4淑女之家(2 / 2)

淑女之家 鬼马星 13538 字 2024-02-18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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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今天还有谁会来?”他问方琪。

“晓曦要回来,她是我大姐的女儿,现在在读私立高中,今天应该回家。”方琪的口吻突然变得冷漠起来,“她是我妈妈的心头肉,现在在这个家里,我妈妈最宠她了。”她忽然站起身,“如果你没什么问题了,我得走了,在这个家里,关起房门谈太久会引起猜疑的。东平,我希望你不要告诉别人我今天跟你说的话,我不想让人议论,更不想让妈妈操心。”

“当然。我明白。”他答道,他拉起凌戈的手腕一起站了起来。

“我们一定要在这里吃晚饭吗?”她问道。

“你别拘束,只是家常便饭而已。”方琪客气地说着走到门口,现在她的语气有点职业女性的味道了,“你们可以到客厅去喝茶吃点心,我现在得去厨房照应一下。”看来她真的是这个家的大管家,简东平想。她正要开门出去的时候,忽然又回过头来说,“对了,我想起那天周谨在电话里的结束语了,她说我的时间到了,接着跟我说了再见,还祝我幸福。”

如此方琪没记错的话,周谨那天应该这么说的,我的时间到了,再见,祝你幸福。

真是耐人寻味的结束语。

“谢谢。”简东平一边微笑着说,一边在想,时间到了,什么时间到了?他忘了凌戈滑溜溜的手腕还在他的手心里。

方琪走后,凌戈猛然甩掉简东平的手。

“你为什么要这么说?!”她怒气冲冲地问道。

“难道你想告诉她你是警察吗?还是个停职的警察?她凭什么接受你的盘问?”简东平压低声音说。

“那你可以说我是你妹妹!我不是你的女朋友。”

“轻点!哪有带妹妹满街跑的男人?”简东平斥道,他看着她因生气而微微泛红的脸,冷静地说,“那好吧,以后你别跟我出来,免得别人误会,怎么样?”

凌戈仰头看了他一会儿,凑近他,以说悄悄话的音量,义正辞严地说:

“简东平,我跟你不一样,我不是冷血动物,我是个容易动感情的人。你老是这么说,我会误会你喜欢我的。我不想这样,既然做普通朋友,就应该好好做。今天是我最后一次扮演你的假女朋友。”

“我是冷血动物?!”简东平第一次听到有人这么评价自己,他很吃惊。

“其实,我觉得你更像个大冰箱,里面放了很多好东西,但是拿出来件件都是冷的。你没有人的感情,你说话做事也从来不管别人的感受,我讨厌你这样的人!”凌戈说完,鼻子冷“哼”了一声,赌气地一甩马尾巴,开门走了出去。

大冰箱!这比喻是否可以理解为在称赞我有内涵呢?有内涵的人通常都比较冷,但是我真的有那么冷吗?简东平觉得冤枉。

晚餐比预料的丰盛许多,中西合璧,不仅有葱油海蜇、红烧香菇面筋、炭烤五花肉、雪菜银鳕鱼,油焖黄鳝,还有新鲜的三文鱼片和口味独特的土豆鲜虾色拉。简东平一看见那盘切得整整齐齐搁在冰块上的三文鱼片就食指大动,可惜三文鱼片放在桌子的另一头,他一个客人想要尽情享用,恐怕不太方便,他正在为此遗憾的时候,方琪很体贴地将三文鱼片送到他面前。

“刚刚问了简律师,知道你很爱吃生鱼片,所以我特地到附近的超市去买了一些来,不知道是否合你的口味。”她礼貌地朝他一笑,把盛放芥末酱的小碟子“笃”地一声搁在他面前。

“谢谢。”简东平道,心里又感激又疑惑。

“你别客气,这里没人吃三文鱼,这都是你的。”方琪说。

“是专为我买的?”简东平问道。

“是的。你是第一次来我们家,应该好好招待你。”方琪说。

简东平笑着举起了筷子。

“方琪,你真是善解人意。”他道,心想她真是热情周到,她对每个人都这样吗?

