因此,卡斯达里人不应该做政治家。假如不得不做的话,他即使牺牲自己的生命,也不能改变他对心智生活的志节。人类的心智只有在服从真理的判断时,才有益处,才是尊贵。一旦背弃真理,一旦不再尊重真理,一旦出卖真理,它就成了十足的妖魔,比本能的兽性更加恶劣,总是留存着某种天生的无知。
敬爱的同事们,国家与教会组织的本身一旦遭遇危机时,教会组织的任务为何?我将这个问题留给各位自己去想。不用说,那时将会有种种不同的意见出现,聚讼纷纭,莫衷一是。我也有我自己的看法,对于上列各种问题做了一番深思之后,我对我的职务问题,得了一个对我自己以乎合适的明白构想。这个构想引导我向可敬的教育委员会提出一份个人的陈情,下面,我将以此作为这份备忘录的结语。
在组成教育委员会的全部导师之中,由于职务特殊的关系,可能以我这个珠戏导师与俗世的距离最为遥远,数理学导师、语言学导师、物理学导师、教育学导师,以及其他各科导师,所攻的学科莫不皆与俗世学术具有共通的性质。数学和语言学,在我国一般学校中,亦即在非卡斯达里学校中,乃是正规课程的一部分。天文学与物理学,在俗世大学中,也占有一席之地。甚至连完全没有受过教育的人,亦可演奏音乐。所有这些学科悉皆相当古老,比我们的教会组织还要老些;它们不但在有教会组织之前就已存在世间,而且在没有教会组织之后还可存活下去。只有玻璃珠戏是我们自己的发明,是我们的特长,是我们的宠物,是我们的玩具。它是我们卡斯达里型知性之最微妙、最穷极的表现。它是我们宝库中最为贵重而又最无功利价值、最受敬爱而又最为脆弱的珠宝。卡斯达里的延续一旦遭遇厄运,最先被毁的就是这颗尊贵的宝石。这并不只因为它是我们最最脆弱的财产,同时还因为它在俗人看来显然是卡斯达里最无必要的一面。因此之故,国家一旦到了必须节省每一种不必要的开支之时,英才学校的经费就会受到减缩,图书馆和资料室的维持与扩充基金,先是受到削减,而后完全排除,我们的伙食费将被压低,我们的服装补助费将被取消,但我们文科大学中所有一切的主要科目将会获准延续下去——除了玻璃珠戏。毕竟说来,设计新式武器有需数学帮忙的地方,但没有人相信,至少是没有军事人员认为,关闭珠戏学园,废除我们的游戏,会对我们的国家和人民造成些微的损失。玻璃珠戏是我们组织之中最为偏远、最易受损的一个部分。这也许可以说明珠戏导师——最非俗世科目的头目——对于即将临头的灾难何以最先感知的原因,或者,何以最早向教育委员会陈述此种感受的道理。
因此之故,我才将玻璃珠戏视为一种失败的导因——一旦政治发生动乱,尤其是涉及战争之时。到了那时,它会一落千丈,乃至一蹶不振,不论有多少人对它依依不舍,也没法使它恢复旧观。随着一个新的战争时代而起的那种气氛,将不会给它容身的余地。毫无疑问地,它将会自人间消失,就像音乐史中某些具有高度文明的风习一样,例如1600年左右以专业歌手组成的合唱队,或1700年前后在教堂里面进行的主日定型音乐演奏会。那时人们亲耳听到的那种纯净之音,非今日任何科学或魔术所可得而重视。同样的,玻璃珠戏也不会被人遗忘,但它将永难恢复旧观,将来研究它的历史,发掘其兴起、鼎盛,以及没落遗迹的学者,不仅将会因此嗟叹好事的无常多变,更会因为我们曾经有幸活在一个如此太平、如此文雅而又和谐的心灵世界之中而羡慕不已。
而今我虽身为珠戏导师,但却不能将阻挡或延搁珠戏的此种最后结局作为我的(或者我们的)使命。美,纵使是超越一切的美,跟其他任何物事一样,一旦成了人间的历史现象,就会消灭。我们不仅知道事实如此,并且也会因此而哀伤感叹,但我们却无法认真地努力加以改变,因为那是不可改变的法则。玻璃珠戏一旦遭到厄运,对于卡斯达里和整个世界都是一种损失,但当那个时刻来到时,人们将不会留心此点,因为,等到那种大难临头之际,他们将会专心致志地挽救仍可挽救的任何东西。一个没有玻璃珠戏的卡斯达里,尚不难想象;但一个不爱真理、不忠于心智生活的卡斯达里,就不成体统了。