在一群伊斯兰教国家之内印度尼西亚最可能在下一世纪产生重要的作用。一因为她的人口,二因为她的资源,三因她海洋国家的地位,四因她本身之可变性。
这国家包括着一万三千岛屿,东西横跨三千英里。人口两亿,仅次于中国、印度与美国。所产石油、木材、橡胶与锡矿均在世界上名列前茅。因为地域的近接与内在华裔的特殊情形,印尼也可能与中国发生重要关系。
印尼在13世纪之前原为一群各不相属之小王国,佛教与印度教在七至八世纪(中国时在唐朝)传入,这些小王国以印度教诸神做护佑。至13世纪爪哇之马扎帕奚(Majapahit)王国有统一诸岛控制马六甲海峡的态势。她的扩张政策引起元世祖忽必烈的干预。1293年元军之攻爪哇固然是无功而返,可是自此马扎帕奚的统一运动也因之失去实质。她之令各岛称臣,也不外和亲纳贡等传统方式,缺乏统一之内在的意义。15世纪郑和之巡行南洋,即曾与盘踞马六甲海峡之海盗(也是华裔)和婆罗洲之土酋作战。可见得当时所谓印尼之跨岛王国早已有名无实。
17世纪荷兰之东印度公司开始扫除其他西欧各国在诸岛的势力,自此整个地区称荷属东印度(Dutch East Indies)。但荷人占领诸岛,由沿海伸入腹地仍经过一段长时间。又直至19世纪前期东印度公司始将治理诸岛权力交荷兰政府。然则印尼在荷治下成为一个政治实体,名目上前后三百五十年。
荷人初攫得此群岛屿肆无忌惮。尤以处置香料群岛(Spice Islands,或称摩鹿加Moluccas,在西里伯斯至新几内亚之间)最为残酷。当日冷冻尚未发明,治肉专赖香料。荷人企望专利于欧洲,凡其在各岛力之所及则全部霸占。不能控制则前往将其耕作破坏居民屠杀,剩余的强迫迁徙。马克思论“初期的累积资本”,其实况为“历史的展开乃是征服,奴役,抢劫,谋杀。一言以蔽之,武力为最”(《资本论》卷一章二十六)。征之荷兰在印尼情形所述并不为过。
即至19世纪大部时间内荷人推行的“种植方案”(Cultivation Plan或Cultural Program)亦仍尽盘剥之能事。在方案之下所有村庄均需以五分之一的耕地种植商业产品包括咖啡、茶叶、蔗糖、烟草、胡椒、肉桂、靛青、棕榄等,其价格由政府单方计值以代地租赋税。所有收获由政府指定之出入口商接收统运荷兰,凡违抗及不如额的处以体刑。各地区土著之管理人员亦别无他法,但俯首从命之外亦从中受惠。此种强迫耕种至19世纪末叶方开始收束,至本世纪才全部停止。
印尼之反荷荦荦大者有19世纪初期由爪哇王子所领导之游击战,曾旷日持久使荷人疲于奔命。世纪之交又有苏门答腊之反叛,亦用兵三十年。本世纪初年峇里之土著以人海战术企图突破荷人所设城寨,但缺乏外援,本身在科技方面又过于落后,终归失败。
伊斯兰由穆罕默德创教事在7世纪,及其陆续传入印尼已在15世纪,大约与郑和巡弋印度洋同时。一般说来印尼之伊斯兰化未经过大规模“圣战”阶段,而是由阿拉伯人及来自印度之伊斯兰教徒做主营建教堂,延聘教师(mullah),感动各地群众与官僚后始推动王室。因其和平演进,长期发展,印尼之伊斯兰接受吸引各地其他宗教,尤多佛教、印度教及原始巫术成分。至19世纪之末始有来自阿拉伯之革新运动,以一切根据《可兰经》为依归,既排斥其他宗教成分,亦不承认伊斯兰教高僧所作各种繁缛之解释。只是此种做法也只能在印尼伊斯兰教徒中产生分化作用。
