五、使命(2 / 2)

🎁美女直播

“对。”

“好。从你休假回来后,这个情况就变了。你对你处身此地的事由不再像以前那样困惑或焦虑了。你已明白你来到此地的事由了。我说对了?好,那我没有估错。那么,我对这个事由的猜想也没有弄错了。你负有一种外交性的任务,而这个任务所涉及的,既非我们这个修道院,也不是敝院的院长,而是我。如你所知,你的秘密所剩已经无几了。为了将这种情况弄个清楚,我要采取一个决定性的步骤,要求你将这个秘密的其余部分完全告诉我。你的任务到底是什么?”

克尼克听了,不觉吓了一跳,立即站起身来,带着近乎惊恐的神情,尴尬地面对约可伯斯神父,半天说不出话来。“你说对了,”他终于叫道,“你先发制人,你以先说使我蒙羞,但也因此减轻了我的负担。很久以来,我一直在想怎样将你我如此迅速建立的这个关系澄清一下。可以保住面子的一件事是:我的请求指教和两人的协议,是我休假以前敲定的事。否则的话,所有这一切都成了我的外交工作,而我们的研究亦只是一种借口了。”

老人友善地说道:“我只是想促使你我的关系向前推前一步。你不必为你的动机纯洁提出证明。假如我早先着鞭,促使你似乎亦望成真的事情加速实现,那也没有什么不好。”

等到克尼克将他的任务性质说出之后,老人评述道:“你在卡斯达里的上级并非真正出色的外交家,但也不很差劲,总算能够知时达变。你的任务我会尽力考虑,而我的决定如何,部分在于你能否将卡斯达里的制度和理想做一个良好的解释,以使它们让我看来似乎还能言之成理。就让我们为这件事情全力以赴吧!”他见克尼克仍然有点像斗败的公鸡一样,现出垂头丧气的神情,于是发出一阵激励的笑声,说道:“如果你高兴,不妨也将我这种举措视为一堂课程。我们是两个外交家,而外交家的交道总是一种战斗——不论形式上多么友好,都是如此,就我们这场战斗而言,我暂时处于不利的地位,因为我已失去了制人机先的权利。你所知道的东西胜过于我。现在,均势已经恢复了。这盘棋走得非常成功,故而也是决定胜负的时候了。”

克尼克觉得,争取约可伯斯神父同意卡斯达里当局的结交计划,固然重要;但在他看来,比这更为重要的,似乎是尽其可能地尽量多向这位神父学习,并为他自己所担任的角色,将这位博学多闻且有势力的老人作为卡斯达里的一位可靠向导,加以服事。克尼克的许多友人以及其后的许多门人,之所以像羡慕杰出人物一样羡慕他,不仅是因为这些人有伟大的心灵和精神,同时也因为他们生来就有似乎极好的运气,生来就受到命运的似乎极好的提升。比较渺小的人物可在比较伟大的人物身上见到许多东西,而约瑟·克尼克给了每一个观察者的印象,则是不同寻常的出色,快速无比的腾达,并且似乎不费吹灰之力。我们自然禁不住要说他生逢其时,说他非常幸运。不过,我们既不想以理性论的方式或从道德论的观点来解释这种“幸运”,也不想将它解释为某些外在境遇的偶然结果或某种特殊美德的特别报偿。运气与理性或德性皆无关系可说;性质上它与魔术颇为相近,在人类历史中,属于某种比较原始,比较年轻的阶段。傻人行大运,系得天仙的恩赐和诸神的眷顾,故而也就不是理性所可研究的对象,也就不是传记所可分析的题材;此种人物是一种象征,经常超出个人和历史所划的范围之外。话虽如此,但也有些杰出人物与“幸运”结了不解之缘——尽管那种幸运只在这样的一种事实:他们本身和与其才能相当的任务,恰好在历史和传记的平面上面交会了;他们生逢其时,既不过早,亦不过迟。克尼克似乎就是此类幸运儿当中的一个。他的一生,至少是他的大部生平,就给人这种万事如意,福自天降的印象。对于他的生平的这一面,我们既不想一口否定,也不想加以巧饰。尤甚于此的是,我们只能用传记的手法从理性的观点加以解说,但这不是我们的办法,因为这在卡斯达里,既不合适,亦不容许;这也就是说,如果那样做的话,我们对于极端个人、极其隐私、跟健康与疾病相关的问题,对于活力和自信的波动与曲线,就得作近乎毫无限制的讨论了。我们非常清楚,任何这类的传记手法——这不是我们所能办到的办法——都可在克尼克的“幸运”与不幸之间求得一种十足的平衡;但是,如果那样做的话,我们对于他的为人及其生平所作的描写,就变得虚假不实了。

