七、服职(1 / 2)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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刚服导师职务之初,似乎是得不偿失。这个职务几乎吞噬了他的全部精神和私人生活,粉碎了他的癖习和爱好,而在他的心中留下一片冷清,以及好似过劳之后的头昏目眩。但这段时期过去之后,随之而来的,却是精神、思想,以及常习的恢复。并且,与之同时而来的,还有新的观感和体验。

在这当中,最最重要的是,他打胜了这场硬仗,而以互信和友好为基础,与英才分子互助合作。他与他的影子商量要办的事务。他与佛瑞滋·德古拉略斯一起工作,尝试请他担任他的通信助理。他逐步研究、复核,并补充前任留下来的有关学生和同事的报告以及其他记录。而克尼克亦在进行此种工作的当中逐渐认识了他以前自以为了如指掌的这群英才分子,因而对他们的感情亦随之日渐加深。而今,这群人的真正性质、珠戏学园的整个特性,及其在卡斯达里生活中所担任的任务,都以全新的姿态如实地在他的眼前充分地展示出来了。

不用说,多年来他一直属于这个多才多艺而又野心勃勃的英才集团,一直属于华尔兹尔的这个选手学园。他早已感到他完全是它的一个部分了。而今,他已不仅是它的一个部分了。他不仅感到他与这个社团的生活具有休戚与共的密切关系,同时还感到他也是它的头脑、它的意识,以及它的良知,不仅与它的意愿和命运结在一起,同时还得引导它们,还得为它们负责、尽职。

某次,初级珠戏师资训练班结业,在说到得意之处时,他曾如此宣称:“卡斯达里的本身是一个小小的国家,而我们的珠戏学园更是这个小国之中的小国——一个体形虽小但古老而又值得自豪的民主共和国,不但在权利和尊严方面与她的姊妹国完全平等,而且,由于她的使命意识,由于她的特殊艺术功能和真正的神圣任务,而得到了提升和强化。因为,我们的特点在于保有卡斯达里的真正圣堂:她这独特无二的奥义和象征——玻璃珠戏。卡斯达里培育杰出的音乐家、艺术史家、语言学家、数理学家,以及其他的学者专家。每一个卡斯达里机构和每一个卡斯达里学人,都应抱持两个目标和理想:求得其所习科目的最大效用,并使其本身及其所习科目保持活力和弹性,认清它与其他各科之间的密切联系,并维持它与其他各科之间的亲善关系。此中的第二项目理想,亦即一切人类文化努力的内在统一或普遍含融这个观念,已在我们这种光辉的珠戏之中得到了完全的表现。可能的情形是,物理学家、音乐学家,或其他学者专家,也许不得不经常完全埋首于其本身所习的科目之中,扬弃通才教育这个观念,也许可在某一专门科目方面得到某种暂时最高的表现。但无论如何,我们玻璃珠戏选手,绝不容我们本身采取此种分化的办法。我们既不可苟同,更不可实行这种办法,因为,我们本身的特殊使命,正如大家所知的一样,就是文科大学的目标。我们的目标就在促使这种高尚的游戏得到穷极的表现,并经常不断地将各种学科从自满自足的倾向之中挽救出来。然则,我们怎能挽救任何不愿接受挽救的东西?并且,我们怎能促使考古学家、教育学家、天文学家,以及其他学者专家,避开自满自足的分化倾向,进而开放他们的门户而接纳其他各种学科呢?我们既不能运用强迫的手段,将玻璃珠戏列为低年级学校的正式课目,也不能运用因袭的办法,借助我们的先辈对于此种游戏所作的指示。我们只能表示:我们这种游戏和我们本身,不论是在使得此种游戏永远处于吾人整个文化生活的顶峰方面,抑或是在使它结合每一种新的成绩、每一种新的法门,以及出于各种学术的每一种新的问题方面,我们这种游戏和我们本身,均皆不可或缺。我们必须以此种统一的观念来塑造和培养我们这种普遍含融的性质,我们这种高尚而又重大的游戏,使它永远新鲜,永远可爱,永远使人信服,永远具有魅力,以致使得纵然是极度清醒的研究人员和极其精勤的学者专家,也都一再感到它所发出的信息、诱惑,以及吸力。

