两千年来一直自认为是世界的头脑。这个欧洲正在下沉。难道你以为我并不认识你么,占星术士?你是一个来自东方的使者,也是派遣给我的使者,你也许还是一个间谍,也许是一个乔装打扮的军队统帅。你到了这里,因为这里正在开始自己的终结,因为你在这里嗅到了下沉的气味。而我们是乐意往下走的,你懂么,我们乐意死亡,我们不反抗。”
“你倒不如说,我们乐意新生,”那个亚洲人笑着接下去说道,“在你看来是下沉,在我眼中也许却是新生呢。两者均属于假象。地球上的人全都深信自己生存在天空底下的一块坚固圆盘上,相信上升与下沉——一切人,几乎所有的人都深信这块坚固圆盘!但是天上的星星却并不知道什么叫上升与下沉。”
“难道星星不沉落?”杜甫大声叫嚷着问。
“对我们的眼睛说来是坠落的。”
占星术士斟满了酒杯,他不断地斟着酒,脸上总是堆满了殷勤的笑容。他拿起空陶罐走开去,又捧回了新酒。旋转木马的音乐高声轰鸣不停。
“我们去那边吧,那儿多漂亮,”杜甫请求说,他们便走了过去,站停在涂色的栅栏前,望着飞快运转的旋转木马上金属片和镜子的耀眼光彩,成百个孩子的目光都贪婪地凝视着这团光彩。克林格梭尔瞬间觉得这架旋转机器的原始非洲人性质极其可笑,这种机械音乐,这些鲜艳粗野的图画和色彩,还有镜子以及疯疯癫癫的装饰柱,所有的一切都带着巫师和萨满5的标记,具有魔术和古老捕鼠器的特点,而其全部粗野的光彩,压根儿不是别的而只是白铁皮勺的颤抖闪光,只是一个冒险家为钓小鱼儿而设的勾当。
所有的孩子都可乘旋转木马。每一个孩子杜甫都给了钱,影子邀请了全体孩子。他们乱糟糟拥在馈赠者周围,缠着他,恳求他,感谢他。有一个美丽的十二岁金发小姑娘,每次都要乘木马,因而她每一圈都乘坐了。在耀眼的灯光下,短裙围着她稚嫩可爱的小腿缓缓飘动。一个孩子猛然大声哭叫。孩子们互相殴打起来。风琴声里嘭嘭击响了钹声,好似节奏里添了熊熊烈火,美酒里注入了鸦片。他们四个人还久久地伫立在这一片骚动中。
后来他们又重新坐回到树下,亚美尼亚人又斟满了酒杯,为煽起下沉感,他爽朗地笑着。
“我们今天要饮干三百杯,”克林格梭尔歌唱着说。他的头颅被晒成了黄色,他的大笑声传出很远。忧郁像一个巨人,踞坐在他颤抖的心上。他为自己碰杯,他赞美下沉,赞美死,这是庄子的音调。旋转木马的音乐声轰隆隆滚过来又滚过去。但是在他内心深处还稳坐着恐惧,这颗心还不愿意死,这颗心憎恨死。
夜色里突然又猛烈地响起了第二种音乐声,响亮、炽热,从房屋里传出来。在酒店的底层,在一座壁架上排满了整齐酒瓶的壁炉边,奏响着一架钢琴的声音,像放机关枪一样又粗野又尖锐又急促。它奏出痛苦喊叫似的不和谐音调,节奏又像沉重的汽动碾路机压力下的呻吟一般难听。人们都在这里,灯光,喧哗声,小伙子们在跳舞,还有姑娘们,甚至那个跛脚的女侍者也在跳,杜甫也跳了起来。他带着那个金黄头发的小姑娘,克林格梭尔注视着这一对跳舞的人,她那短短的夏季裙子轻快而柔和地绕着纤细优美的小腿飘动着,杜甫友好地笑着,脸上充满了怜爱神情。壁炉角落旁坐着刚从花园进来的人们,他们靠近音乐声坐着,处在喧闹的中心。克林格梭尔倾听着色彩,领会着声音。占星术士从壁炉上拿起一瓶酒,打开瓶盖,斟了一杯。灿烂的笑容始终停留在他那聪明的棕色脸庞上。音乐声在这间低矮的大厅里像雷鸣般响得可怕。壁炉架上那一排陈年名酒渐渐地被亚美尼亚人打开了一道又一道缺口,活像某个盗窃庙宇的小贼从祭坛的器皿中偷走一个又一个圣餐杯那样。
“你是一个伟大的艺术家,”占星术士对着克林格梭尔的耳朵悄悄说道,一边又斟满了自己的酒杯。“你是这个时代最伟大的艺术家之一。你完全有权利自称为李太白。但是你这个李太白,是一个到处奔波的、可怜的、受折磨而又充满恐惧的人。你为下沉的音乐唱赞歌,你唱着歌坐在自己熊熊燃烧的屋子里,这把火却是你自己点燃的。你觉得生活不快乐,李太白,即使你每天都饮酒三百杯,即使你还与月亮碰了杯。生活得不快乐,生活得很痛苦,下沉的歌手啊,你不愿顺从自然法则么?你不愿生活么?你不想持续生命么?”
