五、使命(1 / 2)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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克尼克在这所修道院中待了两年的时光,时年37岁。在他给杜布瓦的那封长信发出大约两个月的时间之后,一天早晨,院长请他到他的办公室一叙。他以为这位和蔼的院长又要找他谈谈中文了,于是不假思索地匆匆赶了过去,而嘉华修斯院长则手持一封书信迎上前去。

“我的道友,我今有幸为你做个信差,”他以他那种亲切的东主态度愉快地说道,但随后又降成了那种讽刺的语调,亦即由于本笃会与卡斯达里教会组织之间的亲善关系尚未明朗而起的一种表情——实际上,可以说是出于约可伯斯神父之口的一种声调,“请你替我向你们的珠戏导师致敬。看他写了什么样的信!这位大人先生竟用拉丁文写信给我,只有上帝知道为了什么。你们卡斯达里人做起事来,真是叫人丈二金刚摸不着头脑。你看,这究竟出于礼貌还是挖苦?到底是心存敬意还是要打手心?且不论怎么说,这位尊贵的主上(the venerable dominus)不但用拉丁文写信给我,而且用了非此时此地的任何人所可对付的那种拉丁文——约可伯斯神父或许是个例外,也许略懂一二。这可能是出自西塞禄那一派的拉丁文,但其中又小心地点缀了一些教堂用的拉丁文——不用说,这又是叫人摸不着头脑的事情;对于我们这些和尚,究竟是循循善诱?还是心存讽刺?抑或只是出于一种不可抗拒的意欲摆摆排场,弄弄程式,乃至装装门面?且不管意思如何,这位大人在信上说,你那些可敬的上级不但要见见你,抱抱你,同时还要看看你久久待在我们这种半开化的野蛮人当中究竟受到怎样不良的影响。简言之,假如我没有错解这封长函的话,它的意思是说,他们不但准你休一次假,并要我将我的贵宾送回华尔兹尔娘家,期限不定,但非无期;相反的是,当局想要你不久即回——假如那样做对我们没有什么不便的话。我得请你原谅,信中的妙意实在非我所能完全领会。并且,我也不以为汤玛斯导师指望我完全懂得。我遵照来信将这个通知转告你,你现在可以去考虑是否希望以及何时起程了。我的朋友,我们会想念你的,如果你离开太久,我们会记住要你返回的。”

克尼克在院长给他的那个信封中发现一件由教育委员会发出的通知,上面说,请假照准,他可以回去休假,并向他的上级请示,还说,希望他在不久的将来即回华尔兹尔。目前的初级珠戏课程,他可不必照顾到底——除非院长特别要他那样做。前任音乐导师附笔问候。约瑟读到这一行的时候,不禁吃了一惊,因而有些焦虑起来。这封信的执笔人珠戏导师怎么会被要求附笔致候呢?不论怎么讲,这与此信的公文语气总是不同的呀!必然是全体教育委员会开了一次会,前任音乐大师也应邀出席了。好吧,教育委员会的会议和决议如何,他可不必过问,但这种问候的语气实在太奇怪了,使他颇感讶异。此中的信息看来真是有些怪异,好像是对同事而发的一般。这次会议上面讨论了一些什么问题,并不打紧,要紧的是这种问候,证明最高当局者们亦曾在会中谈到他约瑟·克尼克本人。是有某种新的事情就要发生了么?他又要奉召了么?这回究竟是升迁还是贬降?但这封信上只提到请假照准而已。不用说,他急欲休假,恨不得明天就走。但是,至少他得向他的学生告别并给他们一些指示才行。安东对他的离去必然感到非常难过。此外,他也得向某些神父说声珍重。

这时,他不但想到了约可伯斯神父,并且略带讶异地感到有些心痛,而这个感觉使他明白到,他对玛丽费尔斯的依恋之情比他所想的要深切得多。虽然,这里不但缺乏许多他所习惯和珍视的东西,而这两年之久的远离又使卡斯达里在他的想象中显得更加美好;但在此时他也清楚地看出,约可伯斯神父对他的重要性是无法取代的,因而想到,他回到卡斯达里之后,将会因此惦念不已。而在这时使他比以前更加明白的是,他在该院学到多少东西。由于他在此处得了不少经验,因此,他可以欢欣与自信的心情展望华尔兹尔之行,回去与师友团聚一堂,返回玻璃珠戏,以及他的假期。但是,设使没有回来的希望,他的这种快乐就要大打折扣了。

