早春(1 / 2)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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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890年刚开始,我们的朋友克努尔普被迫在医院里躺了好几个星期。出院时已是2月中旬,天气变化不定,他才外出了两三天,就又开始发起烧来,非找一个住宿的地方不可。他是绝对不会缺少朋友的。在这样的地方,不管是如何小的城镇,也都会有人热烈欢迎他。在这方面,他非常引以为傲,就因为太过骄傲了,他甚至认为能够让朋友欢迎他,就是他赏赐给朋友的一种荣誉。

这次他想起了在雷希休特登的鞣皮匠艾密尔·罗特福斯。黄昏时分,下着雨,刮着西风,他轻叩已经关上的大门。

鞣皮匠在上面的房间里,把百叶窗打开一条罅缝,对着漆黑的小路喊道:“是谁在外头呢?不能等到天亮再来吗?”

疲倦之极的克努尔普,听到老朋友的声音,立刻精神抖擞。他想起好几年以前,同艾密尔·罗特福斯外出旅行一个月时所作的一首歌中的一节,于是就在一旁,抬头唱了起来:

疲倦的旅人

坐在酒馆里。

那不是别人

是我放荡的儿子。

鞣皮匠一把拉开百叶窗,身子探向窗外。

“克努尔普!是你吗?还是幽灵呢?”

“是我呀!”克努尔普叫道,“你不能从楼梯下来吗?一定要从窗子上说话吗?”

朋友喜滋滋地飞奔下来,打开大门,用冒烟的小油灯照着访客的脸,使得克努尔普的眼睛眨个不停。

“快进来!”皮匠兴奋地喊道,把朋友拉进家里。“有话待会儿再说,晚餐还剩下一些,床也会替你铺好。真叫人吃惊,天气这么坏!你穿的可真是一双上等的好长靴啊!”

克努尔普任对方去问,去惊讶,兀自站在楼梯上仔细地把挽起的裤管放下来,稳稳地踩着脚步,在昏暗的灯光中上了楼,他已经有4年没有踏进这栋房子了。

到了楼上的走廊,他在房间门口停了一下,拉住叫他进去的皮匠的手。

“等等,”他轻声说道,“你结婚了吧?”

“唔,那当然。”

“问题就在这里。你妻子并不认识我,说不定不欢迎我,我不想打扰你们。”

“什么打扰不打扰的!”罗特福斯笑了起来,把门大大地打开,硬把克努尔普推进亮晃晃的房间里去。房间里,一张大餐桌上,一盏油灯用3根链子吊了起来。空气中飘溢着淡淡的烟草味,似有若无的烟柱向炙热的灯罩流去,在灯罩上方高高盘旋卷起后逐渐消去。餐桌上摆着报纸和一个塞满烟草的疑似猪膀胱的东西。一个少妇坐在贴着墙壁的小沙发上打瞌睡,仿佛被吵醒了一般跳了起来,又困惑又吃惊。克努尔普被雪亮的灯光弄得不知所措,眨眨眼睛,凝视女主人那淡灰色的眼珠,很有礼貌地打招呼,向她伸出手来。

“是的,这是我老婆,”皮匠笑着说道,“这是我的朋友克努尔普,以前我也对你说过,我们的客人当然是睡学徒的床的,反正空着也是空着。不过,我们要先干一杯果子酒,总得给克努尔普一点什么吃的,肝肠还有吧?”

皮匠老婆跑了出去,克努尔普看着她的背影。

“你妻子有些吃惊呢!”他小声说道。不过,罗特福斯头都没有点。

“还没有孩子吗?”克努尔普问道。

这时候女主人已经转回来了。捧着一锡盘的肝肠,把盛面包的盘子放在一旁,盘子正中央有半条黑面包,切口仔细地朝下摆着,盘子边缘浮雕着一圈“今日亦赐我口粮”的字样。

“莉丝,你知道刚才克努尔普问我什么吗?”

“别提了!”克努尔普阻止皮匠继续说下去。然后他微笑着把头转向女主人。

“总之,我说话是没有什么顾忌的,夫人。”

“他问我们有孩子了吗?”

“哎哟!”她笑着叫了起来,立刻又逃了出去。

“没有吗?”克努尔普等她出了房间后问道。

“没有,一个也没有,她并不急。事实上结婚后两三年之内也还是没有孩子的好。来,把手伸出来,吃吧!”

