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年三个月的工厂生活,无论是从锻炼身心方面看来,或是从了解劳动者以及实业世界看来,他的汗水都没有白流。可是黑塞仍旧希望以书为业,他从报纸的求职广告上应征工作后有了消息,便立刻辞去了工厂的工作,1895年10月,到不远的大学城杜宾根的赫肯豪书店当见习员。如果从神学预备学校正式毕业,本来应该成为那里的大学生的,但现在却是卖书给大学生的身份。他忍受这种自卑感,诚实勤奋工作的同时,除热忱地阅读歌德与浪漫派的作品,也尝试作诗。19岁时,首次在维也纳的小杂志发表诗作。三年后成为正式的店员,在经济上也能自立。1899年,22岁时的他便自费出版了处女诗集《浪漫之歌》。同年一家声誉不错的出版社也出版了他的散文小品集《午夜后的一小时》,并得到利鲁克的赏识,但这两本书都只卖出了五十多本,可以说是惨不忍睹的起步。但是不久,《浪漫之歌》受到《山的那一方》的诗人卡尔·布塞的激赏,黑塞的《诗集》(1902年)因而加入新德国诗人双书的行列中。
可是,老板很看不惯写书的店员,这一年的秋天,黑塞转到巴塞尔的旧书店。同时,到瑞士和意大利北部旅行,使他逐渐从自虐的忧郁和幻想的唯美主义中解放出来。在新的世纪开始时出版的诗文集《赫尔曼·洛雪尔》虽然还充满杜宾根时代世纪末的忧郁气氛,但也显出从那里脱离出来的痕迹。同时也表露出黑塞独特的抒情和富有音乐性的文体的魅力。这本书得到了柏林近代文学最具代表性的出版社费舍的好评。1904年,该社出版了《乡愁》,这部教养小说以清新的文体和生动的生活感情获得广大读者的广泛回响。黑塞在27岁时一举成名。在长久彷徨之后,这算是迟来的春天。
<b>经历第一次世界大战</b>
虽然成为畅销作家,但他并没有去柏林,而是在莱茵河畔的乡下和大他9岁的玛莉亚结婚,开始了原始的田园生活,和白云流水相伴的日子给他带来了可观的收获。在那里,他完成了自传小说《在轮下》与音乐家小说《生命之歌》两个长篇,还有《美丽的青春》等许多中短篇,以及诗与随笔。在勤快地写作的同时,他也担任慕尼黑《三月》杂志的编辑,这份杂志对批判讽刺皇帝独裁统治不遗余力。
在这期间,妻子为他生了3个男孩,看似一切都很顺利,但作家生活带来的倦怠感,以及对欧洲感到厌倦,1911年夏天起直到年底,他前往新加坡、苏门答腊、锡兰等地旅行,写成诗文集《印度纪行》。东南亚的殖民地当然不能激发他沉滞的心,但却加强了他的世界主义意识。回国后搬到瑞士首都伯尔尼郊区居住。具有艺术家气质的钢琴家玛莉亚夫人,忧郁症愈来愈严重,家庭面临危机。黑塞把他的苦恼写成了小说《艺术家的命运》,无疑道出自己婚姻生活破裂的先兆。唯一维系夫妻关系的爱子的死亡,陷入离婚的窘境,可是男主角还是克服了一切悲伤,为艺术而活了下来。这本小说出版后,那5年之间,现实中的黑塞就是以这样的意志活下来的。
1914年7月,第一次世界大战爆发,11月,黑塞以《朋友啊,放弃那种笔调!》的评论,呼吁文化人不要煽动憎恨敌国,要求停止盲目地赞美战争。这是“爱比憎恨美,理解比愤怒强,和平比战争高贵”的人道主义诉求,黑塞立刻被德国视为背叛者、卖国贼而受到弹劾,也受到新闻媒体的排斥。他陷入了困境,但依然主张和平主义的立场,同时为慰问德国俘虏积极工作。有同样的主张,同为战争牺牲者的罗曼·罗兰,与黑塞产生了共鸣,拜访他在伯尔尼的家并结为挚友。对孤立的黑塞而言,这是他心灵上的最大支柱。两人那基于和平与人道的友谊,一直持续到罗曼·罗兰在第二次世界大战末期去世为止。后来黑塞将政治随笔集《战争与和平》献给罗曼·罗兰,两人的书信也加上黑塞的水彩画插图出版。