一个没有珠戏导师的教育委员会,照常可以运作;然而,尽管我们几乎已经忘了“珠戏导师”一词,并不是我们现在我所指的职位,原来的意思只是“蒙馆先生”或“启蒙老师”(Magister Ludi),亦即现在的“小学教师”而已。而卡斯达里所受的威胁愈大,它的宝贝愈易沉滞崩解,我们的国家也就愈加需要蒙馆先生,愈加需要勇敢而又优秀的启蒙老师。师资重于其他任何东西,因为他们可以培养青年的判别能力,可以以身作则,诱导学子爱护真理、顺从性灵、尊重语言。这个道理,不只是适用于我们的英才学校(迟早会关门大吉)而已,而且更适用于卡斯达里外面的俗世学校,因为那里是教导和培植市民与农民、技士和士兵、政客和军官,以及统治者的所在——在他们仍是孺子可教的儿童之时。建立国家文化生活的基址,就在这些地方——而不是在我们的讲习班或玻璃珠戏之间。我们一向以教师和教育人员供给全国,而他们正如我曾说过的一般,都是我们当中的最佳人选。但我们今后必须加倍努力才行,为什么?因为我们必须不再依赖外面的学校经常派出大批这样的人选来协力维持我们的卡斯达里了。相反地,我们必须逐渐地将为那些俗世学校做些谦卑负责的服务,视为我们任务中首要而又光荣的部分。这是我们必须设法加以扩充、延伸的工作目标。
以上是我向钧会提出个人陈情的缘由。谨此恭请钧会解除我的珠戏导师一职,委派我到外面乡间一般学校(大小不拘)服务,让我与教会组织的一群年轻成员共襄盛举。我将征募一些我可信赖的教师为副手,以便将我们的卡斯达里精神注入外面俗世之中的青年之人。
敬希钧会俯察愚情,并将决定赐复为荷。
玻璃珠戏导师谨上
再者:
请容许我引述约可伯斯神父的一节话,那是我从他所作的一次私人教诲中节略而来的:
“恐怖而悲惨的时刻也许就要来到了。设使那种悲惨的境遇之中尚有任何乐事可得的话,那就只有是一种精神上的快乐了:回顾此前的文化保存时期,展望未来沉着捍卫精神事业的时代。否则,那就只有完全向物质投降之一途了。”
德古拉略斯不知道他所写的东西被这份备忘录采用的如此之少:克尼克虽然曾将初稿和二稿让他过目,但最后定稿如何,他就不得而知了。珠戏导师将这份备忘录递呈教育委员会之后,即以比他这位朋友更大的耐心静候批复。他已决定以后不再将佛瑞滋牵入其中了。因此,他要他以后不要再讨论这件事情了,但他只是表示,等到教育委员会对这份备忘录提出答复,那一定是很久以后的事了。
但事实上,复函到达的时间,比他原来预期的日子还要早些,竟使德古拉略斯没有听到任何消息。这封发向教会组织总部所在地希尔兰的公函写道——
致华尔兹尔珠戏导师阁下
敬爱的同事:
教会组织董事会与导师联席会,已以不同寻常的兴趣注意到了你这封赤诚而又有洞见的传阅函件,我们觉得你的历史观察跟你对于未来所作的预描同样引人入胜,因此,毫无疑问,我们中的一些人,将因细细吟味你的感想而受益匪浅,因为你的想法并非完全没有根据。我们都以欣慰而又钦慕的心情体认了使你感悟的原则,亦即真正卡斯达里人的利他精神。我们看出,你是出于一片至诚,如今几乎可以说是天生的爱心,出于一种关切的,而今似乎有些过虑的爱心——爱护这个教学区域,爱惜它的生活,爱惜它的风习。对于你这种爱心的弦外之音,它的牺牲精神,它的积极动机,它的恳切与热忱,以及它的英勇成分,我们亦以同样欣慰和欣赏的心情加以领略了。我们在所有这一切当中体认到我们珠戏导师的性格,与我们所知的情形完全相符,我们看出他的能力,他的热情,他的勇敢。名师出高徒,那位本笃会著名神父的这位弟子,真是气宇不凡,很有个性;他研究历史,却不以历史本身及其为学的目的,他做一种美学的游戏,却并没有深情;相反地,他却将他的历史知识直接用于当前的需要上面,他的真知灼见迫使他采取了一些必要的措施。由此可见,敬爱的同事,你避开政治性的任务,不求显赫的职位,只要扮演一个单纯朴实的蒙馆先生,只要去当一个默默耕耘的启蒙老师,一个不慕荣利的小学教员,这种性格,与你的为人完全相合。