女主人拿来了装果子酒的灰青色瓷瓶,在旁边摆了3个酒杯,随后立刻斟得满满的,动作看起来非常娴熟。克努尔普看着她,露出了微笑。

“为健康干杯!”皮匠大声说道,把杯子伸向克努尔普。但是克努尔普显出地道的绅士本色,“还是先敬女士的好。祝您健康,夫人!干杯,老兄!”他喊道。

他们碰了杯,一饮而尽。罗特福斯喜形于色,向老婆眨眨眼睛,他想知道妻子是否也注意到自己的朋友是多么的彬彬有礼。

她早就注意到了。

“你看看人家,”她说道,“克努尔普先生比你有礼貌多了,很懂得规矩。”

“过奖了,”客人说道,“谁都能照着别人教的那一套做的,要说起什么规矩不规矩,那就叫我太不好意思了,夫人。您的招待真是太周到了,使我感到就像住在第一流的饭店里一般呢!”

“一点儿也不错,”皮匠笑道,“她是学过这一行的。”

“真的吗?在哪里呢?令尊是哪家旅馆的老板呢?”

“哪里,父亲早就躺在坟墓里了,我也几乎记不得了。不过,我在公牛屋旅馆待过两三年。您知道公牛屋旅馆吗?”

“公牛屋旅馆?以前那是雷希休特登最好的旅馆呢!”克努尔普称赞道。

“现在也是,可不是吗?艾密尔。住在那里的,都是出差和游山玩水的人。”

“我相信是那样的,夫人。您待在那里时,不但愉快,也一定存了不少钱!不过,我想还是自己的家里好吧!”

他享受般地把柔软的肝肠慢条斯理地涂在面包上,盘子边缘上搁着仔细剥下来的肠皮,偶尔啜一口金黄色的上等苹果酒。皮匠看着克努尔普那双纤细柔嫩的手,仿佛戏耍一般,细心地做着这些,内心里不禁涌起尊敬之情。女主人也满足地把这一切看在眼里。

“不过,看来你的气色并不怎么好。”接着,艾密尔·罗特福斯责备般地说了起来。克努尔普不得不坦承最近身体不适,曾经住过院。朋友问他今后打算怎么办,并且说永远真诚地为他准备好三餐和床铺。这虽然是克努尔普所期待的,也是他早就预料到的,但他还是显得诚惶诚恐、犹豫不决,只简单地道了谢,说等明天再谈。

“关于这件事,明后天我们都可以再商量,”他心不在焉地说道,“反正时间有的是,再说我也不会马上离开这里的。”

他不喜欢为长远的将来设想什么、计划什么或承诺什么。要是将来不能如他所安排的那样,他就会觉得很不愉快。

“要是真的在这里待上一段时间,”克努尔普又说了起来,“那就非得去登记做你的学徒不可。”

“开玩笑!”皮匠大声笑了起来,“你做我的学徒?你又不是什么皮匠,可不是吗?”

“那并没有什么关系。你还不明白吗?皮匠也许是个了不起的工作,但对我来说,却是可有可无,我没有做那种工作的本事。不过,做了你的学徒,我的打工许可证不是很管用吗?医疗费用我会自己付的。”

“你的许可证能让我看看吗?”

克努尔普把手伸进几乎全新的上衣前胸口袋里,掏出收在防水布袋里的东西。

皮匠看着那东西,笑了起来。

“真是太完美了!简直就像昨天早上才离开你母亲那里似的。”

随后他看了一下内容和证明印章,佩服得摇头晃脑。

“太齐全了!凡事经过你的手就会变得这么美好。”

把打工许可证制作得这般仔细,确实是克努尔普的嗜好之一。许可证上记载了四处停留过的地名,显示出他值得尊敬和引以为傲的勤勉生活。许可证做得非常完美,上面还有官府的证明,其中最引人注目的,只有他那频繁更动住处的流浪癖。这份公家发行的许可证中所表明的生活,是克努尔普创作出来的,他用各种不同的地名联系住这个捏造出来的生活。当然,事实上他也并没有做出违法的事情。作为一个无业的流浪汉,法律也管不着他,只是在人们的轻蔑中生活过来而已。不过,若不是乡村的每个警察都对他网开一面的话,他的完美创作也不会这么容易就一直持续到现在的。乡村的警察都很尊敬这个开朗而有趣的人的那份诚挚和认真,都尽可能对他施以宽容。再说,他几乎没有什么前科,他不偷也不抢,到处都有杰出的朋友。因此,人们就把他当成家庭成员之一的可爱宠猫,让他通行无阻。在人们的忙碌生活中,猫总是那么悠闲、无忧无虑,像个高雅的绅士一般,过着衣食无忧的生活,谁也不会在意的。

