三、自由岁月(2 / 2)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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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匪我求童蒙。

“童蒙求我。

“初筮,告。

“再三,渎。

“渎则不告。

“利贞。”

克尼克不免有些精神紧张,一直屏着气在看着,直到随后而来的一阵静穆,他才深深舒了口气。他不敢探问,但他想他已明白卦意了:童蒙已经出现,他将获准留下了。甚至在他还在着迷地看着那些手指和蓍签所作的傀儡灵舞之时——他不但看了很久,而且看得津津有味——他就被结果吸住了。现在卦已卜出,它的裁定对他有利。

我们之所以要如此细述这个插曲,只因为克尼克本人后来经常向他的朋友提起这件事情,可说是津津乐道。现在,且让我们回述他的学习情形吧。

克尼克在竹林精舍待了好几个月的时光,学习操使蓍签的技术,学得几乎跟他的老师一样好。后者每天和他共度一个钟头的时间,练习数签,解释卦象和卦辞,磨练书法,背诵六十四卦。他对克尼克读诵《易经》古解,并且常在黄道吉日向他讲述庄子的寓言故事。课余之暇,这位弟子还得学习洒扫庭院,洗涤毛笔,研磨墨汁。此外,他还要学习烹调茶汤、捡拾燃柴、观察天候,以及查看中国日历。他很想将珠戏和音乐引进他们的交谈之中,但无任何结果;他所说的话不是如春风过耳,就是被一笑置之,再不然就是顾左右而言他,被“密云不雨”或“白玉无瑕”等类的习语拨转开去。不过,克尼克收到一架从蒙特坡寄来的翼琴,每天拨弄一小时,道长却未表示异议。有一次,克尼克向他的这位老师禀告说,他要好好学习《易经》,以便能够将它融入玻璃珠戏。道长听了哈哈大笑。“试试看吧,”他说,“你将看到结果如何。在这个人世之间,任何人都可以建立一座小小的竹园,但他是否能将人世纳入他的竹林,我就不得而知了。”

此事已经说得很够,我们只要再提一个事实,也就行了:若干年后,克尼克已在华尔兹尔变成一个颇受敬重的要人之时,邀请这位道长到他那里去开一门课程,结果他所得到的答复是:石沉大海。

后来,约瑟·克尼克不但将他住在竹林精舍那几个月的时间描述为一种非比寻常的快乐时光,而且不时将它称之为“我的觉醒”开始时期——并且,实际说来,从那个时期开始,那种“觉醒”的意象,不仅愈来愈常在他的言词之中提及,而且,比之他以前所说的感召意象,虽非完全相同,但也颇为近似。我们不妨假定,他所说的“觉醒”,指的是他认识了他自己,明白了他在卡斯达里与一般人世组织中的地位;但在我们看来,这个重点似乎逐渐转向自知的一面,这也就是说,打从“他的觉醒”开始以后,他就愈来愈明白他的地位和命运的不比寻常,故而有关俗世的传统制度与卡斯达里教阶组织的观念和范畴,对他也就成了愈来愈为相关的问题了。

克尼克在竹林精舍所做的汉学研究尚未结束,其后他又继续下去,尤其着意于中国的古代音乐,发现中国古籍中随处皆可见到赞叹音乐的地方,视之为整个社会秩序、德行、善美以及健康的根源。他对此种博大的伦理音乐观早就熟知了,何以见得?因为音乐导师本人就可视为此种观念的一个具体化身。

他不但从未放弃此一基本的研究计划——关于此点,我们可在他写给佛瑞滋·德古拉略斯的信中所列述的情形见个大概——而且一直积极地推向一个广阔的战线:不论任何地方,只要是他感到对他有重要价值的所在,这也就是说,凡是他已着脚的那个“觉醒”之道似在引导他的方面,他都全力以赴,精进不懈。他随道长学徒期间所得到的正面结果之一,是他克服了阻止他返回华尔兹尔的抗拒心理。自此以后,他每年都要回选手学园去参加一个高级进修课程,而在不知不觉间成了那里一个受人注目和尊重的人物。他已属于整个珠戏组织中那个最为敏感的核心机关了,这也就是说,他已成了随时掌握珠戏命运,至少是决定当时流行法式的那个匿名小组的成员之一了。