克林格梭尔饮完酒后,轻轻地用自己略带沙哑的声音回答说:“难道一个人有能力改变自己的命运么?难道存在选择愿望的自由?占星家,难道你能够驾驭我的星宿掉转方向么?”
“我能够占卜星象,却无法驾驭。唯有你才能驾驭自己的星星。存在着愿望的自由,它的名字叫魔术。”
“我能够从事艺术,为什么要改为魔术,艺术工作不也同样好么?”
“无物不好。万物也皆恶。魔术可消除一切假象。魔术可消除我们称之为‘时间’的那种最糟糕的假象。”
“艺术不也是干这种工作的吗?”
“仅仅试验而已。你画了七月,你画夹里的东西,赋予你满足感么?你消除了时间么?你面对秋天,面对冬天,心里毫无畏惧么?”
克林格梭尔叹息着沉默了,他默默地喝着酒,魔术师又默默地斟满了他的杯子。那架被解放了的钢琴疯狂地喧闹着,跳舞的人群里不时浮现出杜甫天使般的脸庞。七月已经到了终点。
克林格梭尔摆弄着桌上的空酒瓶,把它们排成一圈。
“这些就是我们的大炮,”他高声喊叫,“我们用这些大炮轰死时间,轰死死神,轰死悲惨。我已经用颜色射击过死神,用活泼的绿色,用火辣辣的朱红色,用甜蜜蜜的鹳嘴色。我常常击中他的头颅,我用白色和蓝色射入他的眼睛。我常常打得他逃走。我还会常常遇见他,还会战胜他,还会用巧计制服他。瞧那个亚美尼亚人,他又打开了一瓶名酒,已逝去的夏日阳光还让我们热血沸腾。亚美尼亚人也在帮我们射击死神,亚美尼亚人也懂得对付死神并无任何其他武器。”
占星术士取来面包,吃了起来。
“对付死神我不需要任何武器,因为并没有什么死神。只存在一种事实:恐惧死亡。有一件武器能够治愈这个毛病。那便是干活一小时以战胜恐惧。但是李太白不愿意。因为李爱死神,他爱自己那种对死亡的恐惧感,那种痛苦,那种悲惨,唯有恐惧感才教导他学会了一切能力,并让人们因而爱他。”
他嘲笑地举举杯子,牙齿闪闪发亮,他的脸上永远含笑,痛苦似乎与他无缘。没有人答话。克林格梭尔还在用酒大炮轰击死神。死神站在大厅敞开的门前,又高又大。门内,人声、酒味、音乐声涨满了大厅。死神高高挡在门前,死神轻轻摇撼着黑黝黝的槐树,死神静静守候在昏暗的花园里。屋外的一切都潜伏着死神,充满了死神,仅剩下这间狭小、喧嚣的厅堂里还在进行战斗,还在与那个漆黑的、绕着窗户呜呜作响的围攻者作着庄严、勇敢的战斗。
占星术士讥讽地朝桌子瞥了一眼,又嘲讽地斟满了所有的酒杯。克林格梭尔已经摔破了许多杯子,他又递给克林格梭尔一只新酒杯。这个亚美尼亚人已喝了无数杯酒,却和克林格梭尔一样始终坐得笔挺。
“让我们一起喝酒吧,李,”他低声挖苦道。“你喜欢死,你很乐意往下沉,你愿意死神灭亡。你是这样说的吧,或者我搞错了——或者归根结蒂是你自己把你和我都搞糊涂了?还是喝酒吧,李,让我们一起往下沉吧!”
克林格梭尔气得满脸通红。他站起身,站得笔直,高高挺起身子,活像一只尖脑袋的老雀鹰,他往酒里吐唾沫,把满满一杯酒泼到地上,葡萄酒一直溅向大厅远处,朋友们惊得脸色发白,陌生的人们则哈哈大笑。
而占星术士只是默默微笑着拿起一只新酒杯,笑着把它斟满了,又笑着递给了李太白。于是李笑了,他也跟着笑了。笑容好似目光铺开在他扭歪的脸上。
“孩子们,”他向大家喊道,“让这位陌生人给我们讲讲话吧!他懂得很多,一只老狐狸,他来自一个隐藏很深的洞穴。他懂得很多,但是他却不了解我们。他太老了,已不能懂得孩子们。他太聪明了,已不能懂得愚蠢的人。我们,我们全是会死亡的人,我们比他更知道死亡。我们全是人类,不是星星。请瞧我的手,拿着盛满美酒的小小蓝杯的手!这只手很能干,这只棕色的手。他用许多笔画过许多画,他曾把一块块鲜亮的世界从昏暗中撕下并展现在人们的眼前。这只棕色的手曾抚摩过许多妇女的下颏,他诱惑过许多姑娘,许多女人吻过它,许多眼泪落向它,他的朋友杜甫还为它写过一首诗。这只亲爱的手,朋友,很快就将被泥土和蛆虫所吞没,任何人都不会再触摸到它。事实如此,我恰恰因而喜爱这只手。我爱我的手,我爱我的眼睛,我爱我柔软洁白的肚子。我带着遗憾,带着讥讽,还带着无限温情喜爱它们,因为它们全都必然很快衰老和腐烂。影子啊,黑暗的朋友,来自安徒生坟墓的古老锡兵,就连你也难逃厄运,亲爱的老伙计!同我碰杯吧,为我们亲爱的四肢和内脏的长存而干杯!”
