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1页(1 / 2)

人寰 严歌苓 1487 字 2024-03-02
🎁美女直播

我满意自己的针脚,缝补是完美的。我笑笑,说他妻子也会满意这缝补。会觉得两个女人的明暗搭档还不错。

我把四十五岁的妩媚全凑足了,继续嗔笑:我今天把这领口撕烂再由她去缝补,这样就对称了你说对吧?

他说:你的非母语己经可以像你的母语一祥婉转地伤害我了。他微笑不减,皱纹在申诉痛苦。

大概是想摆脱恩典。大概想摆脱恩典之本身所含的讹诈和奴役。

是奴役。

是对于任何易感之心的奴役。对于良知。等一等。还有就是对于奴性。

不仅仅是要摆脱舒茨。实质上,我对他很不舍。我说过:许多年后,我会常常坐在他墓前:轻轻的一阵遗憾。

遗憾是那种轻轻的心痛……我不愿离开他。但我要摆脱。

不很清楚。但我必须摆脱它。

我要做个正常的人。

正常的人,之于我,是除却我父亲播种在我身心中的一切:易感、良知、奴性。

也许。我原来要摆脱的就是我父亲。

我父亲用那一记耳光来摆脱自己。不惜破坏自己人格的和谐。那个意外的卑鄙举动,那个叛徒之举,实际上是他在挣脱白已。他从来没明白这点,用了这么多年来为此举动思索反省。

对他说:舒茨,给我一次机会,我要做一个正常的人。他知道有一个伤痛,却又不知伤在何处。其实并不只我一个人。假如他爱的是另一个和我年龄相仿,来自社会主义中国的女子,他都会感到她那无法探知的伤痛。我们的整个存在就是那无所不在的伤。因此那伤并不存在。我在自我矛盾,我知道。非母语,自相矛盾以致含混不清,都得到了原谅,我总在你脸上看到你的原谅。你的不惊讶,你的眼睛有时像圣像的眼睛那样不惊讶,司空见惯。

其实语言从来没有准确过。语言的含混使南希和克林顿,使律师们不失业。

我可以躲在我的英语用词不当的后面,对舒茨说:那个开头开得不好。我们那个开头。在你的大办公桌上。

你把权力、利害全压上来。如此开头怎么行?你算计好了,酒埋伏已久。

他?把它的杀伤力归结到我非母语的偏差上。他不计较我用词过猛。一向原谅,像你。

他说:好吧,就算开头不尽完美。但我们现在在深深相爱,不是吗?

我说,是。

他说他为我已断了一切后路。他说许多好事的开头都不够美好。

哪止“不够美好”?不是量,是质。是本质的不好。

你在占一个急于求职的四十五岁的女博士生的便宜。本质是性骚扰。

他还是坚持原谅我,笑,皱纹划出痛苦。他总说他喜欢我说英文时的幼稚可笑。一个没头没脑地呷呷的孩童。

语言的稚气使我身上幻化出一个年轻许多的我。那个假象使他信以为真,他甘心信以为真。因此他在享受一份假象的青春同时必须原谅。他把我语言中的无轻无重,过分直接都当成那幼稚的整体,他无法剔除其中一部分不善和不逊,那些刺痛他和令他无法下咽的。

他笑笑说:注意你的用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