十二、遗闻(1 / 2)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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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们谛听同窗谈论导师失踪的消息,失踪的原因,有关这种决定和行为的是是非非,以及此种命运的有无意义,感到好似谛听西西里世界史作家狄奥多罗·席科乐斯解释尼罗河水何以泛滥的假定原因一般,如果再加揣测,不仅无益,亦且错误。

相反地,我们宁愿以我们的赤诚纪念我们的导师,因为他神秘地进入外间的俗世之后,不久就越过了一个更为神秘的未知境域。他的一言一行对我们都很珍贵,因此我们希望将我们所听所闻的有关情形笔之于书。

导师阅罢教育委员会用以批驳他的陈情的那纸公函之后,不禁感到一阵隐约的寒战,而一阵清晨的冷静告诉他:此其时矣!自此以后,不可再有踌躇、徘徊之意矣!此种特别的感觉——他惯常称之为“觉醒”——对他已不陌生,因为,他已见过多次——在他每逢人生抉择的时刻。这是一种生机勃勃而又痛苦异常的感觉,含有一种诀别老朋友和从事新历险的混合感受,就像一阵春天的风暴在他的潜意识深处蓦然吹起一样,震得他昏天黑地,难以自持。他瞥了一下时钟,他得在一个钟头之内赶去授课。他决定将这一个钟头的时间用于静坐,于是便缓步进入导师花园。在途中,一行诗句忽然跃上他的心头:

每一个开端里面皆含一种魔术的根源……

他喃喃地吟味着这句诗,想不起曾在何处读到过。这行诗不但能引起他的共鸣,似乎亦适于描述他此时此刻的心情。他在园中一张点缀着缤纷落叶的石凳上坐下,缓缓调节他的呼吸,力求内在的平静,直到心灵净化,进入甚深的定境,而使他此生此时的模式,自动自发地以超于个人的普遍形象排列起来。但在走向小讲堂的途中,那行诗又在他的心中跳了出来。他在心里推敲其中的字句,以为他念得不太正确。接着,他的记忆豁然明朗起来,如云开见日一般。于是他悄声背诵道:

每一个开端里面皆含一种魔术的力量,

为了守护我们并帮助我们生活下去。

但直到傍晚时分,直到授课完毕并将各种例行工作交代完了很久之后,他才想起这些诗句的出处。它们并不是某位老诗人的作品,而是他自己的诗作之一,作于他的学生时代。至此,他终于记起这首诗系以如下的一行作为结语:

心啊,但愿如此:

说声再见吧,永远!

当晚他派人将他的代理人请来,表示他须于明天离开,日数不定。他要他代理所有一切的例行公务,于略加训示之后,便像往常因公出差一样,以一种颇为友善而又笃实的态度告辞而去。

他早先曾经想到,他对他的朋友德古拉略斯也许要不告而别,以免增加对方的别离之苦。这种途径十分重要,不仅可以饶了这位过度敏感的朋友,亦可避免破坏他的整个计划。对于这个既成的事实,佛瑞滋或许可以相安无事,但是,突然表露他的做法而来一个匆匆诀别的镜头,也许会使他的朋友发生一种情绪错乱而后悔莫及。克尼克虽然想到不辞而别,一走了之,但此刻他又觉得,此种做法简直犹如临阵脱逃,不可原谅。避免引发朋友的情绪激动乃至做出傻事,固然不失为一种明智之举,但不论怎么说,他总无权为了自己而把事情弄得如此轻松自在。现在距离就寝的时间还有半个钟头,他不但仍可探访德古拉略斯,而且也不致打扰他这位朋友或任何别人。

当他穿过宽阔的内院走向朋友的住处时,夜色已经降临。他敲了门,内心不禁起了一种奇异的感觉:这是最后一次了。门开处,他发现德古拉略斯独自一人在家。佛瑞滋见到老友来访,显得非常高兴,连忙将正在看的书放在一旁,邀请克尼克坐下。

“今天我忽然忆起一首旧诗,”克尼克不经意地说道,“其实只是其中的几行。你也许知道其他几行在哪里。”接着,他吟出了它的首句:“每一个开端里面皆含一种魔术的力量……”

德古拉略斯追踪它的思路,没有显出太难的样子。经过数分钟的思索之后,他认出了这首诗,于是立起身来,打开一只抽屉,取出克尼克以前交给他的一沓手稿。他略略翻寻了一会,从中取出两页写有此诗的初稿,微笑着递给这位导师。