他们互相碰杯,在影子那双深邃的眼窝里流露出浓浓的笑意——突然有什么东西穿过了整座大厅,像一阵风,又像一个幽灵。音乐骤然停息了,跳舞的人们流水般逝去,消失在黑夜里,一半的灯光也猛然熄灭了。克林格梭尔向漆黑的门口望去。门外站着死神。克林格梭尔站着瞪视着死神,闻到了他的气息。死神的气息就像掉落在路边树叶上的雨滴般清凉。
这时李太白推开酒杯,推开椅子,慢慢走出大厅,走进了黑暗的花园,又继续往前走着,走进一片黝黑之中,他孤零零走着,听不见雷声的闪电在他头上闪忽不停。一颗心像坟墓上的石块沉甸甸地卧在他胸膛里。
<h2>八月的黄昏</h2>
黄昏时分,疲劳不堪的克林格梭尔穿过森林,经过维格里耶来到了昏昏欲睡的小村肯凡杜,整个下午他都在马努楚和维格里耶一带冒着烈日和大风作画。他总算唤来了年迈的女店主,她端给他满满一陶杯葡萄酒,他便坐在大门前的一棵胡桃树墩上,打开了背包,发现还有一块干酪和几只李子,就开始用晚餐。老妇人坐到了他身旁,她白发苍苍,驼背,没有牙齿,她的脖子皱纹密布,苍老的眼睛已呆滞无光,她向他叙述着自己的小村庄、自己的家庭,讲着战争和上涨的物价,讲着耕地的状况,讲着葡萄酒和牛奶以及它们的价格,讲着死去的孙子和离开家园的儿子们。这类基层农民生活的一切生命阶段和星象图景便亲切而明白地展现在他眼前,粗糙而充满美的香气,充满了快乐和忧愁,充满了恐惧和勃勃生气。克林格梭尔吃着,喝着,倾听着,询问着孩子们、牲口、牧师们的情况,友好地赞美着淡而无味的葡萄酒,请她品尝自己的最后一枚李子,随后伸出手与她告别,祝她晚安,便又背上背包,拿起手杖,缓慢而艰难地朝着山上发亮的森林攀登,赶回自己的宿营地。
这时正是傍晚的黄金时刻,到处都还闪耀着白天的光辉,而月亮却也已夺得发光的地盘,第一批蝙蝠也已在微微夜色中飞舞了。一片森林的边缘还温暖地沐浴着落日余辉,亮晶晶的栗树树干突现在黑色阴影之前,一座黄色农舍好似一块黄玉正柔柔地散放出自己白天吸入的光亮,小路穿越着草地、葡萄园和树林,时而呈玫瑰色,时而呈蓝紫色,随处可见变黄的槐树枝条;在西边,蓝色的群山还笼罩着金绿色光辉。
啊,现在还应该工作一阵,不能放过这个熟透了的、充满魅力的夏天的最后一刻钟,它将永不再来了啊!现在,一切是多么无可名状的美,多么静谧,善良和慷慨,多么充满了上帝的恩赐啊!
