早春(2 / 2)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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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你已经不信神了吗?正因为我相信神才来你这里的。你以为怎么样?整年枯坐的老头子。”

“别管什么信不信神了!你说进了医院?真可怜。”

“那没什么,反正已经过去了。不过,今天能让我提一个问题吗?你觉得西拉赫的传道书和启示录如何呢?在医院里有的是时间,也有《圣经》,所以我彻底读了个遍。现在我能更好地同你谈谈了。《圣经》真是一本奇妙的书。”

“一点不错。很奇妙。有一半是谎言,因为前言根本不搭后语。你一定比我懂得更多,你上过拉丁语学校。”

“早已忘得一干二净了。”

“你看,克努尔普——”裁缝从打开的窗户向下深深地吐了一口痰,瞪大眼睛,一脸怒容,把下面看了个够,“你看,克努尔普,信仰是没有什么意义的,太无聊了。我再也不信了。是的,再也不信了。”

旅人若有所思地凝视对方的脸。

“是吧。不过,这样说有些过分。《圣经》里也有好事情呢。”

“那当然。只是再翻几页,一定会出现正相反对的事情。不,我已经不想了,完全不想了。”

克努尔普站起身来,拿起熨斗。

“不能放两三块木炭进去吗?”他央求裁缝。

“你想干什么呢?”

“我想熨一下背心,帽子也该熨熨了,前不久给雨淋得湿透。”

“你总是这样高尚!”休罗塔贝格有些生气地喊道,“像伯爵般地高尚有什么必要呢?还不是穷光蛋一个。”

克努尔普安静地微笑了,“这样比较好看,而且叫人感到愉快。要是为了信仰你不能这样做,那么就为了讨人喜欢而做吧,也为了老朋友。”

裁缝走出门去,随后拿进来热热的熨斗。“这就好,”克努尔普赞美道,“谢谢!”

他开始小心翼翼地熨起软帽帽檐。但是他熨帽子不如缝补熟练,朋友就从他手里接过熨斗,自己熨了起来。

“真是太好了,”克努尔普感谢道,“这样又能变成一顶漂亮的帽子了。不过,裁缝,你太苛求《圣经》了。什么是真实?人生到底是如何形成的?这些都只有靠自己去思索,是不能从书本上得知的。我是这么认为的。《圣经》很古老,从前的人并不知道现在的人所熟知的许多事物,正因为如此,《圣经》上才写了这么多美好的、伟大的事情。真实的事情也不少。有不少地方看来就像美丽的画本一般。那个叫路德的女孩到田里捡拾落穗的情景简直美极了,让人感受到美好的夏天。或者,救世主与小孩们同坐在一起的场面,这比那些骄傲自满的大人们的集会更叫我喜欢。我觉得救世主说得很对。从《圣经》上是可以学到很多东西的。”

“嗯,也许是这样的,”休罗塔贝格点点头,但他并不愿承认对方说得一点不错。“不过,看着别人的孩子总是很容易的。如果你自己有5个孩子,不知道要怎样才能养活他们时,就没有这么简单了。”

他又变得神情阴郁,脸色怕人,克努尔普实在不忍心再看下去。在离开之前,他希望能说点儿什么来安慰裁缝。他想了一下之后,倾身向前,靠近对方,一双澄亮的眼睛认真而严肃地凝视着,“你不认为自己的孩子很可爱吗?”他小声说道。

吃了一惊的裁缝睁大了眼睛,“当然,你到底在想什么呢?当然,孩子是很可爱的,特别是老大。”

克努尔普非常认真地点了点头。

“我要走了,休罗塔贝格,谢谢。我的背心因此将会加倍值钱了。还有,你要好好疼孩子,他们也已经这么大了。我要告诉你一个秘密,这个秘密你绝对不可以向外人说起。”

裁缝紧张了起来,严肃地凝视对方澄澈的双眼,完全被克努尔普的气势压倒了。于是,克努尔普非常小声地说了起来,裁缝很费了一番力气才听清楚。

“你看着我!你羡慕我没有家累,每天都这么快乐,其实,你错了。事实上,我也有孩子,一个两岁的男孩。别人不知道他的父亲是谁,母亲生下他之后就死了,所以由别人收养。他现在所在的市镇,说了你也不知道。我知道他在哪里。每次我去那里,就在那户人家周围悄悄徘徊,伫立在围篱旁等待。有时候运气好,能看到那个小家伙,但却不能握手,也不能吻他,只能吹着口哨,擦身而过。就是这样。再见了,为你拥有孩子而高兴吧!”