珠戏研究所的官员们隶属这个小组,而不支配这个小组;他们通常都在珠戏档案管理处的几个僻静房舍里面聚会,对于此种游戏做批评的研究,为了纳入或排除新的项目范围而辩护,为了赞成或反对游戏方式、程序,或其比赛方面某些经常改变的趣味而争论。在这个小组之中,凡是占有一席之地的人,莫不皆是珠戏鉴赏家;他们每一个人对于其他所有成员的才能和癖性,莫不了如指掌。其中的气氛,与政府部会或贵族俱乐部回廊中的情形颇为相似,各部首长与即将接受新职的人士,都在这里彼此碰面,互相认识。这个小组里面实行着一种谈吐文雅而不喧哗的声调。它的成员虽都野心勃勃,但都锋芒不露,目光锐利而极善挑剔。卡斯达里内内外外的人,都把这群英才人物视为卡斯达里传统的最高精英,看作最高知识贵族的中坚,因而使得许许多多的知识青年都梦想有一天也能跻身其中;但在此外的另一些人士看来,这一群将在珠戏组织中跃登高位的英才候选人,不但可厌,而且下贱,简直是一群目中无人的游民,是一群虽有天分但被宠坏了的天才,对于生活与现实毫无所知,是一群傲慢自大而寄生于人的纨绔子弟,整日在玩一种愚蠢的游戏,在作一种无益的心智自溺,沉醉在他们的感召和他们的那种生活内容之中。

克尼克并未染上这些习气。对于他在学生的闲谈中究系被赞为某种难得一见的现象还是被指为暴发户和野心家,他都不太介意。对他而言,最为重要的,是他的研究工作——如今皆以玻璃珠戏为重心了。他所系心的一个问题,也许就是:此种游戏是否真是卡斯达里的最高业绩?是否值得为它奉献一生的心力?因为,尽管他对珠戏法则与潜力的内在奥秘已经愈来愈为熟悉,尽管他对复杂的档案迷宫及其符号的内在世界已经愈来愈为了然,但他对它的疑虑却并未因此稍减。他已从经验中学到:信仰与怀疑彼此相处,就像吸气与呼气一样互相推进,而他在玻璃珠戏这个小宇宙的各个方面所取得的种种进展,自然亦磨利了他透视珠戏疑云的眼力。因为,有一阵子,竹林精舍的田园生活,既可说恢复了他的信心,亦可说搞混了他的信念。道长的例子使他明白:避开此种疑虑的路子很多。例如,一个人可以使他自己变成一个中国人,将他自己关在一座园篱的后面,过一种圆满自足的生活,就像那位隐士所做的一样,并非不可能之事。此外,他也可以做一个到处游历的哲士,或当一个只管念经的和尚,再不然就做一个皓首穷经的学者——然而,所有这些,仍然是一种逃避,仍得放弃大全的追求,只有少数人可以接受,而这些人为了求得相当的完美而舍弃现在与未来,只活在过去的光荣里。克尼克适时地感到:这种逃避办法不是他可行走的道路。那么,什么才是他可行走的道路呢?他很清楚,他除了具有音乐和珠戏方面的长才之外,他的心里还有别的一些能力,一种内在的独立,某种固有的自恃。而他这些能力不但绝不妨碍他服务于人,而且要求他专诚服事最高的真主。而他这种能力,这种独立,这种自恃,不止是他性情里面的一个特点而已,不止是对他自己才有效应而已,同时也能影响到外在的世界。