他突然决定去拜见约可伯斯神父。他不仅向他说出了奉召的事情,同时还对他表示他在回家探友的快乐底下意外地发现到一种期待回来的欢欣。他恭敬地表示,这种回来的欢欣之情与约可伯斯神父本人具有重大的关系。因此,他鼓起勇气来向他恳求一件恩典:待他休假返回后,可否请约可伯斯神父做他的导师,每个星期只要给他一两个钟头的时间就行。

约可伯斯神父先发出一阵求饶的大笑,接着又来了一套优美的挖苦恭维:一个单纯的修行之人,对于卓绝的卡斯达里文化,只有张口结舌和摇头赞叹的份儿。但约瑟不难看出,此种谢绝只是姿态而已,并非当真,而当他俩握手道别时,约可伯斯神父不但亲切地要他尽管放心,说他乐意为他尽其所能,并且还热诚恳切地向他道了珍重再见。

他高高兴兴地启程回乡度假,打从心底感到他在修道院期间所过的生活并非没有益处。出发时他感到他自己好似一个兴奋的小孩。但不久之后他又明白到,他不但已经不再是个小孩,甚至连青年也不是了。他可以体会到此点——每当他想以一个姿势,想以一声大叫,想以某种孩子气的行为一舒学童休假时的快乐和轻松心情时,他就觉得他的胸中充满了窘迫和内在的阻力。毫无疑问,曾经一度是自然而然的事情——一声无谓的轻叹,向树上的鸟儿欢呼一阵,大声吟唱一支进行曲,以轻快而又有韵律的舞步沿途摇摆而进——所有这些,如今再也不行了,勉强行之,不但变得生硬僵直,而且也显得愚蠢可笑了。他感到他已经是个成年之人,在感觉和气力上虽仍年轻,但已不再惯于投合一时的情性,不再能够自由自在地飞翔,而只唯有勇往直前,接受义务的牵缠——为了什么?为了某个官职?为了对这位出家僧侣代表他的国家和教会组织做事?这都不是,毋宁说是为了教会组织的本身,为了这个圣秩制度。他在这种蓦然生起的自我分析当中顿然体悟:他已在不知不觉中投入了这个圣秩组织而成了它的一个部分。他的这种自制就是出于此种负责之心,因为他已属于这个高等的集团。这就是使得许多青年变老,使得许多老人年轻的原因,这就是推举你、支持你,同时又像树桩系住猎狗一样夺你自由的事情。这就是使你丧失纯真的事情——纵使在它要你更加纯真的时候亦然。

他到蒙特坡去问候了前任音乐导师,后者不但曾在年轻时到玛丽费尔斯作客,并且还在那里研究过本笃会的音乐,因而向约瑟询问了那里的种种情形。约瑟感到这位老人好像比以前谦退了一些,但较之上次碰面,似乎却又坚强、愉快了一些。他以前的那种倦容消失了;这倒不是他离职之后变得更加年轻了,而是看来显得比较俊俏且更有精神了。使得克尼克大感意外的是,他不但问起了修道院中那架古老的风琴和那几柜音乐手稿,同时也问到了院中的圣乐合唱队,甚至还问起园中那棵巨树是否依然无恙,但他对于克尼克在那里所做的工作,在那里所讲的珠戏课程,乃至此次回来休假的意图,却无一点好奇之心。不过,在他继续他的行程之前,这位老人却也给了他一个颇有价值的暗示。“我曾风闻,”他半带打趣地说,“你已成了一位外交人员。那虽不是一种很好的职业,但我们的人对你似乎还很称心。这句话的意思随你怎么解释都行。不过,约瑟,假设这个职业不是你的永久志趣的话,那你就得警惕一点了。我想他们想要以此来笼络你哩!善作自卫吧,你有权利如此做……不要,不要问我;到此为止,问我也是枉然。不久你就会看出苗头的。”

约瑟听罢这个警告,犹如芒刺在背,不免有些惶恐,但他对返回华尔兹尔一事,仍然感到快乐异常。在他看来,华尔兹尔不仅是他的家园而已,也是人间最美的地方,不过,若非它已变得更可爱、更有趣的话,那就是他回来之后已经有了新锐的眼力,而这双眼睛不但可以用以观察此处大门、塔楼、树木以及河流,而且亦可用以欣赏这儿的庭院、厅堂,以及熟悉的面孔。在此休假期间,他感到他对华尔兹尔、对教会组织,以及珠戏精神的领纳大大地提高了。此系这个已经变得成熟而又智慧得多的返乡游子的感恩之情。他将华尔兹尔和卡斯达里作了一番热烈的赞颂后,对他的朋友德古拉略斯说道:“我感到我以前在这里的岁月好像都是在睡梦中度过的一般,虽然十分幸福,但总是不知不觉。现在我感到我已觉醒了,可以清清楚楚,明明白白,实实在在地看到每一样东西了。想想看,在外两年的时间,可以磨利一个人的眼光。”