他一边把生鱼片放入嘴里,一边别过头去看了一眼坐在身边的凌戈,凌戈朝他做了一个鬼脸,并用嘴型诅咒了他一句,SARS!

方琪好像感觉到了什么,连忙夹了两块炭烤五花肉放在凌戈的盘子里:“烤肉很香,你尝尝。”

“噢,谢谢。”凌戈不自在地朝方琪笑笑。

“别客气,就当是自己家里好了。”方琪说。

简东平发现,方琪在这里完全充当了女主人的角色,而此时,真正的女主人沈碧云却一直低头在跟他的父亲简律师窃窃私语,偶尔,她还会发出一声轻轻的叹息。桌上的其他人则都一言不发,神情漠然,懒懒地吃着。简东平想,不在饭桌上喧哗,可能是这个家的规矩。

凌戈是第一次在这样的场合吃饭,她显得十分拘束。

“我可以把黄鳝骨头吐在桌上吗?”她悄悄问他。

他看了看漂亮的桌布,低声回答她:“吐在盘子里。”

“我们等会儿早点回去好吗?”她低声恳求他,她已经忘了刚刚骂过他了。

“我想住在这里。”他温和地撒了一句谎,想不到她立刻叫了出来。

“住在这里?!”她的嗓门打破了饭桌上的宁静,把满座人都吓了一跳。所有人都停下来看着他们。

简东平连忙打圆场。

“小戈,我们不能住在这里,你这样会打扰别人的,而且我明天还要上班呢。”他说着腾出一只手来拍拍她的背,故意不看她脸上生气的表情,对方琪说,“没事,没事。小丫头没见过世面。”

“哼!”凌戈白了他一眼,用筷子乱搅盘子里的蔬菜。

简其明皱着眉头,朝他递来一个责备的眼神。他知道,老爸永远站在凌戈这边。

“没事,我们这儿房子大,以后你们有机会可以来住几天,也可以上我们这儿来拍结婚照,我有好多同学都曾经借我家拍结婚照呢。”曾雨杉忽然开口了,她是个身材略微发胖的年轻女子,相貌很普通,跟她姐姐方琪长的几乎没有一点相像的地方,但她笑起来却给人一种异常温暖的感觉。

“这里拍结婚照的确很适合。”简东平点头同意道,他回头假模假样地问凌戈,“那我们以后要不就在这里拍结婚照?”

凌戈不理他,气呼呼地自顾自吃东西,。

简东平看了她一眼,凑到她耳边轻声道:“跟你闹着玩的,别太认真。”

凌戈眉毛一扬,假装没听见他说话,她指了指桌子中间的一个大磁壶,问道:

“那是什么?”

“是我们自己做的米酒,尝尝吧?”方琪热情地说。。

“好啊,给我来一点。”凌戈不客气地说,简东平知道她的心情变坏了,他开始后悔自己逗得她太厉害了,真怕她会闹出什么事来。

凌戈将半玻璃杯的米酒一饮而尽,立刻露出欣喜的表情:“很好喝啊。”

“听说喝米酒对关节好,我妈妈每天都要喝一杯。”曾雨杉一边说,一边回头轻声问坐在她身边的向兵,“你要不要也来一杯?”

向兵摇了摇头,他是个身材瘦小的男子,五官清秀,脸色有些阴郁。

“真的很好喝,味道很甜,一点都不涩嘴。”凌戈对向兵说,口气像是米酒的推销员,方琪又给她倒了一杯。

“我不喝酒。”向兵冷淡地说,简东平发现他说话的时候眼神涣散,好像在想心事。“其实一点都不像酒,像甜酒酿的汤。好喝啊……”凌戈叹息道。

“这酒后劲很大。”简东平轻声对她说。

凌戈不理他。

“你喝醉了,我就把你扔在这里!”他凑近她的耳朵威胁道。

“我好害怕啊!”凌戈拍拍自己的胸回敬道。

方琪却又给凌戈倒了满满一大杯米酒,简东平觉得方琪有点莫名其妙,明知道这酒后劲大,干吗一个劲地灌凌戈?

