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有人敲门!师父!”莫中玉紧张起来,他的心也缩成了一团,他知道来人不会是他的另外两个徒弟。他们今天一早就去山里采药了,一个来回,怎么也得中午才能回来。他也没什么朋友,也从来没在这里挂牌行医,外面的革命气氛越浓,他就越觉得不安,所以大部分时候他都闭门谢客。既然如此,这大冬天的早晨,谁会来?
他还来不及阻止,杜思晨已经急不可待地冲到院子里,打开了院门。接着两个女人一高一低的声音从院子里传来。
“董大夫在吗?”是个大嗓门女人。
“大姐,我看……”是另一个女人怯弱的声音。
是她?!这声音让他不由自主地从红木椅子上站了起来。他听见小徒弟杜思晨在一本正经地提问:“你们找我师父什么事?我师父不见客,也不给人看病。”
“臭小子!你快有师娘了!快闪开!”先前的女人笑着大声说,又对另一个女人道,“怕什么!劳动人民天不怕地不怕,还怕他个臭知识分子?”
董晟战战兢兢地朝门口望去,不一会儿,就见一个身材圆胖的中年女人拉着头缠红围巾的屈景兰走了进来。
她真的回来了!她到底想干什么!
“嗨,董大夫,看我把谁给你带来了。”胖女人热情地说,他想咧开嘴笑笑,装作若无其事地打个招呼,但他的嘴还是僵住了,他发现屈景兰正在看他,她比一年前丰腴了不少,但气色并不好,面色苍白,气息短促,大冬天,额头上还有汗珠。有虚症吗?
“她,她好像……”他终于还是开了口,但真不知道该说些什么才好,“我好像在哪里见过她,你是……”他把目光转向那个胖女人,心里却还看着屈景兰,她为什么要来找我?
“董大夫,你可真是贵人多忘事,我姓李啊,是这里的居委会主任,前几天我还找你要过宝塔糖呢,想起来没有?”李主任一边启发他,一边自说自话地吩咐他的两个小徒弟,“你们愣着干吗,还不快给你们师娘倒茶去!”
两个徒弟面面相觑,又朝屈景兰望去。
“师父……”9岁的杜思晨想提问,立刻被他师哥打断了。
“住嘴!”莫中玉道。
“干吗呀,我就想问问……”
“问什么呀!师父说过,来者是客,倒杯茶有啥稀奇。”莫中玉拉着杜思晨到厨房倒茶去了。
李主任看着两个孩子的背影直笑。
“呵呵,这两小子!董大夫,亏你能收住他们。”说到这里,她忽然发现屈景兰还站在那里,连忙说,“坐下坐下,董大夫,你怎么也不招呼一下?她身体不好!”
“她身体不好?”这么说难道是来看病的?
李主任白了他一眼。
“装什么呀,董大夫!”
他不敢说话了。
“你不会连自己的媳妇都不认识了吧!小屈刚刚都跟我说了,她去年就跟了你了!后来你嫌人家没文化,把人家赶回乡下去了,是不是有这事啊?”
他觉得脸上发烫,朝屈景兰望去,她正低着头,手里捏着个旧包袱,眼含泪光,一脸尴尬。
“李主任,这里面一定有误会,我……”他想为自己辩解,但李主任没让他说下去。
“别赖!那时我看见她住你家的!你们知识分子就这臭毛病!碰到作风问题,就拼命装圣人!一点都不老实!干了就干了呗,你瞧,现在人家孩子都生了,对了,说起孩子,孩子呢,我刚刚在门口还看见你那两个徒弟抱着她呢……”李主任满屋找起来。
“孩子……”屈景兰蓦然抬起了头,她也在屋子里找起来。
奇怪,刚刚还看见那孩子的,现在怎么不见了,董晟正觉得奇怪,看见莫中玉端着茶进来,他立刻猜到孩子是让莫中玉抱到里屋去了。
“中玉。”
莫中玉快速朝师父看了一眼。
“把孩子抱出来吧。”他烦躁地低声命令。
莫中玉放下茶杯,转身进了里屋,屈景兰立刻跟了过去。此时,李主任的声音又在他耳边响起:
“……她一个人实在带不了这孩子,她本来想在乡下把孩子送人的,可是又想着总要让你看看这孩子,毕竟是你的骨肉。本来我要是没看见,她也就自己回乡下了,这孩子还不知会怎么样呢,可你说巧不巧,她偏偏就晕倒在我家门口。我赶紧扶她进屋喝水,她这才告诉我你们的事。她说你瞧不上她。我说董大夫,人家虽然没文化,可跟你的时候也是个黄花大闺女,年纪又比你小十来岁,你也是一个人,你说你挑什么呀,再说现在孩子都有了,你真的忍心把她们母女赶走?”
