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张键林说自己的借书卡掉了。”
如此说来,程岩并没有看过顾天的文章,只是张键林用了他的借书卡?所以,前前后后,只有张键林一个人借过书?
莫兰产生了想打听冷杉夫妇私生活的念头,没准她们知道一些,她想。
“我想问一下,你们觉得张键林这人怎么样?”莫兰问道。
“好人一个。”景云道。
“同意,的确是个老好人。”宋彩琳道。
“你们跟他很熟吗?”莫兰忍不住问道。
“他跟冷杉以前一起参加过我的旅游团。他对老婆好得没话说。”景云一边抽烟一边说,“在一家珍珠店,我叫他不要买,跟他说那东西不值那个数,可冷杉喜欢,他还是买了,反之,冷杉对他就不见得那么好了,经常给他脸色看,当然也不是大发脾气,她这身体也吃不消,但她就是作,一会儿要那样,一会儿那这样,去旅游一次,我就看得清清楚楚,冷杉的主意变得快极了,张键林跟着跑也来不及。一路上,冷杉也没给他买过什么,只是在地摊上花50元买了个假手表给他,他就当个宝似的后来整天戴着。反正,张键林对冷杉是一心一意的,没的说,的确是个好丈夫。”
“既然如此,那为什么他们还要转让墓地,还要离婚呢?冷杉不爱他吗?”莫兰问道。
宋彩琳转头跟景云交换了一下眼色。
“这么说可能不厚道,不过,他们……”宋彩琳有点支支吾吾。
景云吐了一口烟,不说话。
“怎么了?”她这表情让莫兰更加感兴趣。
“他好像在那方面不行,为这个曾经到我们医院看过病。”宋彩琳露出不怀好意的微笑。
莫兰十分吃惊,好像跟冷杉的说法完全相反嘛。
“可是我听冷杉说,是她不要啊。”莫兰忍不住说道。
“她当然这么说,不然男人哪还有面子?”宋彩琳小声道。
过了好一会儿,景云才开口:
“这可能就是为什么,张键林会对老婆这么好的原因了吧。”
这个结论可真是大大出乎莫兰的意料。
对张键林的案子,她突然有了一种新的猜想。
高竞回到警察局的时候已经是下午了,他刚回来就被告知自从他离开后,陈远哲就没说过一句话,一直趴在审讯室的桌上,要不是装样打瞌睡,要不就是发呆,或者就是瞎胡闹,他说要水喝,可是给他倒来了水,他又故意把它打翻,弄得审讯他的刑警无计可施,一肚子火,差点就要使用暴力了。
“头儿,他说只有你去,他才会说。”王义道。
妈的!高竞在心里狠狠骂了一声,他早就料到这个混蛋会来这一手,他干吗老盯着我。但是现在看来想逃是逃不掉了,因为局长已经知道了这事,刚刚在走廊里还表情严肃地提醒他,做工作要抓重点,他很明白局长的意思,现在的重点就是提审自首的嫌犯陈远哲。
他在心里深深叹了口气,转身拐进了审讯室。
陈远哲靠在椅子上正闭目养神。
“有什么结果吗?”高竞问审讯陈远哲的刑警。
两人同时摇了摇头。
陈远哲并没有睁开了眼睛,只是嘴角慢慢向上翘起,露出迷人的微笑,待高竞终于在他对面坐下后,他才缓缓睁开眼睛,直起身子。
“陈远哲,你今天是来自首哪件案子?”高竞寒着脸问道。
“所有的案子。”陈远哲的目光在他的脸上飘来飘去,“都是我一个人干的。”
“那么一件一件来说,怎么样?”高竞问道。
“好啊。”陈远哲轻声道,忽然歪着头一笑,“你今天可真帅。”
高竞注意到旁边负责记录的小刘,有些吃惊地回头看了他一眼,他强压怒火,假装若无其事地地对小刘轻声道:
“嗯,小刘,并不是每句话都需要记录的。明白吗?”
小刘忍住笑点头道:“明白,头儿。”
高竞假装没看见小刘在偷笑,转头望着陈远哲。
“先说说7月3日那件案子。你是怎么干的?”高竞用公事公办的口吻问道,心里却在琢磨,他真的是当年那个在公园里的小男孩吗?真的是他吗?