“谢谢你。”凌戈似乎也没想到方琪会一再给她斟酒,也有种受宠若惊的感觉。

“喜欢喝,就多喝点吧。”方琪和蔼可亲地说。

“是啊,阿姨又做了新的了,你就尽管喝吧,喝完了,反正有男朋友送你回家。”曾雨杉笑着说,她注视着简东平问道,“听说你是《信》周刊的?”

“对,我做旅游版面。”简东平决定不去管凌戈了。

“原来你做旅游版面!”她兴奋地笑着回头看看她的丈夫,“跟你的工作还有点关联呢。”

向兵把涣散的目光洒在简东平脸上。

“我现在是旅游公司的计划调度,我们算是同行不同业。”他说。

“向兵以前自己开过旅游公司,很成功,不过后来他身体不好只好关掉了,真可惜。”她温柔地说,简东平觉得无论她的眼神动作,还是她说的字字句句中都浸透了对向兵的柔情,但后者却反应冷淡,用凌戈的话说,好像是个冷血动物。

这时候,沈碧云忽然提高声音道:

“其明,现在的年轻人跟我们那会儿可真不能比,创业失败动不动就抱怨这个,抱怨那个,其实说到底还是能力和意志力的问题。你说对吗?”

她的声音不高,但很明显是在奚落向兵。

“好了,碧云,年轻人的事我们就不要管了。”简其明不动声色地劝道。

“呵呵,是啊,说什么他们也不会听。”沈碧云用纸巾轻轻擦了擦嘴。

向兵不说话,自顾自低头喝他杯子里的红茶,但曾雨杉却气红了脸,看她脸上的表情,简东平本来以为她要大爆发了,谁知道,她只是很克制地顶了一句:

“妈,各人情况不同。”

“可是我觉得,雨杉,妈说的也是事实,妈经历过那么多事情,看人看事都要比你清楚。”一个又细又尖的声音颤颤巍巍地从简东平旁边冒了出来,他定睛一看原来是方琪同父异母的大姐方柔枝。方柔枝人如其名,她看上去就像被风吹得东倒西歪的柳枝,但脸上的表情却显出异乎寻常的精明。

“哼!你一个下岗女工懂得什么叫作创业的艰辛。你还是管好你自己的事吧。”曾雨杉毫不客气地回敬方柔枝。

“雨杉!”方琪轻喝了一声。

曾雨杉不服气地瞥了一眼方琪,不说话了。

“没关系,没关系,”方柔枝讪讪地笑着说,“我不生气。”

“嗯,大姐是该有这样的度量才行。”沈碧云声音软绵绵地说,简东平注意到她眼睛里闪过一丝幸灾乐祸,她好像在欣赏方柔枝脸上那遭遇打击后的尴尬表情。接着,她把头偏向简东平。

“东平,你今天来,我很高兴,其实小时候我见过你,你可能不记得了,那时候,你才10岁,给我留下了很深刻的印象。”她和蔼可亲地说。

“是吗?”简东平十分意外。

“那时候你妈妈还活着,她是个很大方漂亮的女人,读书不多,但是识大体。”沈碧云轻轻叹了口气,“我知道你爸有个宝贝儿子,可我从来没见过你,平时很少去你家,那次也是偶尔路过。东平,你那时候只比这桌子高一点点,小不点一个。”沈碧云饶有兴趣地回忆着,“我们初次见面,东平,你还帮我找到了我掉在外面的发卡,我要给你10块钱奖励,猜猜你是怎么回答我的?”

