郭涵冷笑着耸耸肩,“那是他自愿的,我又没逼他!”
西田巷320号。
这地址沈晗很熟悉。他知道那里原来住着一位有名的医生,姓董,听说医术高明,而且给人看病从来不收诊费。公安局原来看大门的老周得了脱疽,眼看着脚趾一根根烂掉,四处求医都没治好,听说后来是经人介绍找到这位董医生,才最终治愈的。
妻子得病后,他原本想去找找这位名医,结果去了几次,门口都停着高级轿车,据说市长在里面,后来他就没敢再去。现在他知道,医生已经搬走了,现在住在那里的是某医院的院长。医生一家应该不会主动把自己的房子让给别人吧,所以这多半又是鹊巢鸠占的老故事。
他看了一眼手表,7点45了。
晚上8点10分。
“这么巧!他们三个居然一起来了!”郭涵道。
郭敏一边给莫中玉倒茶,一边解释给妹妹听:“云清说她在巷口碰到了中玉,看他拿着大包小包的,就帮着提东西,他们两人路过徐家的时候,看见徐海红在院门口哭,就把她带回来了。”
“人家年夜饭还没吃呢,她跑过来算什么意思啊!他们两个真多事!”郭涵朝客厅白了一眼,“就算她妈打她,那也是她的事!干吗老来烦我们!”看见姐姐打开了饼干箱,“你在干吗啊!你还要拿饼干给她吃?”
“几块饼干而已!”
徐海红令郭敏想起她过去的一个同学,同样也是从小被扔在乡下的女孩,15岁才跟着一班比她矮一个头的同学一起上小学,小学毕业没多久,那女孩子就嫁人了,她跟徐海红一样,手臂和腿上常有新添的伤痕。
“哎哟,怪不得她受了委屈往咱家跑,原来你总是拿吃的给她!”郭涵的声音大了起来,郭敏朝她瞪了一眼。
“轻点!小心让她听见!”郭敏朝客厅瞥了一眼,徐海红正在抽抽噎噎地哭泣,苏云清好像在劝慰她。自从徐海红进屋之后,就一直在哭,这次不知道她又受了什么气。郭敏看见妹妹想把一块饼干从餐盘里拿走,她连忙又拿了回来,“别那么小家子气!”
“她爸是医院院长,家里什么吃的没有?!”
“她家有吃的,也轮不到她。我们该庆幸,我们的爸妈没那么重男轻女。”
郭涵冷哼了一声,“我要有个弟弟,我就掐死他!”
郭敏没理会妹妹,端着餐盘走向客厅。这时,徐海红好像正跟苏云清说着什么,突然,苏云清像被火烫着一般,从沙发上猛地跳了起来。
“云清,怎么了?”郭敏忙问道。
苏云清神情紧张看着她,没有说话。
“怎么了?”她又问。
“我,我家……死人了。”徐海红的声音轻得像蚊子叫。
“什么?死人?”郭涵跑到了她跟前。
徐海红点头。
郭敏跟妹妹对视了一眼。
“海红,这可不能乱说。你是说真的?”她追问道。
徐海红重重点头。
郭敏仍然有点不相信,这时,莫中玉出现了。她猜想他刚刚肯定是去了厕所,从五星农场到她家,路上得花四个半小时,一路上车肯定没停过。
“出什么事了?”莫中玉已经感觉到有事发生了。
“她说她家死人了。”郭涵指指徐海红。
“谁家没死过人?”他又问徐海红,“是什么时候死的?”
徐海红流着泪道:“就是刚才,就是刚才,是刚才……”说到最后,她几乎尖叫起来。
郭敏觉得徐海红应该不会瞎说,可她也不想去徐家看个究竟。如果真的有死人怎么办?她可不想在大年夜看见死人。
“你是说真的?”莫中玉也觉得事关重大,不过,她从他脸上看到的更多的是好奇,以及类似“出大事了,真带劲!”这样的情绪,“要不我去看看?”他走向门口。
郭敏连忙喝住他。
“莫中玉!要是坏人还没走怎么办!”