早在他求学时代,尤其是在他与普林涅奥·戴山诺利抗衡的那个时期,约瑟·克尼克就已注意到许多与他同年,甚至更多比他年幼的同学喜欢他,跟他攀交,并且愿意听他支配。他们向他请教,承受他的影响。自那以后,此种经历就经常反复重演。此种经历固然有其令人快意、满足虚荣,以及强化自信的一面,但也有其黑暗和危险的另一面。此盖由于这里面也隐藏着不良和不快的问题:面对那些急着向他恳求忠告、指导,以及示范的同学,态度上不免有些骄傲;他们既然没有自恃自尊之心,他在心里不免有些贱视;因而不时产生一种隐秘的诱惑(至少是在心念上),要使他们变成乖巧的奴隶。尤甚于此的是,在与普林涅奥辩论的当中,他曾尝到负责、尽力,以及心理负担的滋味,而那便是每一种荣耀的公众代表地位所要付出的代价。此外他还知道:音乐大师本人就曾有过被他自己的地位压垮之感。对人施展权力而耀武扬威,固然是一种颇为陶醉的事情,但权力的本身也是一种含有危险性和毁灭性的玩意。大体而书,历史系由一连串君王、首领、将军,以及大老板所形成;他们开始时大都名正言顺,结果却违反前态,可说极少例外。所有这些人,起初都说为了行善而争权——他们至少曾经如此说过——但到末了,一旦迷于权力而变得麻木不仁之后,就只是为了当权而夺权了。

他所必须做的事情,是以服务教会组织的办法使自然赋予他的这种能力得到净化和健全。这是他一直认为当然的事情。但是,哪里才是他的适当去处呢?他该将他的能力用到哪里,才能得到最佳的效用和结果呢?此种能够吸引,且多少可以影响他人,尤其是比他年轻的人的能力,对于一位军官或政治家固然大有用处,可是卡斯达里却没有这样的职务可资发挥。这种能力在这种地方,只有对教师和教育家有用,但克尼克对这类工作却很难感到劲味。如果这只是他一己意愿的问题,他大可去过独立学者或珠戏选手的生活而不接受其他任何一种职务。而在他得到这种结论时,他又面对了那个折腾熬人的老问题:这种游戏真是至高无上的吗?真是知识王国中的最高君王么?尽管有说不尽的好处,到头来会不会只是一种游戏呢?值得为它去做全身奉献和终生服务么?若干代前,这种著名的游戏,开始时原是一种艺术的代替品,后来逐渐发展而成为许多人的一个宗教信仰,让受过高度训练的才智之人埋首于冥想、熏陶,以及虔诚的修炼之中。

显而易见,美学与伦理之间的古老矛盾,又在克尼克的身上重演了。这个问题既未得到充分的表露,亦未受到完全的压抑,仍然不时从他在华尔兹尔所写的那些诗篇的表面下爆发出来,乌烟瘴气,咄咄逼人。这个问题,不只是针对玻璃珠戏,同时也是针对整个卡斯达里而发。

有一个时期,每逢这整个复杂的问题困得他无以复加时,他就梦想与戴山诺利一决胜负。而后,有一天,他正在华尔兹尔选手学园一个宽敞的庭园上面漫步而过,忽听后面有人呼喊他的名字。那声音听来颇为耳熟,但他未能立即认出出于何人。他回首望去,只见一个须发整洁的高大青年向他狂奔而来。他看出那是普林涅奥,于是在百感交集的情形下和他热切地打起招呼来。他俩安排当晚碰面。普林涅奥早已在俗世的大学中完成了他的研究工作,如今已经做了一名政府官员,而他此刻来到华尔兹尔,是在假日参加一个为外宾举办的短期珠戏课程,事实上,几年前他已参加过一次了。

当晚,这两个朋友一起度过,但彼此皆颇尴尬的是:话不投机。在这里,普林涅奥所扮演的是一个外宾学生,是一个颇有耐性的外来艺术爱好者;尽管他兴致勃勃地来求学,但那终究是为外行和业余爱好者而办的一种讲习。他俩之间的距离实在太大了;普林涅奥现在所面对的,是一个已经登入堂奥的专业人员,后者对他的热衷珠戏虽然表示了周到的体贴和礼貌的兴趣,但也无可避免地使他感到:在对方已经深入心髓的那门学海中,他只不过是一个在外缘浅滩上踢水的学童而已。克尼克尝试掉转话头,向他探询做官和处俗的生活情形。这样一来,主客倒置,约瑟反倒成了一个迟钝的小孩,因了只是问些无知的问题而受到了圆到的折磨。普林涅奥已经进了法律界,正在谋求政治的影响,并且即将与一位党头的女儿订婚。他所说的话约瑟只能听懂一半;许多反复出现的字句在他耳中显得空空洞洞,毫无内容可言。不论如何,他总算体会到普林涅奥在他的俗世天地中已有相当的地位,不但有他的野心,而且知道如何达到他的目的。可怕的是,距今十年之前,这两位青年曾经各以好奇的试探和一份同情之心与之接触两个世界,如今已经产生难以调和的裂缝了。