他享受他这个假期,就如它是一种延长的佳节似的。他的最大乐趣在于与选手学园的天才同道玩弄和讨论玻璃珠戏,在于探望老朋友,在于浸淫于华尔兹尔这个地方的精神气息(the genius loci)之中。这种飞扬的快乐之感一直高涨着,直至他第一次晋见珠戏导师,才达到它的顶点;自那以后,他的这种欢欣里面便混入惶恐之感了。

珠戏导师所问的问题,较克尼克预期的为少。他几乎没有提及初级珠戏课程的教学和音乐档案的研究工作。与此相反的是,说到约可伯斯神父的地方,不但总是听之不厌,而且不时回述到这位学者,对于约瑟所述的有关此人的点点滴滴,无不表示热烈的兴趣。约瑟从这位导师所表现的高度友善得到一个结论:他们对他本人及其在本笃会所担任的任务,悉皆满意,非常满意。他的这个结论由杜布瓦先生的举止加以证实了。约瑟辞别汤玛斯导师之后,后者立刻要他去见杜布瓦先生。杜布瓦才一见他,便笑着说:“你做了一件漂亮的工作。”接着又补充说道:“当初我反对派你去那修道院,自然是我的本能判断错误了。你不但赢得了院长的欢心,同时还得到了约可伯斯神父的好感,使他对卡斯达里更加有利,这真是一大功劳——一件大于任何人敢于指望的功劳。”

两天之后,汤玛斯导师邀请约瑟与杜布瓦和华尔兹尔英才学校校长齐宾敦的继任人一道用餐。餐后交谈时,最高委员会的另外两位成员——新任音乐导师和教会组织档案室主任——不约而同地先后来到。其中一位将约瑟拉到贵客室做了一次长谈。此次邀宴首度公开将克尼克推入高职候选人的内圈之中,同时也在他本人与一般珠戏英才成员之间建立了一道隔墙,而这正是克尼克目前最为敏感的一类事情。

就目前而言,他所得到的,是为期四周的假期和住宿学区宾馆的公务证明。虽然,他还没有奉派任何职务,甚至连报告都还没要他做,但显而易见的,他仍在他的上级观察之下。因为,他刚出去拜访了几个地方,一次到科柏汉,一次到希尔兰,一次到远东学院——这些地方的高级官员马上就邀他吃饭。实在说来,他在这几个星期中,不但结识了教会组织的全部委员,同时还会见了大部分的科系导师和主任。若非此等高官的邀请和见面,他这几次外出可说是又恢复了自由研究时代的逍遥自在了。他开始减少这些交际性的拜访,主要是为了德古拉略斯——因为他对这些有碍他俩共处的事情极为敏感——同时也为了玻璃珠戏,因为他急欲参加最近举行的几次练习,借以考考他对新近问题的应对能力。就以此点而言,德古拉略斯正是他的宝贵助手。

他的另一位好友费罗蒙蒂,已经加入新任音乐导师的麾下,但在这段期间,约瑟只能见他两次。他发现他正在努力工作,从事于一项重要的音乐研究,探究希腊音乐在巴尔干半岛各国舞蹈和民谣之中所以历久不衰的原因。费罗蒙蒂将他所得的最新发现告诉了他的这位好友。他正在探究18世纪末叶那个时期,发现那个时期的巴洛克音乐开始逐渐没落,但也从斯拉夫民间音乐之中吸取了新的材料。

虽然如此,但在华尔兹尔,克尼克仍将他的大部分假日用在玻璃珠戏方向。他与佛瑞滋·德古拉略斯一起研究珠戏导师在过去两个学期为进修班举行的一次私下研习会而由佛瑞滋笔录的讲词。阔别两年之后,克尼克如今又重拿起全副精神投入了这个高尚的珠戏世界之中,它对他的吸力就像音乐对他的魔力一样,似乎与他结了不解之缘,几乎热到难分难舍的程度。