“不过,要是没有我来的话,你们现在早就上床了吧?”克努尔普收回许可证,大声说道。他站了起来,向女主人点头致意。

“走吧!罗特福斯,告诉我床铺在哪里。”

皮匠拿起灯,走在克努尔普前头,上了通往阁楼的狭窄楼梯,走进学徒房间。房间里靠墙放着一张没有铺被褥的铁床,旁边并排放着一张木床,已经铺好了被褥。

“要汤婆子吗?”主人亲切地问道。

“正是要这个,”克努尔普笑道,“你有那么漂亮可爱的老婆,当然就不要什么汤婆子了。”

“所以嘛,”罗特福斯非常热心地说道,“现在你就要睡在阁楼里冰冷的学徒床上了。你也应该睡过更凄惨的地方吧?有时没有床,甚至只是一堆干草。你看我,有家有工作还有可爱的老婆。要是你也当了皮匠,一定会比我做得更好的,只要你有这个心的话。”

在皮匠说话的时候,克努尔普早已飞快地脱下衣服,打着哆嗦,钻进被褥里了。

“还有很多话要说吗?”他问道,“让我舒服地躺下来听。”

“我可是认真的,克努尔普。”

“我也是呀!罗特福斯。不过,你可不要认为结婚是你的发明。晚安!”

第二天,克努尔普一直睡在床上,觉得身体有些虚脱。天气看来也不适合外出。上午皮匠曾经来看过他,他请皮匠让他继续睡,只要在中午送一盘汤进来就行了。

就这样,他安静地在昏暗的阁楼房间里满足地睡了一天,觉得旅途的劳累和寒冷已经消去,身心都沉浸在温暖的安稳和喜悦中。他竖耳倾听雨声不绝地打在屋顶上,以及断断续续地吹拂过来,飘忽不定,轻柔和软,带着些许热气的风。在这期间,他又熟睡了半个钟头,也在光线充足的时刻,读读他带出来的书。这本书是他抄写在纸片上的诗和成语,以及一束小小的剪报集合而成的。其中还有他在杂志上剪下来的几张照片,有两张他特别喜欢,常常抽出来欣赏,不过已经磨损得差不多了。一张是女演员艾丽奥诺娜·杜塞的照片,另一张是在疾风和惊涛骇浪中航行的帆船。克努尔普从少年时代起,就对北国和海洋怀有无限的憧憬,付诸实行了好几次,有一次还到了布兰休威克。但每个地方都待不久,这只候鸟总是受到不安和乡愁的驱使,急急忙忙地又回到德国南部来。因为到了语言和习惯不同的地方,他就会觉得烦躁。另外,在谁也不认识的地方,要保持他那充满传奇的许可证的完整性也是相当困难的。

中午时分,皮匠送来了汤和面包。他走起路来尽量轻手轻脚的,说话口气也非常柔和,看来他很吃惊。他认为克努尔普是生病了,因为除了自己小时候生病之外,白天是从来不睡在床上的。身体已经好了大半的克努尔普,不想说明自己的病情,只明确地说明天有了精神,应该就能起床的。

快到黄昏的时候,有人敲了房间的门。克努尔普依然睡着,矇矇眬眬,并没有应声。随后皮匠的老婆小心翼翼地走了进来,拿走空汤盘,另外把加了牛奶的咖啡放在床边的小桌上。

她进来的时候,克努尔普听得非常清楚,但不知是因为疲劳还是心情不好,他还是闭着眼睛躺着,所以她一点也没有发觉他是醒着的。皮匠老婆手里拿着空盘子,瞥了一眼这个睡着了的男人。蓝格子衬衫袖子卷起一半,头就枕在手腕上面。柔软、纤细的黑发看起来是那么美,宛如孩童般天真无邪的脸庞更是吸引了她的目光。丈夫曾经说过这个人的许多不可思议的行径,现在,她停了一会儿,凝视着这个漂亮的年轻人。她端详他那紧闭的双眼上那柔和、明净的额头,浓浓的眉毛,被太阳晒成褐色的瘦削脸颊,粉红色的高雅嘴唇,富有弹性的颈子。一切几乎都是她所喜爱的,使得她想起了自己在公牛屋旅馆当女服务生时,由于受到春天的浪漫气息感染,曾经被像这样漂亮的年轻人爱过的往事。