简东平茫然地摇摇头,他对此毫无印象。

“你给了我个银行账号,说这是你的私人账户,让我把钱存进去,你还说以后有用得着你的地方,就打电话给你。”沈碧云说到这儿,捂着嘴格格笑起来,“我还没见过那么精明的小孩呢,那时候你才10岁。我向你爸爸提出,要把你过寄给我当儿子,可你爸不同意,他真小气。”

还有这种事?简东平看看父亲。

“没错,是有这事。”简其明简短地说,“碧云,这些陈年旧事就别再提了。”

“我也不想提,可是不知道怎么的,今天看见东平就忍不住想起了过去的事。”沈碧云的声音里忽然充满了伤感。

“妈又来了。”曾雨杉嘀咕了一句。

“外婆又想小舅舅了吧。”方晓曦插了一句,她的声音甜甜的,但颇为尖锐。

方琪仿佛受了什么打击,她站起身,脸色苍白地说:“我去厨房看看。”说着便匆匆离去。

方晓曦的小舅舅是谁?是方琪的弟弟?他们家到底发生过什么事?他们家到底有多少人?简东平听得一头雾水。

“妈,不要老提那件事了好不好?!”曾雨杉不满地皱起眉头。

“今天看到东平,我只是发发感慨而已。”沈碧云幽幽地说。

“噢,算了吧,您就是想折磨人!”曾雨杉冷哼了一声。

沈碧云的眼睛里射出两道冷光,“今天有客人在,你应该更注意你的言行举止,跟底层的人接触多了,你连怎么说话都不懂了。”

“妈,公益事业不仅仅是帮助穷人,我们是帮助那些需要帮助的人。这是很有意义的工作!”曾雨杉反驳道。

“哦,真伟大。”沈碧云讥讽道

“我觉得自从小阿姨工作后,就变得越来越凶了。”方晓曦嘻嘻笑着插嘴道,“她看不惯我们这里所有的人。”

简东平感觉这16岁的女中学生比她母亲方柔枝更懂得吵架和攻击的艺术,她现在明显是在挑起一场纷争。

“你这小寄生虫越来越像你妈,每天除了想钱,就是挑拨是非。”曾雨杉冷哼了一声

“雨杉,晓曦是你外甥女。”沈碧云冷若冰霜地说,“我觉得自从你结婚后,你就变得越来越没教养了,越来越没人情味了。”

结婚两个字,立刻把曾雨杉的情绪推到了至高点。

“妈,我不攻击你的婚姻,也请你不要攻击我的婚姻,好吗?!”

沈碧云冷冷地注视着女儿。

两人都不说话,简东平觉得饭桌上的气氛忽然变得很尴尬。

此时,让简东平没想到的事发生了。

凌戈忽然开口说话了。

“你们别吵了,还是听我说吧。”凌戈一本正经地说,简东平想阻止她,但已经来不及了,她已经说了下去。

“我查到,周谨在失踪前,曾经打过这个家的固定电话,请问有谁接到过吗?具体时间应该是,”她掏出口袋里的小本子,“5月7日下午3点半左右。另外,她最后一个电话是打给苏志文的。这至少说明她认识苏志文。”

简东平真没想到,她会在这当口突然提起这个问题。不过,很难说,她是不是选错了问话机会。因为简东平饶有兴趣地发现,母女吵架的尴尬场面立刻画上句号,在场所有人的注意力都集中到了凌戈身上。

“请问,那个,那个人叫什么,周什么……”曾雨杉问道。

“周谨,周总理的周,谨慎的谨。”凌戈答道。

“霍,查得那么仔细,阿姨是警察吗?”方晓曦问道。

小姑娘说话很能切中要害。

简东平连忙代替凌戈回答:“她在电话局工作,周谨是一个专栏作者,她最近失踪了,所以她只是顺便查查。不过,我也觉得奇怪,她怎么会给这个家打电话,而且,这个电话好像持续了……多久?”他问凌戈,正好看见她在喝米酒,他立刻把她嘴边的杯子夺过来,放在桌上,忍着火气,柔声对她说:“亲爱的,等会儿再喝。”

凌戈低下头翻翻小本子。

“电话持续了两分20秒。”她答道,随后对简东平说,“米酒很好喝,你也应该喝点。”她好像已经忘了刚刚生气的事了。简东平发现凌戈的酒量真不是一般的好,喝了那么多米酒竟然脸色没变,说话口齿也很清楚。

“哈,她好像很喜欢喝米酒,还有一些等会儿让你带回去吧。”沈碧云笑道。

“谢谢,不必了。”简东平连忙说。

“好啊。”凌戈却兴高采烈地答应了,随后问道,“那我就不喝了,你们谁接过这个电话?”