“且让我们暂且假想:我们选手如果在某个时候懒散松懈,初级班的课程如果变得沉滞肤浅,其他学科的学者专家们如果在高级班的戏局中看不到活泼跃动的生命,看不出知识上的当代性和趣味性;设使我们的年度大赛如果一连两三次使来宾感到好似一种空洞的仪式,好似一种毫无生机的,老掉了牙的,形式主义遗骸的话——那么,这种游戏和我们选手本身,也就很快完蛋了。玻璃珠戏在一代以前所达到的那些光辉的顶峰,如今的我们已经不再达到了——那时的年会,不只是维持一两个礼拜而已,而是一连持续三四个星期的时间,并且,不仅是卡斯达里一年一度的高潮而已,同时也是全国一年一度的盛况。如今的年会,政府虽然仍派代表参加,而少数城市和若干职业团体亦派使者与会,但往往都成了感到无聊的宾客。而到大会即将结束时,这些来自世俗势力的代表们,往往不吝提出指教,说是会期太长,使得许多城市不便推派代表参加,如将会期多多缩短,或者改为每两年乃至每三年举行一次,也许与当代世界的情况较为相合。

“好啦,我们现在不能不设法阻止这种情况发展下去了,否则的话,那只有走上没落的一途了。可能的情形是,要不了多久,我们的游戏就见不到来自俗世的知音了。我们也许再也不能举行珠戏庆会了。但我们必须,而且可以防止的事,是避免让此种游戏在它自己故乡之中,在我们的教学区域里面,受到怀疑,变得贬值。在这里,我们的奋斗不但颇有希望,而且每每获胜,屡试不爽。我们每天都可以目睹这样的现象:许多签名参加珠戏课程而不甚热心学习,以及虽然勉强修完珠戏课程,但不太热衷的英才学生,往往因为忽然体会到它的真正精神、它的知识潜能、它的可敬传统,以及它的撼人力量,而变成我们的热情信徒和同志。而在每年的珠戏大会上,我们亦可看到若干平时轻视我们珠戏选手,且不以为我们的机构会有任何前途的名流学者,对我们的艺术愈来愈拜服,而心情愈来愈轻松,精神愈来愈昂扬,年纪显得愈来愈轻,精力愈来愈充足,直到最后,终而至于使他们的心灵得到了强化和震撼,乃至怀着近乎羞愧和铭感的心情道别而去。

“现在,且让我们略述一下我们用来完成使命的手段。我们面前是一个优美而又健全的器官,它的核心是珠戏档案管理处,这是我们怀着感激心情时时刻刻加以利用的,也是我们每一个人——上自导师和档案处主任,下至打杂的工友——都要奉事的。我们这个机构,最为美好,最有生气的一个方面,就是历史悠久的卡斯达里选择英才的原则。卡斯达里学校选择全国各地英才而教育之。同样的,我们珠戏学园亦努力在天生爱好珠戏的学生当中择其精英而训练之,使其达到一种更为完美的标准。我们所举办的珠戏课程和研习会,往往吸收数以百计的学生,不久,他们各行其道,但我们继续训练其中的精英,直到他们成为真正的珠戏好手,成为此道的艺术名家。诸位知道,我们这门艺术,正如其他各种艺术一样,其发展都是没有止境的;我们每一个人,一旦成了英才选手之后,就得为了促进本身和我们的珠戏艺术的发展、纯化和提升而努力一辈子——不论是否在我们的官场占一席之地,都是一样。

“我们英才选手的存在,曾经被人指为一种奢侈。有人认为,我们不应该训练太多的英才选手,只要可以补充各级官员就行了。但是,这有一说。其一,我们的官场并不是一种圆满自足的机构;其次,并不是人人都适于服行公职,就如不是每一个优秀的语言学家都适于教书一样。无论如何,我们官员确实感到,我们的珠戏教师,并不只是为了填空补缺而设的储备人才而已。我禁不住要说,这不过是英才选手的附带职务罢了——尽管我们大力向门外汉强调这就是我们这个机构设立的意义和理由。

