六、珠戏导师(1 / 2)

🎁美女直播

克尼克决定将他返回华尔兹尔的最后归期延至春季,那正是举行珠戏年度大会或大典(the Ludus anniversariusor sollemnis)的季节。那种每年一度,一连持续数周之久,并有世界各地权贵与代表参加的盛会时代——我们可以称之为珠戏史上值得追忆的伟大时代——虽已成为过去了,但此种为期十天至两周的春季大赛,仍然是整个卡斯达里每年一度的重大节庆。举行如此隆重的庆典,亦有它的宗教与道德意义,此盖由于它能使整个学区所有一切以往各立门户、各自为政的人士在一种象征和谐的行动之下汇聚一堂。它不但已在数种学科的本位主义野心家之间建立一种休战的状态,同时,还不时教人向涵容杂多的统一局面挺进。对于它的信徒而言,它具有一种真正圣典的神力;对于不信它的人们而言,它至少也是宗教的一种代替品;而对于两者来说,它都不啻为纯净美泉的一种沐浴。同样的,巴赫的“受难曲”,对于若干乐师和听众而言,亦曾是一种名副其实的圣典;对于其他的一些人来说,也是一种礼拜仪式与宗教代替品;而对所有一切的人来说,也不失为艺术与心灵作者(the creator spiritus)的一种庄严示现。

克尼克的决定延缓归期,轻易地得到了修道院和卡斯达里双方当局者们的同意。至于返回珠戏学园之后将担任什么样的职务,他还无法确定,但他猜想,闲不了多久,就会承担和荣任某种新的职务和任务。就目前而言,他只盼望快快乐乐地返乡看望朋友并参加即将来临的节庆。他高高兴兴地度过了他与约可伯斯神父共处的最后几天时间,并在告辞时,亦庄亦谐地接受了院长和诸僧之颇为铺排的饯行。接着,他离开了一个已有好感的地方和一个即将告别的人生舞台,不免带有几分怅然的离情别绪,但同时也怀有一种准备好好过节的心情,因为,虽无师友的指导和协助,但他总算在自动自发的情形下认认真真地做过一系列冥想的功课,为参加珠戏大典做了准备工作。他虽未能说服约可伯斯神父接受珠戏导师的正式邀请,跟他一起去参加年度大会,但他的愉快心情却未因此受到影响;他体谅这位反卡斯达里的老人采取保留的态度,因而暂且完全放开所有一切的责任和拘束,准备将他的全副心思用在即将来临的珠戏庆典上面。

此种节庆活动的本身亦有它所特有的特性。真正的节庆大致上不会完全出岔——除非受到某些不祥的高等势力的干扰。一个游行队伍,对于一个虔诚的人而言,即使是在一场倾盆大雨之中进行,亦不失其神圣的性质;而一个闷热的节日,也不会使他们感到沮丧。对于这样的玻璃珠戏选手而言,每一次的年会游戏,不但都是一种良辰吉日,而且都有一种圣化的感觉。虽然如此,但正如我们每一个人所知的一样,有些节庆和游戏,进行得可谓事事如意,其中的每一个要素,悉皆相辅相成,莫不提升、推进,以及举扬其他每一个要素,正如某些戏剧或音乐演出一样,虽无明白可见的原因存在其间,却如奇迹般地达到光辉的高潮,使人得到强烈的感受,而另外的一些节庆和赛会,尽管也有同样妥善的准备,但其结果,也只是勉强过关而已。就是否能够获致此种强烈的感受而言,端视观众的情感状态如何而定。约瑟已经做了可以想见的最好准备:他既无烦恼的心事可言,又是刚刚载誉归来,故而也能以愉快的心情期待这个即将来临的吉庆。

然而,这次的珠戏庆典,既未得到那种奇迹般的灵气的点拨,亦未达到圣礼特有的程度和光彩。实际说来,它变成了一次了无生气,显然不快,并且近乎失败的赛会。尽管有不少参加者自认得了同样的教益和提升之感,但此种游戏的真正演出者和主编人,却如在此种情形之下常见的一样,依旧感到那种冷酷无情、缺乏雅兴、受到压制,以及噩运当头的气氛,笼罩着整个会场。当然,克尼克不但也有此种感觉,并且还发现他的热望亦受到了某种程度的损害,但在自认这次演出彻底失败的那班人中,他仍是一个例外。纵然这次盛会没有达到完美与极乐的真正顶峰,但因他不是这次年会的演出人,没有责任可负,故而还能以一个热心的旁观者,以欣赏的态度追随此种精心制作的游戏,让他的静观默想摇摇摆摆地告一段落而不为所动,并以感激的热诚分享所有与会来宾都很熟知的那种经验:在神明的脚下体会仪式与奉献的意义,领会与众合一的境界——纵使是被少数圈内人士视为“败招”的仪式亦能传达的那种神秘结合的境地。虽然如此,但似乎曾经笼罩整个大会的那颗恶星,也没有完全影响到他。不用说,这次赛会的本身,正如汤玛斯导师所主持的每一次珠戏大赛一样,在计划与组织上,悉皆无可指责;实在说来,这也是他所获得的最干净、最直接,而且不可抹杀的重要成就之一。可惜的是,它的演出真是流年不利,在华尔兹尔的历史中,直到如今仍是一件令人难以淡忘的憾事。