所有人都面面相觑。

“你是说,那个人最后一个电话是打给苏志文的?”曾雨杉尖锐地问道。

“是的。”凌戈答道。

曾雨杉冷笑一声,说:“苏志文的事,只有我妈知道。”

简其明咳嗽了一声。

“雨杉,”他沉稳地说,“不管你对你母亲的婚姻有什么看法,苏志文毕竟是你的家人,也是你母亲的丈夫。现在你的家人发生了不幸的事,希望你能多点体谅。”

“算了,其明,现在的孩子多半没良心。”沈碧云淡然说。

曾雨杉不高兴地嘟了嘟嘴:“我反正没接到过这电话。那天我跟向兵都不在,我们出去买东西了。是吧,兵。”

“是的。”向兵像木偶一样回答。

“也许大姐知道,要不就是玉芬阿姨接的,她们两个整天都在。”曾雨杉说。

“我不知道,都那么久的事了……”方柔枝小声说,她的脸色阴云密布。

“我也没接到,我在一边听音乐,一边画画,根本听不见电话铃响。”方晓曦吃着色拉,一副无所谓的表情。

“也可能周谨是想找某个人,她打电话来,只是问某个人在不在。当然,也可能是故意打电话来骂某人,或警告什么话。”简东平一边说一边注意观察每个人的表情,方柔枝一脸伤感,曾雨杉有些幸灾乐祸,方晓曦好奇,沈碧云冷漠。

一阵沉默。

“如果是那样,我倒是接过这么个电话。”过了一会儿,沈碧云开口道。

“啊……”凌戈轻轻叫了一声。

简东平注视着沈碧云,觉得她是个有胆识的女人。

“我正好要出门,来了个电话,是个女人打来的,问我这里是不是沈碧云家,听上去不太有礼貌。”沈碧云的眼睛里闪过一丝诙谐,“我说是的,你有什么事。她问我方琪在家吗?我说在,她就挂了电话。在挂电话的时候,她还骂了一句什么话,我不记得了。我想可能是方琪的朋友,所以没在意。”

这时候,方琪心事重重地从厨房走了回来。

“她后来打电话给你过吗?方琪?”她一坐下,沈碧云就问她。

“没有。”方琪茫然地说。

“那我就无能为力了。”沈碧云微笑地简东平说。

很奇怪,沈碧云没有提起周谨给苏志文打的那最后一个电话,她甚至没表现出应该有的好奇心,也许现在的场合不对?简东平想,也许沈碧云以后会通过父亲来专门向他打听这个电话的详情。

“你能肯定是那天吗?”凌戈问沈碧云。

“我记不清了,但应该是那天。”沈碧云慢悠悠地说,“志文那天一早去香港了,所以那天的事,我记得很清楚。”

沈碧云说罢,略带伤感地叹了口气。

此时,一直沉默不语,表情木讷的向兵忽然爆发出一阵极其不合时宜的大笑。

“哈哈哈哈。”向兵用手撑着头,像个疯子那样笑出了眼泪。

简东平和父亲交换了一个疑惑的眼神。

“兵,你怎么啦?”曾雨杉担忧地问他。

但向兵没回答她,只顾摇头笑。

沈碧云把餐巾扔在桌上,狠狠地瞪了向兵一眼。

晚餐进行了大约两个小时,简东平和父亲分车回去,他必须把凌戈送回家。他本来担心凌戈喝醉后会吐在他车上,但显然这担心是多余的,凌戈虽然喝了很多酒,却没有丝毫醉意。一上车,她就立刻掏出她的小本子辛勤地记录起来。