“不是,教师并不就是未来的珠戏导师、课程指导、档案管理。他们就是本身的一种目的;他们这个班底就是珠戏的真正故乡和前途。我们珠戏的发展、改良、推进,以及面对时代精神和各种学科,都在这儿少数几十个人的心里和脑中进行。我们的珠戏只有在这里作适当而又正确的展示,以全副的精神使其达到彻底的发挥。它只有在我们英才选手中才是它本身的一个目标和一种神圣的使命,才能避免半瓶晃荡、文化虚饰、自高自大或迷信执著。珠戏的前途就在你们——华尔兹尔的教师手中。又因它是卡斯达里的心脏与灵魂,而你们又是华尔兹尔的灵魂和火花,故而你们就是这个学区的生命、精神、动力。你们的人数增加太多了,你们对于珠戏的热情太大了,你们对于珠戏的爱护太深了,这都不会有什么害处。尽管增加吧!对于你们,正如对于所有的卡斯达里人一样,骨子里只有一个危机,我们大家必须谨防的一个危险。我们学区和教会的精神,系以两大原则为其建立的基础:其一是做学问要求客观,要爱真理;其次是培养静观的智慧和精神的和谐。对于我们而言,使这两个原则保持平衡,就是明智的抉择,就不负我们教会的期望。我们喜爱此种学问和各种学科,各有所长,各有所本,但我们要知道,专心致志于某一科目,不一定就能使一个人免于自私、邪恶,以及荒谬。此种情形,历史上到处都有前例,而民俗则给我们浮士德博士这个角色表示此种危险。

“此前的若干世纪,都在理性与宗教合一、研究与清修综合的当中寻求安身立命之处;在那时的文科大学中,以神学当家。在我们当中,则用静坐法门——改进的瑜伽妙术——努力驱除我们人心中的兽性和潜伏在每一门学问中的‘魔鬼’(the diabolus)。现在,你们跟我一样清楚的是,玻璃珠戏里面也有隐藏的妖精,因为它往往引人走向空泛的技巧,艺术的浮夸,而只求自我腾达,追求支配的权力,并滥用那种权力。这就是我们为什么除了接受知识教育之外尚需另一种教育,以使我们服从教会道德教训的原因——并非为了要将我们心智上的行动生活改造而成精神上的植物性梦幻生活,正好相反:而是为了使得我们本身适于登上知识成就的顶峰。我们既不想从行动的生活逃向默观的生活,亦不想从默观的生活逃向行动的生活,而是要使两者交互为用,并行不悖,以使两者相辅相成而无偏颇之弊。”

我们之所以引用克尼克的这段讲词(被他的学生记录,保存下来的这类陈述很多),是因为它颇能表明他对玻璃珠戏导师一职的看法——至少亦能表明其就职最初几年的看法。他曾是一位优秀的教师;我们只要看他所留下的讲词之多,即可证明此语绝非过甚之词。就职之初,使他感到意外的许多事情之一,是他发现教学是一件非常有趣的工作,而他胜任愉快,做得非常之好。他大概没有想到会有这种意外的收获,因为,在此之前,他从来不曾有过教书的意愿。当然,他跟其他每一个分子一样,也曾偶尔有过短期执教的差使,甚至在他还是一名高年级学生时,就曾有过这种机会了。他不仅曾经代理过种种不同水准的珠戏课程,甚至还常常协助参加的人复习和磨炼此种课业;只不过是,在那些时候,由于他太喜爱、太重视他的研究自由和闭门静坐了,以致这类差使被看成了一种可厌之事——尽管事实上,纵使是在那时他已是一位善于教学的吃香老师了。虽然,他在本笃会的修道院中工作时就已做了执鞭之士,但那类教学工作的本身只是次要的,对他自己也是次要的。因为,他在那里从事自己的研究工作,又与博学多才的约可伯斯神父有了交往,致使此外的其他一切工作都成为次要的了;因为那时,他的最大雄心只是做个好学生,好好学习,多求进益,以便造就自己。而今,这个学徒不但已经成了一位老师,并且以老师的身份,在他服职的初期掌握了他的主要工作:争取权威的地位,成就公私一如的境界。在此奋斗的当中,他发现了两大乐趣:其一是以心传心,将这些心灵的成就传入另一些心灵之中,并加照顾、培育,使其转化而成崭新的姿态和实质——换句话说,这就是教学的乐趣;其次是克服困难,与英才学生的倨傲角力,得到威权,并发挥诱导之责——换句话说,这就是教育的乐趣。他视此二者为一体,从未分而行之,而他在他的导师任内,不但训练了大批优秀和部分杰出珠戏能手,同时还以身教、言教、极度的耐性,以及人格的感召,循循善诱地使他的许多学生发挥了他们本有的最高能耐。