上面所述,是我们乍读尊函所唤起的部分印象、部分想法,你的大部分同事多有这样的反应。虽然如此,但是教育委员会对于你的警告和请求,却未能表明一种态度。对于你所说的我们的生存已受威胁这种看法,我们曾经聚会做了一次热烈的讨论,对于此种危机的性质、程度,以及可能的紧急做了广泛的探究。诚然,对于这些问题,显而易见,大部分委员都表示严重关切,因而讨论得亦颇热烈。虽然如此,但我们却不得不告诉你的是:对于这些问题,大部分的人都没有支持你的观点。你对历史政治的观察所具的想象能力和远大眼光,都得到了认可;但你所做的明白推测或预言,却没有得到充分的赞同,几乎没有一样获得完全心服的接纳。甚至对于教会组织和我们卡斯达里系统对于这个特别长久的和平时期究竟分担了多少责任,甚至教会组织是否可在政治史中占有一席之地的问题,也只有我们少数几个人同意你的看法(而这也是带有几分保留态度的)。多数认为,此番降临欧洲大陆的这种稳定局面,部分归因于恐怖战争流血之后而起的普遍衰惫,尤其重要的是,如今的西方既不再是世界历史的焦点,更不再是争夺霸权的斗技场了。当然,我们固然不愿对我们教会组织的真正成就投以怀疑的阴影;虽然如此,但我们也不能认为,卡斯达里的理想,在训练有素的静坐掩护之下的高度文化理想,对于历史的塑造会有任何力量,对于世界的政局会有任何影响。这一类的刺激或野心,与卡斯达里的心态完全搭不上关系。关于这一点,已有多篇严肃的论文强调了这个论点:对于战争与和平,卡斯达里既不寻求政治势力,亦不谋求政治影响。实在说来,要使卡斯达里订立任何此类的目标,那是提也不用提的问题,因此,这个争论就这样过去了,何以故?因为卡斯达里的每一件事情,莫不皆与理智互相关联,莫不皆以理性为其运作的规范——这自然不能称为世界历史,或者,只有愿意退回浪漫主义历史哲学之神学与诗学的滥情主义的人,才可那么说。当然,从有利的观点来看,这完全充满谋杀、破产的政治历史进程,不妨仅仅解释为宇宙理性的方法。尤甚于此的是,纵然是随意一瞥思想的历史,亦可看出,伟大的文化时代,从来没法以政治情况给予适当的解释。倒是文化,或者心智,或者灵魂,却有属于它本身的独立历史——另一种秘密的、非血腥的、神圣化的历史——与一般所谓的世界历史,与为了物力而不断斗争的世界历史,互相平行而并驾齐驱。我们教会组织与此种神圣而又秘密的历史相关,而不与“真实的”残暴的世界历史相连。继续不断地探究政治历史,怎么也不会成为我们的功课,帮着去塑造它,更是不用说了。
职是之故,不论政治局势是否如尊函所述,悉皆无关宏旨。不论如何,对于政局,我们教会组织悉皆无权提出任何措施。我们唯一能够采取的立场,只有静观其变。因此,尊函所云此种局势需要我们采取积极立场一节,已被多数委员毅然否决,只有少数几人表示支持而已。
你对当前世界局势所作的观察和对最近的将来所作的指陈,显然使得我们大多数同事留下了深刻的印象;实在说来,其中还有些人因此大惊失色。然而此处亦然,尽管多数人对你的知识和敏锐表示敬佩,但却没有迹象显示他们同意你的看法。与此相反的是,大家一致的意见认为,你对此事所作的评述,虽颇杰出而又极为有趣,但未免过于悲观了一些。有位同事提高嗓门表示,身为一位导师,以这样一种不吉利的言词,向委员会提出大难临头的警告,与其说是危险万分,不如说是危言耸听——假如不说是为害匪浅的话。当然,偶尔向大家提示一下世事无常多变,并无不可;每一个人,尤其是身负重责的人,都得不时以memento mo ri(死亡警告或死亡象征,如骷髅之类)提醒他自己。但以这样一种凌厉的词句宣称所有导师、整个教会组织,以及整个圣秩制度,即将面临世界末日的厄运,不但无谓地侮辱了同事的定力与头脑,同时也威胁到委员会本身的办事效率。作为一位导师,每天带着这样的念头去上班:他的职位,他的劳力,他的弟子,他对教会组织的责任,他为了卡斯达里和在卡斯达里所过的生活——所有这一切,也许将在明天或后天会被一笔勾销……那就必然不会有什么意义可言。提出此种说法的那位同事虽未获得多数的支持,却也博得了不少的掌声。