闲言少叙。我们刚才要说的是,许多认识克尼克的人或只是听人说起他的人,都羡慕他的幸运。在一般凡夫俗子看来,在他一生中,最令人羡慕的几件事情之一,要算他与本笃会这位老神父之间所建立的那种关系,因为,在这当中,他既是弟子,又是老师;既是受者,又是施者;既是被征服者,又是征服者;既是朋友,又是合作者。尤甚于此的是,自从他在竹林精舍追随那位道长以来,还没有一样胜利像征服这位神父那样使他感到如此快乐过。直到今日,还没有另一个人像这位神父那样使他感到如此强烈的光荣和羞愧过,使他得到如此重大的奖励和策勉过。在他后来的得意门生中,几乎全部都可证明他曾如何经常以愉快而又欢悦的神情提到约可伯斯神父。克尼克从本笃会的神父身上学到了一些几乎无法在当时的卡斯达里学到的东西。他不但总览了历史研究的方法和工具,并且还作了实际的运用。尤甚于此的是,他体验历史的本身,不是将它视为一种知识的训练,而是将它视为一种现实,视为一种生命;而与此一致的,是使他个人的生活转化和提升融入历史之中,这是他无法从一个纯粹的学者那里可以学到的东西。约可伯斯神父不只是位学者、先知,乃至圣者而已,同时也是一位发动者和塑造者。他运用了命运为他安排的地位,并不只是为了坐在温暖的炉边过舒适的冥想生活而已,而且还让世间的风潮吹过他那学者的窝巢,让那个时代的危机和先兆进入他那清净的心房。他不但曾经采取行动,同时亦为他那个时代所发生的事情分担责任和谴责;他并没有以观察、整理,以及诠释往古发生的现象为满足。而且,他不仅处理了人间的观念,同时也对付了物理的折射和人性的顽固。他与他的一位同道兼对手——最近归天的一位耶稣会教士——一同被人看作为衰颓已久的罗马教廷重建外交与道德力量,以及政治威势的真正建筑师。

尽管这对师生很少讨论当前的政治问题(对于这些问题,由于这位老神父不肯随便乱出主意,而这个青年人又不愿卷入其中,故而有此障碍),但约可伯斯神父的政治地位和活动已经完全反映了他的心灵,致使他对纷乱的世局所提出的一切意见和所作的一切透视,看来都像出自一位实际的政治家一般。他虽不是一位摄政兼领袖,也不是一个野心家,而是一个参议兼仲裁,一个因为贤明机警而使举止儒雅的人,一个因为对人性的谬误有深切的认识而使举措温和的人,但他的名望、经验,对人对事的了解,加上他那完整的人格与利他的精神,却也使他有了重大的权力。