就在这种教学的过程当中,他有了一个特别的发现——在此,我们不妨将这个故事的梗概先透露一点。前面我们曾经说过,他在接掌珠戏导师一职之初,以全副精力面对英才分子,面对最进步的学生和教师们。后者中有不少人的年龄与他不相上下,并且每一个人都是已受彻底训练的能手。但是,逐渐逐渐地,他一旦对英才分子有了把握之后,便开始轻缓而又谨慎地转身,逐年逐渐地抽出部分时间和精力,直到最后,有时几乎亦可完全将他们交给他的同事和助理了。这个过程相当缓慢,经历了好几年的时间始行完成,但在其后每一年中,在他所主持的每一次演讲、授课,以及练习当中,他都愈来愈是回向愈年轻的学生,以致到了最后,他竟有几次亲自指导低年级的入门课程了——这是珠戏导师很少去做的事情。此外,他还发现,教导愈年轻、愈无知的学生,所得的教学之乐亦愈深、愈厚。但在这几年时间当中,此种情形往往亦使他感到不安,并且也使他费了不少心力,再度从这些学童回到高级班学生身边,回到英才群中,更是不在话下了。实在说来,有时他甚至还想更退一步,尝试去教那些更加年轻的学童——那些尚未上过珠戏课程、对于珠戏仍然毫无所知的孩子。有时候,他甚至还发现他自己想到艾萧尔兹或其他一所预备学校待上一段时间,教教那些小孩拉丁、歌唱,或者代数。因为,那里的知识气氛虽比最基本的初级珠戏课程差上一大截;但在那里,他可教导那些较有领悟力,较有可塑性,较为可教的孺子,因为,在那样的地方,教学与教育只是一种愈来愈深切的统一。在他担任导师的最后两年之间,他曾两度在他的信中自称“小学教师”“蒙馆先生”“启蒙教师”——尽管它在卡斯达里被用以专指“珠戏导师”已有多代的时间了。

当然,对他而言,要想实现这种启蒙教师的愿望,无异痴人说梦,简直就像身处阴冷的冬天而梦想仲夏的蓝天和阳光一般。因为,对于克尼克而言,如今已经不再是条条大路皆可通行无阻的时候了。他的官位决定了他的职务;但因他希望怎样完成这些职务的办法仍可由他自己决定,故而,毫无疑问的,这些年来,他在不知不觉中,先是逐渐留心于教育问题,愈来愈关心于他所能照顾得到的初年级学生。他年纪愈大,青春对他的吸力也愈大。至少,从我们的观点看来,确是如此。当此之时,批评他的人,要想在他的公务行为上找出任何狂妄的痕迹,实非易事。并且,单是他的地位本身,也会一再地迫使他回过头去注意英才分子。纵使是在他将研习会和档案室几乎完全交给他的助手和他的影子时,种种长期计划,例如一年一度的年度大赛或公开大赛的筹划事宜,使他每天忙不迭地与英才分子碰头。某次,他打趣地对他的朋友佛瑞滋表示:“自古以来,就有不少君王因为单恋他们的臣民而痛苦一辈子。他们的心念将他们拉向农夫、牧人、工匠、教师和学童,但他们却很少有机会接近他们的子民,为什么?因为他们的部长和军人总是包围着他们,就像被一道围墙横在他们与百姓之间一样。身为导师的人也是一样:他想接近大家,但只见到同事;他想接近学童和小孩,但只见到高年级的学生和英才分子。”

话说至此,我们已经超越故事的进度了,且让我们回叙克尼克就职之后的第一年的情形吧!与英才分子建立适当的关系之后,下一个步骤便是将他的注意力转向档案管理处的工作人员,向他们表示他要做一个虽会友好但不马虎的主管。接着而来的,是研究记录处的组织与作业程序,并学习如何掌理的问题。由于公函往来不绝,教育委员会又经常召开会议或发布通告,使他不得不注意于那些千头万绪、使得一个新任主管几乎无法下手的任务和工作。各级教职员之间,不时发生权职不清或互相嫉妒的问题——例如管辖与赏罚的问题。由于逐渐理解而欣赏,他终于明白了教会组织的微妙功能、卡斯达里国的生命灵魂,及其法制的看守作用。