仿佛在梦中一般,她感到有些兴奋,身体略略前倾,想要看清楚他的脸庞,一不小心,锡匙滑了下来,落到地板上。由于这地方太安静了,再加上她是屏住气息在窥视,所以这声音着实使她大吃了一惊。

这时候克努尔普睁开了眼睛,佯装不知,就像刚从熟睡中醒来一般,慢慢地张开眼睛,头转向这边,一只手在眼睛上按了一下,露出了微笑,“咦,站在那里的可不是夫人吗?帮我端咖啡来了!这样高级的热咖啡,正是我刚才所梦到的,罗特福斯夫人,谢谢您!现在几点了?”

“4点了,”她马上回答道,“那么,趁热喝,待会儿我再来拿杯子。”

这样说着,她就跑了出去,仿佛连一分钟的空闲也没有似的。克努尔普目送她的背影,听着她匆忙地跑下楼梯后消失了的声音。他的眼神若有所思,好几次摇摇头,随后有如小鸟般地轻轻吹起了口哨,把脸向放咖啡的地方转去。

天暗下来后的那一个小时,简直叫他无聊难耐。他觉得神清气爽,身体也休息得差不多了,有点想到人群中去逛一逛。他慢慢站起来,穿好衣服,在黑暗中像貂一般地溜下楼梯,小心地不让人发觉,偷偷地走了出去。风依然潮湿、沉重地从西南方向吹来,雨已经停了,云层中露出大片晴朗的明亮天空。

克努尔普一边吸着鼻子,一边从黄昏的小街和空旷的广场悠闲地晃过去。他站在马蹄铁铺打得开开的门口,看学徒在收拾工具家伙。他和工匠聊起天来,把冰冷的手伸向烧得通红的火炉残烬上。谈话中,他顺便问起这个城镇里他所认识的朋友,有的已经死了,有的结婚了。铁匠以为他是他们的同行,他也不去辩解。任何工匠的语言和暗号他都了如指掌。

这个时候罗特福斯的妻子开始准备晚餐的汤。她把挂在小锅子上的铁环弄得叮当作响,削起了马铃薯皮。之后,把汤稳稳地放在文火上熬,接着她拿起厨房的灯到了起居间,坐到镜子前。从镜子里,她看到的是一双泛蓝的灰色眼珠,以及一张饱满、娇嫩的脸庞。灵巧的手指很快地就把蓬乱的头发理好。然后把刚洗好的手再一次在围裙上擦拭过,手里拿着小灯,向阁楼的房间走去。

她轻轻地敲了敲学徒房间的门。接着又略微重重地敲了一下。因为没有应声,她把灯放在地板上,用双手小心翼翼地打开房门,不发出一丝声响。踮起脚尖走了进去,向前踏进一步,摸到了放在床边的椅子。

“睡着了吗?”她压低声音问道,“睡着了吗?我想拿杯子。”

太安静了,连呼吸声也听不到,所以她把手向床上伸去,但一时觉得恐怖,又把手缩了回来,向放灯的地方跑去。于是她看到房间里空无一人,床铺收拾得非常干净,枕头和羽毛被也叠得整整齐齐的,她觉得既不安又失望,怪没意思的,就跑回厨房去了。

过了半个小时,晚餐准备好了,皮匠也上来打算用餐,皮匠老婆想了很多,但并不打算把刚才去阁楼房间的事告诉丈夫。这个时候,下面的门打开了,铺石板的走廊和弯曲的楼梯传来了脚步声,是克努尔普。他脱下头上漂亮的咖啡色软帽,向皮匠夫妻道晚安。

“哎呀,你到底从哪里来的呢?”皮匠吃惊地叫了起来,“病得这样,还在晚上到处乱跑,当心死神把你捉去。”

“一点儿也不错,”克努尔普说道,“晚上好,罗特福斯夫人。我来得正是时候,我从市场那边就闻到汤的香味了。这汤一定能把死神赶跑的。”

大家坐下来用餐。主人非常健谈,自己的家族和皮匠的身份颇令他引以为傲。虽然一开始他和客人开了玩笑,但随后又变得极为认真,劝客人不要老是无所事事,四处流浪。克努尔普听着,但并没有回答什么。皮匠老婆也一句话没说。丈夫和彬彬有礼、漂亮英俊的克努尔普并排坐在那里,看起来是那样的粗野,使得她不觉生起气来。因此,她尽可能用殷勤的招待来向客人表示自己的好意。钟敲了10点,克努尔普向他们道晚安,并且向皮匠借刮胡刀。

“你外表修饰得真好,”罗特福斯把刮胡刀交给他时称赞道,“下巴一显得毛扎扎的,你就非剃掉不可。那么,好好休息。快点让身体康复起来吧!”