克尼克于大赛开幕前一个星期抵达珠戏学园时,接待他的不是珠戏导师本人,而是他的代理人巴尔川,后者非常客气地欢迎了他,但又心不在焉地向他表示,导师最近得了病,而他巴尔川对于克尼克返回后的任务如何,也不太清楚,因此,只有请他到希尔兰去向会董报到待命了。

克尼克离去时,不自觉地由语调或举止泄露了他对接待的冷淡和匆促而起的惊讶之情,巴尔川表示歉意。“如有令你失望之处,务请多多包涵,并请谅解我的处境,”他说,“导师病了,年会的事完全落到我们头上,而一切的一切悉皆悬而未决。我既不知导师能否主持赛会,更不知我是否需要跳此火坑。”他继续表示,导师不能在这个紧要关头生病。他像往常一样准备代行导师的公务,但除此之外,他还得在如此紧迫的情况之下,预备主持珠戏大会,而对这样一件工作,恐怕亦非他的能力所可胜任。

克尼克不但为这个显然惊慌的代理人感到难过,同时亦为大会的责任可能落到这人的身上而感到遗憾。约瑟离开华尔兹尔的时间太久了,不知道巴尔川的焦虑究有怎样的依据。可能发生在一个代理人身上的糟糕之事,已经落在此人的身上了:他已在不久之前失去了英才人物的信任,因此,他确是陷入了一种非常麻烦的困境。

克尼克以相当凝重的心情惦念这位珠戏导师,这位典雅与讽刺的伟大代表,这位完美的大师与卡斯达里人。他曾渴望这位导师接见他,聆听他的报告,再度将他安置在那个小小的选手团体之间,也许担任某种机要的工作。他不但曾经希望珠戏大赛在汤玛斯导师的主持之下进行,并且还想继续在他的麾下工作,争取他的赏识。如今发现这位导师卧病在床而被指令向其他上级报到,怎不令他难过,失望?幸好还算得到了一些补偿:教会秘书和杜布瓦先生以尊重的善意接见了他,并听了他的细说从头。事实上,他们已经将他当作一个同事看待了。他已在他们所作的初次谈话之中发现,他们目前还没有用他推动与罗马建交工作的意向。他们将尊重他的意愿,准许他返回珠戏社团,不再外放。目前他们更加友善地邀他住在珠戏学园的贵宾室中,以便参加珠戏大会,并相机而行。举行大典前几天,他与他的朋友德古拉略斯一起将时间用在斋戒和静坐上面。这就是他所以能在某些人的记忆中留下不快余味的情况之下,以一种至诚感激的心情目睹此一怪异赛会的原因之一。

代理导师的职位,俗称“影子”,是一种非常特别的角色——尤其是音乐导师和玻璃珠戏导师的代理人。每一个导师都有一个代理人,但并非由当局指派给他,而是由他本人在他自己的一小撮候选人中遴选。导师本身得为他的代理人所采取的任何行动和决定担负全部的责任。因此之故,对于一个候选人而言,一旦被他的导师遴选为代理人了,那不但是一种重大的恩遇,同时也是一种极度信任的表示:因为,从此之后,他便被视为大权在握的导师的亲信和左右手了;导师一旦因故不能执行他的公务,就要派他代理他的职务了。但是,作为一个代理人,并不是什么职权都可行使,例如,最高委员会投票表决某项提案时,他只能以导师的名义表示赞成或反对,而不能以自己的身份对众致词或提出动议。对于此等代理人,为了防止弊端发生,除了上述各点之外,尚有其他种不同的限制。