克尼克抵达玛丽费尔斯之初,对于这些,可说毫无所知,甚至连约可伯斯神父的鼎鼎大名,也还不曾听人说过。卡斯达里的居民大都活在一种不知政治为何物的天真状态之中,与前几个世纪那些教书先生颇为相似;他们不但没有政治上的权利和义务,甚至连报纸都很少看。这就是一般卡斯达里人的习惯,这就是他们对政治所抱持的态度。厌恶当前的问题、政治、报纸,这种情绪,在玻璃珠戏能手之间,甚至更加浓重,因为他们不只是将他们自己看作真正的天之骄子,不只是自视为这个学区的才俊而已,甚至还设法防止任何物事搞混他们那种学术和艺术生活的纯净空气。正如我们已经说过的一样,克尼克当初来到这个修道院,并不是以外交特使的身份,而是以珠戏教师的角色出现,并且,除了杜布瓦先生在少数几个星期中为他恶补的那些东西之外,可说还没有什么政治知识可言。比起那时,如今固然有了更多的认识,但他仍然没有抛弃华尔兹尔那种不屑参与当前政治活动的旧习。他与约可伯斯神父交往,虽然使他在政治方面有了觉醒并且也学到了不少东西,但他终究没有积极参与,其所以如此的缘故,就因为他仍受这个学区的精神吸引。事情就这样作为一种虽属偶然,但无可避免的结果发生了。

为了充实他的配备,以便达成他的光荣任务——对他的弟子约可伯斯神父讲述有关卡斯达里的谜底(de rebuscastaliensibus),克尼克特地从华尔兹尔带来了与学区组织章程及其历史、英才学校制度,以及玻璃珠戏发展相关的文献资料。其中的部分书籍,距今二十年前他与普林涅奥·戴山诺利辩论时曾经派上用场,自那以后,就没有再看它们。另一些书,是专供卡斯达里官员阅读的参考资料,也是他在学生时代禁止借阅的东西,而今情形不同了,他可以借用了。如此一来,他这时的研究范围不但大大扩展了,同时还得再度加倍用功思索、理解,以及强化他自己的知识和历史基础。无可避免的是,在他努力以极度简明的方式向约可伯斯神父介绍教会组织和卡斯达里制度的性质时,他在他自己以及整个卡斯达里的教育方面碰到了最大的弱点。他发现他本人对于奠定教会基础以及其后一切的历史情况,只有一个粗浅的概念。他对促进此种新制度成长的种种条件所作的描述,不但了无生气,而且杂乱无章。由于约可伯斯神父不是一个消极被动的学生,结果便是两人热烈合作,积极交换意见。约瑟努力介绍卡斯达里教会组织的历史,约可伯斯就从旁指导他,教他从适当的观点察看这个历史的许多方面,并从世界各国的历史中探寻它的根源,这都是他以前从未如此做过的办法。由于本笃会的这位神父性情比较刚烈,致使他们的讨论往往形成热烈的争论,而这种热烈的争论,正如我们将要看出的一样,不但曾在其后的几年中不断开花结果,而且形成一种重大的影响,直到克尼克的生命告一段落。另一方面,由于约可伯斯神父对于克尼克的讲解至为专心,以致因对卡斯达里有了彻底的认识而有了欣赏的意思,这可从他以后的言谈举止中得到证明。由于他俩的热心合作,终于使得罗马与卡斯达里之间形成了一种互不侵犯的中立情况,乃至偶尔互惠的学术交流,而这种情况又不时发展成为实际的合作与联盟,终而至于产生了互相协调的和谐,直到如今仍然保持不错的关系。约可伯斯神父及时要求克尼克将他原本不屑一顾的玻璃珠戏的学理介绍给他,因为他已感到,这个教会组织的奥秘,乃至可以称为它的信仰或宗教的东西,就在它的里面。他一旦同意进入这个他一直只是耳闻,且一直不太喜欢的世界,他就拿定主意决定以他那种勇猛精进的作风直探它的核心。尽管他没有因此变成一名珠戏能手——以此而言,他的年纪委实也太大了一点——但就卡斯达里所有玻璃珠戏和教会组织的忠实成员而言,几乎没有一个朋友像本笃会的这位伟大神父那样热诚恳切,那样具有影响之力。每过一段共同的研究时间之后,约可伯斯神父往往会向约瑟示意,表示他当晚在他的住处候他。经过了一些辛勤的课程和热烈的讨论之后,那便是他俩共度的悠闲时光了。约瑟经常带着他的翼琴或小提琴,而这位老人则坐下在他的钢琴前面,在柔和的烛光下交替或一起演奏柯瑞里、史卡拉蒂、戴勃曼或巴赫的音乐,让乐音像蜡油的芳香一样充满那小小的密室。老人就寝的时间较早,而受到这些短暂音乐晚课鼓舞的克尼克,则继续去做他的研究工作,直到他的自律所可容许的夜间。