约瑟颇能欣赏这样一种事实:这位俗人政治家对于卡斯达里仍然保留一份依恋之情。毕竟,他已两度将他的假日献给玻璃珠戏了。不过,约瑟心想,假如有一天他造访普林涅奥的地区,作为一个好奇的来宾,旁听几次法庭的审判,而后要普林涅奥带他参观几家工厂或福利机构,结果还是一样。他俩彼此都失望了。克尼克感到他这位老友显得相当粗浮。戴山诺利觉得他这位老同学在他那种唯我独尊的秘软和知识方面表现得十分傲慢;他似乎已经成了一种完全专注于自己及其游戏的“纯粹知性”了。

虽然如此,但他两人还是勉力以赴了,而戴山诺利更有各式各样的故事可说,从他的研究和考试说到他的英伦之行和南方之旅,乃至政治集会和国会,应有尽有。并且,说到某一点的时候,他还提到一件听来好像威胁或警告的事来。“等着瞧吧,”他说,“要不了多久,骚动,甚至战争的时候就要来到了,到了那时,你们卡斯达里的整个存在都很可能受到攻击的。”

对于此点,约瑟没有看得过于严重;他只是淡淡地问道:“你呢?普林涅奥,你怎么说?假如那个时候来到的话,你对卡斯达里究竟是支持还是反对?”

“噢,那啊,”普林涅奥勉强地笑着答道,“看情形,似乎不会有人征询我的意见。不过,不用说,我是不赞成干扰卡斯达里的;否则的话,我就不会到这儿来了,这是你晓得的。然而,总括说来,你们的物质需求虽颇节制,但就这样,卡斯达里每年仍要耗费国家一笔不算很少的款子。”

“不错,”约瑟笑着说道,“比之百年战争期间每年用于军备的费用,据说约占十分之一。”

此后他俩又碰了几次面,愈是接近普林涅奥的课程结束时间,彼此相对的礼貌亦显得愈是殷勤,但当那两三个星期完了而普林涅奥告辞之后,对于他们两人而言,可说都是一种解脱。

当时的珠戏导师汤玛斯·冯·德尔·卓夫,是一个周游各地,以四海为家的名士,对于每一个与他接近的人,莫不皆以温厚亲切的态度待之,唯为防护珠戏的遭受污染,却又严厉到了偏执不化的程度。他是一位伟大的工作者,在主持珠戏大赛或接见外国代表时,总是穿上他主持庆典时所穿着的长袍,对于此点,只知他扮演此种公共角色的人,都毫无所疑。据说他是一位冷静,甚至冷酷的唯理主义者,他对艺术的态度,保持敬而远之的礼貌。在年轻而又热切的珠戏票友之间,对他颇为不满的言论时有所闻,但那只是一些错误的判断,因为,假如他不是一位珠戏热衷者而在大规范的珠戏竞赛时有意避免触及重大而又令人兴奋的主题的话,那么,他所设计的那种出色结构和无比形式,在行家看来,也就不能证明他能完全掌握珠戏世界的微妙问题了。

有一天,这位珠戏导师派人去请约瑟·克尼克。他在自己的家中穿着平常的服装接见克尼克,问他以后几天可否每天在同一个时间来谈半个钟头的时间。克尼克与这位导师从未有过任何种类的私交,乍听之下,自然不免有些讶异。