也许是他难得会用这么专注的眼神看陈远哲,他马上发现后者的目光紧紧跟过来,好急迫,好疯狂,又好无奈,他觉得陈远哲似乎在拼命向传递一个信息,但是,他却怎么都弄不明白那是什么。
“回答问题。”高竞敲了敲桌面。
“你是说,7月3日,”陈远哲歪着头,望向墙角,过了一会儿才说,“我射死了警察,就这么简单。我的箭法很准,一箭就射死了他。”
一派胡言,高竞叹了口气。
“你是什么时候到达现场的?现场的具体地址在哪里?还有,你具体是怎么干的,用什么型号的弓箭?”高竞耐着性子问道。
“我是晚上10点左右打的到达现场的,为了这次谋杀,我特别准备了一支漂亮的弓箭,除此以外,我还帶了那个讨厌的连续发箭器……”陈远哲脸上帶着笑,忽然声音变得很轻,高竞完全听不清他后面说了些什么,但是连续发射器这个词他听清了,所以他突然来了兴趣。
“你说什么?能不能大声点?”他道。
“靠近点不就能听清了?”陈远哲一手托腮笑盈盈地注视着他,像大学生一样天真。
作记录的小刘再次回头看了高竞一眼。
该怎么办呢?这家伙如果再这么说下去,我就快成警察局的笑柄了,高竞恼火地想着。
“陈远哲,你搞清楚,现在你自首的是一起针对警察的连环杀人案,这里是警察局的审讯室,不时咖啡馆。别以为你胡言乱语就可以糊弄人,我可不吃你这套!”
“你跟我一起喝过咖啡吗?”
“回答问题!”高竞耐着性子再度敲敲桌子。
“你好认真啊,那判我死刑好了。”陈远哲说。
“就算想死,也要先把话说清楚。”高竞道,心想如果你真的死了就好了,免得劳烦我在这里审问你。
“我已经说是我干的了,你还想听什么?”陈远哲微笑地看着他,“具体的事情我都记不得了,我只知道我帶了个发射器去一间小屋子,警察来了,我就站在窗口发射呗,就这样。”
这听上去还有点门路。
“当时几点还记得吗?”
陈远哲动了两下嘴,高竞完全听不清他说什么。
要我靠近,他要我靠近,这混蛋!高竞气得七窍生烟,但又毫无办法。
犹豫了两秒钟,他终于还是站起身,走了过去。他在离陈远哲一步之遥的地方停下。
“当时几点?”高竞道。
陈远哲抬头看着他的脸。
“不能再近点吗?”他问道。
高竞转身要回原来的座位,陈远哲马上开了口:
“可能是10点左右,我很少记时间。”
这次高竞听得清清楚楚。
“好吧,说下去。你是以什么方式把警察骗到现场的?”
“打报警电话。”陈远哲回答得很冷静。
“地址。”
“齐鲁街,几号我忘记了。”陈远哲托着腮帮子,笑嘻嘻地看着他,“我没开灯,就站在窗口,他进来了,我说请你帮我把门关上。他问我,为什么没开灯,我说,我是盲人,如果你想开灯,就自己开吧。他相信了,打开了开关,结果他就触电死了,因为我之前在开关上动了手脚,然后他就站在窗口对着他的身体发了箭。”
“你发了几箭?”
“一箭?难道还需要更多吗?”陈远哲略带得意的口吻反问道。
简直是一派胡言,高竞摇了摇头,齐鲁街死的是两名警察,但是陈远哲却只说,“他”,说明他根本不知道有两名警察,其次,被害人不是触电身亡,不知道他是怎么想出这情节的,另外,射箭的数目也不对。只是,他居然知道齐鲁街,还知道案件发生在一间屋子里,这点又颇让人费解。
“这么说你的箭法很准?”
“我什么都是最棒的。”陈远哲仰头望着他,自负地一笑,“要不要试试?”
“试什么?”
“试试我的眼力呀?”
“怎么试?”
陈远哲指指小刘手上的水笔。
“你把笔套给我,我就这样扔过去,能正好掉在笔尖上,你信不信?”陈远哲像小孩一样满脸顽皮地提议道。
高竞倒的确想知道陈远哲的眼力如何,毕竟,他不能完全相信戴文的说法。他回到自己的座位,把小刘笔上的笔套沿着桌子送到了陈远哲的面前。
“那好吧,让我看看你的本事。”高竞说着回头看了一眼小刘,把小刘拿着水笔的胳膊拉开,伸向空中,“好了,来吧。”
陈远哲看看小刘又看看高竞。
“准备好了吗?”他笑盈盈地问两人。
“快点!”高竞催促道。
“好吧。”陈远哲道。
他的话音刚落,手上的笔套就飞了过来,不过,它并没有掉在小刘水笔的笔尖上,而是正好打在高竞的脖子上,高竞只觉得冰凉的笔套倏地一下,滑进了他的衣服。高竞完全没料到对方会来这一手,他措手不及地瞪着陈远哲,真想上去给他一个耳光,这小子是不是疯了!但当着小刘的面,他知道自己必须克制,于是他只得强忍怒火伸手从衣服里拿出那个笔套,啪地一下丢在桌上。
“对不起,我不是故意的。”陈远哲饶有兴趣地注视着他手部的每个动作,然后一扬眉毛,忍着笑地说道。
“如果你再胡闹,我们的谈话就立刻结束。”高竞板着脸说。
“那好吧,把笔套给我,我再试一次。”陈远哲静静地说。
高竞没有动,只是看着他。
“我保证这次我会认真完成测试。”陈远哲一本正经地说,随后又笑着问,“难道你不想知道我真正的眼力是怎么样的吗?”
