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可难说。”师娘在旁边小声嘀咕了一句。
“你这话是什么意思?”师父寒着脸问。
“你忘了他过去干过的那些事了吗?”
师父被问住了,但他马上板着脸警告师娘:“如果警察问起来,你可千万不能把这些事说出来。到时候他们添油加醋不知道会编出个什么罪名来。——那时他还是小孩子,难免会做些荒唐事!有什么大不了的!”
师娘白了他一眼,不说话了。
“纪光说你去过他们保姆家,情况怎么样?”师父问莫中玉。
莫中玉摇头,“保姆说,他没去过。到目前为止还没他的任何消息。”他离开郭家后,马上打个电话给董纪光问到保姆的地址后,就急忙赶了过去。可惜保姆说,她有三个月没看见董纪贤了。
“师父,容我插一句。”辜之帆忽然道,“如果他什么都没干,他为什么要逃跑?”
饭桌上一片安静。这的确是个没人能回答的问题。
过了会儿,还是师娘岔开了话题。
“听说徐家的小孩也被杀了,是不是这样?”她问道。
“警察是这么说的,”莫中玉道。
“哎哟,这么大的事,你昨晚怎么不说?!”她道。
莫中玉笑笑,“大过年的。说这个不好吧。”
“谁说的,现在过年可难得能听到这样的好消息。”黄平南阴阴笑。
莫中玉眼前掠过两个男孩的身影。徐子健搬进师父的宅子后,有一次,大概是去年的六一儿童节,他路过那里,看见两个男孩在院子里追追打打。他们穿着崭新的衣服,透过院子的篱笆,他还能闻到新皮鞋的气味。他知道孩子是无辜的,但他们的笑声还是让他觉得无比刺耳。在那一刻,他也想冲进院子放一把火,把一切都烧了,他还想把那两个笑得那么开心的孩子丢进火里。他想,他是不会对他们有任何怜悯心的,他们是强盗的孩子。他猜想,假如董纪贤就是凶手,那案发的时候,他的心情应该跟那时的他差不多。虽然董纪光认为他是懦夫,但不可否认,他并不是一个懂得克制的人,从来就不是。
“那到底死了多少人啊。”师娘又问。
“11个,听说他两个弟弟一家也都在他家过年。”
“那得有好几个孩子了。”师娘啧啧叹息着,又奔向厨房。
“孩子只不过是缩小的人而已。”师父以争辩的口吻对着师娘的背影说,“杀孩子跟杀大人一样,也未必更残忍。”他又转向几个徒弟,“再说纪贤,我想他只是不告而别罢了。他可能有别的打算。你们为什么偏偏要认定他是逃跑了?”见没人提出异议,他又朝莫中玉看过来,“你陪苏云清去见苏湛,怎么样?见到人了吗?”
“师父,”莫中玉道,“苏云清也死了。”
桌上的人都吃了一惊。
“她死了?”辜之帆道,“什么时候?”
“就是今天早上在电影院附近的一个公共厕所里。她应该是被谋杀的。”
有一句话,莫中玉没法说出口。警察当时问他,还有谁知道今天早上他会跟苏云清见面,他隐瞒了事实。他说他没告诉过别人。可实际上,前一晚他把第二天要跟苏云清在哪儿见面的事在饭桌上说了。
那会不会就是现在在他面前的这几个人中的一个杀了苏云清?这想法令他浑身打了个寒战。不,这不可能。他马上对自己说,随后又责怪自己,怎么能怀疑他的兄弟和师父?怎么可能是他们?一定是别人。云清一定有别的仇人。
但饭桌上的某人已经想到了这一点。
“她在电影院附近被谋杀的?”辜之帆道。
他点了点头。
“还有谁知道她今天早上要去那里见你?”
莫中玉迟疑了一下,说道,“我只告诉了你们。”
“那苏云清有没有可能告诉别人?”
“郭敏她们知道,但我去的时候,郭涵才刚起床,郭敏没出去过。她的鞋是干的。我注意过她的鞋,今天外面的地上还是湿的,她们应该没出去过。”
这时黄平南插了进来,“我记得你昨晚说,苏湛约她在电影院门口见面。”
“那会不会是苏湛……”辜之帆没有说下去,眼光却不由自主地朝师父瞟去,“师父,按照你对苏湛的了解,他会不会……”
“他啊,”师父苦笑,“我看他很有可能会干这种事。”
莫中玉一惊,“师父,你说可能是苏湛杀了苏云清?”
