夏英奇顺着楼梯走向三楼。她知道孙梅的母亲此刻应该是在客堂睡觉,而孙梅的父亲,那个把自己淹死在酒瓶里的男人,此刻,仍然站在亭子间门口,望着屋里的一切。
夏英奇不知他在看什么,但他最后那句话引起了她的好奇。他说孙梅住在楼上,那难道二楼亭子间不是孙梅的房间?
她本来想先到三楼去看看。可三楼的房间门锁着,无奈,她只能下了几层楼梯来到三楼亭子间。她推开房门,再次吃了一惊。虽然屋子不大,但里面布置得相当的──香艳。
对,她只能用这个词来形容,香艳。屋子里有一张大床,一个梳妆台和一个衣柜。床上铺着玫红色的丝缎被褥,垂下的床帐也是玫红色的,床底下则放着两双缎子拖鞋。衣柜是仿红木的,里面挂着颜色各异的旗袍,她随手拿出一件来,看衣服的尺寸,衣服的主人像是个小个子女人。她又朝梳妆台望去,那上面放着各式化妆品,不仅有香粉胭脂,还有一个精美的小木盒,她打开一看,里面居然是一本画册,她翻开一看,禁不住脸红心跳,原来那本画册里竟然都是春宫画。
这时,她注意到墙上挂着一幅年轻女子的照片。她仔细看,才发现,那是孙梅。照片里的孙梅显然是经过一番精心的修饰,她化了略浓的妆,穿着一件红色旗袍,头发则被精心地挽在脑后,梳了一个不大不小的髻,跟之前美云影集里的那个相貌平平的孙梅不同,这张照片里的孙梅显得娇艳而成熟。她凑近看,发现照片下面有几个小字──梅梅小影。
她差不多已经猜到孙梅在干什么了。
她的同学,美云和韵丽可能永远都不会知道她们这位朋友的秘密。但这个有家难回的女孩是自愿做这些的吗?
看起来,她的父亲是知道她在干什么的。她的母亲当然也不会不知道。但是她为什么要把这一切都说出来?她为什么要在弄堂里那些碎嘴的女人面前说出家里的丑事?为什么?
她眼前晃过孙梅母亲的脸,她很漂亮,但眼神空洞,就像是,就像要死的人……她的心突然莫名地怦怦跳起来。
她打开房门快步下了楼。
客堂里,孙梅的母亲仍然平躺在沙发上,身上仍穿着那件藏青色旧旗袍。
她小心翼翼地凑过去叫了一声:“孙太太。”
没人答应她。
“孙太太。”她略微提高了嗓门。
仍然没人回答她。
她一边走近沙发,一边使劲推了一下身边的一把椅子,她认为那巨大的声响应该能吵醒正在熟睡中的人──假如她是真的睡着了──但孙梅的母亲却仍然一动不动地躺在那里。这个女人到底怎么了?
蓦然,她感觉脚下好像踩到了什么东西,低头一看,是一个小药瓶。
她捡起那个小药瓶时,已经料到发生了什么,其实她从楼上奔下来时,她已经有预感了,但当她真的一抬头,看见孙梅母亲那张惨白僵硬的脸时,她还是被吓了一大跳。她双脚发软,连退了几步,随后,她稍稍愣了下神,直冲出孙家。
“来人哪,来人哪──”她尖叫了起来。
唐震云才刚刚跟梁建坐上车,夏漠就匆匆从巡捕房里跑了出来。
“喂喂,唐震云。”夏漠气喘吁吁地跑到他们的车前。
梁建诧异地看着他,“什么事啊,夏医生?”
夏漠没理会他,直接对唐震云说:“英奇来电话,她说孙梅的妈自杀了。你们要不要先去那里看看?”
“还会有这种事?!”梁建大声道。
“英奇怎么会在那里?”唐震云问道。
“我怎么会知道?!你们直接问她不就是了?”夏漠边说,边转身走进巡捕房。
唐震云望着夏漠的背影,歉意地对梁建说:
“不好意思,他这个人不太懂人情世故。”
梁建笑了笑,“我也不是头一次碰到像他这样的人。只要能把事情办好,别的倒无所谓。夏医生至少在他那一行里算是不错的。好了,那我们就先去孙家瞧瞧吧。”说到这里,他忽然又回头朝唐震云笑,“你跟他妹妹是什么关系?”