高竞在心中叹了口气,犹豫了一下,还是把那个笔套又丢了过去。
陈远哲的手刚在桌上接住笔套便甩了出来,其动作快如闪电,令人猝不及防,等高竞和小刘反应过来时,笔套已经不歪不斜,稳稳当当地落在了小刘手里那支水笔的笔尖上,而这时候,小刘还尚未做好准备,水笔还没摆正位置。
果然好眼力!高竞心中赞道。刚刚的不快渐渐消散。
“现在相信我了吧?”陈远哲笑着问道。
“不错,看来是我小看你了。”高竞冷淡地点了点头。
“真希望你多了解我一点。”陈远哲幽幽地说。
“7月3日晚上,戴文在哪里?你知道吗?”高竞问道。
一提到戴文,陈远哲的脸立刻沉了下来。
“他说他跟你一起在别墅。”高竞继续说道。
“他完全是在胡说八道。我根本没跟他在一起,他跟吴坚在一起。”
“你怎么会知道?”
“是吴坚跟我的,他就喜欢跟我说,他跟老板怎么怎么的,真是个笨蛋!”陈远哲露出轻蔑的笑容。
“那你去哪儿了?”高竞问道。
“我不是去杀人了吗?”陈远哲柔声道。
高竞看了他一眼,心想他反应还真快啊。
“再来说说7月19日的那宗案子,也是你干的?”高竞坐在座位上,也学陈远哲的模样用手托着腮。
“当然。”陈远哲点了点头。
“现场在哪里?怎么干的?”
“是公平巷吧,我在路上遇到那个警察,就骗他说,我在公平巷看见有人被捅了一刀倒在那里,那个警察相信了我的话,就跟着我来了,我走在他后头,就趁他不防备就给了他一刀,那把刀被我在回来的路上扔掉了,所以已经找不到了。那对眼珠是他死了以后,被我用刀挖出来的。也许这么做有点残忍,但是我那天忽然中了邪,手有点发痒。”
又是真真假假的线索。陈远哲知道公平巷,把警察骗入小巷的理由也说得通。但谋杀方式却大相径庭,王双石是被一箭射中心脏而死的,眼珠也是在他活着的时候被挖下来的。高竞想,如果陈远哲是凶手的话,他就不会贸然来自首,也不会贸然交代出正确的细节,其实,只有真正的凶手才知道哪些是真的,哪些是假的,陈远哲分得清吗?
但如果他不是凶手的话,他是从什么地方得知这些信息的呢?报纸上并没有登过。高竞的脑子里忽然晃过一个人影,难道是吴坚?难道他是从吴坚的小说里看到过?他刚刚已经交代下属要找到吴坚,不知道现在是否有消息。
“还有呢?”
“什么?”
“在两个案子里,凶手都在现场留下了一个标记,你说说是什么?”
“一个汉字吧。”陈远哲答得很快。
“是什么字?”高竞觉得有点门路。
“7月3日的是‘犬’字,7月19日的那个是‘上’字”
高竞笑了笑,又是半真半假,似是而非。
“7月19日晚上7点至9点之间,你在哪里?”他问道。
“哇,警察哥哥,你在套我的话。”陈远哲一边说一边笑着看他,“那时候,我当然是在案发现场喽。”
“但是据我们调查,你当时应该是在肖邦之恋餐厅演奏钢琴。”这是高竞的下属刚刚送进来的新情况。
陈远哲的脸立刻沉了下来。
“别听那里的人瞎说,这都是戴文安排的,他是老板,他叫他们怎么说,他们就怎么说。其实我每周总有一天的演出时间是不固定的,我不喜欢受束缚。”陈远哲停顿了一下,继续说道,“我那天的演出时间是晚上9点至9点半,公平巷离肖邦之恋只有3公里,我有的是时间干完才回来。我没有不在场证据,我就在那儿,在你说的地方。”
听上去,陈远哲是很有诚意要成为这个连环杀人凶手的。
沉默片刻后,高竞问道:
“你知道承担杀人罪是什么后果吗?”