直到他的假期即将结束的最后几天,珠戏导师才来提及约瑟在玛丽费尔斯的任务及其在不久的未来即将担任的另一项工作。起初,他以随意闲聊的方式侃侃而谈,但不久之后,他就改变说话的口气,以认真而又恳切的态度,将由委员会所设想、而大部分导师,乃至杜布瓦先生都认为非常重要的一个计划,告诉了约瑟:卡斯达里在罗马教廷设立一个永久性的常驻代表。汤玛斯导师以他那种真诚而又文雅的神气解释说,消弭罗马教廷与教会组织之间的古来隔阂这个历史时刻已经来到了,或者,不论怎么说,就要来到了。毫无疑问,在未来的危机中,它们两个应该面对共同的敌人,担负共同的命运,因此,亦应成为自然的盟友。毕竟说来,目前的局面就已很难维持了,适当地说,已经不成体统了。这两大势力在世间的历史任务,在于保存和促进精神文化,并推进世界和平。如果各自为政,互如路人的话,那就要两败俱伤,一事无成了。罗马教会挨过了几次大战的震撼,渡过了难关重重的危难,虽然受了严重的损失,但总算得到了更新的净化,而俗世的艺术和科学中心却遭遇了普遍的文化衰落。这个教会组织和卡斯达里理想,系从它们的废墟中崛升而起。为了这个原因,因为它的年高德劭,承认罗马教会的优越性,不但应当,而且适当。她是年纪较长,较有成就,且曾在较多和较大的风暴之中受过考验。就目前而言,问题在于唤醒罗马天主教徒深切体认这两大势力之间的亲属关系,及其在未来一切危机中相互依存的重要性。(说到这里,克尼克心想:“噢,原来他们要派我到罗马去了,也许是永远的了。”一想到前任音乐导师的警告,禁不住在心里摆起了防御的阵势。)

汤玛斯导师继续表示,克尼克在玛丽费尔斯所担任的任务既然有了良好的结果,彼此的关系自然也就向前跨进了一大步。这个任务的本身只是一种礼貌的表示,对于对方的邀请既然没有什么义务要尽,更没有什么不良的动机存在其间。当然,否则的话,委员会所派的人,就不是一个不懂政治的玻璃珠戏选手,而是杜布瓦手下的一位青年官员了。但这个试验,这个无伤大雅的任务,却有了意想不到的效果。当代天主教的一个重要人物约可伯斯神父,不但因此了解了卡斯达里的精神,而且对这个精神采取了有利的观点,而在此之前,他是一向抱持否定的态度的。当局者们对于约瑟·克尼克所扮演的这个角色至为感奋。他的任务之所以成功,意义就在这里。克尼克以后所要担任的工作,都得从这个角度来看,因为为了改善此种亲善关系,此后要做的一切努力,都要以这次的成功为其建立的基础。他已获得一次假期——如果他想延长一些,不妨延长一些——大多数的高层当局者们也都与他见面交谈过了。他的上级不但表示了他们对克尼克的信任,并且还促使珠戏导师派给他一个特殊任务,并赋予较大的权力,让他回到玛丽费尔斯,因为他在那里曾经快快乐乐,实实在在受到友好的待遇。

珠戏导师停了一下,似乎要给约瑟一点发问的时间,但约瑟只做了一个礼貌的顺从姿态,表示他在全神贯注地谛听并恭候他的命令。

“我现在要派给你的任务是这样的,”这位导师继续说道,“我们正在计划,迟早要在梵蒂冈建立一个永久性的使馆。代表我们的教会组织,以互惠为建立的基础——假如可能的话。由于我们是比较年轻的团体,因此,我们准备对罗马采取一种不卑不亢的态度;我们心甘情愿接受后辈的地位而让罗马居先。教皇或许会直截了当地接受我们的提议——虽然,对于这件事,我还没有杜布瓦那样有把握。问题是我们不能冒被拒绝的危险。巧的是现在有一个人,他的呼声对罗马有极大的影响力,而此人正是我们够得着的,他就是约可伯斯神父。因此,你的任务就是返回本笃会修道院,像以前一样住在那里,从事研究工作,开一门非正式的珠戏课程,集中全力慢慢将约可伯斯神父争取过来,并设法让他答应支持我们对罗马所拟的计划。换句话说,你这次的任务目标十分明确。你需多少时间完成这件工作并不打紧;我们推想这事至少需要一年的时间,但也可能需要两年或数年的时光。你如今不但已经熟知本笃会的生活步调,同时也学会了适应之道。不论情况如何,我们都不能给人缺乏耐性或操之过急的印象;这件事情必须顺其自然,让它瓜熟蒂落才行,对不?我希望你同意这个差使,而假如你有任何反对的意见,也不妨坦诚说出来听听。你还有几天的时间可以好好考虑一下——假如你需要好好考虑一下的话。”