本世纪之初又有所谓“沙雷卡伊斯兰”(Sarekat Islam)者,亦由阿拉伯人及苏门答腊之伊斯兰教徒倡导。一方面提倡激动土人伊斯兰教情绪,一面即以排华为职志。但马克思主义者利用当中群众运动之成分、战斗意识与提倡全民平等之立场,改变其宗旨,迫使阿拉伯裔退出,成为印尼共产党PKI之前身。自是印尼之群众运动,经常为正统之伊斯兰教义、民族主义、共产或反共立场长期角逐,亦甚少不与排华关联。
印尼自独立以来只有三位总统。迄至1998年5月,只两位总统。
第一位总统苏加诺(Sukarno,他原有名亚克米Achmed,以后沿用爪哇人习惯,将此名放弃,姓名只一个字),早岁被荷人监禁,第二次大战期间曾与日人合作,但始终不忘印尼独立宗旨。V-J Day后出面为新国家领袖。
此人曾被批评为好大喜功,不务实际。他实行独裁统治,又号称“督导下之民主”(Guided Democracy),自任终身总统。1962年他发动对荷属新几内亚的战争,引起联合国调停,因之该区域终并入印尼版图。1963年反对马来西亚建立联邦。他的“毁灭马来西亚运动”以伞兵降落北婆罗洲,部分并降落于马来半岛直接威胁吉隆坡。因马来西亚被获选加入联合国之安全理事会则使印尼退出联合国。他之强调亲共反西方立场,自我标榜为“雅加达—北京—河内—琅勃拉邦—平壤轴心”。在这方面他确有轻狂跋扈姿态。
可是另方面我们检讨印尼立国背景,虽仍不必对苏加诺同情,至少可以了解此人立场之由来。印尼之小岛不论,大岛则各有不同特色。土著属于三百多个不同族群,操一百五十种语言。1945年全民识字率不及百分之十(现已在百分之七十以上)。1955年首次全国大选时,有一百六十八个政党参加竞选(现今只有三个),历史最悠久的则为印尼共产党(苏加诺之党称国民党)。伊斯兰虽为印尼人民精神团结力量,本身却分裂为多数政党,有的只主张以宗教组织参加社会活动,有的则主张以教立国,以教治国。
荷兰之放弃印尼不如英国之和平退出印度,最初重组殖民地军队与印尼作战,几经调停停战之后方接受新时代之现实,苏加诺亦采机会主义,以军事行动外交谈判达到其完全独立之目的。但在1950年间及1960年间各地叛乱,大小不已。这种种情形表示印尼过去缺乏组成独立国家之经验,此际则尚未树立新国家立国之宗旨。惟有仇荷反殖民地政策延伸而为反西方,发展而为战斗性的民族主义方能掌握左右。苏加诺机智,表面上反对西方,但仍利用美国惧共心情与之谈判。其提倡民族主义又不免引起印尼人之攻击华裔,因此其政府愈表示亲中,人民则加紧排华。
1965年财政失控,通货膨胀至百分之六百。十月底一部分军官叛变,自谓肃清军中与美国中央情报局沟通之将领。大部军人不为所动,推举苏哈托(Suharto)少将为首迅速镇压叛变。指斥其为共产党主使。两方出进之间引起全国各处暴动。伊斯兰教青年极力攻击亲共分子及于华裔。事后苏加诺承认死者八万七千人。《纽约时报》载死者十万。亦有专家判断死者多至七十五万者。内中华裔罹难人数至今尚在争执中,有称多至三十万者;亦有称此数绝不可能。
苏哈托从此为第二位统治者。苏加诺在软禁中于1970年逝世。
苏哈托于1968年正式就任总统。他的政权称为“新秩序”,又自谓为“在管制下获得意见一致”(consensus through control)。骤看起来,这也与“督导下之民主”无甚出入。