“他这人没什么心肝的。”师父道,“早年他还是我同学时,我就对他颇为了解。那时他才刚学会开刀,就把街上两个乞丐的腿给卸了下来,还活生生解剖了两条野狗……自那以后,我就对那人敬而远之。他还笑我迂腐,说西医是救人之术,学中医就是雾里看花,误人误国……狗屁谬论一大堆。我跟他话不投机,就不来往了。”
“可是师父,苏云清是苏湛的亲生女儿啊。”杜思晨插嘴了。
师父慢慢品了一口酒,说道:“亲生女儿又怎样,他在英国的时候,有个女人,那女人是妓女,替他生了个女儿。可这孩子一出生,眼睛就出了问题。我去给她治过两次,后来再去时,正碰上那女人在收拾行李。她告诉我,苏湛为她女儿做眼科手术,说是要把狗眼睛移植给女儿,结果手术失败,女儿死了。苏湛又出10英镑买下了女儿的尸体,用于解剖。那女人拿了那10英镑正准备离开呢。”师父笑了笑,“他就是这么个人,没心肝!”
师父正说着话,师娘突然一阵风似地从外面冲了进来。
“他来了他来了!”师娘一进门就气喘吁吁,压低嗓门说道。
“谁来了?”师父问。
大家也都听得一头雾水。
“是董纪贤,我刚刚去外面倒水,看见一个人影朝这边过来,我认得,那是董纪贤。他来了。怎么办?”师娘急得满头大汗。
师兄弟几个也几乎同时从桌边站了起来,只有师父一人还坐着。
“都坐下。”师父喝道。
众人面面相觑。
“听见没有?都给我坐下!”师父一边说话,一边拉开旁边的书桌抽屉,从里面的一个铁盒里拿出一叠钱来塞进了口袋。
众人勉强坐下,辜之帆才想开口,就被师父抢了先。
“你们好好吃饭。我去去就来。”
“师父!”辜之帆喊道。
“你这是要干什么?”师娘已经看见了师父拿钱的动作。
师父没说话,推着她出了里屋,紧接着,里屋的门被关上了。
莫中玉急忙冲到门边,这时,外面响起用钥匙锁门的声音。
“师父!”他推门。
辜之帆也跑到门口喊起来,“师父,你把我们锁着,算什么事啊!”
“那是为你们好!”
“叔叔……”
莫中玉忽然听见董纪贤的声音,“董纪贤!你上哪儿去了。师父,你开门!快开门!”他狠狠拍门,却没人回答他,他停下动作,听见外屋有人在小声说话,接着,一阵脚步声朝门外远去,“师父,师父……”他又拍门。
“你喊什么。师父这么做是不想连累我们。你别辜负了师父的苦心。”黄平南举起筷子夹了一块白菜塞进嘴里,声音很响地嚼起来。
“师父不是说董纪贤不是凶手吗?那为什么要帮他逃跑?”莫中玉道。
辜之帆道:“他大概是怕董纪贤会成为替罪羊吧。”
“可是,他帮董纪贤逃跑,这样等于承认了他有罪。至少警察一定会这么想。”
莫中玉话音刚落,外面就传来开锁的声音。过不多久,师娘打开了门。莫中玉立即冲了出去,但屋外哪还有师父和董纪贤的影子。
“师娘,他们去哪儿了?”
师娘的眼圈红红的,“我哪知道!他这么抵死帮他侄子,要是出了事,我们也得受牵连!”师娘用手背擦了擦眼睛,“他根本没把我们母女俩放在心里!”
辜之帆拍拍师娘的背,算是安慰。
“师父有没有交代什么话?”黄平南问道。
“他让我再给你们热壶酒!还说让你们吃饱再走。”师娘气呼呼地转身进了里屋,坐在床边生闷气。
莫中玉却暗自琢磨起来,师父是带着钱走的,那肯定是给董纪贤的“逃跑路费”,这说明师父是支持董纪贤逃跑的,就是不知道师父会不会为他安排逃跑路线。
他没想到董纪贤居然会来找师父,不过……
他忽然想起一件事来,马上回到屋内,师娘还在厨房里抹眼泪,他连忙问道:“师娘,董纪贤刚刚来的时候,有没有带着箱子?”
师娘想了想,答道:“没有。他空着手来的。”
“那他跟师父都说了些什么?”
“你师父把他拉到门口,两人嘀嘀咕咕说了一阵,我也没听见他们说了些什么,就是那个董纪贤一个劲地谢你师父,他当然该谢谢他了,他是拿一家子的性命在帮他!唉!”师娘说到这里,眼圈又红了。
“师娘,你别难过,等师父回来了,我们再问问他。事情已经这样了,总得想办法把事情糊弄过去。”莫中玉安慰道。
“别。”师娘抹干眼泪道,“这事你们几个千万别掺和进来。事情就到此为止。”
他正想再安慰师娘几句,门外又响起了脚步声,他赶紧冲了出去,原来是师父回来了。
“师父。”他朝师父的身后看,一个人影也没有,“他呢?”