对于克尼克而言,这个差遣并不是十分意外的事情,因为,最近的若干谈话已使他有了大概的体认,因此,他说他对这件事大可不必好好考虑了。他恭敬地接受了这件差使,但他补充说道:“导师,你知道,这类任务最易成功,只要密使本身没有内心的抗拒和压抑就行。我接受这个工作毫无勉强之处;我了解这个工作的重要性,因此我希望不辱使命。但我对我的前途确实感到忧虑。导师,请您怜悯听我陈述一下我个人的切身问题。我是一个珠戏选手。如您所知,因为奉派本笃会工作的关系,我忽略珠戏的研究已有整整两年的时间了。这两年我不但没有学到新的东西,甚至连学会的技术都已荒废了。如今至少又要加上一年甚至几年的时间。我不想在这段时间变得更落后。因此,我希望时常给我短暂的假期,回到华尔兹尔看看,并继续收听您为进修班所做的讲演和特殊练习。”

“当然的。”这位导师说道,语气中已经有了要他告退的意思,但克尼克提高嗓门又说出了他的另一个心事:设使他在玛丽费尔斯的任务达成了,他也许要被派或被雇到罗马去做外交工作。“任何这样的情势,”最后,他终于说道,“都会因为对我产生抑郁的影响而妨碍到我在修道院中的工作。因为我根本不想永远受托去从事外交的事务。”

导师皱起眉头,举起手指申斥道:“你说受托,这个词儿用得实在太不适当了。谁也不会将这件事视为一种受托;相反的,倒是有人将它看作一种荣誉,一种奖励。至于我们将来如何用你,我既无权给你任何消息,更是无权给你任何承诺。不过,凭一点想象,我可以体谅你的疑虑,因此,假如你的疑惧果然成真的话,将来我也许可以助你一臂之力。现在好好听着:你有一种逗人喜爱的天分。与你作对的人几乎可以骂你为巫师;促使委员会再度派你到修道院去的,也许就是你这种天分。可是,约瑟,不可随便运用你这种天分,更不可任意强调你的功劳。等到你对约可伯斯神父运用成功了,再向委员会提出你个人的要求,那才是时候。今天提出,在我看来,未免太早了一点。准备好了要动身时告诉我一下。”

约瑟默默聆受了这一番训示,承受话中的慈悲甚于明说的责斥。不久之后,他便返回玛丽费尔斯住所了。

他在那里发现,这个界线明确且可稳操胜算的工作,乃是一大恩典。尤甚于此的是,这不但是一个重要而又光荣的任务,且在某一方面完全投合他自己内心的意欲,尽其可能地与约可伯斯神父亲近,并争取他的全部友谊。如今他在修道院,不但显然被以使节的身份受到认真的接待,并且还被认为地位也已得到提升了。院中的高僧大德,尤其是嘉华修斯院长本人,所显示出的一举一动,都向他表明了此种态度。他们对他虽跟以往一样友好,但显而易见的是,比以前又增加了一分敬意。他们不再将约瑟当作一个没有地位的年轻外宾加以看待了;他们对他表示礼貌,不再像以前那样只是因了他的出身和为了对他个人慈悲而发了。如今他已以卡斯达里的一位高级官员受到接待了;如今他已以一位全权公使的身份受到尊重了。约瑟得到了这样一个结论:他对这些事务已经不再盲无所见了。

虽然如此,但他发现约可伯斯神父对他的态度并未改变。这位老学者以友善而又愉快的心情迎接了他,不等请求或提醒,他就主动地提出了他俩的研究工作。这使约瑟深受感动,因而重新安排了他的日课表,以致与度假之前的常规大为不同。如此一来,玻璃珠戏课程便不再是他的功课和职务重心了。他放弃了音乐档案的研究工作,也抛开了他与风琴师的友好合作。现在,他的主要工作是接受约可伯斯神父的教示:学习历史科学的几个部门。这位高僧向他这位特殊门生介绍了本笃会的背景及其早期的历史,进而探索了它在中世纪初期的渊源。他特别拨出一个钟头的时间,与约瑟一起阅读古老的编年史原文。当克尼克求他准许年轻的安东参加这些课程时,约可伯斯神父虽未露出不悦之色,但他毫不留情地告诫约瑟:对于这样一种热切的私下讲授,让第三者介入其中,纵使用心再好,也会形成严重的障碍。结果,安东因被邀参加而喜出望外,但只参加编年史的阅读,不过,他却不知道克尼克曾经为他尽过提携之力。获准参加此等课程的研习,对于这位青年僧侣而言,无疑是一种特别的殊遇,可惜的是,关于他的生平,我们没有得到进一步的资料。这些课程必然曾是一种最高的乐趣和激励,因为他被允许参与的,乃是当代两位心地最纯,且最富创意的学者所做的研究工作与知识交流。不过,说他参与其中,未免言过其实了,因为,这位青年新手绝大部分只有洗耳恭听的份儿而已。