克林格梭尔坐到凉爽的草地上,机械地去拿画笔,又微微笑着听任自己的手重新落在身边。他累极了。他的手抚摩着干燥的青草,抚摩着软软的干土地。眼前这场可爱而震撼人心的游戏能够持续多久呢,他的手他的嘴他的眼睛还能够享用多久呢!他的朋友杜甫曾为这样的日子赠给他一首诗,他想了一想,慢慢念出声来:
生命之树的绿叶凋零一片接着一片。噢,彩色绚丽的世界,你怎能令人百看不厌,怎能令人乐而忘返,怎能令人如痴如醉!今天花儿还怒放盛开,不久便凋落枯萎。很快,风儿也呼呼地吹过我棕色的坟茔,吹过小小的婴儿,那母亲正俯身呵护。我愿再望入她的双眸,她的目光是我的星星,世上的一切都可以消散,一切都要死亡,也乐意死亡。唯独永恒的母亲永存,我们全都来自于她,在那飘忽的空气之中,她用嬉戏的手指写下了我们的名字。
是的,这样该有多么好。克林格梭尔的十条性命还剩下几条呢?三条命?或者只剩下了两条?永远总是比一条命多些,永远总是比仅仅有一种普通平凡市民的生命要多一些。他做了许多工作,他观察得很多,画满了许多纸张和亚麻布,激起过无数颗心的爱与恨的感情,他曾给这个世俗世界的艺术和生活带来许多不快,也吹去了许多新鲜的清风。他爱过许多妇女,他冒犯过许多传统习俗和神圣不可侵犯的东西,他大胆尝试过许多新玩意儿。他饮干过无数杯美酒,他曾在无数明亮的白天和满天星斗的黑夜里自由呼吸,他曾经受无数次烈日的烤炙,他曾在无数河里自由游泳。如今他坐在这里,在意大利,或者是在印度,或者在中国,夏日变幻无常的暖风摇撼着栗树冠,周围的世界和谐而美好。不管他将来还要绘一百幅画或者只绘十幅,也不管他将来还要生活二十个夏天或者只生活这个夏天。他已经疲倦,疲倦了。一切都要死亡,一切也乐意死亡。杜甫,你的诗真棒!
现在该是他回家的时候了。该是他摇摇晃晃走进卧室,迎面享受从阳台门吹入的清风的时候了。该是他打开灯,取出速写草图的时候了。树林深处用浓重的铬黄色和深蓝色也许是正确的,也许会成为一幅好画。现在该回家了。
然而他仍旧坐着不动,风吹拂着他的头发,吹动他那弄脏了的亚麻布上衣,他微微含笑,迟暮的心却隐隐疼痛。风轻轻地吹着,蝙蝠在日光熄灭的天空中无声无息地飞舞。一切都要死亡,一切也乐意死亡,唯有永恒的母亲永恒存在。
天气那么暖和,他也可以在这里睡觉,至少可以睡上一个小时。他把头枕在背包上,眼睛凝望着天空。这世界多么美,多么令人百看不厌!
有人从山上向下走来,穿着松松的木鞋底的脚步十分有力。一个身影显现在蕨类植物和金雀花丛之间,是一个妇女,衣服的颜色在夜幕下已不能分辨。她逐渐走近了,迈着健康而均匀的脚步。克林格梭尔跳起身子,高声向她问好。她稍稍受了惊吓,站停了一忽儿。他看清了她的脸。他见过她,只是一下子想不起在哪里。她很漂亮,黑皮肤,坚固美丽的牙齿闪闪发亮。
“真巧!”他大声说着向她伸出手去。他觉察自己和这位妇女有过某些联系,有过某种小小的共同回忆。“我们是认识的吧?”
“圣母啊!您不是住在卡斯塔格纳特的家么!您居然还记得我?”
是的,他现在想起来了。她是塔维尼山谷里的一个农妇,他曾经在她家附近逗留过,就在这个夏天,却已经是那么模糊不清、埋藏很深的遥远往事了。他记得自己画了几个钟点,在她家的井台边饮了水,在无花果树荫下小睡了一个钟点,最后从她那里得到了一杯酒和一个亲吻。
“您后来怎么不再来了,”她责备地说。“您曾经亲口许诺一定再来的。”
她那宽厚的声音听着有些戏弄和挑逗的味道。克林格梭尔也兴奋起来。
“你瞧,这样不是更好么,你现在不是正在我身旁么!我多么幸运,恰恰是现在,我正觉得十分孤单和悲哀!”
“悲哀?别逗我了,先生,您可真是个滑稽家,你的话一句也信不得。好啦,我必须走了。”
“噢,那么我陪你走。”
“你不走这条路,也没有这个必要。难道我会出事吗?”
“你不会出事,但是我会出事。这对我容易么,遇见了你,喜欢上你,和你一起走过,吻了你可爱的嘴唇、颈项和美丽的胸脯,也许另一个人行,我可不行。不,这办不到。”
他用手搂住她的背,不让她挣脱。
“星星,我的小星星!宝贝儿!我的甜蜜的小桃子!咬我,否则我就吃了你。”
他吻她,她笑着往后退缩,对着那张开的有力的嘴,她半推半就地软化了,回吻了他,她摇摆着脑袋,笑着,试图挣脱身子。他搂紧她,嘴压在她唇上,手压在她胸前,她的头发散逸出夏天的气息,散逸出干草,金雀花、蕨类植物和黑莓果的气息。片刻后他深深地吸了一口气,仰起头来,看见第一颗小小的洁白星星已升起在日光逝去的天空。这位妇女的脸变得严肃起来,她缄默无语,叹息着,把自己的手搁在他的手上,让它们更紧紧地压向胸脯。他温柔地弯下身子,把胳臂伸向她双膝间,她不再反抗,躺倒在草地上。
“你真的爱我?”她像一个小姑娘似的问道。
他们共享着美酒,风儿轻抚着她的头发,吹走了他们的呼吸。
他们分手之前,他在自己的背包和外衣口袋里搜寻着可以作为礼物的东西,找到了一只小小的银盒子,里面还剩下半盒烟丝,他倒空烟丝,把盒子递给她。
“不,不是礼物,绝对不是!”他保证说。“只是留作纪念,让你别忘了我。”
“我不会忘记你的,”她说,接着问:“你还会再来吗?”