克努尔普继续在城里踱步。他站在刨木匠的工作场窗户旁,和师傅聊了一会儿天,看着木片有如卷毛般地旋转而出。半路上,他同亲切地凑近来的警察打招呼,并从白桦木烟壶里拿出鼻烟给他嗅。每到一个地方,他就打听到很多人的家庭和买卖生活上的大大小小事情。还有镇上会计的早死,以及镇长儿子的放荡事迹等等。他也把别的地方的新消息告诉大家。为自己能够到处与这些忠厚的居民结为好友感到很高兴。这天是星期六,他在一处酿造场的大门口问那些箍桶匠,今晚在哪儿有举办舞会。

有好几个地方,不过最好的一处是在格尔第芬根的狮子馆所办的舞会,大约走半个小时即可到达。他决定带邻家那个年轻的蓓儿贝蕾去参加。

很快到了中午。克努尔普一走上罗特福斯家的楼梯,一股令人舒畅的强烈香味就从厨房那边向他迎面扑来。他站了一会儿,受到少年般的快乐和好奇心所驱使,抽动鼻翼,尽情吸取美味的香气。虽然他尽可能地悄悄走进去,但他的脚步声还是被听到了。皮匠妻子打开厨房门,全身笼罩着菜肴所冒出的热气,亲切地站在明亮的入口。

“您回来了,克努尔普先生,”她笑脸迎人,“回来得这么早,真是太好了。我今天做了炸肝,要是您喜欢的话,我想为您特别做一份。怎么样?”

克努尔普捋了捋胡子,彬彬有礼地致了敬意。

“谢谢。为什么要特别做呢?只要有汤,我就很满足了。”

“呀,您说什么呢?生病之后,不好好摄取营养是不行的。不然怎么会有力气呢?也许您不喜欢炸肝?就有人不喜欢的。”

他谨慎地笑了笑。

“不,我不是不喜欢。一盘炸肝就是上等佳肴了。这辈子要是每个星期天都能吃到炸肝,那不知有多幸福呢!”

“在我这里您想吃什么就不必客气,请吩咐好了!我为您特地留了一片肝,这对身体是很好的。”

她靠了过来,仿佛要鼓励他似的,对着他笑容可掬,他非常清楚她在想什么。皮匠妻子也确实算得上是个大美人,但他故意装得什么也没有看到。他按着穷裁缝为他熨得笔挺的软帽,眼睛看着别处。

“夫人,谢谢你的好意。我真的喜欢炸肝。我在府上快要被宠坏了。”

她笑了,用食指指点他,“您不必那么客气,我不会相信您的话的。那么就炸肝了!洋葱多加一些好吗?”

“这就更无可挑剔了。”

她有些不安地回到灶旁。他进到备好餐桌的房间里坐了下来,翻阅昨天送来的周报。皮匠终于走了进来,汤端了上来,大家用起午餐。餐后3人玩了10分钟的扑克牌,玩牌的时候,克努尔普表演了几手扑克牌的新招式,让皮匠妻子咋舌不已。他嬉戏般地洗了洗牌,然后娴熟而飞快地排了出来。有时他优雅地把自己的牌扔在桌上,用大拇指迅速地按牌。皮匠在一旁,半带感叹半带宽容,看着这个无所事事的人喜滋滋地表演不足以糊口的绝技。皮匠妻子则深感兴趣地注视着这个最懂得生活的人的表演。她的眼光完全被克努尔普那没有让劳累工作折损的修长而柔嫩的手指所吸引了。