此种遴选虽然可将代理人的地位提得很高,有时高得极为令人注目,但也得付出相当的代价。在正规的圣秩组织中,代理人是没有名分寸言的,因此,尽管他可得到高度的尊重,而且往往被委以极度重要的职务,但他却因有了这个职位而失去他人拥有的某些权利和机会。这有两点特别显明:其一是,代理人对他的公务不负任何责任;其次是,他在圣秩组织中不再可以晋升。当然,这只是一种不成文的规定,但在卡斯达里的历史中却屡见不鲜:在一位导师辞世或退职之时,经常代行其职的这个影子气理应递补其缺才是,但事实上却从未有过这样的事情。看来这似乎已经成了一件约定俗成的事情,这个看来似乎不难消除的障碍,事实上已经成了一种不可克服的难关。导师与代理人之间的这条界线,犹如分清公务与私交界限的一个符号一样,不可逾越。因此,一个卡斯达里人一旦接受了代理人的亲信职位,不但就得放弃他本人晋任导师的希望,同时也不要想真正永远占有他在执行代理职务时常穿常佩的官袍和徽章了。另一方面,他却拥有一种特别暧昧的特权,就是,在执行他的代理职务时,不致因了可能的错误而受到责备,因为,所有这一切,都落到应该为其行为负责的导师本人身上了。身为一位导师,往往被他所遴选的代理人害得很惨,往往因为他的代理人犯了某种重大的错误而不得不引咎辞职。在华尔兹尔,“影子”一词原本用以指称珠戏导师的代理人。这个词,用以描述他那种特殊的职位,用以说明他与导师之间的那种近似一体的亲密关系,并表示他那种公务生活的虚假不实,可说再妙不过了。

若干年来,珠戏导师汤玛斯·冯·德尔·卓夫一直任用一个名叫巴尔川的影子,此人所缺乏的,似乎不是才能和善意,而是运气。不用说,他是一位优秀的珠戏选手。作为一位教师,他至少还算称职,并且,他也是一位正直的官员,对他的导师绝对忠诚。虽然如此,但在过去数年之间,他却显得不负众望。所谓“新的一代”,亦即年纪较轻的英才选手,对他颇有敌意,而他又因缺乏他的导师所具的那种爽朗的侠士气度,致使这种敌意影响了他的平衡。若干年来,这位导师没有让他辞职,只是尽可能地防避他与英才选手发生摩擦,逐渐让他少在众人眼前抛头露面,进而要他多在秘书室与档案室工作。

这个虽然无可指责,但人缘欠佳,显然不被命运之神眷顾的人,如今却因他的导师得病而一下成了珠戏学园的首领。假设情况演变的结果使他不得不主持这次珠戏年会的话,那他就得在整个年会期间占据整个学区最最令人注目的职位了。如能得到大部分珠戏选手或全体教师支持,他或许可以担当此种大任;但可惜的是,事实正好相反。这就是此次珠戏大典何以变成华尔兹尔的一种严格考验,乃至几乎成了华尔兹尔一次重大灾难的原因。

直到大赛揭幕前一天,有关方面才正式宣布:导师因为病重无法主持大会。此一消息如此迟迟发布,是否出于导师本人,我们不得而知,也许他曾希望等到最后一刻即可起来亲自主持,亦未可知。或许是他已病得很重,连这种奢望也没有了,但他的影子会错了他的意思,致使卡斯达里一直不明华尔兹尔的情况,直到最后关头,才不得不将病情宣布出来。就算此种推想可以言之成理,但此种延搁是否真是一种误解,亦有可以争议的余地。毫无疑问的是,其所以如此做,当系出于善意,以免一开始就使这次节会蒙上一层阴影,而使仰慕汤玛斯导师的人怯于参加。又,假如一切顺利,假如华尔兹尔的选手集团与巴尔川之间又有一种互信关系的话,这个影子也许就可以名副其实地成了他的职务代理人——这是顺理成章的事——而导师的缺席,也就差不多不致受到注意了。如此不厌其烦地思索这个问题,无异闲扯;我们之所以述及此事,乃因为我们认为我们必须指出,巴尔川绝不是那样一个无能的人,更不是华尔兹尔当时的舆论所指的不能称职。我们与其说他是个罪犯,不如说他是个受害人,较为妥当。

跟往年一样,来宾蜂拥进入华尔兹尔,参加珠戏大赛。有些人,毫无疑虑地来到;另外一些人,因为对珠戏导师的健康深为焦虑,而对大会的前途怀有阴郁的预感。华尔兹尔和附近的村舍都挤满了人。教会组织的每一位董事和教育委员会的每一位委员,几乎都来了。来自全国各地和海外的旅客,都带着度假的心情挤进附近的宾馆。