“在这里面,”他说,“大人您也许可以亲自看看。若干年来,这是你第一次交代回忆这些诗篇。”

约瑟·克尼克聚精会神地凝视着这两页稿纸,显得有些怅然若失。他在这两张纸上写作这些诗句之际,还是他在学生时代在远东学院逗留的时期。它们向他道出了一段遥远的往事。与它们有关的每一样东西——微微发黄的稿纸,充满青春活力的笔触,诗中删削和修改的字迹——无不使他想起了几乎已经遗忘的时光而感慨万千。他想他不仅可以想起他写作这些诗句的年代和季节,甚至还可想起日期和时间。他一经想到此点,忽如旧地重游一般,往日在这首诗中表现的那种雅兴和豪情,不觉又涌上了心头。这系在他体验那种精神震撼,他称之为“觉醒”的那些特殊日子当中的一天写下此诗。

显而易见,这首诗的题目,甚至在这首诗的本身尚未写出之前就已写下了,并且,看来似乎原本打算作为它的开头第一行写将出来。它系被用狂放的大楷草书写成,而且看来颇为醒目:“超越!”

其后,在另一个时候,在不同的心情和处境之下,这个标题及其后面所加的惊叹号都被擦掉了,而以比较纤细、温和的笔触写上了另一个题目:“阶段。”

现在,克尼克想起他当时如何在这首诗的诗情的鼓舞之下挥就“超越!”一词的感兴了:作为一种创新和命令,作为一种自我策励的提示,作为一种最近形成但坚强不屈的决心,以超越的盾牌维护他的行动和生命,使它成为一种坚定沉着的前进,沿途占据,而后抛开每一个地方,每一个据点。他近乎像自语般地独自轻声吟咏了如下的数行:

让我们沉着地向遥远的地方前进,

而不要让乡情绊住我们的脚跟。

宇宙精神不但无意拘系我们,

而且要逐渐使我们向广阔的太空提升。

“这些诗句我已忘记多年了,”他说,“因此,今天它们偶然在我心中显现时,我就因为不再认识它们而不晓得它们原是我的东西了。你今天对它们的印象怎样?它们对你仍有一些意义不?”

德古拉略斯沉吟起来。

“我对这首诗一直有着一种颇为怪异的感觉,”他终于如此说道,“这首诗的本身,在你所写的诗中,是我不太喜欢的少数几首之一。它里面含有某种使人感到排斥或不安的东西。当时我不知道那是什么。今天我想我已看出来了。我所以一直不太喜欢你这首诗,是因为你一开头就写上‘超越!’两字,就像它是一道进军命令似的——多亏你后来换了一个较佳的标题——我所以一直不太喜欢,是因为它里面含有一种讲道、说教,或教书先生的口气。如果能将这个因素抽掉,或将这块粉笔灰擦去,它就是你的最佳作品之一了——这是我刚才再度想到的一点。‘阶段’这个标题颇能暗示它的真意,虽然,当初你如果称它为‘音乐’或‘音乐的性质’,不但会一样好,甚至会更好一些。因为,我们只要抑低讲道或说教的姿势,它就是一首真正描写音乐性质的诗歌,或是一支真正赞美音乐特性的歌曲了——赞美音乐的沉着与坚定,赞美音乐的恒常呈现,赞美音乐的动力与自强不息的意愿,离开它刚刚占过的空间。设使你当时以思维或赞美音乐的这种精神为满足,设使你当时没有使它变成一种告诫或说教的话,这首诗也许就成为一颗完美的宝珠了——尽管你那时显然具有教人的雄心。但就它的现状看来,不仅显示说教的意味太浓,而且受到逻辑错谬的损害。它只是为了道德教训而将音乐与生活混为一谈。但那样做不仅很有问题,而且颇有争论的余地,为什么?因为它将作为音乐上的主要动机的自然与道德上的中性动力,亦即音乐的主要动机,转化成了一种‘生活’——征召我们,呼唤我们,指挥我们,并给我们以良好教训的那种‘生活’。简而言之,这首诗里原有的一种景象,一种独特、美丽,而又光灿的东西,为了达到说教的目的而受到了破坏和滥用了,而我对它总是怀有偏见的原因,也就在此。”