他悲伤起来,动作迟缓地吻着她的双眼。
“我会再来的。”
他还一动不动地站停了片刻,倾听着她穿着木鞋走下山去的脚步声,越过草地、树林、泥土、田地、树叶和树根的声音。她已经走远了。夜色下的树林一片漆黑,风喧闹地刮过阳光逝去的大地。不知是什么东西,也许是一片蘑菇,也许是一朵枯萎的蕨草,散发着刺鼻的带苦味的秋天气息。
克林格梭尔不能够下定决心回家。他为什么要上山,为什么要在屋里面对那些绘画呢?他伸展四肢躺倒在草地上,凝望着星星,最终睡着了,睡得很深沉,直到半夜时分一声野兽叫喊或者一阵狂风,或者是冰凉的露水把他唤醒。他便起身上山回到卡斯塔格纳特,他找到了自己的屋子,自己的房门,自己的画室。房间里有信件有鲜花,曾经有客人来造访过。
他已经很累,然而拗不过自己的老习惯,仍旧打开了每晚必定查看的画夹,他在灯光中翻阅着白天绘下的画页。这幅森林深处景色很美,杂草和岩石在光影颤动的阴影里闪耀出凉爽可爱的亮光,像一间藏宝的密室。当时他仅用了铬黄色、橘红色和蓝色,而放弃了银朱绿色,这无疑是正确的。他久久地注视着画页。
但是这一切都为了什么?为什么在所有的纸上都涂满颜色?一切努力、汗水、如痴如醉的创作狂热都为了什么?存在解脱么?存在静谧么?存在和平么?
他精疲力竭,灰心丧气,没脱衣服就躺到床上,灭灯后他试图入睡,便轻声吟诵起了杜甫的诗句:
很快,风儿也呼呼地吹过我棕色的坟茔。
<h2>克林格梭尔致路易斯信</h2>
很久没有听到你的声音了。你还活在阳光下吗?或者兀鹰已经啃了你的骨头?
你用织衣针拨弄过停摆的挂钟么?我曾试过一次,机械突然着了魔似的动起来,两只指针绕着钟面赛跑,发出令人毛骨悚然的杂音,它们疯狂地转了又转,速度惊人,然后和方才忽然转动一样又猛地静止了,魔鬼离开挂钟了。现在我们这里的情况也就是如此:太阳和月亮高高在上横冲直撞,日子走得飞快,时光仿佛从袋子的破洞中漏失似地消逝而去。但愿末日会突然降临,让这个酩酊的世界下沉,不再陷入互相竞争的节奏里。
我这些日子很忙,忙得没时间思想(当我大声说这么一句话:“忙得没时间思想”时,自己听着也很可笑!)但是我晚上常常想念你。那时我往往坐在树林里许多小酒店中的一家酒店的桌边,喝着当地人爱喝的红葡萄酒,尽管味道大都不怎么样,却总能让人容易忍受生活,对睡眠也有好处。有几回我甚至在这种洞穴式酒店桌上睡熟了,以致那些本地人冷笑着说,这足以证明我的神经衰弱症并不十分严重。有时候他身边有朋友和姑娘,他的手指触摸着女性柔软的四肢,闲聊着帽子、高跟和艺术。有时候运气好,人人兴高采烈,我们就说笑通宵,克林格梭尔竟是这样一个有趣人物,使大家都很开心。这里有位很漂亮的女士,每次遇见她,她都热切地问起你。
正如一位教授所说,我们两人的艺术创作和客观实物实在太接近了(能够画成一幅画该多妙)。虽然我们也运用了若干比较自由的手法,引起世俗社会惊呼,但我们笔下的画依旧摆脱不开“现实”的东西:人、树、集市、铁路以及乡村风光。在这方面,我们仍然因袭传统。世俗人们称之为“真实”,所有人,或者至少可以说许多人都持类似看法。我已经设想好,这个夏天一结束,就专心致志画幻想画,尤其是梦中的幻想。我的设想中有一部分也是你所中意的,有趣得惊人,例如像科隆大教堂里的猎兔人柯罗费诺的传奇故事。虽然我也觉得自己脚下的地薄了一点,我也不能对自己有太多期望,我还是想朝这个世界的大口发射几枚猛烈的火箭。最近有一位收藏家写信给我说,他惊喜地发现,在我最新发表的作品中显示出我正经历的第二度青春。这话是有些正确之处的。我自己也感觉,好似今年才真正开始了作画。但是我现在所经历的与其说是春天,倒不如说是一种爆炸。我自己也很吃惊,体内居然还蕴藏着那么多炸药,可是在一座旧炉灶里,炸药也不会有多大威力。
亲爱的路易斯,我常常想到我们这两个浪荡子本质上都十分敏感羞怯,宁可用玻璃杯砸对方的脑袋,也不愿让对方表露自己的感情,我心里就暗暗高兴。但愿永远如此,老刺猬!