“你在记什么?”他把车灯调亮了些。

“我要把她们的话都记下来,不然我就得忘了。”她说。

“你头不晕吗?”他问她。

她摇了摇头,飞快地在小本子上记啊记的,简东平很想告诉她,他早就用录音笔录下了所有的对话,但看她记得那么起劲,他不忍心败坏她的兴致,最终没说。过了一会儿,她记完了,把小本子塞进她的小布包,又从里面掏出另一本小本子来,简东平认识这个绿色小本子,那是凌戈的小账本。凌戈规定自己每天的开销不得超出30元,所以她每天都记账,把自己的花销记录下来。每次看到她在那里认真地记“大饼油条1元,方便面3.5元,修鞋2元”,简东平都觉得很有趣。

“你今天花了多少钱?”他问她。

“等一下,我算算,”她嘀嘀咕咕地了一阵后,回答他,“我花了32块,嘿嘿,今天又看见那个没腿的人了,我给了他两块钱,所以超支了。不过想想人家连腿都没有呢,我给他两块钱算得了什么。”

“你这么精打细算,是在存嫁妆吗?存多少了?”他笑着揶揄道。

“不是,我在存我的老年本。”她回答。

“老年本?什么意思?”简东平十分困惑。

“我不是说了,我打算独身了吗?我以前也对你说起过啊,而且说过好几遍,为什么你总是不认真听我说话?”凌戈白了他一眼。

“独身?开什么玩笑?”简东平是听她说过关于独身的话,但从来没当一回事,因为他觉得这根本就是她随口说说的。

“我没在开玩笑。我是说真的,我不打算再结婚或者谈恋爱,我来跟你相亲的时候就打定这主意了,否则我怎么也得打扮打扮的,不是吗?”她说。简东平知道,凌戈在认识他之前曾经谈过一场恋爱,后来她的研究生男朋友跟她的一个闺中密友好了。

“你是为了那个研究生才打算独身的吗?”他问道,尽量不让自己的声音带有嘲讽的意味,但这似乎很难,他还是认为她在胡言乱语。

“经过那件事后,我就没办法再相信别人了。”她说,一边把小账本放回小布包。

她脸上凝重的神色引起了他的注意。

“不至于吧。你已经跟他分手好久了。”

她不说话。

“你们分手有别的原因吗?”他问。

她望着窗外,沉默片刻后说:

“有的。”

现在,他想好好听听她所谓的独身原因了。于是,他找了个地方,把车停了下来。

“凌戈,是什么原因?”他面对着她,问道。

她没有犹豫立刻就开口了。

“其实,我小的时候,跟我的堂哥曾经在,嗯,一起过,你明白我的意思吧,那时候我很小,14岁,他20岁了,他说他很爱我,后来我爸知道了,就跟我叔叔一家断了往来……”

这个开场白让简东平有些吃惊,但他没打断她,他等着她继续说下去。

“我把这事告诉了我的那个朋友了,后来她告诉了我男朋友,他很生气,说我骗了她,我也的确骗了他,我对他说我从来没有过……我说他是我的第一个男朋友。”

简东平没想到,凌戈会把如此隐秘的事告诉自己,他看着她的侧面,她看上去比往常冷静清醒,但他蓦然发现她是喝醉了,而且醉得很深。每个人醉酒后的表现不同,有人唱歌,有人呕吐,有人发酒疯,但凌戈一旦喝醉了,大概就会变得口无遮拦,无所顾忌了,简东平暗下决心,以后绝对不让她喝酒了。