但是他取得政权之后立即停止对马来西亚战事,揭橥反共宗旨,与西方各国示好,致力于经济之发展。他虽为伊斯兰教徒,但竭力抑制伊斯兰教政治团体,实际以军立国以军治国。至今印尼各处地方政府尚在军人掌握之中。一般说来华裔在他执政期间生活较有保障,有的循着他的经济发展而成为大亨。因之他被攻击与他的子女坐受贿赂任华裔垄断印尼。
新秩序之初期成功基于好几个有利因素。其经济方面着重原料物资之输出,此时适值原油涨价阶段。农业方面开始引用改良种籽及化学肥料,一时称为“绿色革命”者使全国粮食不待输入已自给自足。而苏哈托取得政权期间美国正在越战的过程中,当然对他的反共立场竭力支持。
可是好景不常,以上有利的条件无从持续。80年代以来原油价格长期低迷。农业上的成功,也只有一次有效。而印尼人口虽经过管制,仍在最近二十五年内自一亿三千万增至两亿。目前尚遇旱灾,谷类仍待输入。加以十余年来承受内外压力,放松进口管制,沿海军警纵容走私,苏哈托成为众怨之尤。
去年夏秋之交的金融风暴使印尼盾在数周之间贬值逾半。但苏哈托仍不乏政治上的操纵能力。他的政党组织称为Golkar,具有职业组合(syndicalism)性质,由军人、官僚,以及农工商各行业集团组成,经常在大选时获得百分之六十至七十以上之选票。于是由国民参议会选举总统时,他无疑问的经常当选。(参议院有议员一千人,内中五百人由民选之议会议员充任,约一半代表各地方各行业,由总统及各级政府指派。)苏哈托今年初就任总统为未曾间断之第七届。
不幸印尼已债台高筑,因货币贬值,外债利息倍增,政府与民间均感困窘。最近所举外债又多投资于经济之服务部门,如公路、飞机场、旅游事业、计程汽车、银行地产等,一遇经济萧条,此等事业本身不能生产,多部等于废置或周转不灵。苏哈托犹且增编政府预算,以扩充刺激经济继续成长。但美国不复支持,由克林顿总统亲自电话劝止。国际货币基金IMF(亦由美国执其牛耳)则拒发紧急贷款。苏哈托不得已下令增加电费,尚可能影响粮食之津贴。雅加达学生示威,居民暴动,与军警冲突,死伤数千人。5月15日《纽约时报》印发社论,称苏哈托必须下台。他迫于众议辞总统职,由副总统哈比比(B.J.Habibie)暂代,哈宣告于两年内由公意及民主方式重选总统。
可是印度尼西亚的问题,不可能因独裁者苏哈托去职而解决。
新秩序治下的经济成长确为令人侧目。三十年内印尼之通商口岸徒具现代国家形貌。可是这样的开发缺乏纵深,尤其农业无出路,足为继续成长之累。印尼政府拥有二千个大型农场,大都由荷人创始,出产咖啡、烟草、茶叶、棕榈油、橡胶等,全部用做输出。但百分之七十人民仍为种植稻米农户。凡中国大陆五十年前农村困窘情形,有如小块经营、效率低微、耕地不足、农民负债等爪哇峇里各岛亦无一不有。即由政府津贴亦非久计。印尼如欲避免大规模之土地改革,惟有逐岛移民。苏哈托执政期间曾创始经营。但此类方案须长期间大规模执行方有实效。
印尼之制造业目下虽已占国民生产总值之四分之一,但大部出自机械精密之新型工业如炼钢、造船、飞机制造、化学肥料、水泥厂等。此外仍有以百万计之手工业店铺,主人参与做工或雇用帮手一二人。因此新兴工业与传统经济之间缺乏联系。大部国民亦缺乏购买力。整个经济只能外向,易受国际市场波动。
苏哈托之经济政策可分做三段概述:自其取得政权至1980年专注于石油及天然煤气之输出。由政府大规模举债,增加自然物资之开采与出口。自1980年后,外债之进入减少,政府以石油收入津贴各种新型工业,着重提引非华裔之企业家。各方管制极为严格。1985年后始全面放松管制。大量游资进口以及大型华裔工商业组合之活跃,均最近十余年事。