导师克尼克一直兴致勃勃地谛听着,望着他这位朋友由冷静的分析变成那种虎虎有生气的热情,因为这正是他所以如此喜欢他的地方。

“但愿你说对了,”他半带打趣地说,“你所说的这首诗与音乐的关系,这点确是说对了。

“‘沉着地向遥远的地方前进’这个意念,和支撑这些诗行的概念,确是出自音乐,虽然我自己并未意识到此点。我真的不知道我是否破坏了它的景象和意念,你也许是对的。不论如何,在我写作这首诗的时候,它所描述的,已不是音乐,而是一种感受了——那个可爱的音乐寓言,不但已经对我揭示了它的道德的一面,且在我心中变成了一种觉醒和一道回应生命征召的训令。这首诗的命令式的语气——这是使你感到特别不快的一点——并非表现任何命令或说教的意欲,因为这种命令只是对我自己本人而发。朋友,关于此点,纵使你事先不太明白,最后一行应该亦可看出。当时我得了一种见地,一种感觉,一种内在的景象,因此急欲将这种见地的内涵和寓意告诉我自己,将它印在我自己的心版上面。这就是这首诗何以至今仍然留在我记忆之中的原因——尽管我当时并未意识到它。因此,且不论这些诗句是好是坏,它们总算达到了它们的目标;这种告诫至今仍然活在我的心中,并未完全忘掉。今天我又听到了它的呼唤,就如它是崭新的一般。那是一种小小的美好经验,因此你的嘲讽不足以糟蹋它对我的意义。不过,现在该是我走的时候了。那些日子真是令人怀念,朋友,那时我俩还是学生,不时可以容许我们自己打破一下陈规,待在一起促膝而谈,直到深夜。如今身为一名导师,可就不能容许自己再有那样的奢侈之举了——这真是不幸的事情。”

“噢,”德古拉略斯说道,“他可以那么做——问题在于缺乏勇气。”

克尼克听罢笑了起来,以一只手搭在他这位朋友的肩上。

“说起勇气,我的老弟,我也许该为比这更糟的玩笑感到罪疚哩。晚安了,老牢骚。”

克尼克高高兴兴地离开了佛瑞滋的住处。但他一旦穿过无人的走廊,来到珠戏学园的庭院时,马上又变得严肃起来——一种离愁别绪的严肃。离别总会引起一些往事的回忆。现在,他在这深夜独行时想起了他当初第一次步过华尔兹尔和珠戏学园时的心境:那时他还是一个毛头小子,一个刚刚来到华尔兹尔的小学生,心中充满疑惑和希望。直到现在,直到他此刻在沉寂的树木和建筑当中穿过冷冷的夜空时,他才痛苦地体会到:他在最后一次看望所有这一切,最后一次谛听这一片笼罩着珠戏学园的沉默与酣睡(白天非常热闹),最后一次凝视警卫室上面的小灯反射在喷泉的水池里面,最后一次仰观夜空的白云掠过导师花园中的树顶。他缓步踏过珠戏学园的每一条小径,进入珠戏学园的每一个角落。他觉得他很想打开导师花园的园门,再度进去走它一圈,但他发现未将钥匙带在身边,而这个事实不但使他清醒过来,同时也使他死了此心。他回到住处,写了几封信,其中一封给戴山诺利,说他即将抵达首都,然后用些时间耐心静坐,借以安抚激起的感情,因为他希望次晨精神强健,以便料理他在卡斯达里的最后一件事情——面见教会组织的头目。

次日清晨,这位导师按照往常的时间起身,叫了车子,然后开拔;只有少数几个人注意到他的离去,没有一个人想到那是怎么一回事情。他一路向希尔兰方向驰去,早秋的轻雾似乎淹没了这个清晨。他于近午时分抵达目的地,请人通报教会组织董事长亚历山大导师。他腋下夹着一只用布包着的漂亮金属盒(平常保存在他办公室里的一个密室之中),里面放有导师的徽章、印信和钥匙。