至于她说的伤心往事,简东平虽然略感吃惊,但这件凌戈觉得异常严重的事,在他看来,却并没有什么大不了。凌戈是个年轻漂亮的姑娘,25岁了,有点情史是理所当然的,而且她天生热情开朗,有时候在她身边,他能明显感觉到她体内的荷尔蒙在翻江倒海,这样的凌戈在少年时谈场超越界限的初恋,好像也很正常。别说凌戈,就说他自己,冷静的他在年少时,也曾经疯狂爱过班上的一个女同学,后来他买通了女同学的同桌,硬是一有机会就坐在女孩身边,这事到现在还被初中同学们津津乐道。所以,凌戈的事真的没什么大不了的,让他吃惊的倒是那个研究生,如果真的喜欢她,怎么会因为这个离开她?他可以肯定那只是个想甩掉她的借口。

“凌戈,你跟他分手了还可以再找。”他冷静地说。

“我看过很多杂志上的文章,也看过电视,我知道男人都很在乎这些,现在说不介意,等时间长了,没那么喜欢我了,就会在吵架的时候拿出来刺我。我不想低着头过一辈子。”她说到这儿语调忽然轻松起来,“所以,我已经打算好了,我要存很多钱,等我老了以后,买个大电视,每天从早看到晚,我还要请个佣人服侍我,说不定,我还收养个孩子,让他孝顺我。我已经看中了同事,小王的孩子了,现在还没出生,不知道是男是女。我以后得给她压岁钱,不然我是穷妈妈,她也不理我。”

说来奇怪,平时看见小狗受伤都会掉眼泪的凌戈,谈到自身的遭遇时却异常冷静。这也许是哭过无数次后,才有的沉静和淡定吧。看到年轻漂亮,充满活力的她,在兴致勃勃地谈她的老年计划,简东平觉得心里很不是滋味。

“凌戈……”他叫了她一声,但她马上就又说了下去。

“简东平,咱俩认识两年了吧。”她转过身正对着他。

“嗯。是有两年。”

“我一直有句话想对你说,可是以前一直没勇气说,不知道为什么今天我特别想说,我今天的话可真多。”

那是喝酒的缘故,她的确是醉了,简东平想。不过,听她这么说,莫非是要向我表白?哦……简东平心里叹了一声,喜悦涌上了心头。他很矛盾地想,如果她突然说我爱你,他倒真的不知道该怎么回答她,他并不想伤害她,但也不想放弃自由自在的生活,可是当然,如果她真的肯这么说,暂时满足她的心愿也未尝不可,而且如果听到她真的开了口,他知道自己一定会非常开心,想到这里,他感觉心跳都有些加速了。

“你想说什么就说吧。”他满怀期待地鼓励道。

“好吧。”她注视着他,问道,“你会认真听吗?”

“我在听,凌戈,说吧。”他急急催促道,脸上已经露出微笑,他满心希望听到那句让他心花怒放的话。

“好吧。”她终于鼓足了勇气,说道,“我一直想跟你绝交。”

哗!真像是一盆冷水浇在他头上,他怀疑自己是不是听错了。

“凌戈,你在说什么?!”他有些恼火。

“简东平,我是个容易动感情的人,我得趁现在对你还没什么感情的时候离开你,那样比较容易,如果等以后,我怕会非常痛苦。”说完这番话,凌戈长吁了一口气,“我终于说了。”

简东平觉得好像有什么东西堵在了喉咙口。他不得不承认,在这方面,她看得比他远。是啊,如果不打算在一起,现在分手比以后分手要容易得多。跟她一样,他也不想承受痛苦。他的心骤然冷了下来。

他启动了车子。车行几分钟后,他问她:

“你打定主意了?”