我们拟使本函保持简洁,以便做一次私下的讨论,是否可行,由你定夺。你不难从我们所做的简单结语中看出,你这封传阅信函并未得到你原先可能希望得到的效果。其所以失败的原因,大部分在于一个客观的事实,那就是你的意见与大家的看法难以调和,这是毫无疑问的一点。不过,此外还有一些纯属形式上的原因。不论怎么说,我们觉得,如果由你本人亲自与你的同事们做一番直接的讨论,情形似乎就会显得和谐积极得多。此外,我们还得指陈的是,使得教育委员会产生相反或不利反应的,不仅是因为你运用书面备忘录的方式表达你对这个问题的看法,而且更加显眼的是,你在一封专用的公函中插入一个私人的请求——一种陈情,这在我们之间是一种很不寻常的做法。你的同事们大都将这种混杂看成一种不幸的创新尝试:有些人指称这是一种违反常规的做法,而率直地表示此风不可长。
你要求辞去现职,并调往某国俗世学校服务,是我们最感棘手的敏感问题。陈情人早该想到,教育委员会对于一个如此突兀而又受到奇异争论的请求,是不可能批准的。因此,不用说,委员会的答复自然是“不准”了。
假如教会组织不再能够分配每一个人的职务,我们圣秩制度还有什么体系可言?如果每一个人都按照自己的才能为他自己选择职位,我们卡斯达里将会像个什么样子?对于此点,我们建议珠戏导师仔细反省,并令他继续执行他所受任的此一光荣职务。
我们如此说,就算已经答复了你要答复的要求,我们歉难给你一个如你所愿的复示。但因来函颇有策励和告诫的价值,我们仍应表示深切的谢意。对于它的内容,我们想我们可在不久的将来与你做一次口头的讨论。因为,尽管教会组织相信它可以信赖你,但你在函中所述不能执行公务一节,我们自然没有不予关切的理由。
克尼克捧读这件复函,虽然没抱太大希望,却也全神贯注。他曾预料教育委员会将有“关切的理由”,尤其会有焦虑的征象。最近有位客人从希尔兰来到珠戏学园,持有教会组织委员会给的一般通行许可证和推介函。他要求数天的接待,说是要在档案室和图书馆查考一些资料,并请求准许旁听克尼克的讲演。他是一位沉静而又专注的长者,几乎探望了珠戏学园的每一个部门和每一座建筑,此外还特别向德古拉略斯致候,并数度造访住在附近的校董。几乎无可置疑的是,此人是奉派而来的视察人员,看看珠戏学园有无疏忽之处,珠戏导师的健康是否良好,是否忠于职守,职员是否勤勉,学生是否用功。他待了整整一个星期的时间,听了克尼克的每一堂演讲。对于他这种默默的随处现身,有两位官员甚至还做了一些评述。显而易见,教会组织董事会要等这份调查报告送达之后,才好决定给珠戏导师复函。
他对这封复函有些什么想法?它的执笔人可能是谁?它的做法不露痕迹:它是一封传统的公函;没有特定主题,但很得体,颇能应景。但经仔细分析之后,他又感到它比初读时透露了更多的个性。全篇要旨皆以圣秩制度的精神为基础,字里行间透露出一种正义之感和秩序之爱。我们不难看出的是,克尼克的此种陈情曾是多么令人感到不快、不便,更别说是棘手和烦厌了。毫无疑问的是,它的执笔人看了之后当下就决定批驳而不问别人的意见如何了。虽然如此,但此种恼火却受到另一种情感的影响而缓和了下来,何以见得?因为函中含有一种显然同情的语气,因为它述及了克尼克的陈情曾在教育委员会聚会时得到比较宽厚而又友善的评述。因此,克尼克可以确信,这封复函的执笔人一定是教会组织董事长亚历山大本人了。
现在我们的旅程已经告一段落了,希望我们已将约瑟·克尼克一生的重要事迹做了完整的报告。毫无疑问的是,以后的传记作者,将有机会考查并补充更多的细节和详情。
对于这位导师逝世前几天的生活情形,我们不想提出我们自己的报告,因为,对于这段时间的实况,我们所知的既不比华尔兹尔的每一个学生为多,故而要说这个故事,也就不会比正在流传的《珠戏导师遗闻》一文说得更好了。此文大概出于这位已故导师的某些得意门生之手。我们希望就以此文作为本书的终结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