克努尔普在进入自己的房间前,先倚在阁楼楼梯旁的小窗边,看了一下天空和附近周围的景致。风几乎完全止息了。屋顶和屋顶之间露出明晰的黝黑天空,晶亮的星辰点点,闪烁着温润的微光。

当他缩回头,正要关上窗户时,对面人家的一扇小窗突然亮了起来。他看到了一间同他的房间一模一样,又小又矮的房间。一个年轻的女仆从门口走了进来。手里拿着插着蜡烛的黄铜烛台,左手提了一个大水壶。她把水壶放在地板上,用蜡烛照着自己那张窄小的女仆床铺。床铺虽然小,但收拾得很洁净,覆着鲜红的粗毛毯,看起来很诱人入睡。她把烛台放在看不到的什么地方,然后坐在低矮的绿色木行李箱上,似乎每个女仆都有这样一个箱子。

克努尔普看到意想不到的场面在对面展开,立刻把自己的灯吹灭,不让对方看到自己这边,他伫立不动,从小窗探身出去。

对面的年轻女仆正是他所喜爱的那种类型。约有十八九岁,并不高大。棕色的脸庞看起来非常温柔,眼睛也是棕色的,一头秀发又黑又密。安静而秀丽的脸上不见一丝开朗神色。坐在坚硬的绿色箱子上的她,显得那样的忧愁和悲伤。饱经世故、熟知女性的克努尔普,非常清楚这个女孩提着行李箱,来到异乡的日子还浅,正在想家。她把棕色的瘦削双手摆在膝上,在上床之前,坐在自己的小箱子上,思念故乡的好友,以求短暂的慰藉。

同房间里的少女一样,克努尔普倚在小窗上,动也不动,绷紧神经,窥视那个陌生少女的动静。天真无邪的少女坐在烛光中,自怨自艾,根本想不到有人在看她。那双善良的棕色眼睛向这边抛来黯然的眼神,随后又覆上长长的睫毛,孩童般的棕色脸庞隐隐浮现出喜悦的红光。他看着那双年轻而瘦削的手。这双手放在蓝色的棉布衣服上,纹丝不动,就连换衣服这件最后的工作也延迟了许久。

最后,少女叹着气,抬起沉重地盘着辫子的头,满怀思绪,眼神依然忧愁、茫然,随后蹲下来,开始解鞋带。

克努尔普现在是舍不得离开了,不过,窥视可怜的少女脱衣服,不仅不适当,几乎可以说是残酷的。他很想叫住她,同她聊聊天,开开玩笑,让她振作起精神后上床安歇。但是他又怕要是同她搭讪,她会大吃一惊,也许会立刻把灯吹灭也说不定。

于是,他使出了自己最得意的小技巧之一。他吹起了口哨,仿佛从很远的地方传来的一般,细柔得几乎听不见。他吹的是《水车在清凉的山谷中转动》这首歌。因为他吹得非常细柔,少女一时不明白那是什么,倾听了好一会儿。等到他吹到第三句时,她才慢慢站了起来,一边听着,一边向房间的窗边走来。

她把头伸向窗外,继续聆听克努尔普平静地吹出的音乐。她的头随着旋律摆动了几个小节,随后突然抬起了头,她知道音乐是从哪里传来的了。

“是谁在那里呢?”她轻声问道。

“一个小皮匠,”也是轻声的回答,“我不是有意要打扰你的休息的。我只是有点想家,所以才吹起了口哨。不过,高兴的时候我也会吹口哨的……你也是外地来的吧?”

“我是休瓦兹华特人。”

“啊,休瓦兹华特!我也是呢。那么,我们是同乡了。你喜欢雷希休特登吗?我可是一点儿也不喜欢。”

“还不知道。我来这里才一个星期。不过,说真的,我也不喜欢这里。您来这里比我久吗?”