“嗯。”她点了点头。

“那好吧,听你的。”他说,觉得喉咙有些发干。

接下来,两人都没再说一句话。他以为她会哭,但是她却始终很冷静。

30分钟后,他把她送到了家门口。

“你到了。”他说。

“以后咱们别联系了,你也别来找我了。不过我答应把苏志文那案子的复印件给你的,我会做到的,就算是我最后帮你一次吧。我寄给你。”她说。

“好。”他冷淡地回答。

她看着他像有话要说。

“再见。”他不想看她了。

“再见。”她说,拉开车门的时候,忽然回过头来:

“简东平,其实你是存钱的,是吧,沈碧云刚刚说,你10岁的时候就有一个私人账户,我爸说,小时候养成的金钱观念和习惯是很难改变的。你是不愿意告诉别人你的实际经济情况,是吧。”

简东平无言以对。

“别误会,我对你的钱没兴趣。知道这个,我就不用为你担心了,以前我老想着要是你老了,又穷又病又没孩子怎么办。我可真傻。”她笑笑,下了车。

她朝楼道走去,她住在一栋老式公房的底楼。眼看着她就要走进去了,简东平猛然拉开门,追了过去。

“凌戈!”

她回过头来的时候,他已经走到她前面。他伸出手摸到她暖暖的后颈,一用力便将她整个人搂到自己怀里,凌戈长得虽然苗条,但却没有骨感,他因此经常讽刺她是个穿衣服的肉圆,现在他紧紧抱住她,甚至把脸贴在她脸上,嘴唇蹭着她的发丝,更加感觉到她圆乎乎的身体散发出的体温和蕴含在体内的源源不断的青春活力。

“你不要这样。”她轻声抗拒道,但并没有推开他。

他本来想给她来个友谊的拥抱的,但连他自己也觉得这有点过火了,于是他放开了她,他握着她的双肩注视着她说:“凌戈,你知道吗?真正喜欢你的人,是不会在意那件事的。我相信你以后一定会找到属于你的幸福的。我相信。”

“别再说了。”她笑道,“我自己有存款,我能养活自己。”

“以后如果你有困难,随时来找我。”他真诚地说。

“不用了,简东平,无论我遇到什么,我都不会再来找你了。有什么困难我自己解决,我相信我可以的。”她扭动身子甩掉了他搁在肩上的双手,语调异常坚决。

很好,你很坚强,看起来我真应该为此鼓掌,他心道。

“那好,给我留个纪念品。”他换了种玩世不恭的口气说话。

“纪念品?”她仰头看着他,“你要什么?”

“我要你就给吗?”

“我……我没什么可给你的。”她好像有些害怕。

“我要你的小账本。”他说。

“小账本?”她吃了一惊。

他掳下了手腕上的手表和手上的戒指塞到她手里:“这是我给你的纪念品,如果你不喜欢,还可以当了换几个钱。”

“你……”她仰头看着他,似乎还没反应过来。

“别磨蹭!我10点半还要赶回去看费德勒对纳达尔的决赛。”他冷冷地催促道,觉得太阳穴在隐隐作痛

她从小布包里掏出她的绿色小账本,他一把夺了过去塞进口袋,转身就走。

“你为什么……”她在他身后问了一半,就被他打断了。

“再见。”他背着身子冷漠地回了一句,径直上了车,关上了车门。他本来不想看她的,但还是忍不住回头看了她一眼,她站在不远处眼巴巴看着他。简东平努力把自己想象成一个无法动弹的植物人,控制自己的腿不去踢开车门。拜拜,凌戈,他把这句话对自己说了10遍后,终于启动车子开走了。

在回去的路上,他觉得自己正在慢慢向植物人靠近,先是头皮发麻,渐渐失去了知觉,接着是手脚变得僵硬,无法灵活把握方向盘,最后连视线也变得模糊了,他不得不把车在小路边停了20分钟才重新启程。

虽然他像植物人一样,脑子里一片空白,心如止水,但他隐隐还是觉得身体深处有种不一样的感觉正慢慢升腾上来。这感觉令他想到5月7日的那场大雨,令他想到周谨在大雨里跟他挥手道别的情景,他一直无法形容那是种什么感觉,现在他知道了,那是绝望,或者说是死亡。天气晴朗的夜晚,他却觉得自己被雨水包围了。

拜拜,凌戈。

他心里又默默把这句话说了一遍,终于重新启动他的车,直接把它开回了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