除了他上约可伯斯神父的历史课、他教这位老人的珠戏课,以及偶尔教教嘉华修斯院长的中文口语课之外,我们发现这时的克尼克还从事另一项精细的工作。他在准备参加每年一度的华尔兹尔英才选手的珠戏竞赛——他已两年没有参加了。参加竞赛的办法是:以三或四个规定的主题为依据,拟出玻璃珠戏的草案。重点在于新颖、大胆,而又富于创意的主题联想、无懈可击的逻辑法则,以及优美典雅的书法。并且,这是唯一容许与赛选手可以超越规则限制的情况。这也就是说,他们可以运用尚未纳入正式密码和象形文字词汇的新符号。在华尔兹尔,除了公开的正规大赛之外,这是每年一度最最令人兴奋的大事——不仅是最有希望的新戏符号提倡者之间的一种竞争,同时也是夺标者的一种最高荣誉:不但承认他提议列入珠戏文法和语汇的新符号,而且将它们纳入珠戏档案和珠戏语言之中。这确是一种千载难逢的殊遇;通常,优胜者只能够参加决赛的正式演出就很满足了。距今25年之前,伟大的汤玛斯·冯德尔·卓夫——现任的珠戏导师,不但曾以代表十二宫炼金术之要义的新增缩写符号获得此种荣誉,其后复以作为一种颇有意义的秘密语言的炼金术之研究与分类,而对玻璃珠戏有了重大的贡献。

克尼克的与赛办法,是不提出任何新的珠戏符号,那是其他每一个角逐者一心想做的事情。并且他也避免将他的戏局作为依附心理学珠戏建设法的一种声明加以运用——尽管那是与他的性向较为接近的方法。相反的,他所建立的一种戏局,在结构与主题上虽然颇富现代性与个人性,但既有澄明典雅的组合,又有严密对称的发展,颇有古代大师的气派。也许是因为距离华尔兹尔和珠戏档案室太远的关系,致使他不得不采取这条路线;也许是因为他的历史研究需要太多的时间和精力;不过,也有可能的是,他或多或少有意要使他的戏局设计尽可能地符合他的师友约可伯斯神父的趣味。是否真的如此,那就不得而知了。

上面我们所用“心理学珠戏建设法”这个片语,有些读者也许无法一看就懂。在克尼克的时代,这个词曾是一个颇为流行的口头禅。毫无疑问的是,在每一个时期的珠戏选手之间,莫不皆有种种不同的时潮、风尚、争执,莫不皆有种种不同的观点和手法。在克尼克那个时代,曾有两个对立的珠戏观念,引起争议和讨论。最先进的好手将玻璃戏分为两大类:形式类与心理类。我们知道,克尼克跟德古拉略斯一样,属于后一类的高手——尽管后者经常被拒于讨论的会堂之外。不过,克尼克通常喜欢采用“教学法”一语,而不称其为“心理法”。

就形式类的珠戏而言,选手皆以每一局戏的客观内容为其组合的要件,以数学的、语言的、音乐的,以及其他的要素,组合而成密切、连贯,而形式力求统一和谐的戏局。心理类的戏局与此相反,以创造统一而又和谐的宇宙性的圆融完美为其旨趣,其主要手法在于每个阶段皆用静观默想的办法,而非侧重内容的选择、排列、交织、联想,以及对比。这样的一局心理游戏——或如克尼克所说的教学游戏——与其说向旁观者展示它的完美无缺,毋宁说是以一系列明定的观想法门引导玩它的人体验完美而又神圣的境界。“这种游戏,”某次,克尼克在他写给前任音乐导师的一封信中说,“涵容完成静坐之后的选手,就像某种球体的表面包含它的核心一般,使他感到他已从这个祸乱频仍的世界引出一个完全对称而又和谐的宇宙,并且将它吸入他的本身之间。”