一道游移不定的微弱日光从小窗玻璃射进房间里来,越过餐桌和扑克牌,淡淡地投影在地板上,气若游丝般地旋转着,升向蓝色的天花板。克努尔普眨着眼睛,把这一切都看在眼里。跳跃的二月阳光,充满在这个家里的宁静和平里,也洒在朋友那认真而勤勉的手艺人的脸上,以及美丽的皮匠老婆那有如隔着薄纱般的眼神中——这些他都不喜欢。这对他来说,既不是目标,也不是幸福。他心里想着,要是自己身体健康的话,要是现在是夏天的话,他应该是不会在这里多待一分钟的。

“我想到太阳底下走走。”罗特福斯把扑克牌收在一起,看了看手表时,克努尔普说道。两人一起下了楼梯,他把皮匠留在晒皮场的皮革旁,自己则在煞风景的草园中消失了。园子被装树液的陶壶隔开,可以一直走到小河边。在这里,皮匠为了方便浸泡皮革,架了一座小小的木板桥。克努尔普就坐在桥上,双脚垂进湍急的河水里,不发出一点声音,用眼光愉快地追逐在脚下飞快游过的黑色鱼群。随后他开始好奇地研究起四周的一切。因为他想找机会和对面那个小女仆搭话。

两座相连的庭园被锈痕斑驳的栅栏隔开。在靠近水边的地方,围篱的桩柱早已朽烂,空了一大块,很容易就可以从一边走到另一边去。邻居的庭园比皮匠这片荒芜的草地照顾得似乎要仔细些。在那边,冬天的蔓草虽然长得东倒西歪,但可以看到并排整齐的花床。两块花圃里长着稀稀落落的莴苣和过冬的菠菜。蔷薇花丛倒在地上,头钻到了土里。前面的房子旁边有好几棵美丽的冷杉,茂茂密密地把房子都遮掩住了。

观察过邻居的庭园之后,克努尔普悄悄地向前行进,从树与树之间的缝隙里,可以看到房子和后面的厨房。没有等上多久,他就看到那个女孩卷起袖子,正在厨房里忙碌着。女主人在一旁,不断地吩咐这吩咐那,指指点点。这个婆娘从不付薪水给熟练的女仆,每年总是换一个见习女仆来。不过,这个婆娘的命令和挑剔看来也没有什么恶意,所以那女孩似乎也习惯了,这从她脸色安详,一点也不迟疑的动作就可以知道。

这个入侵者倚在树干上,伸长脖子,像猎人般眼观四面,耳听八方,小心地注意着。他不觉得时间浪费真可惜,作为旁观者和旁听者,静待人生的变化,一边耐心等待着,一边享受等待的乐趣。每当看到女孩在窗口出现,他就觉得无比的快乐。从口音听来,那家女主人不是雷希休特登人,而是山里人,从这里得走好几个钟头才能到达那里。他竖耳倾听,啃了一个钟头的冷杉枝。女主人终于离开了,厨房中静了下来。

他又等了一会儿,然后小心翼翼地迈开脚步,用枯树枝敲打厨房的窗户。女仆没有听到,于是他不得不敲第二遍。她来到半打开的窗边,把窗户整个打开,向外头看了一下。

“咦,您在那里做什么呢?”她低声叫道,“把我吓了一跳。”

“没有什么可吓一跳的!”克努尔普说道,微笑着,“我只是想向你道声好,看你在做什么而已。今天是星期六,我想知道明天下午你是否有可以稍微散散步的时间。”

她表情严肃地看着他,摇了摇头。他一脸悲伤,使得她觉得很不好意思。

“没有,”她坦白说道,“明天没有空,只有上午能去教堂。”

“是吗?”克努尔普喃喃说道,“那么,今晚一定可以一起出去了?”