我们最近在巴兰戈附近一家小酒店里举行过一次只有面包和酒的宴会。我们的歌声庄严地回响在午夜的高高树林里,这些古老的罗马歌曲。当人们年龄渐老,两脚开始冰冷时,人们寻求快乐所需要的东西已很少很少:每天工作八到十个钟点,一瓶皮蒙特酒,半磅面包,一支弗吉尼亚雪茄,几个女朋友,当然首先要暖和,要有好天气。我们拥有这一切,太阳工作很努力,我的脑袋已经烤干像一具木乃伊。
有些日子里,我产生了一种生命和工作才刚刚开始的感觉,有时候却又感觉自己好似干了八十年重活,有权要求立即让我静静休息了。凡是人总要到达终点,我的路易斯,你我也不例外。上帝知道我现在给你写了些什么,大家都看出我目前健康不佳。我大概得了忧郁症,我常常眼睛痛,总怀疑患了视网膜脱落症,这是我几年前读到的一篇论文里提到的眼病。
当我从阳台上向下俯视你所熟悉的景致时,我便意识到我们还得再勤奋工作一段时期才对。世界美得难以言传,又变化无穷,穿过这扇高高的绿色大门,世界在我面前鸣响,欢呼,无论白天还是黑夜都在向我提出要求,我便不断跑出去,从中撷取一小片,极小极小的一片。经过干燥的夏天之后,这里的翠绿景色已起了惊人变化,变成了浅浅的红色,我想我不会再采用英国红色和赭色这两种颜料了。接着而来的是全面铺开的秋天,收刈后的麦田,收葡萄,收玉米,还有满树红叶的森林。我要把这一切体验了又体验,一天又一天地作画,要画上几百张作品。然后,我有这样的感觉,我将会转向心的表现,如同我青年时代曾经做过一段时间的那样,纯凭记忆和想象作画,写诗和编织梦幻。这也是我必须做的事情。
有一位伟大的巴黎画家曾经答复某个请他指点的青年画家说:“年轻人,倘若你想成为画家,首先要吃好吃饱,第二是善于消化,大便通畅有规律,第三就是总有一个漂亮的姑娘作伴!”是啊,人们会说我早已学会这三大艺术秘诀。但是今年霉运照头,就连这些最容易办到的事也办不顺当。我吃得很少很糟糕,常常整天只有面包充饥,不时还闹胃病(对你说吧,这真是最无价值的痛苦),我现在甚至没有合意的女朋友,只是和四五位女士往来往来,结果就像我的受饿一样弄得精疲力竭而毫无收获。我的时钟出了问题,自从我用织针拨过之后,它又走了,不过快得像恶魔,还发出嘎嘎的怪声。一个人身体健康的时候,生活是多么简单呀!除了当年我们讨论调色板的通信外,你还从未收到我这么长的信吧。就写到这里,已近五点钟了,天快大亮了。致以衷心问候!