梁建这么问,唐震云倒略有些不好意思,“我跟英奇,我们订婚了。”他期期艾艾地说,其实他自己也不确定是不是算是订婚了。
“原来如此。怪不得你跟夏医生这么熟。”梁建笑道。
唐震云没说话,心想,孙梅的母亲为什么会自杀似乎也不难理解,但为什么英奇会在那里?她是去找赵美云的吗?还是特意去拜访孙家的?他想到当时在夏宅,当他们几个男人还在巡捕房讨论某个嫌疑人的去向时,她已经单枪匹马地抓到了凶手(详见《被偷走的秘密》)。如果这次,她又抢先找出了真相,那他的面子可就没处搁了。
十来分钟后,他们的车开到了目的地。
当唐震云走进弄堂时,就看见几个女人围着夏英奇在嘁嘁喳喳地说话。夏英奇显然是受到了惊吓,她的头发有点乱,脸色也不太好,然而她穿了件白底蓝花的旗袍,身材苗条的她在几个中年妇人的衬托下,却更显柔弱美丽。他一看见她,心里就漾起一阵涟漪,随后又马上内疚起来,他觉得自己刚才的所思所想实在是太小心眼了,他居然会担心她比他先找到凶手。首先,他不觉得她真的次次都能赶到他前头;其次,就算她真的那么聪明,那也是他的福分,因为她将来会是他的妻子,他最亲的人。一想到这里,他就急忙走了过去。
“英奇。”他叫道。
她回头看到是他,立刻朝他走了过来。
“你没事吧?”他感觉她走路有点不稳。
“不,我没事。”她摇摇手,“是孙太太,我刚刚发现,她在客堂间的沙发上自杀了……”她把一个药瓶塞在他手里,“这是我在沙发旁边的地板上捡到的,我怕它被别人拿走,我不知道她是不是吃了里面的药……她可能是自杀……也可能不是……但她肯定是死了……她今天在弄堂里,说了很多难听的话……”她有点语无伦次。
“英奇,”他打断了她,“我现在得进去看看,你先等等我,我一会儿出来就送你回家……”他真想现在就把她送回去,但他回头看见梁建已经进了屋。
这时一个中年女人插了进来。
“夏小姐,我看你啊还是先到我家去休息一会儿,你的脸色可不太好。”
她朝那位中年女人点了点头,“好的,王太太,谢谢你了。”她又回头来看着他,“我去王太太家坐一会儿,就是5号。”她轻声道。
他感觉她跟他说话时,声音里带着几分亲昵,禁不止心头一暖。
“我等会儿来找你。”他温柔地说。
她跟着几个中年妇人向弄堂前面走去。
唐震云有些恋恋不舍地望着她的背影,直到完全看不见她,他才快步走向孙梅的家。
正如夏英奇所说,孙梅的母亲就躺在客堂的沙发上,她头发蓬乱,双目紧闭,嘴角微微张开,嘴边似乎还残存着一些白色的黏液,她的一只手则紧紧抓着腹部的衣服,因而一截皮肤露在了外面。唐震云猜想,临死前,她肯定作过短时间的挣扎。
就在客堂的角落里,有个男人木然地坐在那儿,他想那肯定是孙梅的父亲了,梁建正在问话,但看起来两人的交谈进行得并不顺利。
“……她说她很累,想睡一会儿……”男人道。
“你有没有看见她吃药?”
男人木然地看着前方,“她身体一直不好,经常吃药……”
“今天,就在你们从巡捕房回来之后,她有没有吃过药?”梁建问话的时候,唐震云把夏英奇给他的那个小药瓶递了过去。
梁建拿着那个药瓶仔细看了一眼上面的标签,又打开闻了闻。
“回去交给夏医生。”
梁建说完又回头看着孙梅的父亲,后者仍然眼神呆滞地望着前方。
“我再问一遍,你们从巡捕房回来之后,她有没有吃过药?”