“今晚?是的,今晚有空,不过我要写信,给故乡的父母。”

“啊,那么过一个钟头后再写也不迟,反正今天晚上又不送信。你听我说,我一直在期待能和你聊一会儿,今晚若是不下冰雹的话,那将是个很好的散步天气。请对我温柔些吧,我没有什么可怕的。”

“我并不是怕您。不过,还是不行,要是让别人看到我和男人散步——”

“不过,蓓儿贝蕾,这里谁也不认识你。再说又不是做什么坏事,跟谁也没有关系,你也不是学校里的学生。那么,别忘了,8点我在下边那个体育馆旁等你,就是家畜市场栅栏那里。或者更早呢?一切随你。”

“不,不,不能更早了。我想还是不行——不能去。不行,我不能去——”

他又露出了少年般的悲伤神情。

“要是你真的不想!”他伤心地说,“我原以为你在这里没有朋友,有时候会想家——我也会想的。所以我想我们聊聊天会好一点儿。我想多知道一些阿哈德豪森的事情,因为我曾经去过那里。当然,我不是强迫你,请你不要放在心上。”

“呀,不会放在心上的。不过,我还是不能去。”

“今晚有空吧?蓓儿贝蕾小姐,只是你提不起劲而已。不过,你一定会仔细想一想的。我得走了。今晚在体育馆旁等你。要是不来,我就自己一个人去散步,心里想着你的事情,想着你现在在给阿哈德豪森写信。那么,再见,请不要见怪。”

他点了一下头,不给她有说什么的时间就走了。她看着他在树丛后面消失,一脸茫然,不知所措。然后又拾起刚才的工作做了起来,接着她突然配合着工作——女主人外出了——用动听的声音唱起歌来了。

克努尔普听得一清二楚。他又坐在皮匠的桥上,把中午用餐时塞在口袋里的一小片面包拿出来,揉成几个小团,然后轻轻地扔到水里,一个一个的。接着他若有所思地看着面包团随波逐流,沉了下去,在漆黑的河底被安静而怪异的鱼儿一口吞下。

“是的,”用晚餐时皮匠说道,“又到了星期六晚上了。你不会知道认真工作一个星期之后,星期六是多快乐的。”

“不,我知道的。”克努尔普微笑了,皮匠妻子也一起微笑着,淘气地看着他的脸。

“今天晚上,”罗特福斯开朗地继续说下去,“今天晚上我们要满满地干上一大杯啤酒。你能立刻拿来吗?另外,明天天气要是好的话,3个人一起去兜风,怎么样?”

克努尔普用力拍了拍皮匠的肩膀。

“我只能说你这里真叫人感到快乐。另外,兜风也是叫人高兴的。不过,今晚我有事。有个朋友在这里,得去看看他才行。他在上边那家打铁铺工作,明天就要远行了——真是可惜。明天我要陪他一整天。如果不是他要走了,我是不会答应陪他的。”

“你不会半夜到处乱跑吧?病还没有全好呢!”

“咦,你说什么呢?也不能太娇惯自己的身体。我不会太晚回来的。钥匙放在哪里呢?让我回来就能进来。”

“真拿你没办法,克努尔普。那么,去吧。钥匙放在地下室的百叶窗下面。知道吧?”

“当然知道。那么,我走了。早点休息!再见。夫人,再见。”

他走了出来。走到下面大门口时,皮匠妻子急急忙忙追了过来。也不管克努尔普愿不愿意,就将拿来的雨伞一把塞给他。“自己的身体要好好保重才好,克努尔普先生,”她说道,“顺便告诉你放钥匙的地方。”

她在黑暗中抓住他的手,转过屋角,来到放下木百叶窗的小窗前停了下来。

“钥匙就放在这个百叶窗下,”她兴奋地喃喃说道,抚摸克努尔普的手,“只要把手伸进缝隙里就行了,就在窗台边。”

“我知道了,谢谢你。”克努尔普有些诧异,抽回了手。

“我留一杯啤酒等您回来喝,怎么样?”她又说了起来,身体轻轻地贴了过来。

“不,谢谢。我很少喝酒。再见,罗特福斯夫人。谢谢。”