由此可见,克尼克所作的戏局,从结构上来看,与其说是属于心理类,毋宁说属于形式类。这也许是他要向他的上级以及他自己证明:他在玛丽费尔斯修道院,虽有初级珠戏课程要教,又有外交工作要做,但他既未因此丧失他的灵巧、优雅,以及圆熟,更未因为缺乏练习的机会而有所损失。倘果为此,他这个证明是做成了。由于他的珠戏大纲的最后修正和誊清,只有在华尔兹尔的档案室中始可完成,他便将这个工作委托他的朋友德古拉略斯去做,因为后者本身也准备参加这次的竞赛。约瑟不但有机会亲自将他的手稿交给他的朋友并与他当面讨论,同时还可将德古拉略斯本人所拟的参赛大纲审阅一下,这是因为他的这位朋友终于可以前来修道院待上三天的时间了。克尼克曾经两度请求汤玛斯导师允许德古拉略斯来访,但皆不准,经过第三度恳求,才得如愿以偿。

德古拉略斯,身为一个岛民般的卡斯达里人,对于玛丽费尔斯修道院的生活情形充满了好奇之心,因此等不及地要来看个究竟,但既来之后,却感到浑身不是味道。他是一个极度敏感的人,刚一到了这些友善而又纯朴、健康,乃至有些粗犷的神父之间,刚一见到那些异样的景象,几乎就被弄得病倒下来——对于他的想法、心事,以及问题,他们中没有一个人有丝毫的了解。“你在这里好像活在另一个星球上面,”他对他的朋友如此说,“而你在这里一住就是三年,我真不懂你是怎么受得住的。对于这点,我可真的服了你。不用说,你这里的神父们对我相当礼貌,但我对这里的一切仍有一种排斥和抗拒之感。对我而言,这里的每一样东西都是半生不熟的,既不自然又不自在,没有一样东西可以吸收同化而不感到阻力和困扰。要是我在这儿住上两个星期的时间,我会感到犹如身陷地狱一般!”

克尼克与他这位朋友度过了一段不易度过的时间。何况,作为一个旁观者,乍看这两个教会,这两个世界竟然如此地相异,怎不叫人惊惶失措?并且,他还感到,他这位过度敏感的朋友,加上那种焦躁难耐的神情,在那些修行的僧侣之间也不会产生什么好的印象。虽然如此,他们终于将参赛的珠戏草案做了一番彻底的修正,各人皆以批评的眼光检讨了对方的作品。每当这个工作告一段落而克尼克去见约可伯斯神父或去用餐时,他总会感到他好像忽然被从自己的故乡送到一个风土人情和气候星象全然不同的异国一般。

佛瑞滋走后,约瑟写下了约可伯斯神父对他的印象。“我希望,”约可伯斯如此说,“卡斯达里人大都像你而不像你这位朋友。你给我们看到的这个朋友,是一个缺乏历练,娇生惯养,柔弱不堪,却又傲慢自大的人物——我看如此。我愿继续认为你较有代表性;否则的话,我对你的温厚就有欠公平了。因为,这个不幸、过敏、聪明过头而又烦躁不安的人物,可能糟蹋人们对你们整个学区的敬意。”

“啊嗯,”克尼克答道,“在这几个世纪当中,我想你们尊贵的本笃会偶尔也曾出过几个身体虚弱,但精神反而健全的干才,就像我的朋友那样。我想我邀他到这里来,或许未免轻率了一些,没想到这儿的每一个人都把他的弱点看得一清二楚,而不见他的真正优点。他是为了帮我大忙而来。”于是,他将他俩准备联手参加竞赛的事向约可伯斯神父做了一番说明。本笃会的这位神父,听到克尼克为他的朋友辩护,显得颇为欣慰。“答得好。”他和善地笑道。

“不过,使我感到讶异的是,你的朋友都很难缠哩!”

他对克尼克那副窘迫而又惊讶的神情颇为欣赏,随后,若无其事地接着说道:“这回我指的是卡斯达里圈外的一个人。你有没有听说过你的朋友普林涅奥·戴山诺利的新闻?”