他被接进教会组织的办公“大”厅,不免感到有些意外。作为一位导师,未经通告和邀请就在这种场合出现,几乎是一件史无前例的事情。有人遵照教会组织董事长的指示为他奉上午餐,然后将他带到那座老修道院中的一间休息室,并告诉他说,董事长大人可望在两三个小时之内抽空来见他。他要了一份教会组织规章,坐下身来翻阅这本小册子,再度确定了他这个计划的单纯性和合法性。虽然如此,但即使到了这个时刻,他仍然不知如何用语言来表达它的意义及其心理学上的原因。其中有一条规则,曾被作为一个默想的题目指派给他,那时他还很年轻,自由研究的时代尚未完全结束。那是刚刚奉准进入教会组织不久之前的事情。如今他重读了这节文字之后,再度对它做了一次默想,因而由此感到:他与从前那个颇为焦躁的年轻教师,前后简直判若两人!“如果上级召你担当某个职务,”这条条文说,“应该知道,官阶每升一级,不是向自由跨进一步,而是更多一层限制。职权愈大,服劳愈严;个性愈强,意志愈弱。”所有这些,过去看来是多么决断,多么明白,可是而今,其中的许多字眼,尤其是“限制”“个性”“意志”这一类的吃紧用语,意义上都已有了重大的改变。然而,这些字句过去曾是多么铿锵有力,多么清楚明白,多么引人入胜;而它们对于青年,又曾是多么绝对,多么永恒,无可置疑地真实!哦,是啊,它们过去该当如此,只要卡斯达里即是整个世界,即是包罗万有而又不可分割的完整世界,而不是大世界中的一个小世界,而不是粗暴地从大世界中挖出的一个地段。假如人间即是英才学校,假如教会组织即是整个人类社团,而假如教会组织的头目即是上帝的话,这些文句该是多么完美,而这整个规章又是多么的无懈可击。啊,如果如此的话,那该是一种多么可爱,多么兴盛,多么纯真美丽的生活!而那曾经一度确是如此,他曾一度可以这样看:将教会组织和卡斯达里精神看作神圣和绝对的相等物,将教学区域看作整个世界,将卡斯达里人看作整个人类,而将非卡斯达里区域视为一种儿童的世界,视为跨入教学区域的一道门槛,视为仍待开垦并作究极救济的处女地,一个恭敬地仰望卡斯达里并经常派遣像普林涅奥那样可爱的青年来访的世界。

他本身的情况多么奇怪!约瑟·克尼克自己的心性多么奇怪!在从前的日子里——实际上只不过是昨天而已——他不是曾将他自己那种特殊的觉知——被他称为“觉醒”的那种体会实相的方式——视为一种逐渐、逐步透入宇宙中心、进入真理核心的方式么?不是曾将它的本身视为一种绝对的东西,视为一种继续不断的道途或须逐渐达到的进步么?在年轻的时候,他曾认为,承认普林涅奥所代表的外在俗世的合法性,不但适当,而且重要,但在同一个时候,他又处心积虑地对它敬而远之。那时,在他看来,只有使他自己成为一个卡斯达里人,才是进步、觉悟的事。而经过若干年的疑惑之后,到他决定对玻璃珠戏和华尔兹尔生活表示好感之时,那不但也曾是一种进步,而且还是他自己的真理。其后,他在汤玛斯导师命令下奉派服务、在音乐导师引导下进入教会组织,以及后来接受任命担任导师之职,情形亦复如此。每一次,他都在一条似是笔直的路上向前跨进一大步或一小步——而今他已到了这条路的尽头,但既没有到达宇宙的中心,更没有进入真理的最内核心。他此刻的觉醒亦然,也只不过是略略睁开两眼而已,只不过是进入一个新的境地,投入一群新的星座罢了。曾经将他引到华尔兹尔,带到玛丽菲尔斯,将他带进教会组织,使他坐上珠戏导师宝座的那条严格、明确、毫不含糊的笔直路径,如今又将他带了出来。曾是觉醒的一种结果,同样也是离去的一种结局。卡斯达里、玻璃珠戏、导师职位——所有这些,莫不曾是一个必须展开而后舍弃的主题,莫不曾是一个需要掠过、超越的间隙。它们都已抛在他的身后了。显而易见的是,即使是在过去,每当他想到并做与他今日想到和要做的事情完全相反的事儿时,他对其中的疑虑皆曾略有所知,至少曾隐约感到。他不是曾在学生时代所写的那首描述“阶段”和分离的诗中加上一个命令式的标题“超越!”了么?是以,他所走的路线一向是个圆形,至少是个椭圆形或螺旋形,而不是一条直线;显而易见,直线属于几何,而非属于自然和生活。然而他一直忠实地服从他那首诗所写的自勉和自励,即使是在他忘了那首诗和其后所体会的那种觉醒很久之后,亦然。就算他没有彻底服从,并非不曾有过踌躇、疑虑、诱惑,以及挣扎,但他总算勇敢、镇定,而又沉着地通过了一个阶段又一个阶段,跨过了一个空隙又一个空隙——尽管没有老音乐导师那种光彩四溢的兴致,但也没有灰心丧志,没有背叛失节。而在这个时候,就算他终于背离了卡斯达里的观点,就算他在轻视教会组织的道德规范,似乎只在为他一己的需欲而作——这也是要有勇气和音乐的精神才能办得到的事情。不论结果将会怎样,他都得以沉着而又从容的步伐前进。但愿他能将他自己似乎明白的地方向亚历山大导师弄个清楚;但愿他能向他证明,他目前的行动看来虽似胡作妄为,但实际上却是为了服务和服从而做,他要追求的目标,不是自由,而是某些尚未得知的新奇约束:他此行的目的不是去当临阵开溜的逃兵,而是要做一个接受征召的勇士;不是任性,而是服从;不是做主人,而是作牺牲——只要能如此表白就好了!