“不就是死吗?”陈远哲别过头去,望向别处。
“你不在乎?你不觉得生命很珍贵吗?”高竞不知道为什么自己要说这些,但他还是说了。
“姐姐死了,我在这世上已经没有亲人了。”陈远哲哀伤地答道,忽然又一笑,“所以我想我应该承担我做过的事,我也愿意承担。”
“说说你姐姐和姐夫。”高竞还是首次在陈远哲脸上看见忧伤的表情,不禁有些心软,“你从小就不跟你姐姐住在一起?”
“是啊。”他盯着高竞,脸色阴沉,“我喜欢一个人住,那样更清静,而且我要练琴。”
“是谁教你弹钢琴的?”
“爸妈出钱让我去学的,后来他们死了,我就不去了。”陈远哲神情冷漠,“我13岁的时候,他们两个就死了。活该!”
最后这两个字把高竞吓了一跳。
“为什么这么说?”他忍不住问道。
“他们相互打架把对方打死了。我不知道,我不在场,我在小屋练琴,后来姐姐跟我说的,真是活该!”陈远哲冷酷地说,他的口吻很像个任性的小孩。
“你姐夫对你很好吧。”高竞转换了话题。
“他?”陈远哲点了点头笑道,“他对我很好,简直想一口把我吞了。”
“你来自首是不是为了他?”高竞问道。
“对,我不能让他为我顶罪。”陈远哲说,“他对我的确很好,好得要命,但是我要的又不是他,我不能给他回报,也不想要他为我牺牲。我要,更帅更年轻的,我喜欢他……”
陈远哲再次用深情又顽皮的眼神看着他。
妈的,又来了,才正常了没几分钟,又来了!高竞恨恨地想。
“可是我听说,你们曾经玩过一个决斗游戏,你射伤了戴文,然后你们还……”高竞忽然觉得在这当口,说这话,有点暧昧,真是的,为什么要说这些。
陈远哲果然哈哈笑起来。
“你别听吴坚乱说。我跟戴文只是亲戚而已,他比较照顾我,当然也许他还有点喜欢我,但是我已经说了,我自始至终只喜欢过一个人,可惜时间过得太久,他好像已经不记得了……”说到最后那句时,高竞蓦然发现陈远哲的眼圈红了。
他难道真的是当年在公园被他救下的那个小男孩吗?他真的是那个人吗?
高竞忍不住仔细端详眼前的陈远哲,尽力在脑海中搜索当年那个瘦弱小男孩的长相,但可惜他仍然一无所获。而且,他怎么也不敢相信当年那个不起眼的小男孩后来会长成如此英俊的翩翩公子。
“我以前认识过你吗?”他终于忍不住问道,但话一出口,他就后悔了,因为这样就等于间接承认陈远哲一直喜欢的人就是自己,他发现自己真是嘴笨。
“哥,很多年前你救过我,你都忘了吗,我……,”陈远哲忽然就停住了,高竞看出他很想说下去,但显然他没办法说了,就像戴文说的,他在情绪激动的时候就突然变成了哑巴。
难道真的是他?高竞仍然觉得不能相信,但他很感激上苍,陈远哲在这节骨眼上突然不能说话,因为很显然接下去他会说出,他曾经亲过他这个事实,不管怎么说,高竞不希望这种话出现在口供记录里。
陈远哲注视着他,开始无声地哭起来,不一会儿,抽泣就变成了撕心裂肺的痛哭。高竞经常看见嫌疑人在审讯室痛哭流涕,但他还是第一碰到有审讯对象,为了他在审讯室如此伤心地痛哭,况且还是无声的宣泄。
他想,就算铁石心肠的人也会心软。他是有点心软了,尤其是当陈远哲叫他哥的时候,他忽然想到当年那男孩在亲他的时候好像也在他耳边这么叫过他,难道你真的那个小孩吗?他注视着眼前伤心欲绝的陈远哲,有那么一刻,他真想走上去拍拍陈远哲的肩膀,安慰一下这个小弟弟,但同时又觉得无比烦恼。
这算什么事儿啊!
“怎么办?头儿?”小刘这么问他,只会让他更尴尬。
老实说,他也不知道该怎么办。
最后,他叹了口气,从口袋里掏出纸巾从桌上飞了过去。但是陈远哲这回没理他,他停止了哭泣,把头别了过去,软绵绵地趴在桌上,拒绝再作任何交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