这位导师首先向他出示一沓签呈,是一位风琴家寄给他的一件提议,也是珠戏董事会必须经常审议的无数提案之一。一般而言,这些都是请求档案处采纳新材料的建议。这类东西,种类很多,譬如有一个人,将情歌的历史做了一番精细的研究之后,在此种体式的发展中发现了一条曲线,于是从音乐与数学两种方式将它表示出来,以便列入珠戏的语汇之中。另一个人,将恺撒所作拉丁文的韵律结构做了一番研讨之后,发现它与另一种知名研究——拜占庭赞美诗中的音程研究——结果完全一致。另有一位热心家,再度发现到某种新的想法,隐藏在15世纪时的音乐记号之中。此外还有一些奥妙的实验家,不时以狂暴的函件表示,如将歌德与斯宾诺沙的十二宫图做一番比较的研究,即可得到令人讶异不止的结论;并且,这些函件中往往附有数种色彩绘成的几何图案,看来似乎颇有启示作用。

克尼克等不及地动手翻阅了那份文稿。毕竟说来,他本人也曾不时想做此类提案,只是不曾提出而已。自然,每一个积极的珠戏能手都会梦想经常扩张珠戏的境界,直到把整个宇宙都纳入其中。或者,毋宁说,每一个活跃的珠戏能手,不但经常都在他的想象和私人游戏中做着此种扩展的工作,而且暗自希望那些似可留传的戏局得到官方的嘉赏。在高级能手所作的私人游戏中,确实而又精究的策略,自然是在培养控制珠戏表现、命名,以及形成因素的能力,以便能够将个人的和原创的意念注入任何用客观历史材料玩弄的戏局之中。一位著名的植物学家忽然大发奇想,以如下的一句名言表示了这样的一个意念:“玻璃珠戏应该容纳一切,甚至一株植物也应以拉丁文与植物分类家林涅谈话。”接着,克尼克帮助这位导师将这个建议做了一番分析。半个钟头的时间很快就过去了。次日他准时到达,此后他每天都按时来跟这位珠戏导师碰面,一连来了两个星期。起初几天,使他感到有些讶异的是:这位导师居然要他小心评鉴那些一望而知全是不堪采用的提议。这位导师居然把时间用在这种事情上面,使他感到有些茫然不解,但他终于逐渐明白:导师派给他这件差事,并不只是为了减轻他本身的工作负担而已,同时也是借这个机会对他这个年轻的内行来一次虽颇礼貌却极严格的考验。这件事件的发生,与音乐导师在他的童年时代出现,颇为相似;他突然从他同伴的举止上明白了此点,因为,他感到他们此刻对他不但显得比较拘谨,比较冷淡了,而且有时还带一些讥刺。某种风声已经传开了;他已有所感觉了;但这已不再像从前那样是一种快乐的源头了。

到了最后一次碰面之后,珠戏导师带着颇为高亢的声调,但十分郑重的语气对克尼克说道:“很好,很好。明天你不必来了。到此为止,我们的工作暂时告一段落。但待些时我还有事情要麻烦你。多谢你的合作;这件事对我很有价值。附带一提的是,在我看来你现在应该申请加入教会组织了。这事不会有什么困难;我已向有关主管打过招呼了。”而后他在起立要走时又补充说道:“再有一言,只是顺带。也许有时候你也有一种倾向,就像大多数优秀的珠戏选手曾在年轻时做过的一样,将我们的玻璃珠戏当作一种哲学推理的工具加以运用。我的话治不了你这种毛病,但我不妨说出试试:哲学的推理工作,应该只用哲学的工具,亦即哲学的手段去做。我们这种游戏,既非哲学,亦非宗教;它自成一个学科,性质上与艺术最为相近。它是一种无与伦比的艺术。言下得旨,比之尝试百次之后而至,是谓大进。哲学家康德——如今已经少为人知了,但他曾是一位不可轻视的思想家——曾说神学的哲理推究是‘一种妄想的幻灯’。我们不应该将我们的玻璃珠戏弄成那种东西。”