而沉着、坚定,以及勇敢这些美德,又是怎样的呢?它们在量上也许已经减少,但在质上依然未变。纵然他不能照自己的意思前进,只可被人牵着走;纵然他要进行的事情不是独立的超越,只是绕着他四周的空隙打转,但这些美德仍因继续存在而保持它们的价值和效力。它们在于肯定而非否定,在于接纳而非闪避。就算他曾以主子和大众焦点的姿态自居,以此承受生活和自欺——以及由此而起的自决和负责——而不太仔细检讨这些事情的话,其中或许也会含有小小的美德。说来这也许是一种与生俱来的美德:为了某些不知名的原因,他有一种天生的倾向:行动多于求知,本能甚于理智。哦,对于这些问题,如果他能与约可伯斯神父谈谈,该有多好!

这一类的念头或幻想,在他进入静观的境地之后,仍在他的心中回响。与“觉醒”相关的似乎不是真理和认识,而是在这个真实的世界之中体验和证实一个人的本身。当你有了这样一种觉醒时,并不表示你已透入事物的核心而与真理接近了一些;只能说是你掌握、完成,或耐受了你本身自我对当前处境所取的态度而已。你并没有找到法则,但你有了决心;你并没有使你的道路伸入世界的中心,但你使它伸入了你自身个性的中心。这也就是觉醒的经验何以那样难于表达、何以那样难以缕述,与言语的陈述何以那样遥远的原因。语言似乎并非为了沟通此种生活境界而设计。一个人若要了解另一个人的心境,必须也要有过另一个人的处境,吃过另一个人所吃的苦头,或有过同样的觉醒经验,才有可能,而这乃是难得一见的事情。佛瑞滋·德古拉略斯有过若干程度的体会,普林涅奥·戴山诺利的认识更深一层。此外还能指出谁人?一个也没。

黄昏的余光已经开始谢落,他已完全沉入了他的思绪之中,已与他的实际处境完全隔断了,而在这时传来一下敲门的声音。他没有立即回应,敲门的人稍稍等了一会儿。接着又试了一次,敲得很轻。这次克尼克回应了:他站起身来,然后跟着来人走过秘书室,进入董事长的办公室。亚历山大导师走上前来迎接了他。

“抱歉,你不请而来,我们只好让你久等了,”他说,“我等不及地要听听是什么风突然把你吹来。不是什么坏消息吧?但愿不是。”

克尼克笑了起来,“不是,没有什么坏消息。不过,我真的来得这么出乎意料么?而你也真的不知我来见你的原因么?”

亚历山大向他露出了一种尴尬的神色。“嗯,啊,是啊,”他说,“我确有所知,例如,这几天我一直在想,你那封传阅函件的问题,对你而言,自然没有得到适当的处理。教育委员会不得不作颇为简略的答复,语气与内容两方面不免令你有些失望,大人。”

“并不尽然,”约瑟·克尼克答道,“就复函的内容而书,我根本没指望得到任何另一种答复。至于语气,那倒使我非常高兴。我敢说这封复函的执笔人费了不少心血,几乎是一件苦差;我可以感到,他不得不在这封对我而言是又苦又辣的复函里面加上几滴甜美的蜂蜜。他做得十分漂亮,使我感激不尽。”

“那你是记得复函的内容了,敬爱的导师?”

“岂止记得?并且我得说,我不但了解它,同时也赞同它。我想这篇复函只能批驳我的陈情,加上一点温和的申斥,而不可能做别的任何事情。对于教育委员会而言,我那封传阅函件可说是一种出言不逊,完全棘手的事情——对此我绝对清楚。尤甚于此的是,其中既然含有一种个人的陈情,那它的表现方式可能也就不太相宜了。除了一种否定的答复之外,我几乎无法指望任何别的东西。”

“你能以这种眼光看待这件事情,”董事长带着几分苦涩说,“而使我们的复函不致对你造成任何种类的伤害,这倒使我们感到颇为宽慰。对于此点我们感到非常高兴。但我仍然不懂,你在写这封信时既已相信它不会发生任何效果——我没有误解吧?既未指望得到一个肯定的答复,并且,实在说来,早就确信它将失败无疑了,那为何还要坚持将它写完并不厌其烦地加以誊清、发出呢?这个过程必然要费很大气力的呀?”