“这么急吗?”她情意绵绵地说着,在他手腕上捏了一把。她的脸凑近他的鼻尖。他不想用暴力推开她,只得默默地轻抚她的头发。

“不过,我真的得走了。”他突然出声叫了起来,往后退了一步。

她半张着嘴对他微笑。在黑暗中可以看到她的牙齿晶莹雪亮。“那么,我等你回来。你这个叫人恨得牙痒的家伙。”她压低声音说道。

他把雨伞夹在腋下,从漆黑的小路奔逃而去,在下一个转角的地方,他吹起了口哨,以松弛胸口那可笑的气闷。他吹的是这样一首歌:

你以为我对你有意

我却绝无那个意思

每当在人群中出现

我就羞得无地自容

风温热地吹着,星星不时在乌黑的天空隐现。一群年轻人在酒馆中喧闹,等待星期天的来临。从孔雀馆新辟的九柱球场的窗户中,可以看到镇上的老板们,嘴里衔着雪茄,袖子卷到手腕上,手里拿着球在盘算着。

克努尔普在体育馆旁边站住,环视了一下四周。潮湿的风在树叶落尽的栗木林中有气无力地吹拂着。河水在深邃的黑暗中悄无声息地流着,几扇点上灯的窗户倒映在河面上。这个温和的夜晚让流浪者感到全身畅快无比。他嗅闻般地呼吸着。隐隐约约感受到春天的气息和温暖,以及在干净的道路上漂泊的喜悦。他那永无止境的回忆在环视城镇、山川、河谷及周围的一切。他熟悉任何一个角落。他知道每一条街道和每一条散步小径,也知道每一个村庄与每一个部落,每一座庭院与每一家旅店。他细细地思索着,为下一次的旅行拟定好计划。他再也不能留在雷希休特登了。如果不是有皮匠妻子这个重大的负担,为朋友着想,他真想等过完这个星期天再走。

也许应该向皮匠暗示他妻子的举止,克努尔普想。但他又不喜欢插手管别人的事情,他不认为有必要去让一个人变得更好,更聪明。会变成这样,真是遗憾。他对以前的公牛屋旅馆女服务生并不抱好感,一想起皮匠一脸认真地大谈家庭和结婚生活是何等幸福,他就觉得滑稽。到处吹嘘自己的幸福和优点,本来就毫无意义。裁缝从前也是那样大谈什么信仰的。从旁观看这些人的愚蠢,只会令人失笑,大感同情而已。然而,他们却非走这样的一条路不可。

他不想再想下去了,叹了一口气,把这些烦忧全抛在脑后。转身面向桥,倚身在老栗树干上,继续想起自己的漂泊。他想越过休瓦兹华特,但高地上现在还很冷,也许积雪很深,会把长靴弄坏的,住宿的地方又离得那么远。不过,那也是无可奈何的。他得沿着河谷走去,尽可能不要远离两旁的小镇。逐河下行约四个钟头的希尔休缪雷是第一个安全的休歇处。他伫立在那里,这样思索着,几乎忘了他是在等人。微风在枝桠中飘拂。这时候,漆黑的桥上出现了一个细长而不安的身影,略显犹豫地走过来。他立刻看清楚了那是谁,又高兴又感激地跑了过去,挥起了帽子。

“你来了,真是太好了。蓓儿贝蕾,我都快以为你不会来了。”

他走在她的左边,沿着林荫小径向河上游走去。她显得又担心又害羞。

“这是不可以的,”她重复说道,“希望没有人看到!”

克努尔普想尽办法向她搭话。不久,少女的脚步变得沉稳和有规则了,最后,就像好朋友一般,轻快地同他并排走在一起,热心地回答他的问话。她谈起了自己的老家、父母、兄弟、祖母、鸡鸭、雹害、疾病、婚礼和破土典礼等。她打开了自己小小的经验宝库,打开之后,才发现这座宝库比自己所想象的还要大。最后她又谈起了离开自己的家,出来帮佣的经过,以及现在的工作和主人的家庭。

两个人已经远远离开了小镇,蓓儿贝蕾根本没有注意走到哪里了。就在谈话的当儿,她已经忘掉了这一星期以来,在异乡耐寂含悲,没有一个谈话对象的痛苦,变得非常愉快了。

“这是哪里?”她惊叫了起来,“到底要往哪儿去呢?”