约瑟听了神父的补充,显得更是讶异了;大惑不解之余,他要求对方直接说明。

情形似乎是:戴山诺利写了一篇政治辩论的文章,不但强烈地表示了他反对教士干政的看法,同时附带一笔,对约可伯斯神父作了一次猛烈的攻击。约可伯斯透过他在天主教新闻机构工作的朋友,取得了一份有关戴山诺利其人的资料。因而得知普林涅奥在卡斯达里求学时的情形及其与克尼克之间的关系。

约瑟向神父借来普林涅奥所写的那篇文章,读罢之后,便开始与神父讨论当前的政治问题,这是他有生以来第一次。以后又讨论了几次,但亦只是少数几次而已。“眼看着我们的普林涅奥这个角色——还有我本人——忽然登上了世间的政治舞台,”约瑟在他写给费罗蒙蒂的一封信中如此说道,“对我而言,不仅有些怪异,简直令人吃惊。这真是我做梦也没想到过的事。”结果是,神父谈到普林涅奥的论文,言下颇为欣赏。不论如何,他没有露出任何不悦的神情。他赞许戴山诺利的风格,说他显然受了英才学校的锻炼;并且表示,一个人如搞日常政治,势非大大降低他的智慧程度不可。

大概就在这时候,费罗蒙蒂将他那篇后来成为名著的作品(斯拉夫民俗音乐之受到海顿而下的德国艺术音乐的接纳与吸收)的第一部分寄了一份给克尼克。我在克尼克的复函里发现不少东西,其中有云:“你已从你的研究工作——我有幸曾经参与一阵子——得到一个肯定的结论。描述舒伯特的那两章,尤其是讨论四重奏的那一部分,在我所读过的现代音乐学中,可说是最最健全的范例之一。偶尔想想我吧!比起你所得到的任何此种收获来,我都差得很远。虽然我有理由以我在这儿的生活为满足——因为我在玛丽费尔斯的任务看来似乎有了某种程度的成功——但我因为离开我们的学校和我所属的华尔兹尔小圈太远而不时感到苦闷,异常苦闷。我在这里学了不少东西,但既不能强化我的信念,又不能增长我的专门技术——只有增加我的烦恼。虽然,我得承认我的眼界确实扩大了。不论如何,对于初来此地两年经常打击我的那种不安、怪异、沮丧、失神、自疑,以及其他种种疾苦,现在已经好受得多了。德古拉略斯最近曾来此地——只待了三天,尽管他等不及地要来看我,对于玛丽费尔斯修道院又怀着强烈的好奇心理,但才到第二天,他就变得几乎坐立不安了,他感到实在太郁闷而手足无措了。因为,修道院毕竟是一种颇有庇护作用的安静世界,对于修身养性十分有利,跟监牢、兵营及工厂绝不相类。我从我的亲身经验体会到,出自我们敬爱的学区的人,实在比我们想像的要骄纵得多,过敏得多。”

大概就在写这封信给卡洛的那一天,克尼克说服了约可伯斯神父,请他出面写一封简略的便函,给卡斯达里教会组织的当局者们,默许拟议中的外交步骤。约可伯斯在这封便函中附了一笔,要求他们慨然准许为他本人讲解卡斯达里之谜及在此处受到普遍欢迎的珠戏能手约瑟·克尼克多留一段时间。不用说,卡斯达里的当局者们自然是乐意从命了。自认比任何此种“收获”仍然差很远的约瑟,这时收到一封由董事会和杜布瓦先生签署的贺函,恭喜他达成了他的使命。关于这封公函,使他感到无比重要,且使他觉得无限快慰的(他在一封便函中以一种近乎得意扬扬的语调将这个消息报告了佛瑞滋),是一个简短的文句,大意是说,教会组织承珠戏导师谕知,准他返回珠戏学园,并且交代,一俟目前任务完成,即如其愿。此外,克尼克还大声将这几句话朗诵给约可伯斯神父听,并且供认他曾因了可能被派驻罗马,乃至永远被从卡斯达里放逐而担心受怕,约可伯斯神父听了大笑着说道:“教会组织就是有些烦人;人都喜欢活在中心,不喜欢待在边缘,流浪他乡,更是不必说了。你已触及了污秽的政治边缘,不过现在大可将它置之脑后了,你到底不是一个政客。但可不要断绝你与历史的关系,纵使永远将它视为你的次要项目和业余兴趣也好,因为你有历史家的素质。现在,且趁我们还有机会共处的时候好好利用我们的光阴吧!”