克尼克以友善的眼色望着他答道:“大人,我那封信含有两个要旨,我不认为两者都无益处。它里面含有一个私人的请求,请求准予辞去现职并派给另一个职务。我可以将这个私人的请求视为次要的目的,因为,每一个当导师的人,都应该尽其可能地将他的私事视为次要的目标。这个陈情的事是被批驳了,我不得不尽量利用此点。但传阅信函的里面,也含有一些与陈情大为不同的东西,亦即许许多多的事实和意念,都是我认为有义务促请教育委员会注意,并请你们大家慎重衡量的事情。所有的导师,至少是大部分的导师,都读到了我的申述——且不要说是我的警告了——尽管他们大都因了厌于吞食而大为烦恼,但不论如何,他们不仅读了,而且记下了我认为紧要的地方。他们没有为这封信喝彩,这是事实,但在我看来,这并不等于我的信没有效用。我并不是为了得到喝彩和赞许而写;实在说来,我写这封信的目的在于引起不安,在于吵醒他们。如果我为了你所说的原因而压住这封信不发的话,那我会非常后悔的。不论它的效果如何,至少它已发生了呐喊或呼叫的作用。”

“自然了,”董事长踌躇地说,“但这种解释仍然没有揭开我心中的哑谜。你写这封信的目的,既然在于将你的忠告、警告、呼吁,送达教育委员会,那你为什么又拿一个私人的请求,尤其是拿一个连你自己都相信不会或不可能获准的要求夹在里面,来减少或削弱你这些金玉良言的效力呢?直到此刻,我还是不懂。但我相信,我们只要好好谈一下,这件事就会得到澄清。不论怎么说,你这封传阅信函中有一个弱点:你将你的呼吁与陈情混为一谈了。我认为,你根本不必利用你的陈情作为说教的工具。假如你要拿某些危机向你的同事示警的话,无论用口头或书面陈述,都不难达到目的。那样的话,陈情的事情,可以单独透过行政管道向前推进。”

克尼克仍然以极度友善的眼神望着他。“不错,”他轻松地说道,“也许你是对的。然而——再将这事的复杂性衡量一下。无论是忠告还是说教,都不是平常、普通或一般的事儿——两者皆属不同寻常的事情,都是出于需要并打破常套的事情。不论何人,如果没有紧急的外在刺激,突如其来地请求他的同事记住他们整个人生的无常性和可疑性,都不是一种平常、正常的事情。身为卡斯达里的一名导师,请求调到教学区域外面去做一个蒙馆先生,去当一名启蒙老师,也不是一种平常、普通的事情。就其不同寻常的程度而言,我将信中两种互不相关的事项归入一类,十分恰当。在我看来,凡是认认真真读完全函的人,必然都会得到一个结论:这并不是一个怪人要向他的同事宣布他的预感并尝试向他们说教,因为这人对于他的意念和忧悲极其恳切,因为他不惜准备放弃他的尊贵地位和考绩,而从最卑微的基层从头开始努力,因为他已厌倦尊贵、安逸、荣誉和威权而要抛开它们,跳出它们。由这个结论——我仍然尝试站在读者的立场设身处地地为他们设想——可得两个必然的结果,因此,在我看来,情形似乎如此:其一是,这篇说教的作者不幸有些精神分裂了;否则就是,做这种烦人说教的人显然没有精神分裂;神志完全正常而又健全,这也就是说,他这些悲观说词的后面,必然含有一些不只是奇想和怪行的东西。那么,这些‘不只是’的东西,必然是一种真相,一种真理了。由于我曾想象这样的心理活动在读者的心中进行,因此我得承认我估计错误了。我的陈情与忠告不但没有产生相辅相成的效果;相反地,两者皆因没有得到切实的正视而被抛开了。不过,对于此种批驳,我既不觉得怎么难过,也没感到意外,因为,让我重复一句,说句老实话,我早就料到它有这样的结果了。并且我还得承认的是:我乐意见到它有这样的结果。至于我的陈情,只是一种佯装,一种姿态,一种形式而已,因为我早就断定它会碰钉子了。”