“如果你愿意,我们到格尔第芬根去吧,离这儿不远。”

“格尔第芬根?去那儿做什么?还是回去吧,时间不早了。”

“你几点要回去呢,蓓儿贝蕾?”

“10点。到了吧?真是一次愉快的散步。”

“离10点还早呢,”克努尔普说道,“我一定会让你在规定时间回去的。难得两个年轻人聚在一起,今天我们要尽情地跳个够。你不喜欢跳舞吗?”

她紧张起来,目不转睛地凝视着他。

“我最喜欢跳舞了。不过,这么晚了,到底要在哪里跳舞呢?”

“你就会知道的。那边就是格尔第芬根,那里的狮子馆有晚会,我们进去只跳一曲就回来,这样,我们会有一个美好的夜晚的。”

蓓儿贝蕾怀疑地站住了。

“一定很好玩,”她慢慢说道,“不过,别人会怎样看我们呢?我不想被人当成是那样的女人。被人视为是一对,我可受不了。”

随后,她突然非常开朗地大笑大叫了起来,“因为,哪一天我要是有了要好的人,那可不能是个鞣皮匠,我不是轻视你,不过,鞣皮并不是干净的工作。”

“你说得也许很对,”克努尔普毫不在意地说,“你是不会同我结婚的。谁也不会知道我是个鞣皮匠,不过,我想不到你会这样神气。我已经洗过手了,要是你想同我跳舞,我就邀请你去;如果不想,我们就回去吧。”

从茂密的树丛中露出了第一栋房子那蓝白色的山墙。克努尔普突然“嘘”地说了一声,并且举起了手指。于是可以听到村子那边传来了演奏舞曲的手风琴和小提琴声。

“那么,请!”少女笑道,两人加快了脚步。

狮子馆里只有四五对男女在跳舞,都是克努尔普不认识的。每个人都彬彬有礼、安静地跳着,看到陌生的一对加进来,谁也没有异议。两人一起跳了慢华尔兹和波卡舞曲,下一曲的华尔兹,蓓儿贝蕾不会跳,两个人就坐在那里看,喝一小杯啤酒。克努尔普身上带的钱只够付这些。

跳舞的时候,蓓儿贝蕾变得非常快活,眼睛亮了起来,环视着小小的舞池。

“该回去了。”9点半时,克努尔普说道。

她一下子站了起来,有点儿舍不得的样子。

“好遗憾!”她小声说道。

“我们还可以再跳一会儿。”

“不,我也该回去了。真是太愉快了。”

两个人走了出去,在门口,少女忽然想了起来,“还没有给乐队钱呢!”

“是的,”克努尔普有些尴尬地说,“大概要20钱。不过,不巧我一毛钱也没有了。”

她很认真,从口袋里掏出手编的小钱包来。

“为什么不早说呢?这是20钱,拿去给乐队吧!”

他收下钱,拿去给那些演奏音乐的人,然后走到外面,在门口边站了好一会儿,才在黑暗中看清了道路。风势强劲,还夹杂着小雨滴。

“要不要撑伞呢?”克努尔普问道。

“刮这样的风伞是撑不住的。撑了伞就一步也走不动了。刚才在里面真好。你舞跳得好棒,简直就像舞蹈老师一般。鞣皮匠先生!”

她开朗地继续说下去,不过她的朋友却变得沉默不语。也许是累了,也许是为即将来到的离别而不安。

突然,她唱起歌来——“我在尼卡河畔刈草,又在莱茵河畔刈草。”她的歌声温暖而清澈。从第二句开始,克努尔普和着她的曲调,用低沉的美丽歌声唱第二部,她愉快地竖耳倾听。

“这样,你的思乡病该消失了吧?”最后他问道。

“是呀,”她快乐地笑道,“下次一定请让我再参加这样的散步。”

“很可惜,”他低声说道,“可能这是最后一次了。”

她站住了脚。她并没有听清楚,不过,他的话语中所隐含的悲伤却使她心头一惊。

“你说什么?”她有点吃惊地问道,“我什么地方得罪你了吗?”