她这句话让他收住了脚步。
“那你说怎么办?”他道。
“还是赶快给派出所打电话吧!”她冲向电话机,这时她发现苏云清像木头般呆立在沙发前面。
“老沈!”不远处的路口有人叫他。沈晗一看,是民兵办的小张。几分钟之前,打电话给民兵办。因为平时工作有联系,民兵办离他要去的地方又近,所以,他让小张先带几个人去那栋房子看一下。说来也巧,他才跟小张打完电话,就接到了西田巷318号郭家打来的报警电话。这回,他是非得来看一下了。
“小张。你怎么在这儿?”他下了自行车。
小张身边还有几个民兵模样的人。
“我把整条西田巷封了。就等你们来了。”小张道。
“你见到李泰了吗?”他急忙问。现在他最关心的就是李泰,什么西田巷!管它出了什么事!他只想知道他的老伙计李泰现在怎么样!
小张脸色阴沉地点头。
“他在哪儿?”沈晗推着自行车骤然停下了脚步。
“你去看就知道了。他躺在客厅里。”
沈晗的心往下一沉。“他受伤了?”
小张不说话。
“他受伤就得叫救护车啊!”他嚷了起来。
“老沈!”
“你也真是的,受伤了,就得叫救护车!”
“老沈!不用叫了。没用了。”小张迈上前一步,拉住了他的胳膊,“西田巷320号出大事了,死了很多人,老李也在其中……”
他盯着小张的脸,脑子里一片空白。
他来到西田巷320号院门口的时候,那儿里里外外,已经围了二十来个民兵模样的人。他们大多二十岁上下,男女都有。沈晗心里想着李泰,他顾不上别的,出示证件后,直接冲进了屋。屋里有三个民兵守着,他们扛着枪分别站在客厅的三个角落,得知他是派出所的,便自动退出了屋子。
正如小张所说,李泰就躺在客厅的中央。
他走到李泰身边,甚至不用去按李泰的脉搏,就确定他的老伙伴已经死了。李泰背朝上躺着,后背有个血窟窿,血好像已经干了,手枪掉在他身边的地板上。
他蹲下身子,抱着最后一线希望,低头查看死者的头部,他希望他看见的是另一个人的脸,但他的眼睛告诉他,那就是多年来跟他一起执勤,一起出生入死,一起过年的老朋友老战友李泰。
很明显,李泰是被偷袭的,他拿枪正对其中一个罪犯时,没注意到另一个就在他身后。而且刚刚李泰在电话里也明明提到,他在看见这里“有两个男人”,所以应该有两个凶手。只不过,不知道李泰说的“不对劲”到底是指什么,而且,李泰好像还说“他们脸上戴着什么东西……”,他指的的到底是什么?
“老沈。”有人在叫他。
他抬头一看,是小张。
“你上楼去看过吗?”小张问他。
他摇头。
“那你有没有去那里看过?”小张的头朝底楼的某个方向指了指。
他又摇头。他没法跟小张说,他觉得自己好像冻僵了,既没法说话,也没法动弹。他只是后悔自己没跟李泰一起来。如果他们一起来,李泰也许还活着。他们还能回去,他们还能一起过年,也许几年后,等他们老了,他们还能一起在公园里下棋。但是这一切,现在都结束了。他觉得自己就只剩下了一个空壳子。
小张似乎对他的木然表示理解。他摘下帽子,慢慢朝他走了过来。
“我是十分钟前赶到的,一进来,就看见了老李……我没动他,但我看出来,他已经……”他看了一眼地上的李泰,又很快将目光移开,“后来,我们检查了这里所有的房间,就在那里,”小张又用头指指底楼的那个房间,“那里有几个,楼上还有几个,他们数过,有11个。”
11个!