大会的仪式在大赛开始的头一天晚上静坐时间展开。像往常一样挤满来宾的华尔兹尔,一听揭幕时的钟声响起,立即形成了一种深切虔诚的静默。次晨的第一个节目是音乐演奏,随之而来的是最初的珠戏活动,接着是观想这个活动的两个音乐主题。身着庆典礼袍的巴尔川,展示了一种从容而又镇定的神态,但脸色显得非常苍白。日子一天接着一天过去,他的神情亦跟着愈来愈为紧张,显出了一副痛苦而又疲惫的样子,直到大会最后几天,几乎成了一个名副其实的影子。大会揭幕第二天,谣传汤玛斯导师的病情恶化了,甚至还有人说他危在旦夕了。那天晚上,到处有人交头接耳,尤其是在那些圈内人士之间。首先是一些街谈巷议,不久就发展而成一种传说,说的都是与病倒的珠戏导师及其影子有关的事情。这个传说出自珠戏学园的圈内人士,亦即那些珠戏教师,传的是:导师本来愿意且亦可以主持大会,但他为了满足影子的雄心而牺牲自己,以致将他这个庄严的职务让给了巴尔川。但是这个传说又继续发展,又说由于巴尔川似乎不配担当这个重任,加上这次大会办得又颇令人失望,因此,病倒的导师这才为大会的失败及其影子的颛顸无能感到罪过,故而此刻正在做着苦行的忏悔,为他的错误赎罪。据说,这就是他的病情之所以迅速恶化而热度居高不下的唯一原因,除此别无其他因素。

当然,这并不是唯一的一种传说,但英才选手的一种传言却指出了:一群野心家,虽已看出情况岌岌可危,但抵死不肯插手救援。此盖由于,他们对于大师所怀的敬意,被他们对于他的影子所怀的恶意抵消了;他们为了要让巴尔川完全栽倒,不惜使导师本身蒙受其害。

不久,又有消息传出说,导师曾在病榻上恳求他的代理人与两位资深英才选手和平相处,不要危及珠戏节庆。次日,有人断言,说他已经口授了他的遗嘱,同时还提名了他所认为合适的继任人选。并且,所提的名字也已悄悄传了出来。还有其他种种传言,亦与导师病情逐渐恶化的消息一起传播开来。而在大礼堂和贵宾室的人们,精神也日渐消沉——虽然,还没有人消沉到放弃竞赛和束装离去的程度。尽管大会在表面上看来进行得有板有眼,但整个会场都笼罩着一片阴郁之气。不用说,以往年会所见的那种愉快欢腾的气氛是没有了;待到大会闭幕的前一天,这个竞赛会的发起人汤玛斯导师,竟然闭起两眼,长辞人间了,尽管当局者们曾经阻止噩耗的传出,但消息还是不胫而走。奇怪的是,不少与会人士,反而因此松了一口气,感到轻松自在起来。珠戏学生,尤其是英才选手,都受到指示,在珠戏大会结束之前,不可穿着丧服或佩带丧章,必须按照排定的时间表继续下去,使表演与静坐交替进行,不得中断。然而,尽管他们都毫无异议地照做了,一直坚持到最后一天的最后一个动作,但他们仍然禁不住露出了哀伤之情,就如那是为这位可敬的死者所做的一种丧礼似的。他们环绕着这位缺乏睡眠,面色苍白,并且力尽神疲的巴尔川,而他则半闭着眼睛,带着孤单冷漠的神情,继续执行他所代理的职务。

克尼克一直由他的朋友德古拉略斯与英才选手保持密切的接触。身为一位老手,对于此种情势和情绪,他已有了充分的感受,只是他没有让它们影响他的心志罢了。从揭幕后的第四或第五天起,他就着实地禁止佛瑞滋拿与导师病况有关的消息烦他了。对于悬在大会上空的那片悲剧性的乌云,他不但已有所感,而且十分明白,他不但以难过和深切的关注之情挂念这位导师,同时还以不安与悲悯的心情想到他的影子巴尔川——尽管他对导师之死负有一部分责任,似乎该受谴责。但他只管集中精神,把全副身心用在静坐观想那些结构美妙的珠戏历程上面,而不让任何真实的或神话的传闻影响到他的心绪,因此,尽管人事纷扰有如乌云蔽日,但他对这次赛会所得的体验,仍是一种隆重的提升。

大会结束时,巴尔川避开了一个额外的负担,没有以副导师的资格接见贺客和教育委员会诸公。为珠戏学生举办的传统庆功会也被取消了。最后一场音乐节目一经演毕之后,教育委员会立即宣布了导师死亡的消息,而珠戏学园亦跟着依照规定展开悼念的事宜,仍然寄居贵宾室的约瑟·克尼克,亦参加了这次追思的仪式。他们依照卡斯达里的传统习惯,为这位好人——人们对他仍然怀有崇高的敬意——举行了简单而隆重的葬礼。他的影子,曾在大会期间强打精神鞠躬尽瘁的巴尔川,对于自己的处境至为了解,因而告假到山中徒步散心去了。