亚历山大导师的表情因为变得愈来愈为凝重而罩上了一层阴霾,但他一直没有打断克尼克的叙述。

“情形并非如此,”克尼克继续说道,“我发出陈情书时,既没有认认真真地希望它得到合意的答复,更没有欢欢喜喜地盼望去接受那样的答复;但同样真实的是,我也没有打算将它视为一种无可改变的上级决定而恭恭敬敬地去接受一个否定的答复。”

“……没有打算将它视为一种无可改变的上级决定而恭恭敬敬地去接受一个否定的答复——导师,我没听错吧?”董事长插口问道,一字一顿地复述了对方的语句。显而易见,直到此时,他才完全体会到情况的严重。

克尼克微微鞠了一躬,“你当然没有听错。事实上,我根本无法相信我的陈情会有多大的希望,但我觉得我必须使它完成礼貌上的要求才行。我这么做可以说是提供教育委员会一个机会,以相当无害的办法解决这个问题。但它如果避开这样一种解决办法的话,那么,不论如何,我的决定就是:既不愿被搁置,也不接受安抚,而是采取行动。”

“那么,怎么行动法?”亚历山大以一种低沉的声音问道。

“听命于我的心意和理智。我既已决定辞去现职到卡斯达里外面另找工作,即使得不到教育委员会的派令或准许……”

董事长闭起两眼,似乎听不下去了。克尼克看出他在做教会组织成员在遇到紧急事件时常用的应变技术,借以恢复自制之力和内心的镇定。其法是两度吐尽肺中的空气,而后屏息良久。克尼克望着亚历山大的面色微微苍白起来,而后在缓缓吸气的当中逐渐恢复了原有的血色。使得他如此尊重、如此敬爱的人遭受如此的精神折磨,克尼克感到颇为歉疚。他看着亚历山大睁开两眼,先是一副茫然若失的神情,而后焦点逐渐集中,终而至于恢复了原有的锐利。现在,他看到这双明晰、镇定,而又老练的眼睛,一双既能唯命是从、又能发号施令的眼睛——以一种隐约的警醒在凝视着他,以一种冷静的沉着在注视、探测、批判着他。他默然地承受着这种锐利的注视,支持了似乎好久一段时间。

“我想我现在已经了解你了,”亚历山大终于轻声说道,“你早就厌倦你的职务或者卡斯达里了,早就被想过俗世生活的欲望所苦了。你宁愿多多照顾此种心愿,而不太理会法令和你的职责。并且,你还觉得你不必信赖我们,不必向教会组织请教和求助。为了形式上的需要,为了减轻良心上的不安,你才给我们来上一道陈情——你明知不会受到接纳,但到讨论时可以指陈的那种陈情。且让我们假定你这种超常的行为不无理由,而你的意旨亦颇正当——我真的想不出别的说词。然而问题是,你的心中既然有了这样的念头、这样的意欲,以及这样的决定,骨子里已经成了一个叛徒,那你又怎能不声不响地待在你的办公室这么长久的时间,并继续执行你的职务?且如任何人所见的一样,完全无懈可击呢?”

“我来这里,”珠戏导师仍以不变的友善态度答道,“就是为了与你讨论这些事情,答复你所提出的一切问题。并且,我既已决定采取一意孤行的途径,也就下定决心:不到你对我的处境和行动有了相当了解,绝不离开希尔兰和你府上。”

亚历山大导师沉吟了片刻。“这是不是说你指望我赞同你的行动和计划?”他犹豫着问道。

“啊,我倒没有想到争取你的支持。但我倒希望你能了解我,好让我带着一份对你的敬意离去。这将是我离开我们教学区域的唯一办法。今天我已离开了华尔兹尔和珠戏学园,永远。”

亚历山大再度闭起两眼,感到自己好像被这个不可理解的人用使他闪避不及的闷棍狠狠打了一顿。

“永远?”他说,“那你是根本不想回到你的工作岗位了?我得说你真是一位奇袭大师了!今有一问——假如我可以问的话:你看你自己还是珠戏导师么?”