他的眼睛扫过客厅墙上的全家福照片。他忍不住数了数,照片上共有12人。
十来分钟后,陈键推开了院门。
沈晗连忙迎了上去。他上次看见这位法医还是在前年。那次工厂的血案,就是陈健验的尸。在这之前,他们也合作过几个案子,虽然工作上的联系不多,但他们的私交很不错。陈键算是他的铁哥们之一。
“李泰在哪里?”陈健劈头就问。
“在里面。”他低声道。
“有没有可能……”
他摇了摇头。他猜想陈健是想问他,是不是判断有误,李泰是不是没死。他也希望一回头就看见这老伙计从地上站起来,哪怕冲上来把他痛扁一顿,他也愿意。但可惜,事实摆在那里,什么都无法改变。
陈键呆呆看了他片刻,才说:“我先看看再说。”
他们一起重新进屋。这一次,沈晗闻到一股浓重的酸臭味,其中还混杂着大蒜的味道。
“是呕吐物的味道。”陈键很快就给了他答案。
客厅角落的地板上果然有一摊又一摊的呕吐物。
陈健朝李泰的尸体走去,“死因已经很明显,是刀伤,一刀正中要害,他可能没看见背后的人。”陈健几乎是一边叹气,一边检查完了伤口。
沈晗避开李泰陈尸的地方,环顾四周。
从桌上的饭菜,摆放整齐的家具看,这里并没有经历过“抄家”或者别的什么暴力运动。很明显,这个家庭跟中国的其它家庭一样,这时候正准备吃年夜饭,可是不知道出了什么事,让一切都停止了。
“他们一会儿就会过来。”陈键站了起来,默默地摘下帽子在李泰的尸体前站了好一会儿,才问,“其他人在哪里。”
沈晗带着陈健来到底楼的一间客房。那里共有4具成人的尸体和两具小孩的尸体。
“每人身上都有一处刀伤,凶器被凶手带走了,不过估计是同一把刀。”陈键一一检查过后,得出了结论,“大部分都是心脏中刀,这应该就是致死原因。”
“但那是怎么回事?”沈晗指着其中一个孩子的眼睛问道,那里现在只剩下两个血淋淋的空洞。
“有人摘除了他的眼球,手法很专业,看来是内行干的。”陈键道,“另外,被害人的耳朵被割了。”他低头撩开男孩的头发。
“凶手干吗要这么做?”
陈键摇了摇头。
“总之是受过专业训练的人干的。被害人应该是在弥留之际被割掉了器官。”
他们两人又一起上了二楼。这里跟楼下的情形差不多。
尸体分别被放在二楼的三间卧室里,尸体衣着完整,房间地板上有呕吐物,孩子和女人尸体,眼球和耳朵都被摘除了。老人的尸体却很完整。
陈键用最快的速度把每具尸体都检查了一遍。
“作案手法一样,死亡时间应该是在一到两个小时之间。致命武器是刀或者匕首,但凶手带走了凶器。目前看来,老人和男人的尸体都完好无损,但女人和孩子的眼睛和耳朵都被挖走了,究竟还缺什么,得进行全面的验尸才能知道。总而言之……”他直起身子,正视他的老朋友,“这是一次有预谋的屠杀,李泰可能是在不应该出现的时候正好出现……”说完他又叹了口气。
“我多少年没碰到这种案子了。”沈晗轻声道。
“是啊。”
两人同时沉默了下来。他们两人都知道,这并不意味着这世界真的有多美好。而是恰恰相反,谋杀已经被合理化,杀一个人或者杀一家子只要一个莫须有的罪名就行了。
“可没想到被杀的竟是李泰。”
陈键自我解嘲地一笑。
这时,楼下的客厅传来脚步声和嘈杂的说话声。
“他们来了。”陈健道。他说的是市公安局的那群人。沈晗知道这案子的分量足以惊动市局和市政府,换句话说,他早晚会被踢出这个案子,不管他是否愿意。而他并不想把破案的机会留给别人,不管对方是谁。李泰是他的朋友,他要亲手抓住那个凶手。
“我去跟他们打个招呼。”沈晗说话时,把卧室里的一张全家福塞进了衣服里,他走到门口时,陈健叫住了他。
“嘿,我会给你打电话的。”陈键道。
他点头表示感谢,随后快步下楼。
他庆幸自己已经在陈键到达之前,检查了整个宅子。
目前,他有几个发现,第一,无论是客厅还是卧室,所有门窗都完好无损。客厅有两扇窗开着,但没有撬窗的痕迹。这说明凶手不是“闯”进来的,他要不是有钥匙,就是有人给他开了门。这会不会意味着被害人认识凶手?照陈键的说法,凶手应该是个有医学背景的人,这屋子的主人徐子键本来就是医院院长,那凶手会不会是他在医院的下属?
其次,他发现宅子里有两门电话。一门在书房,另一门在客厅。如果家里有人闯进来,为什么没人想到打电话报警?
第三,他核对过尸体和全家福,发现少了一个人。那是十多岁的女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