约瑟听了大吃一惊,几乎没有听清后面几句警戒之言。他打从心底忽然明白:这表示他的自由终了,他的研究时期完毕了,就得加入教会组织了,即将跻身圣秩行列了。他向珠戏导师深深鞠了一躬,表示他的谢意,接着匆匆前往设在华尔兹尔的教会秘书处查看究竟,果然不错,他发现他的名字已被登录在最近被推荐入会的新人名簿上了。他跟其他一切与他程度相等的同学一样,对于教会的章程不但相当清楚,并且还记得其中一条:入会仪式可由任何一位占有高级官位的教会成员执行之。因此他要求此项仪式请由音乐导师主持,获准之后,他又请了一个短假,即于次日启程前往蒙特坡——他这位支持者兼忘年交的住处,结果发现这位年高德劭的导师病了。不过,他还是得到了热烈的欢迎。

“你来得正是时候,”这位老人说道,“不久我就无权引你入教了。我就要离职了;我的请辞已经获准了。”

这个仪式的本身非常简单。第二天,音乐导师依照会章规定邀了两位教会兄弟担任证人。若干年前,他曾从这个章程中引用这样一节大家熟知的文字给克尼克作为一个默想的题目:

“如有上级指派职务,当知职位每高一级,不是自由高人一等,而是束缚高人一等。权责愈大,做事愈严。个性愈强,执著愈少。”

于是,这几个人集合在导师的音乐室中——很久以前克尼克曾经学习观想法门的那个房间。为了表示庆祝入会,导师指定这位刚进山门的沙弥演奏巴赫的一支合唱序曲。然后,其中的一位证人宣读了教会章程的节本,而音乐导师则亲自问了几个仪式性的问题,接着听受了他这位青年朋友的誓词。仪式完毕后,导师又陪约瑟坐在园中谈了一个钟头;他指点他如何与规章认同并依照章程生活。“真是太好了,”他说,“你在我正要离职的时候进来准备担当重任;这好像我有了一个继承父业的儿子。”而当他看到约瑟显得愁眉苦脸时,他又补充说道:“不要那样垂头丧气。我就没有那种情绪。我很疲倦了,因此希望享受一下清闲的生活,也希望你常来与我分享。下次碰面时,用通常的人称代名词称呼好了,不必再像我在职时那样毕恭毕敬了。”说罢,他用克尼克熟知二十年之久的那种使人顺服的微笑要他辞退了。

克尼克迅即返回华尔兹尔,因为他只请准了三天的事假。他刚刚回到住处,珠戏导师就派人将他请去,以同事对待同事的态度热切地迎接他,并恭喜他进入教会组织,“现在,你在我们组织里面,一旦得到明确的任职令,就完全是我们的同仁和同事了。”

约瑟听了不免又吃一惊:如此说来,他的自由真是告终了。

“噢,”他胆怯地说道,“希望我能在某个小地方有些用处。但不瞒你说,我原希望我能继续做一阵子自由研究的工作。”

这位导师以一种隐含讽刺意味的微笑向他逼视道:“你说‘一阵子’,究指多久?”克尼克尴尬地笑道:“我也不很清楚。”“正如我想的一样,”导师说道,“约瑟·克尼克,你如今仍用学生的语言说话,仍用学生的词句思想。现在这样做还没有什么不对,但不久就完全不对了,因为我们需要你做些事情。此外,以后你会知道,在我们教会组织里,即使身居要职,仍可为了研究而请假——只要能使当局相信你要做的研究确有价值就行。例如,我的前任兼老师,在他仍然担任珠戏导师且年迈时,就曾为了要到伦敦档案室去做研究工作而请为时一年的假期,结果因为理由充分而获准了。但他获准的假期不是‘一阵子’,而是明确的月数、周数和天数。今后你得注意此点了。现在,我有一点提议要向你提出。我们需要一个尚不为圈外人士所知的可靠人物担负一个特殊的任务。”

这整个差事的内容约如下述:玛丽费尔斯地方有一个属于本笃会的修道院——是全国最古老的修道中心之一,数十年来,不但与卡斯达里保持友好的关系,对于玻璃珠戏的活动尤为支持——要求指派一位年轻的教师,长期居留那里,一则推介珠戏入门课程,同时激励院中的几名高手。这位导师挑兵拣将,结果选上了约瑟·克尼克。这就是他何以受到那样审慎测验的原因了,这就是他何以被加速推入教会的缘由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