你的克林格梭尔
又及:
我记得你很喜欢我的一幅小画,最中国化的那张,有茅屋,有红泥小路,有锯齿形绿叶的树木,还有远处像玩具似的小城作为背景。我现在不能寄给你,我实在也不知道你现在何处。但是这幅画已经属于你,这一点我无论如何要告诉你。
<h2>克林格梭尔赠友人杜甫诗(作于绘制自画像期间)</h2>
夜晚我醉坐在风儿飒飒的树下,秋天侵蚀着歌唱的枝条;为了盛满我的空瓶,店主嘟哝着跑进地窖。
明天,明天那个白森森死神会用丁当镰刀砍入我鲜红血肉,我知道他久已埋伏窥伺,这个面目狰狞的敌人。
只为嘲弄死神,我歌唱了半夜,我的醉酒之歌响彻疲倦的树林,我唱歌,我喝酒,只为了嘲笑他的威胁。
漫长的流浪,我已做够受够,如今我坐在夜色下饮酒,战栗地等待那闪亮的镰刀把我的头和颤动的心分开。
<h2>自画像</h2>
在连续许多星期不寻常的阳光灿烂干燥日子后,九月的头几天阴雨连绵。这些日子里克林格梭尔就在自己下榻的卡斯塔格纳特古堡大厅的高高窗户旁绘他的自画像,这幅画现在挂在法兰克福。
这是一幅可怕的,然而又很迷人美丽的画像,是他最后一幅完全画好的作品,是他在那个夏天的工作结束时的成果,是他那个闻所未闻创作力旺盛时期的结尾——作为顶峰和皇冠。许多人喜欢这幅画,因为每一个人,凡是熟悉克林格梭尔品性的人,立即能够准确无误地从这幅画上辨认出他本人,尽管人们绝对没有见过任何一幅画像与本人面貌如此不相类似。
如同克林格梭尔其他晚期作品一样,人们会对这幅自画像产生截然不同的见解。对于某些人,尤其是不认识画家的人,首先会觉得这幅画像是一首色彩音乐会,是一幅精心编织的地毯,尽管五光十色却依然幽静高雅。另一些人则从中看到了画家试图摆脱物欲羁束而作的勇敢而无望的最后努力:画一幅人脸却像在画一幅风景画,头发让人联想树叶和树皮,眼窝好似岩石的裂口——他们说,这幅画让人联想到大自然的地方是,某些山脊像一个人的脸部,某些树枝像人手或人腿,不过都只是联想、譬喻而已。而另外许多人对这同一作品的看法则恰恰相反,他们看到的是:克林格梭尔的脸被他自己以不留情面的心理分析方法肢解与阐释着,这是一种特殊的忏悔,一种不顾一切、大喊大叫、激动人心而又令人惊恐的自白。此外还有一些人,其中若干人是他最无情的敌手,他们认为这幅画实属克林格梭尔业已疯狂的典型创作和标志。他们对画中的人头和生活中的真实原型进行了比较,和照片进行了比较,他们在形式上的变形与夸张中发现了一些原始人的、蜕化变质的、返祖性与动物性的特征。还有些人则对这幅画的异教偶像性与幻想性保留看法,他们在画中见到了某种偏执狂般的自我崇拜内容,一种渎神的、自我赞颂的东西,一种宗教性的自大狂。诸如此类的见解全都可能是正确的,另外还有许多其他的看法。
克林格梭尔在创作这幅画的日子里从未出门,除了夜里出去喝酒,他只吃女房东给他送来的面包和水果,他一连几天不刮胡子,再加上晒黑的额头下一双深深下陷的眼睛,邋遢模样实在吓人。他坐在那里单凭记忆不断画着,几乎只在工作间歇时刻才走到挂在北墙上一面巨大的、绘有玫瑰花纹的老式镜框前,脑袋俯向镜子,睁大了眼睛,剖析着自己的脸容。
他看见这面镶着愚蠢玫瑰框边的大镜子里克林格梭尔的脸庞后有许许多多脸,他把这许多张脸全都画进了自己的肖像里:孩子们的脸甜蜜而带惊讶表情,青年人的额头充满了梦想和激情,画上的眼睛富于讥讽,而嘴唇则是一个渴望者、一个追随者、一个痛苦者、一个探索者、一个浪荡子、一个天真战士的嘴。他对整个头颅的构思是庄严而冷酷的,他塑造了一个原始森林里的异教神,一个爱上了自己的、好忌妒的妖怪,一个人们得向之奉献第一批成熟果实和青春少女的魔鬼。这便是他的某些脸庞的若干外貌。另一张脸是那个灭亡者、下沉者、乐意向下沉沦者的脸庞:苔藓生长在他的头颅上,一口黄牙齿东倒西歪,枯萎的皮肤满是皲裂纹,而皱纹里填满了头屑和霉菌。他的若干朋友却特别喜欢画里的这一张脸。他们说道:这是一个人,ecce homo6,他是我们资本主义后期时代一个疲倦的、渴望的、粗野的、孩子气的和狡猾的人,一个垂死的、愿意死亡的欧洲人:他因渴望而变得有教养,因精神负担而变得病态,他时刻准备向前进,也为向后倒退作了准备,他热情似火,却也十分疲惫,他屈服于命运和痛苦就像一个瘾君子屈服于毒品,他变得孤独、衰弱、老朽,他既是浮士德又是卡拉马佐夫,既是野兽又是智者,他完全没有功名心,完全裸露无遗,他对死神充满了儿童般的恐惧,同时又厌倦生命随时愿意把自己交给死神。