整个珠戏学园,实在说来,整个华尔兹尔,到处都沉浸在哀伤之中。也许没有一个人曾与这位已故导师有过密切而又显然的友谊关系,但他那种卓绝而又完美的贵族气质,加上过人的才智和修养有素的审美功夫,使他成了大体上以民主为基调的卡斯达里难得一见的摄政与典范。卡斯达里人一向以他为荣。我们如果说他对于激情、爱情,乃至友情的境域,悉皆敬而远之的话,那正是使他成为青年热烈敬爱对象的原因。这种庄严而又尊贵的气派——这使他得了一个相当敬重的绰号:“大人”——尽管曾经受到强烈的反对,但事经若干年后,却为他在教会组织最高会议和教育委员会的会议和工作上赢得了一种特殊的地位。

不用说,他的继任人选的问题,成了热烈讨论的事项,特别是在英才珠戏选手之间,讨论得尤为激烈。被这些选手设法推倒的影子离开之后,导师的职务便由英才集团本身投票表决,暂时分由三位临时代理人负责——当然,只是代理珠戏学园内部的事务,而非代理教育委员会的公务。依照传统习惯,导师的遗缺应在三个星期之内递补起来。一位导师如在辞世或临终之时,明白遴选一个没有竞争对象或不致受到争论的继任人选,只要经过一次全会通过,即可递补。这次,这个程序可能要费些手脚,需要颇长的时间始可完成。

在志哀期间,约瑟·克尼克曾经不时与他的朋友谈到此次珠戏大赛及其特别困扰的历程。“巴尔川这位代理人,”克尼克说道,“不仅以忍辱负重的精神毫不苟且地尽了他的本分——也就是说,他以鞠躬尽瘁的精神扮演了一位真实导师的角色——而且在我看来还不止此。他为这个珠戏大典牺牲了自己,就如那是他有生以来最后一次最为庄严隆重的公务行为一般。你们大家对他未免太苛刻了——岂止苛刻,实在太残忍了。你们本来可以挽救这次赛会并饶了巴尔川,而你们却没有那样做。我对此种行为不想表示意见;我想你们所以如此也许有你们的理由。但我现在要说的是,可怜的巴尔川既被排除了,你们也称心如意了,就该宽宏大量一些才是。等他回来时,你们必须在路上迎候他,并表示你们已经了解他所做的奉献了。”

德古拉略斯摇摇他的头。“我们不但已有了解,”他说,“同时也领受了。你很幸运,能以来宾的身份参加这次大赛;在这种情形下,你对事情的经过情形也许不太清楚。不,约瑟,纵使我们对巴尔川有任何同情之心,也不会有采取行动的机会了。他已经明白他的牺牲在所必然了,故而也就不想再来一次了。”

直到此刻,克尼克才完全明白他的意思。他陷入了一种扰攘的沉默。他现在已经明白到,他既不是以一个真正华尔兹尔人,也不是以一个与他人同志的人,而是以一个事实上更像来宾的人,体验这些节日的实况;因而直到这时,他才确切地体会到巴尔川的牺牲性质。在此之前,他一直以为巴尔川是个想出风头的野心家,因为力不从心而栽倒,故而不得不放弃他的野心,乃至只好勉力忘掉他曾是一位导师的影子,曾是一个年度大会的头目。直到现在,听了朋友的最后这几句话,他才惊讶地明白:巴尔川已被他的裁判们完全裁定而一去不再回头了。他们不但曾经容许他主持赛会直到闭幕,而且亦曾给予足够的合作,以便使大会进行到底而不致家丑外扬;但他们之所以这样做,亦只是为了保全华尔兹尔的体面,而不是为了巴尔川其人。

实在说来,影子这个职务,不仅要得到导师的完全信任——关于此点,巴尔川是得到了,但并不止此而已:他还须得到英才选手的同等信任才行,不幸的是,他没有得到。在这种情形之下,如果他犯了大错或一意孤行,教会组织不但不会像他的导师兼模范一样支持他,更不会护卫他。既然没有这样的权威为他撑腰,他就只有乞怜于他的老同事,亦即那些珠戏教师了。而设使他们对他没有敬意的话,他们不但不会支持他,反而成了他的判官。如果他们不肯让步,这个影子就完蛋了。相当可信的是,他到山里远足没有回来,而不久消息传来,说他坠崖丧生了。这件事情就这样告一段落,不再有人提起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