“我给他点钱,让他自己找出路去了。”师父一脸轻松地答道。
“别的出路?师父你这是……”他想问个仔细,却被师父一把揪住衣服,拉进了屋。
莫中玉知道师父虽然形容干瘦,但实际上他每天都练太极,所以筋骨很强壮。
“你别问了。”师父把他拉进屋后,关上了门。
莫中玉看了一眼桌上的闹钟,师父从出门到回来,一共只花了十来分钟。难道他真的只是把钱给董纪贤之后,就回来了?
“师父,我突然想起件事。我得先走了。”说话的是辜之帆。
师父横了他一眼。
“你是想去追他是吧?”
辜之帆想辩解。
“哪儿也别想去,坐下吃菜!你也是!”师父盯了辜之帆一眼,又对莫中玉道,“我过去是怎么教你们的?人生最好的禅是什么?”
“别管闲事。”莫中玉低声道。辜之帆不情愿地坐了下来,
“没错,人生最好的禅就是,别管闲事!”师父用筷子指指辜之帆和莫中玉,“你们管好自己,做好自己的事,就是在修自己的禅。人家的事跟你们没关系。——什么苏云清,什么徐子健,跟你们有关系吗?”师父又盯住了辜之帆,“你要去追董纪贤,想干什么?报告公安局?”
“那当然不会,不过,我就是好奇……”辜之帆挠挠头,又朝窗外看了一眼,“我就是想知道,他干没干这件事,师父,他是怎么跟你说的……”
“他说他干了件挺冲动,挺让他后悔的事。——他就说了这些。这是他的原话。”师父分别扫了一眼桌上的每个徒弟,以及他的小侄子董纪光。
“这么说他真的……”辜之帆话说了一半,就被杜思晨打断了。
“可他也没说他杀人哪。”
“他是没说。我也没问。”师父道。
“师父,这么大的事,您怎么就没问呢?”辜之帆小声责怪道,“难道您就不想知道,他有没有杀过人?”
“这是人家的隐私。我怎么好多问?”师父道,“再说,他都说到这个份上了,即便他没杀人,他也一定是干了什么——喂,中玉!”师父喊了起来。
莫中玉一句话都没说,已经跑出了屋。他承认师父不想让他们牵扯进来,是为他们好,但他跟辜之帆一样,被好奇心折磨到死去活来。他也不是没想过,遇到董纪贤后,他必然会让自己陷入进退两难的境地,不管是放他跑,还是把他送交公安局,对他来说都不是什么好事,但即便如此,他还是想亲手抓住董纪贤,好好问问,他到底有没有杀死徐子健,苏云清是不是他害死的。如果没有,那昨晚上,他究竟干过什么!
然而,他一直奔到公园门口,也没看见董纪贤的影子。
夜里的公园就像郊区的荒山野岭一样寂静。四周静悄悄的,没有路灯,没有游客,只能听见风声和间或响起的鸟鸣。
他在林荫道上走了一阵,忽然想到,师父之所以能在这公园避难,大部分原因是因为公园的园长把师父当成自己的救命恩人。当初,那人得了重病,大医院没治好,是师父用了个“十八反”的方子给救活的。而这个园长隔三差五会开着辆货车到郊区的园林研究所去拿些花苗回来,当然也顺道看望自己的父母,他父母就住在研究所的旁边。
师父会不会想借助园长的车,把董纪贤送出这个城市?
他一边想,一边往前走。
前面是一片密林,他知道密林的另一边,就是园长的宿舍。园长没结过婚,他一直住在公园里。这时,他听见身后有一阵沙沙声,听起来,不像是风吹树叶的声音,更像是有人在他身后。他蓦然停住脚步。
“谁?”他问道。
没人回答他。他也没看见任何人。
也可能真的是风声。他安慰自己。
他继续往前走了两步。
沙沙,沙沙。那声音又响了起来,而且更近了。
他停住脚步,正准备转身,碰!一声闷响。
他感觉脑袋被打了一下,他来不及分辨袭击他的凶器究竟是什么,只觉得天旋地转,眼前一片黑。有人打了我的头!是谁?为什么?他想努力回头去看看袭击他的人,却发现自己已经双腿一软倒了下来,而且还是头朝下,他根本无力控制身体的任何一个部分,剧痛已经让他无法思考。
“纪贤!你疯啦!!”忽然,一个愤怒嘶哑的声音在他身后响起,那是他师父的声音。
“叔叔,这小子在追我!”果然是董纪贤的声音,妈的,这混蛋好像快哭了!现在是你在打我!该哭的是我!莫中玉心里在狂吼。
“他追你是他不好,可你也不该下这么重的手!——我给你的条子放好了吗?药带上了吗?记住啊,他不帮你,你就别给他药。”
“叔叔,我记住了……”
“好了,你赶紧走吧!”这是师父的声音。
接着是沉重的呼吸声,衣服的摩擦声和一阵急促的脚步声。
师父真的把他放走了!师父给他留的是什么条子?师父那最后一句话是什么意思?