在上述这些脸庞后面的更幽深更遥远处还有一连串更古老、更遥远、更幽深的脸庞,猿人的、动物的、植物的、岩石的,他好似大地上最后一个活人在临死的瞬间做了一场春梦,再一次飞速地望见了人类史前时代和自己时代的所有人的形象。
克林格梭尔在这些因为紧张工作而飞速消逝的日子里活像一个神志恍惚的疯人。夜晚他总是喝得醉醺醺的,随后举着烛台站在那面古老的镜子前,细细观察着玻璃里的面孔,一个醉汉表情忧郁的鬼脸。有天晚上他邀请一位情人作伴,他们躺在工作室的长沙发上,当他把赤裸裸的她压在自己身下时,却从她的肩上瞪视着镜子,在她乱蓬蓬的头发间他看见了自己扭歪的脸,充满了情欲,也充满了对情欲的厌恶之情,一双眼睛布满了红丝。他邀她隔日再来,但是她感到恐惧,再也没有露面。
他夜里睡得很少。他常常从可怕的梦中惊醒,汗流满面,内心狂乱而且厌世,然而他还是立即从床上跳起来,瞪视着衣柜的镜子,阅读着神情恍惚面容上的荒凉景色,时而阴郁,时而充满仇恨,或者是微笑着,似乎在幸灾乐祸。他曾经做过一个亲眼目睹自己受酷刑的恶梦,双眼被钉进了钉子,鼻孔被钩子撕裂。他随手用木炭在一张书封皮上画了一幅受刑的脸,眼里钉着钉子。人们在他死后发现了这幅罕见的画。有一次他突发脸神经痛,他弯曲身子倒挂在椅子背上,笑着,由于疼痛而尖叫着,看着镜子玻璃上自己扭曲变丑的脸,观察着脸部的痉挛状态,嘲笑眼泪。
他的自画像不仅仅画了自己的脸,或者上千种脸,他也不仅仅只是画眼睛和嘴唇,画深谷般痛苦万状的嘴,画裂开岩石般的额,画树根般的手,画手指的痉挛,画脸上的嘲弄神情,画眼睛里的死神。他用自己执拗的、精力充沛的、简洁的、微微颤动的笔法画进了他的生命:他的爱,他的信仰,他的怀疑。他还画了一群裸女,鸟儿一般在风暴中飘飞,是被邪神克林格梭尔屠宰的牺牲品,还画了一个自杀少年的脸庞,还画了远处的庙宇和森林,画了一个强壮而蠢笨的年迈的大胡子神仙,画了一个胸脯被利剑砍开的妇女,画了长着脸的蝴蝶在鼓翼翱翔,在画面的最后部,在一片混沌的边缘是死神,一个灰色的幽灵,手里握着一根长矛,细小得犹如缝衣针,死神已把矛刺入了克林格梭尔的额头。
当克林格梭尔一连几个钟点不断地绘画时,常常被一阵阵冲动所驱使,使他不知疲倦地跌跌撞撞穿过房间,把门碰得乒乓响,从柜子里抓出酒瓶,从书架上抽出书籍,从桌子下拉出地毯,躺倒在地板上读着书,又把身子远远探出窗外作着深呼吸,又翻出自己的旧材料与照片,让所有房间的地板上、桌子上、床上、椅子上全都堆满纸张、画片、书籍和信件。每当雨前起风的时候,穿窗而入的狂风便把一切都吹得乱七八糟。他在一堆旧材料里发现了一张自己孩提年代的照片,照片上的他只有四岁,穿一身雪白的夏装,亮晶晶的金色头发下是一张倔强可爱的小脸。他找出了父母亲的一些照片,还是他们青春年华时的恋人照。所有的照片都刺激他、折磨他,让他紧张,牵扯着他的感情时而高昂时而低沉,直到他再度恍然一震,回到画架前继续作画。他为自己画里的岩石划下越来越深的沟纹,他把生命的庙宇画得越来越广阔,他为彼世的存在作着越来越强有力的辩护,他为人生短暂唏嘘啜泣,他的种种带笑的比喻亲切感人,他对人类必然腐烂的命运冷嘲热讽。然而他又像一头被追逐的小鹿似的跳起身来,绕着房间快步疾走,活像一个囚犯。偶尔喜悦不已,像夏日暴风雨的闪电击中他,激起深沉的创作狂热,直到痛苦又再次让他躺倒地上,他的生活与艺术中的断片碎块猛然掷向他一脸。他在自己的画像前祈祷,又对着它啐唾沫。他疯疯癫癫,如同每个创造者都有些精神错乱一样。但是他在疯狂中的所作所为聪明地毫无差错,就像一个梦游人不会出事一样,他完成了自己作品所要求的一切。他感觉自己是虔诚的,因为在这场完成自画像的残酷斗争中,不仅需要个人的智慧和责任心,而且还需要一种人性,一种普遍和重要的人性。他感觉自己又一次面对着一种任务、一种命运,所有过去曾经发生的恐惧与逃遁,陶醉与兴奋全都由于他面对了自己的使命。如今已不再存在恐惧,也不会再逃遁,如今只存在前进,只存在打击和讥讽,要么胜利要么灭亡。他胜利了,他下沉了,他痛苦他大笑,他把自己咬成两半,他杀死自己,他死了,他又活了,他被生产了出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