华裔在印尼人口数无确切统计,有称百分之二者,有称多至百分之四者,似此出进之间已有两百万之差距。华裔出现于印尼,至少有千年历史,但过半数以上在本世纪初年由于荷兰放宽入境限制而移入或为此期间移民之子女。当时若干华人被殖民地政府任做免税人或开设当铺放债,但大多数开设小规模店铺充任各种工匠及劳役。两次世界大战之中,荷印外岛之开发涉及石油橡胶园林及锡矿等大部得力于华裔劳工。
华裔之国籍问题,曾屡屡引起争执。以前中国北洋政府,完全不置闻问。在南京之国民政府则坚持“血缘做主”,凡华裔概属中国国民,然对印尼华裔之权益亦无曾置喙。中共则承认“地土做主”之原则,周恩来曾发表声明劝各地华裔归化为各国国民,遵守当地法律。新秩序对付华裔之政策为同化(assimilation)而非整合(integration)。原来1955年与中共之协议,华裔须自动申请始能取得印尼国籍。1967年之法律更只容许华文报纸一家存在,华文学校限期封闭,有关华人宗教上之各种表示只能行于户内。现今绝大多数华裔可能高至百分之九十已归化为印尼国民。而且大多数已采用印尼姓名。
但华裔始终被认为华裔,即与土著联姻之子女不通华语者亦然。一方面若干生活习惯不能尽除,一方面大体上华裔生活程度较土著为高。我曾遇着一位印尼朋友向我表示:只有印尼女子嫁与华人;甚少华裔少女出嫁于土著。
华裔垄断印尼经济情形可能常有夸大。但粗率估计:以不及百分之四之人口操纵约全国百分之三十五的新型工业,其声势不为不煊赫。然则另方面印尼之大型工业仍在政府掌握中。亦有人谓雅加达之最大银行家企业家中前三十名内除一二例外概为华人。证券交易所所列证券则百分之八十概为华人产业。华人之经营麻雀式之小型店铺尚无法统计。
当双方嫉视交恶时华裔商人常被攻击为惯用贿赂,好走后门。但印尼全国经济尚缺乏坚实之组织,是为一般正在开发国家状态,各种关系因人成事,尤其法令之解释与信用之批准与赋予既无客观标准,亦无法脱离权威。苏哈托及其家人即以摆弄人身关系称著。所以此形态为中国人性格抑印尼人性格至难判断。(在我的写作中曾一再指出以上情形实为“不能在数目字上管理之状态”,少用“贪污”字眼。)
另方面若干土著蔑视商业。不少虔诚之伊斯兰教徒拘于旧习以为银行放债收利亦为不道德,华裔则无此顾忌。况且华裔工商企业家原有根底,又利用家族关系,交换内在消息,保持传统信用经营方式,印尼土著甚难与之竞争。在管制未开放前常有印尼商人获得政府低息借款,将之加息转贷于华人,或向外装饰门面自称业主,实际受雇于华人。
西方专家意见:同化华裔政策已不可逆转。但至少仍需数代,始能双方感觉水乳无间。且在此期间是否无特殊事故,足以动摇全局仍未可逆料。
与此华裔问题相始终者则又有印度尼西亚之宗教问题。
出生于西印度之印度作家赖保罗(V.S.Naipaul)最近所著书《令人无法相信》(Beyond Belief),内中指出:以印尼之背景而热烈地接受伊斯兰实为阿拉伯人之“帝国主义”之成功。赖保罗因其本人印度背景,以为历史上马来半岛及印尼诸群岛为佛教及印度教盛行地区,今日将此传统完全放弃至为可惜才有此论说。
我们不必同情于他对“大印度”的追慕。但是一个海岛上的国家仍然墨守7世纪沙漠战争中所遗下的成规,实可视作地缘政治之错安排。