“不,才3天。话说回来,既然是同乡,我们就应该不要那么拘束,可不是吗?”

“不行的,我做不到。我们又不认识。”

“没什么不行的,反正会习惯的。虽说山和谷不来往,但我们是人,是可以接近的。你老家在哪儿?”

“说了您也不会知道的。”

“那可不一定。难道那是秘密吗?”

“阿哈德豪森,一个很小的村庄。”

“不过,却是个好地方呢。村庄前面的转角上有一座教堂,也有磨坊。另外好像也有个锯木场,那里有一只大黄狗。我说得对不对呢?”

“那是贝罗,真叫人吃惊!”

知道他真的去过她的老家,熟悉她的故乡,她的疑虑和忧烦很快就去掉了大半。她变得兴致勃勃的了。

“您也知道那里的安德雷·佛立克吗?”她急忙问道。

“不,那里的人我一个也不认识。不过,那是你父亲吧?”

“是的。”

“是吗?这么说,你是佛立克的女儿了?要是你把名字也告诉我,下次我再经过阿哈德豪森时,就可以写一张明信片寄给你了。”

“您要到别的地方去吗?”

“不,我没有那个意思,我只是想知道你的名字而已,佛立克的女儿。”

“咦,您说什么呢?我连您的名字都还不知道呢。”

“真是抱歉。要知道我的名字,那再简单不过了。我叫卡尔·韦伯哈德。这样,要是我们白天再碰面的话,你就知道怎么叫我了。现在,我该怎么称呼你呢?”

“芭芭拉。”

“很好,谢谢。不过,你的名字可真难念。我可以打赌,你在家里是叫蓓儿贝蕾吧?”

“也有人这样叫的。既然您什么都知道,为什么还问这么多呢?该休息了,晚安,皮匠先生。”

“晚安,蓓儿贝蕾小姐。好好休息。不过,反正你已经在那里了。我就再吹一曲,不必逃,我不会收你钱的。”

他立刻吹了起来,大大展现了技巧,用复音和颤音吹了一首牧歌,有如舞曲般华丽、绚烂。绝妙的技巧,令少女听得如痴如醉。过后,她悄无声息地放下百叶窗,克努尔普也没有点灯,摸黑进入自己的房间。

第二天清晨,克努尔普稍微起早了些,用皮匠的刮胡刀刮脸。这几年来,皮匠留了一脸胡子,所以刮胡刀已经许久没有使用了。克努尔普不得不在皮带上磨了半个钟头之久,刮胡刀才变得锋利了些。刮完脸后,他穿了上衣,手里拿着长靴,下到厨房去。厨房里飘溢着咖啡的温暖香味。

他向皮匠妻子借刷子和鞋油,想把长靴好好擦一擦。

“您说什么呢!”她叫道,“这种事可不是男人做的。让我来吧!”

但是他没有答应。她有些尴尬地笑着把擦鞋工具摆到他面前。他仔细而彻底地,但看起来又像是半玩耍般地把长靴擦得雪亮。虽然他不常做这种事情,但只要一做了,他就一定要做得专心、彻底。

“太美了,”皮匠的妻子看着他的脸,称赞道,“简直就像要去约会似的,全身上下都晶莹、通亮。”

“要是真的是那样的话就好了。”

“我想是的。一定是要去见一个大美人了,”她不放松,又笑道,“说不定还不止一个呢。”

“那怎么可以呢?”克努尔普愉快地纠正道,“让你看看美人的照片如何?”

他从前胸口袋掏出防水布的纸夹来,想要找出艾丽奥诺娜的照片。她抑制不住好奇心,靠了过来,看得目不转睛。

“看来非常高贵,”她慎重地赞美着,“真是个淑女,似乎有些清瘦,她健康吗?”

“据我所知,她是健康的。不过我们该去看皮匠了,他在房间里叫人了。”

他走过去,同皮匠打了招呼。起居间打扫得非常干净,明亮的板壁和挂在壁上的钟、镜子、照片都令人觉得温馨,住家环境相当好。冬天在这样清爽的房子里度过一定不错。不过,即使如此,克努尔普认为也不能为此就结婚。皮匠妻子对他表示的亲切,他并不喜欢。

喝完牛奶咖啡后,他跟着皮匠到中庭和小屋去,仔细地把鞣皮场看了一遍。他熟知一切手工业,提出的问题都非常专业,着实让朋友吃了一惊。

“你怎么知道得那么清楚呢?”他认真地问道,“别人会认为你一定是个皮匠,或者至少不久以前是个皮匠。”

“常常出外旅行就会知道许多事情,”克努尔普老套地回答道,“话虽这么说,你却是我的鞣皮老师。你还记得吗,六七年前我们一起旅行时,你不是把一切都原原本本地教给了我吗?”