第一次世界大战结束后,黑塞清算过去的一切,回到原来的出发点上,为恢复本来的自己,严格地反省内在的心灵,以辛克莱的笔名发表问题小说《彷徨少年时》。这本小说对战败后成为虚脱状态的德国青年产生雷击般的刺激,影响深远。无名的新人获颁柏林市新人文学奖——方达诺奖,不久便发现作者是黑塞,于是收回新人奖,改以黑塞的作品出版《彷徨少年时》。历经失去祖国、朋友、收入、家庭的苦难,第二个黑塞诞生了。
战争中的压抑已经解除,创作欲有如泉涌。黑塞一个人住在瑞士南部的蒙达纽拉,开始写有强烈色彩的《克林梭最后的夏日》以及具有精神分析手法、风格迥异的中篇。创作童话《梅尔恩》横跨了和平明朗的时代与黑暗艰苦的分裂时期。但是,为了活下去,是需要某种慰藉的,因此黑塞从战争末期开始画水彩画。文与诗及画的作品《流浪》与《画家的故事》(均为1920年)就是这样诞生的。他在严格自我追究的创作中获得了愉快的解放。
<b>荣膺诺贝尔文学奖前后</b>
通往内在心灵之路的巅峰是副标题为“印度之诗”的《悉达多求道记》(1922年)。这是借用释迦牟尼出家以前的名字写成的故事,描述追求领悟的人的体验。热爱花红柳绿的万象,肯定一切原有的形态,以此作为最高境地的志向。可是大战后的现实社会,不论国家还是个人都走向追求物质的利己主义,失去了神,灵魂也变得轻薄。在这样的世界里,黑塞感觉到自己脱离了这个社会,成了局外人。为神经衰弱与神经痛所折磨的他,在温泉疗养期间执笔的《温泉疗养客》、长篇《荒原狼》以及限定版的诗集《危机》中,严厉批评了现实社会,并且也对自己的矛盾、丑恶及虚伪进行批判。
在这期间,他和精神病恶化的妻子离婚,和无名的年轻歌手露蒂·布恩卡结婚。第一任妻子大他9岁,而第二任妻子则小他20岁。他的再婚只维持了3年左右,在描述露蒂所带给他的欢喜与失望的《危机》(1928年)中,他已经提到了妮侬女士。曾经是讽刺画家杜鲁宾之妻的妮侬不久离婚,1931年在蒙达纽拉的新居和黑塞结婚。端丽而理智,又有高尚教养的妮侬成为黑塞最好的秘书,也是最佳的终身伴侣。和她结缡(指女子出嫁)后,黑塞不安定的生活以及创作终趋安定,进入成熟的境地。《知识与爱情》就是象征灵与肉的两个灵魂的排斥与友情的美丽故事,与精神分裂症的狂躁曲《荒原狼》相对,《知识与爱情》是用温暖的血调和了的奏鸣曲。
终于获得安定之际,又因为希特勒的暴政,使作为瑞士公民的黑塞无法获得安宁。他在险恶的政治情势下,写出追求真善美和信仰的人们到光之乡巡礼的超现实的故事《东方之旅》。而后再为战争与杂文文化的20世纪写出《玻璃珠游戏》,描述高度精神文化的理想之乡。这本融合东西学艺与睿智的大作,无法在战争中的德国出版,只能在瑞士战战兢兢地刊出。而在第二次世界大战后的1946年,这成为颁发给黑塞诺贝尔文学奖的直接契机。
此外,年老的黑塞也获得了几个大奖,但因痛风和眼疾的关系,他不得不放弃撰写长篇作品,只在小品和诗里表现出回味无穷的人生观察。特别是将读者视为“共同苦恼者”的他热心地给读者写信,并且把竹和山茶等东方植物种植在庭院里,以此寄思于禅,度过精研生死之道的晚年。而就在凝练出一首表白热爱生命的诗作后的一个夜晚,也就是1962年8月9日结束了他85年的一生。
总之,基本上作为一个杰出诗人的黑塞,无论小说、散文、随笔、评论,都在涌现那颗锐敏、深邃、致密心魂的洞察。他的作品几乎都是他自己每一阶段的心灵自传,淋漓洋溢着真挚的告白,可是他那不流于唯美、浪漫、矫情,充满诚恳和犀利解析的风格,如诗如画的节奏,宛如小提琴和钢琴的合奏曲,时而悠扬,时而低沉,带着浓郁诗质的乡愁和对生命执著的热爱,使黑塞的作品引起无数读者群的共鸣。
他对生命的讴歌是历经战斗、人世、折磨和历练之后的彻悟,不是苍白、浅薄、强说愁的无谓感伤。如果人生注定是往而不返的征程,而且是单程的生之历程,那么黑塞的作品确实能超越时空,传播给每一位爱好文学、热爱人生的人真实而又足资启发的佳妙讯息,带给我们面对命运挑战的勇气,因为黑塞是真诚的兄弟、勇者的榜样。他爱过、生活过、受伤过,但是他裹伤再战,而且把每一阶段的足迹留给世人,他的作品就是活生生的印证。
新潮文库编辑室