如此紧张而又忙碌的几个月,就这样过去了,在这当中,约瑟·克尼克根本没有时间想到德古拉略斯。不过,他之所以无暇想及德古拉略斯,可说一半出于天性,因为,他总算派给了他这位朋友种种不同的工作,以免让他显得过于清闲。佛瑞滋已经失去他这位朋友了,因为他这位朋友已在一夜之间成了他的顶头上司,使他不得不按照规矩敬称他为“导师大人”。但他将这位导师命他去做的工作视为一种关注的表示加以接受。佛瑞滋虽是一个郁郁寡欢的人,但他却也感到他自己兴奋起来,部分原因是他这位朋友的高升和整个英才分子的情绪激动,部分原因是他派到了工作,而这些工作又因适合他的个性而使他振奋不已。无论如何,他总算好好地接受了此种完全改变了的情势——比起他在向克尼克报告当选珠戏导师的喜讯时,后者冷冷地将他遣开之后所可能想到的反应总要好些。并且,他不但颇为明智,同时也很有同情之心,故而不但可以看出他这位朋友当时的心情多么紧张,同时也能体会到他所受的那种重大的能力考验性质为何。他亲眼看到约瑟受到此种烈火的淬炼,故而,就情感的感受而言,他的感觉或许比承受此种考验的当事人还要痛切。德古拉略斯以忍辱负重的心情接受了这位导师派给他的差使,若说他曾经遗憾自己的虚弱无能而不适于担当公职和重任的话,如今为何又要接受此种差使呢?这是因为他当时极想支持他曾那样热切敬慕的这个人,故而愿以一个助手,一个职员,一个“影子”的身份,尽其所能地助他一臂之力。

一天,当华尔兹尔上面的桷林已经染上一层棕色的时候,克尼克带着一本小书走进宫邸旁边的一所专供导师游憩的花园——一座面积虽然不大,但相当可爱的花园,已故的导师汤玛斯在世时对它颇为钟爱,常以诗人的兴致前来游赏晏息。克尼克曾像其他所有的学生一样将它看成一个令人敬畏的圣地,视之为哲人的国度、诗神的魔岛、导师休养静坐的地方。自从他本人当上导师并据有此园之后,他一直很少进来,几乎没有闲情前来欣赏。即使到了而今,他也只是在用餐之后进来散步一刻钟的时间而已;并且,他进入此园,也只是在高高的灌木丛间(他的前任曾从南部弄来许多常绿植物移植于此)略事漫步散心罢了。接着,由于林荫下面已有凉意,他便拿一把轻便的藤椅放在有阳光的地方,坐下身来,打开带来的那本小书——《珠戏导师年中行事手册》。作于距今七八十年之前,系由当时在任的一位珠戏导师罗德威克·华塞迈勒亲自编订。自从这位导师编出这本手册以来,他的每个继承人都曾因地制宜地做过修正或增删。这册行事历原系为了接任不久、尚未熟悉本身职务的珠戏导师而作的一种年度工作便览,以便提醒何时该为何事去做准备,以免到时措手不及,其中所列项目,有的只是点到为止,有的不但详为列述,并提出个人的一己之见。克尼克翻到当月当周的一页,仔仔细细地读了一遍。他没有看出其中有什么使他感到意外或特别紧急的地方,但在这一部分的末尾读到了如下几行的描述:

“逐渐将你的心念转向那即将来临的年度珠戏大会上面。时候似乎还早,而在你看来,实际上也许仍嫌过早,虽然如此,但我还是劝告你:对于此次年会,除非你的心中已经有了腹案,否则的话,从现在开始,都要念念不忘地将你的心思转向这个未来的游戏大赛,而不要让一个星期的时间悄悄溜过,莫说是一个月的时间了。把你的想法用笔记下来;不时参考以前某一次的赛会模式,纵使因公差亦不可稍忽,只要一有半个小时的空闲,就好好看它一遍。不要迫使你自己想出什么好点子,只要从现在起时时提醒你自己:有一个美好的节庆工作在等着你去做,只有几个月的时间可以准备。因此之故,你必须强化、镇定,并且调整你自己才行。”