“一切你都还记得吗?”

“一些还记得,罗特福斯。不过,我不再打扰你了。我很想帮你一点忙,只是很遗憾,这下面太潮湿了,使人气闷,会让我咳嗽不停的。那么,再见,我要趁还没有下雨到镇上去逛一下。”

他把褐色软帽歪戴在后脑袋上,出了门,慢慢沿着格尔伯小路朝镇上踱步而去,罗特福斯走进门里,目送克努尔普干净、清爽的身影,小心地避开水洼,轻松、愉快地越行越远。

“真是幸福的家伙。”皮匠有些嫉妒地想道。向鞣皮场走去的时候,他的脑海里充满了这个特立独行的朋友的所作所为。他不知这是不满足还是谨慎。一个男人努力工作确实会有所成就,但却不能拥有那样柔软的手,也不能像他那样轻快地踩着脚步走去。不,克努尔普做的不会有错的。有很多人不能像他那样宛如孩童般地同任何人搭话,受人喜爱。他能用最美丽的语言同所有的少女和妇女交谈,每天过得都像星期天。得让他照他所想的做去。当他身体不舒服,需要一个避难所时,接受他是自己的快乐,也是自己的荣誉。要对此心存感激,因为他能为自己的家带来愉快、明朗的气氛。

这个时候,他的客人正好奇而满足地在小镇上打转,从齿缝间奏出军队进行曲,不疾不徐地拜访镇上的老朋友。他先到陡坡上远离城镇的郊区去,他认识那里的一个穷裁缝。这个裁缝只补旧裤子,从来没有做过新衣服,这是最可惜的。他的手艺杰出,以前也抱过希望,想到大工厂工作——但是他结婚太早了,有好几个孩子,妻子又不善理家。

克努尔普在郊区一处后院的四楼找到这个裁缝休罗塔贝格的家,小小的工作场有如鸟巢般地悬挂在半空中,因为这栋房子就盖在山崖边。要是从窗口垂直往下望,可以看到下面的四层楼,还有房子下面陡坡上贫瘠的庭院和长满野草的坡面,以及向前倾斜的低矮小山丘,令人头晕目眩。尽头是零零落落的灰蒙蒙的住家、养鸡场、羊棚、兔舍。下面最靠近的屋顶面对这片荒芜、凌乱的大地,旁边就是又深又狭的山谷。正因为在高处,所以裁缝的工作场光线明亮,通风良好。勤勉的休罗塔贝格蹲在靠窗的台桌上,有如灯塔守护人一般,高高地眺望这个凡间尘世。

“你好,休罗塔贝格。”克努尔普说着走了进来。裁缝被光线眯细了眼睛,向门口这边看着。

“咦,是克努尔普!”他一下变得神采奕奕,伸出手来。“你又来了吗?到我这里来,是不是有什么麻烦了?”

克努尔普拉过来一张三脚椅子,坐了下来。

“给我一根针和一点线。线要最细的咖啡色。我要检查一下衣服。”

这样说着,他脱下上衣和背心,抽出一根线穿过针眼,目光炯炯地把上衣检查了一遍。上衣相当高级,几乎还是新的。一发现有磨破的地方,松弛的边饰,要掉不掉的纽扣,他就用勤快的指头缝补了起来。

“近来好吗?”休罗塔贝格问道,“这种时节。不过,总之,身体健康,还有家人——”

克努尔普反感地咳嗽了一下。

“说的也是,”他肆无忌惮地说,“神降雨给正直的人,也给不正直的人。难道只有裁缝不会淋雨吗?你还在抱怨吗,休罗塔贝格?”

“啊,克努尔普,我什么也不想说。你也听到隔壁房间孩子们的嘶喊了吧?已经有5个了。每天坐在这里埋头苦干到半夜也糊不了口。可是,你却游手好闲,什么也不必做!”

“你错了。我在诺休达特的医院躺了四五个星期。那里不到最后关头是不会放你走的。本来谁也不会在那里住那么久的。神的意旨真是不可思议,对吧,休罗塔贝格?”

“啊,请你不要这样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