董晟想辩解说,这孩子未必是他的,但他还没开口,居委会主任就继续说了下去,“人家小屈出身三代贫农,你呢,地主出身,别的不说,光这一点她就比你强百倍。人家能看上你,是你的福分。”
我家是医学世家,祖先从明朝就开始行医了,这一点还比不上大字不识的贫农?董晟觉得荒谬,但是他也明白这就是现实。看现在这情形,他要是不收屈景兰,他就成了千古罪人了,先别说屈景兰会不会原谅他,首先居委就不会放过他。
“那孩子……”他还是想提提这孩子的来历,但居委会主任照旧没给他说话的机会。
“孩子是你的,这还用说吗?要不是你的,小屈干吗不赖上别人,偏偏赖上你?别把自己看得太高了,董大夫,你都四十多了吧,家庭成分又不好,将来还不知会怎么样呢,就这样还有个姑娘能看上你,真是几世修来的福!……”李主任说话间朝他家五斗橱上那个精致的民国闹钟瞄了两眼,“嘿,这钟是老货吧,肯定值不少钱。说起来,董大夫,你家的好东西还不少呢。”
“嗯。”他含糊地回答。
房间里安静了一秒钟。
“快9点半了,我得走了,一会儿还得开会。董大夫,我算是把人给你带来了,下午就来居委会开证明,趁早就把事办了吧!”
“这……”
听他还在犹豫,李主任沉下了脸。
“董大夫。你要是想当陈世美,我拦不住你,不过你跟小屈的这件事,既然我们居委会插手管了,就不是什么作风问题了,而是政治问题。你自己想清楚吧。”
他哑然了。
“那好吧。”他耽搁了两秒钟才回答。
他话音刚落,屈景兰从里屋走了出来。她流着泪把李主任送到门口,他看见屈景兰随手从五斗橱上拿了个精致的鼻烟壶塞在李主任手里。
“谢谢你,大姐。”看上去,她就快朝李主任下跪了。
“安心过日子吧,下午来居委会找我。”李主任笑逐颜开,把鼻烟壶朝口袋里一塞,风风火火地走了。
屋子里很快就安静了下来。屈景兰在离他较远的一张椅子上坐下,喘着粗气,始终不敢看他,他也没提那个鼻烟壶,他们就这么默默地坐了一会儿,当他准备伸手去拿茶杯的时候,她忽然飞快地站起抢先一步夺过了茶杯。
“茶都冷了,我给你倒去。”她轻声道。
“他们两个呢?”他问她。
“我做了点芝麻糊,他们在里面吃呢。”她头一低,进了里屋。
他走到客厅门口,隐隐听见厨房传来两个徒弟欢快的说话声。
“师娘,你以后都会住在这里吗?”
“师娘当然是跟师父住在一起喽。你爸跟你妈住不住一起?”莫中玉照例抢白他。
“那师娘,我们以后每次来,你都给我们做好吃的吗?”
他没听到屈景兰的回答声,只听到一阵轻轻的笑声从帘子后面传来,他仿佛还闻到一股芝麻糊的香味……但是他没去厨房,而是拿着一本医书匆匆去了院子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