这些话出于一位智慧的老人兼此道的导师,迄今有三代之久,那时的玻璃珠戏在形式方面也许已达到它的最高极致,而在装饰的微妙与丰富方面,可以媲美于后期哥德式或洛可可式的建筑和装饰艺术。其间约有二十年的时光,它曾变成一种十分脆弱的游戏,让人看来好像真是用玻璃珠玩的游戏,真的好似一种空洞无物的玻璃器皿,犹如一种充满脆弱饰物的浮夸消遣,好似一种装满微妙韵律结构的空中舞蹈,有时又像一种空中走索的娱乐一般。曾有一些选手称那时的珠戏作风好比一种迷失的符咒,更有人指责它是一种肤浅、颓废,而又没有生气的玩意,除了满眼装饰之外,别无所有。在导师手册中写下这种明智的忠告和训诫的,就是此种作风的导师兼作者之一,因此,当约瑟·克尼克以探索的眼光将这几句话读了两三遍之后,不觉在他的心窝里面感到一种幸福快慰的震动,这样的一种心情,他以前似乎只曾有过一次。他想了一下,想起来了:那是他在就职前静坐时所经验到的一种心情;那是在他想象那支奇异的圆舞曲在音乐导师与约瑟,在大师与初学,在老年与少年之间不断轮转时掠过他的心头之际所感到的一种心情。想到并记下“不要让一个星期的时间悄悄溜过……”和“……不要迫使你想出什么好点子……”这些话的,曾是一位年纪很老的长者,担任珠戏导师至少有二十年之久,也许还不止此。毫无疑问的,他在那个花哨俗丽的洛可可时代,曾与一群娇生惯养而又傲慢自大的英才分子打过交道。他曾设计并主持过二十多次辉煌的珠戏年度大赛——那时的年会往往持续一个月的时间——对于这样一位年迈之人而言,年年筹组那样一种堂皇而又庄严的赛会,必然因为久已不再是一种纯然的崇高荣誉和欢欣而变成一种颇为吃力的重担了,变成一种必须调整他自己、说服他自己,乃至策勉他自己的一种杂务了。

就在这个时候,克尼克对这位明智而又富于经验的老年顾问生起了一种不只是感激的敬意——因为,他所留下的这册行事历早就成了一种颇有参考价值的指南而经常派上用场了。同时,他还生起了一种心情欢畅、精神昂扬的得意之感,一种青年得志的优胜之感。因为,身为珠戏导师,必有很多挂心之事——对于这些,他早就熟知了——而他特别挂心的这一点都没有发生。他果真不必在快乐时光迫使他自己为年会去想什么点子,更不必挂虑他没在心安意乐的时候面对这件工作。对于这样一种年会,他既不必担心缺乏计划,更是不怕没有点子。相反的是,这几个月来,尽管他有时让人看来比实际的年龄老了不少,但他此刻的心情却显得年轻而又力壮。

这种美好的感觉他还无法持久。他对它还没法作充分的品味,这是因为他那短暂的休息时间几乎已经过去了。不过,那种令人快慰的心情仍然没有消失;他在他离开时随身带着它了;因此,他在导师花园中所作的短暂休息和他对这册行事历所作的阅览,总算有了收获。这不但使他因为心情放松而得片时的活力升高,同时还给他引出了两个颇富启示性的意念,并且两者都有决定性的意味。其一,他一旦变得年老而又倦怠,致使年会的筹组工作成了一种繁重的职务,而他自己又没有什么好点子可出时,他便放下他的导师担子。其次,事实上,他要尽快着手进行他上任后的第一个年会,并且要征召德古拉略斯担任此项工作的主要助手。这不但会使他这位朋友感到高兴,并且,对他自己而言,也可使他俩暂时僵住的友谊,朝向一个新的modus vivendi(生活之道)好好踏出一个考验的步伐。因为,这件事情的发动,应该出于身为导师的他本人,而不是出于他的这位朋友佛瑞滋。