约瑟·克尼克似乎没有利用他的特权多多往访华尔兹尔,但他经常用收音机从一个讲习会收听许多讲演与游戏。此外,他还坐在修道院中他的上等客室里,参加在遥远的珠戏学园大礼堂举行的“隆重仪式”,聆听比赛的结果。他曾缴送一件既没有什么个人性,又没有什么革命性,但颇坚实而又优美的作品参加比赛。他对这件作品的价值相当清楚,因此他想,只要能得个三奖或二奖,也就够有面子了。但使他大感意外的是,他现在亲耳听到宣布他居然得了首奖,而使他尤感意外的是,在他的惊讶尚未变成欣喜时,紧接着他又听到代表珠戏导师说话的发言人以他那种优美的低音宣布了第二奖得主德古拉略斯的名字。不用说,他们两人携手合作参加此次竞赛,居然爆出冷门而同时登上冠军宝座,自然感到有些大喜过望了。他立即跳起身来,不听其余的部分,就急忙奔下楼梯,一路穿过嗒嗒作响的走廊,跑出室外的旷野之中。

在他在这个时候写给前任音乐导师的一封信中,我们读到如下的一段文字:

“我很高兴,敬爱的老师,这是你可以想见的。首先是我任务的成功和会董的推奖,加上不久的还乡——这事对我太重要了——重归老友和珠戏,而不是被绊住在这种外交工作之上;其次是我这次获得竞赛首奖,而我对珠戏的形式方面虽曾费了一番苦心,但因种种理由,却没有被我必须奉献的一切榨干。而今喜上加喜,又与我的朋友共享此种殊荣——这真是锦上添花了。我很高兴,不错,我很高兴,但我却不能说我很快乐。由于此前的饥馑——不论怎么说,对我而言似乎是一种饥馑——我的真正感觉是这些成就来得太突然了,来得太猛然了。我的兴奋里面夹带了一些不安之感,就像这个容器已经装得太满了,只要再加一滴,就要溢出来了。但请不要介意我说了这样的话;在这种情况之下,几乎每一个字都是多余的。”

正如我们将要看出的一样,这个已经装满的容器已经注定要加上那么一滴了。而就在约瑟·克尼克尽情高兴的当儿,他所觉到的那种不安之感,亦以浓烈的强度伴随而来,就像他已预感到某种巨变就要临头了。对于约可伯斯神父而言,这几个月过的也是一种快乐,一种丰硕的时光。他不久就要失去这位弟子兼同事了,自然不免有些怅然;因此,他在他们一起研究的时候,尤其是在他俩自由交谈的当儿,尽其可能地努力将他在他漫长的一生中辛勤工作和努力苦思所得的体悟,以及在人民和国家的生命顶点与深处所得的认识,尽量传授给他。此外,他对由克尼克的任务所导致的结果亦有一些话要说,对于罗马与卡斯达里之间达成亲善和政治协调的意义和价值,亦须做一些评估。他建议约瑟,不但要研究卡斯达里教会组织建立时期的历史,对于罗马教会经过一段屈辱的灾难之后的逐渐复兴,亦应探究。此外,他不但向他推荐两本论述16世纪时的宗教改革与分派的专书,并且还鼓励他将研究原始史料列为一种原则。他劝告约瑟,与其阅读卷帙浩繁的世界历史巨著,毋宁精究能够到手的断简残篇。最后,约可伯斯神父毫不隐瞒地表示了他对一切历史哲学抱持深切的怀疑态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