约瑟用以回报约可伯斯神父的办法,是向他引介卡斯达里的历史和组织,以及奠立玻璃珠戏的主要观念。这个引介工作紧接在他自己所开的金石学与史料研究课程之后,学生由此一变而成老师,而这位可敬的老师则成了一个用功听讲的弟子,有时也成为一位吹毛求疵的批判家兼质询者。这位可敬的神父,对整个卡斯达里的心智一直抱持着存疑的态度,持续了好一阵子。他看不出它的里面含有什么真正的宗教情致,因此他怀疑它有培养他所正视的人类善良的能力——尽管克尼克本人就是卡斯达里教育精神之下培养出来的一个最佳产品,而这正是一个不可否认的事实。听了克尼克的现身说法很久之后,他虽已有了一种转变,并且还准备推动卡斯达里与罗马的亲善关系,但他的这种疑惑就是没法完全消除。在克尼克当时匆匆草就的笔记簿中,就有很多显著的范例。下面所录,就是其中的一个——

约可伯斯神父:“你们卡斯达里人都是大学者和美学家。你们测度一首古诗中母音的轻重,并将所得的公式与某个行星的轨道公式关联起来。那虽是一种有趣的玩意,但只是一种游戏而已。而你们那种无上的奥秘和象征——玻璃珠戏——也只是一种游戏而已。我承认你们在努力尝试抬举这种漂亮的游戏,使它变成与某种圣礼相类的事情,或者,至少是使其成为一种软化的工具。然而,圣礼圣事不是这一类的努力所可得而生出的。游戏就是游戏,总不会成为别的东西。”

约瑟:“敬爱的神父,你的意思是不是说我们缺乏神学的基础?”

约可伯斯神父:“省了吧,说到神学,还是不谈为妙。你们距离那个还远得很哩。你们至少要有几样简单的根基才行,例如,一种与人相关的学问,一种关于人类的真实学说和真正知识。你们不知人,既不明白人里面的兽性,更不晓得他之作为神的形象。你们只晓得卡斯达里人,一种特殊的产品,一种稀有的种族,一种难得的品种实验。”

不用说,对于克尼克而言,这自然是一种好运当头的事情,因为他与这位神父共同研究讨论,不但使他的视野作了最大的扩展,同时也使他有了绝佳的机会,让他争取神父对卡斯达里的好感,进而让他相信与教廷结盟的好处,借以完成上级交代他的任务。这种情况对于他的意图实在太有利了,以致不久使他开始感到了良心的不安。每当他与神父面对而坐或在院中踱步时,他就想到这位老人那样恳切地为他牺牲时间,而他却对他暗怀鬼胎,将他当作一个政治阴谋的对象加以征服,因而感到羞愧交加,乃至感到自己的卑下、不配。在这种情形之下,克尼克自然无法永久沉默下去,但出乎他意料之外的是,当他正在思量如何向这位老人吐露真情时,后者竟棋先一着,在他之前说出了他要说的话。

“我亲爱的朋友,”一天,他若无其事地对克尼克说道,“我们果真踏上了交流之道,不但非常愉快,并且,我也希望,获益匪浅。教学相长,这两种活动一直是我爱做的事情,如今已在我们两个互相切磋的当中结成了一种新的融合,对我而言,这事来得可谓正逢其时,因为我已开始进入老境,正愁想不出比这更好的养老办法。因此,就我本人而言,我是这次交流的受益者。至于你们,我的朋友,尤其是你所代表出使和要服务的那些人,是否也如他们所希望的一样从这件事情得到好处,我就没有这么确定了。为了避免将来的失望,澄清我们之间的关系,请容许我这个老人提出一个问题。不用说,我有时会想到你逗留敝院的事由,对我而言,这是一件快事。直到最近,这也就是说,直到你休假的时候,你和在我们当中的意旨,在我看来,即连你自己似乎也不甚了解。我的观察对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