男人摇头,“……我没注意……她死了吗?”
“是的,她死了。”梁建没好气地回答。
但男人仍然没什么反应,他只是叹了口气,随后,拿起身边的酒瓶喝了一口。
“你知道你妻子为什么要自杀吗?”
男人没说话,又喝了一口酒。
“你觉得你妻子是自杀吗?”梁建又问道。
男人缓缓转过脸看着梁建,“……她一直就说想死……说了很多年了……自从小华死了之后,她就说想死……”
“她平时吃些什么药?”
男人面无表情地看着梁建,“……她说她头痛,有时候,她会发烧……还有……”他似乎在绞尽脑汁回想着什么,随后他举起了自己的手,“……她说她手痛……”
王太太给夏英奇泡来杯浓浓的热茶。
“你先喝一口茶,定定神。”王太太道。
“谢谢你,王太太。”夏英奇勉强喝了一口,觉得这茶又苦又涩,连忙又把茶杯放下,虽然她眼前仍然不时闪现孙梅母亲的脸,但此时她想到更多的则是唐震云。就在半小时之前,她还惊恐万分不知所措,但他一出现,似乎所有的不安刹那间一扫而空,她骤然就平静下来了。就在那一刻,她忽然意识到,她是多么需要一个可以依靠的男人。
她本来想等他来了之后,把事情说清楚,她就早点回家的,但见面之后,她就决定等他,她想跟他在一起,在这种时候,她很需要一个靠得住的男人在她身边,她想,只要能在他坚实的胸膛上靠一会儿,哪怕是一会儿,也会给她无限的安慰。
“哎哟,那个女人不知道是怎么回事,怎么突然就自杀了。”这时,陈太太说话的声音钻入了她的耳朵,“她不是说她女儿死了,她很高兴吗?”
她还想回味一下唐震云前一晚对她说过的话,此时,她真的很想他,但另一个女人说话的声音再次打断了她的思绪。
“你们别看她骂得那么难听,我看她终究心里还是难过的,到底是自己怀胎十月生出来的,哪有女儿死了,她高兴的道理。”
“我也是这么想,她多半是在说反话呢。”王太太端着一盘水果过来,“孙梅这个女孩子虽然脸皮厚,不讨人喜欢,不过仔细想想脾气还真是蛮好的。”
其余几个也纷纷点头表示赞同。
夏英奇忽然想起,她包里还有一张刚刚从孙梅房间里拿出来的照片。
“你们认识这个人吗?”她把照片递给那几个女人看。
照片上的年轻男子,脸上被划了个叉。
“这不就是她表哥嘛!”王太太皱眉看着照片,“好好的照片,怎么上面被划了个叉?”
夏英奇也想知道原因。所有人都说孙梅爱他的表哥,一心一意要嫁给他,那她为什要在他的脸上划个叉?这应该不是爱的表示。
“哎哟,这是怎么回事啊!”其余几个女人也表示奇怪。
看起来,她们根本什么都不知道。夏英奇把照片又收了起来。
“刚刚孙太太出事的时候,我正好在亭子间跟她先生说话。所以什么都没听见……”她说着说着就有些内疚,“也许孙太太就是乘她先生不在的时候把药吃下去的,如果她先生在……”
“哎呀,夏小姐,你也别多想了,”王太太又把茶端给了她,“如果她有心要死,别人想拦也拦不住,再说,那男人能有什么用,我说句实话,那女人就算真的在他面前喝药,他恐怕也就这副死样子,根本不去会拉一把的……”
另两个女人也纷纷点头,“就是啊,这根本不关你的事。她女儿出了这种事,她有这个心,别人也没办法啊。”
夏英奇又勉强喝了一口苦茶。
这时,陈太太的声音插了进来,“我就是觉得奇怪,她怎么会那么说她的女儿,那到底也是她的女儿啊……”
“我觉得她是口不择言,随口乱说的。”夏英奇见陈太太在点头,便接着道,“其实这事你只要去问问你弟弟就知道是真是假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