“不是那样的,蓓儿贝蕾。不过,我明天就得走了,我辞掉了工作。”

“你说什么呢?是真的吗?真叫人难过。”

“不必为我难过。反正我们在一起也待不长久的。我是个鞣皮匠,你也一定很快能找到好对象,一个很好的男人。这样,你就不会再害思乡病了,一定是这样的。”

“请你别这样说!你也知道我是喜欢你的,虽然我不是你的恋人。”

两人都沉默不语,风呼呼地吹在两个人的脸上。克努尔普放慢了脚步。两个人都走到桥的近旁,最后,他停了下来。

“在这里说再见吧。你还是一个人走一段路的好。”

蓓儿贝蕾内心沉痛地看着他的脸。

“你是认真的了!那么,我向你说谢谢。我不会忘记你的,保重身体!”

他握住她的手,把她拉向自己。就在她畏缩而惊疑地凝视着他的眼睛时,他双手按住她那被雨水淋湿的发辫,低语了起来:“再见了,蓓儿贝蕾。给我一个离别的吻,不要把我忘记。”

她有些吃惊,头向后缩。他的眼神温柔而悲伤。现在她第一次发现他拥有一双多么美的眼睛。她睁着眼睛认真地接受他的吻。随后他浮现淡淡的微笑,犹豫着。她眼睛布满泪水,真诚地回报了他的吻。

之后她很快地离身而去,已经走到桥上了,突然又掉头走了回来。他还停在原地。

“怎么了?蓓儿贝蕾,”他问道,“你该回去了。”

“嗯,嗯,我就要回去了。你不会怪我吧?”

“怎么会呢?”

“还有,鞣皮匠先生,你不是说一毛钱也没有了吗?出发之前,还能领到薪水吗?”

“薪水已经不能领了。不过,那没有什么,总会有办法的,你不必担心。”

“不,不!钱包里还是得放一些钱的。拿去吧——”

她把一个钱币塞进对方手里,从手上的感触可以知道那是一块钱。

“等到你能还我时,寄来就好了,什么时候都可以。”

他拉住她的手。

“不能这样,你不能这样花你的钱!这是真正的一块钱。收起来!你非收回去不可!不能这样无知。如果只是零钱,比如说50钱的话,我会很乐意收下的,因为我真的需要钱,不过这么多可不行。”

两个人又你推我塞地争执了一会儿。蓓儿贝蕾说她只有一块钱,只得把钱包打开来看。这一看才知道她还有一个马克和20钱的银币。那时候20钱的银币还可以用。他想收下那个银币,不过她觉得那太少了。于是他打算什么也不拿,掉头就要走,最后,他收下了那个马克。她慢步跑回家去了。

途中,她不断地想着,为什么他没有再吻她呢?她觉得遗憾,也觉得恋恋不舍。她一直这么认为。克努尔普整整花了一个钟头才回到家。上面的客厅灯亮着。看来,皮匠妻子还没有睡,在等他。他愤怒极了,吐了一口唾沫,真想现在立刻就从黑暗中逃去。只是,他累了,再说大雨就要降下来了。他也不想对皮匠做出那样的事情。今晚他想再做一个小小的恶作剧——

他把钥匙从藏的地方拿出来,仿佛小偷一般,小心翼翼地打开大门,反手关了门,紧闭嘴唇,不发出一点声响上了锁,再不露痕迹地把钥匙放回原来的地方。然后他脱下长靴拿在手里,只穿袜子上了楼梯,看到客厅半开的门缝间流泻出灯光,看到皮匠妻子等累了,在长椅上睡着了,发出又深又重的呼吸。随后他悄无声息地进入自己的房间,从里面很仔细地把门锁好,再钻进被子里。内心早已做好决定,明天就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