不用说,这回要给他这位朋友不少可做的工作了。早在他居留玛丽费尔斯修道院时,他就在构思一局玻璃珠戏了,而今他决定将这局珠戏用在他就任珠戏导师的第一次珠戏大会上面。这个漂亮的点子在于以表示中国房屋建筑的古代儒家礼仪作为该局珠戏结构和层次的组合基础:以罗盘上的经纬度决定方位、大门、院墙、房舍等庭院之间的关联与功能,它们与星空、历法和家庭生活的对等关系,以及花园的象征与设计原理。很久以前,他在研究《易经》上的一条注解时就曾想到,这些规则中的神话秩序和意味,使得整个宇宙和人在天地之间的地位构成一种非常可爱而又引人入胜的象征。在他看来,中国人民的这种古老的神话精神,与官吏和导师的思辨学术精神,在此种住宅建筑之中,以乎亦有微妙而又密切的融和关系。他一向在推究这局珠戏的计划,虽到现在还没有做任何记述,但在他的心里,总算经常作了足够的整体规划,只是自从就任导师以来,一直没有机会完全专注于它而已。现在,他决定以中国人的这个观念来建立这局赛会游戏了;并且,只要佛瑞滋赞同此一计划的内在精神,他就要请他立即着手先做必要的背景研究,并拟定译成珠戏语言的程序。这里面有一个困难:德古拉略斯不谙中文。现在要他去学,已经来不及了。不过,只要他肯向克尼克本人和远东学院来些请教,再加读些相关资料,对于中国建筑的法术象征,就没有不能熟悉的理由可说了。总而言之,这与语言学并没有太大的瓜葛。但这是颇费时间的事情,特别是对他这位不愿天天工作的娇贵朋友,尤其如此,因此之故,最好也是立即进行为妙。那么,就以此点而言,他终于因了体悟到这本袖珍行事历的谨慎作者完全说对而发出了会心的微笑和得意的惊叹之情。恰好就在第二天,他的公务提早结束,于是便派人把德古拉略斯请来。德古拉略斯来了,用平常晋见克尼克所取的那种态度,以颇为谦下的表情向他鞠躬敬礼,而使他感到十分讶异的是,后者未以最近常用的那种简略语气跟他打招呼,却以一种相当淘气的神情向他问道:“你还记得我们在学生时代曾经有过一件好像争吵的事情,而我未能使你同意我的观点吗?那件事情与远东学院研究,特别是与中文课程有关,当时我曾尝试劝你花些时间去学中文,你还记得么?好啦,我现在又在想我当时未能说服你真是太可惜了。现在,如果你会中文就好了。现在我们有一个奇妙计划可以合作了。”

他对他的朋友又稍稍逗趣了一会儿,逗得他不知所云,而后才道出他的提议:他要着手年会的事情了,想请佛瑞滋承担大部分的工作,就像在克尼克居留本笃会时请他协助准备参加英才选手大赛一样——假如这事合他意思的话。佛瑞滋愣愣地望着他,被他这位朋友的快活语调和笑脸惊住了,几乎难以相信这就是前些时还以师长的态度待他的那个人。但他喜出望外,十分高兴,不仅意识到了此一提议对他所表示的面子和信任,同时也体会到了此种漂亮姿态所透露的意义。他明白这是一种弥补的尝试,在于重新打开他俩之间最近关闭的友谊之门。他撇开他不通中文这个要素不谈,忙不迭地宣称愿意全心全意地恭候导师大人的支使,愿以他的全部时间和精力为了珠戏的发展而奉献。

“要得,”这位导师说道,“我接受你的奉献。那么,我们又要共同工作,共同研究了,就像我们以前在那些似乎已经远逝的日子曾经做过的一样——那时我们曾经同心合力并肩作战,弄过好多戏局。我很高兴,德古拉略斯。现在,你的主要工作,是要你自己用心于这个戏局的根本观念。你必须明白中国的房屋是个什么样子,它的建筑规格含有什么意义。我要介绍你到远东学院去一下,他们那里会有人助你一臂之力。或者——我又另有妙计了——一个更好的想法。也许我们可以试试道长——就是住在竹林精舍的那位,我曾时常对你说起他。他也许会觉得这会损伤他的尊严,或者懒得与不懂中文的人打交道,但我们不妨试试。只要他愿意,他就能将你造成一个中国人。”

他们写给道长一封公函,恳切地邀他光临华尔兹尔,且作珠戏导师的座上客,略事逗留,由于珠戏导师公务繁忙,无法分身亲往拜见,请他见谅,而后将求助之事做了一番说明。可是这位师兄却未离开他的竹林,只用毛笔写了一纸便简,交给来人带回:“晋见大人,是乃荣幸之事,惜行动不便。且以小碗两个,聊作奉献,敬颂政躬康泰。晚生谨上。”

克尼克费了一番口舌,说服他的朋友到竹林精舍一行,请求道长收为弟子。结果,此行可算白费工夫。这位竹林隐士虽以近乎虚怀若谷的态度接见了德古拉略斯,但对他所提的每一个问题皆用典雅的中文格言作答,并且也没有邀他留下,纵然拿出珠戏导师用优美书法写在上好信笺上的亲笔推荐函,亦属枉然。佛瑞滋毫无所得,败兴而返,只是带回这位隐者奉送导师的一份礼品——一件书法,上以恭谨的笔法挥就一首歌咏金鱼的古诗。

现在,德古拉略斯只得到远东学院试试运气了。结果证明,克尼克的这封介绍函比较有效。这个身为导师特使的求助者,不但受到了友善的接待,同时也得到了他所需要的一切协助。尽管他不懂中文,但他尽其所能地多多学习与他的主题相关的东西,因此,不久之后,他就在努力用功的当中,对克尼克运用房屋象征作为珠戏基础的点子感到十分的入迷,乃至忘了他在竹林精舍所碰的钉子。

克尼克,在他听了佛瑞滋报告造访道长的经过之后,接着拜读这位隐士背来的金鱼佳句,读罢,不觉身边清风徐来,周遭也生起了一片山林气息。很久以前身居茅庐的情景,随着沙沙的竹响与黄黄的蓍草,以及自由轻松的学生时代的往事,乃至青春梦幻的彩色乐园,都栩栩如生地复映了出来。这位勇敢的怪异隐士怎会想到此种退隐保身的事情?他那清净的竹林怎能使他免于世事的纷扰?他如何能过那种博学慎思的中国式的生活?他怎能以那种一心不乱而又如如不动的方式,年复一年地将他自己掩藏在他那生命之梦的神咒里面?而使他的竹林化为一个中国,使他的茅屋化为一座庙宇,使他的金鱼通通化成神明,并使他本人化成一位圣贤?克尼克叹了一口气,摇摇头抖掉这种奇怪的念头。他自己已经走上了另一条路——或者,毋宁说是被带进了另一种境地,而今,要紧的是忠贞不二地继续走他被指定的道路,而不是与他人所走的道路较量得失、优劣。

他尽可能利用余暇与德古拉略斯一起设计和组合他的戏局。他将到档案室选材和草拟初稿、二稿的整个工作完全交由他这位好友处理。他俩的友谊因为有这个新的内容而获得了生命和形态——尽管这种形态与前大为不同。佛瑞滋的奇特之处及其微妙的想象,使得他们这个戏局的花式不但增色不少,同时也充实了很多。他是一个永不满足而又相当自负的人物,往往在别人认为已经布置妥当的一束花卉或一张桌子的前面逡巡半天,以乐此不疲的心情和神经质的美妙动作重新安排其中的细节,乃至将一件小得不能再小的事情弄成一种全天候专注的工作。

在未来的若干年中,这种关系一直保持着:此后的每一次大赛,都以一种合作的成果展现出来。对于德古拉略斯而言,这是一种双重的满足:在这样一种重要的事情中,他对他的朋友导师比想像的更为有用,可说不可或缺,而在大众看来,他虽以一个无名的合作者参加演出,但他所扮演的角色,在英才分子的心中,却也是无人不知,无人不晓的了。

一日,时在克尼克到任后第一年的暮秋时分,当他的朋友仍然埋首于开始不久的中国学术时,这位导师翻阅秘书所做的工作日报,翻到某个项目时忽然停了下来。他刚刚翻到的一个附记,引起了他的兴趣:“学生彼特洛斯,来自蒙特坡,由音乐导师介绍,前任音乐导师交代特别问候,请求借宿并请准许借用档案。已于学生宾馆安置。”学生借宿和借用档案,他可以不管,因为那是例行公事;但“前任音乐导师交代特别问候”一节,却非亲自处理不可。他着人将那位学生叫来——原来是个文静的青年,看来善于思考而又热情。显而易见,他是蒙特坡的英才学生;无论如何,他对晋见导师的事似乎已经习以为常了。克尼克问他前任音乐导师托他带来什么样的信息。

“问候,”这位学生答道,“非常恳切而敬重地问候您,导师大人,并且还邀请您。”

克尼克要他坐下。这位学生谨慎地斟酌字句继续说道:“我刚才说过,前任导师大人要我替他向您致以至诚恳切的问候。此外,他还暗示他希望能在最近见到您,实在是愈早愈好。他邀请你或教请你去看他,不要太迟,当然,假如此行能够作为一趟公差,并且对您没有太大的不便的话。这就是这个口信的大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