约瑟·克尼克取出他随身带来的那只小盒子。

“直到昨天我还是,”他说,“今天我将这些印信和钥匙奉还你——身为教育委员会的代表——就解除尘累了。徽章完整无缺,并且,如果你到珠戏学园视察业务的话,你会发现那里的一切有条不紊。”

教会组织董事长缓缓立起身来。他显得疲惫不堪,突然老迈了。

“暂时将你的盒子放在这里,”他干涩地说道,“假如我收下印信就算接受辞职的话,那我得提醒你:我并没有那样的权力。教育委员会至少有三分之一的委员出席才行。你一向重视那些旧有习惯和形式,而我也无法一下就能适应此种新作风。也许我得请你等到明天我们继续面谈时再说。”

“我完全听候你的吩咐,董事长大人。多年相交,你不但早已知道我的为人,并且也知道我一向很敬重你。请你相信我,这点一直没有任何改变。你不但是我离开教学区域之前唯一想要辞别的人,而我现在与你相交,也不只是以教会组织董事长的身份称呼你而已。正如我将印信和钥匙交还你的手中一样,我希望你亦将废除我入会的誓词——等到我们把每一件事情皆做一番充分的讨论之后,大人。”

亚历山大以一种充满烦恼的探索神情迎住了他的注视,忍住了一阵悲哀的叹息,“现在离开我吧!你不但已经给了我足够一天的操心,并且还给了足够的思索材料,今天到此为止。明天我们做进一步的交谈,明天中午以前一个小时左右再来这里。”

他以一种礼貌的手势示意这位导师离开,而他这种勉力为之,但满不在乎,用以对待外人而非同事的礼貌,比他所说的任何言词都更使这位珠戏导师感到难受。

片刻之后,为克尼克去取午餐的那位侍者,将他带到一张贵宾席上,并对他说,亚历山大导师已经退去默想了,说导师今晚不想见客,又说客房已经为他准备好了。

珠戏导师这种突乎其然的来访且作出让人意外的宣布,使亚历山大受到完全措手不及的袭击。教育委员会的复函即是由他一手编写的,他不但料到克尼克迟早终究会出面一下,而且想到其后的讨论必有一些棘手。但他却没想到,一向以服从、有礼、谦逊而又圆融老到著称的这位导师克尼克,会有一天不约而来,不向教育委员会咨商就率尔自行挂冠求去,就以这种令人震惊的态度一脚踢开了所有的习惯和传统——这一切,都是他万万没有想到,绝不可能的举动。就算克尼克的态度、语气、言辞,以及礼式,仍和以往一样,然而他所说的每一件事情的内容和精神,又是多么骇人,多么无礼,多么奇异,多么令人感到意外!尤其是,完全不是卡斯达里人所能想得出的。凡是眼见耳闻过这位珠戏导师的人,都不怀疑他是身体有病、工作过度、情绪激动,乃至完全失却自制能力了。教育委员会最近派人到华尔兹尔所作的一次仔细调查,结果发现,不但没有一丝不安或混乱的形迹,即连珠戏学园的生活和课程,也没有任何疏忽的迹象。虽然如此,但这个令人惊骇的人,直到昨天还是他同事中最受爱戴的人,如今却来到这儿,丢下盛放印信和徽章的锦盒——就如那是一只手提皮箱似的——声称他已不再是珠戏导师,不再是教育委员会的成员,不再是教会组织的兄弟,更不再是一个卡斯达里人,而他此番前来的目的,只不过是向他说声再见而已。这是他就任教会组织董事长这个职务以来所碰到的最尴尬的处境,因此,要他保持外表的从容镇定,实在很难。

而今又该怎样呢?他该诉诸武力吗?例如,将这位珠戏导师拘留家中,同时立即,就在今晚,发出紧急通告,召集全体委员,开一次紧急会议,行吗?他这么做,会招致反对么?这岂不是合情合理的手段么?不错,这是合理合法的办法,但他的内心却有某种东西提出异议。采取这样的措施,他究竟会得到一些什么样的结果呢?除了屈辱克尼克导师之外,他什么也得不到,而对卡斯达里,更是毫无益处可言;顶多只能使他本人缓和一下窘迫的处境,不再单独面对此种丑恶而又复杂的情势,不再单独肩负全部的责任而已。假如有任何办法可以补救这种恼人的事情,假如有任何办法诉诸克尼克的荣誉感,假如有任何办法可以改变他的心意的话,那也只有以私下面谈的方式,才有积极的结果可言。他们两个,克尼克与亚历山大两人——而非其他任何人——必须不屈不挠地,面对面地来打这场硬仗,来解决这种难解的纠葛,才能达到目的。而即使在他如此想时,他也得承认克尼克的做法——直接来找他商谈最后挣扎和离职的事情,避免与他已不再承认的教育委员会作进一步的接触——基本上不但适当,而且得体。约瑟·克尼克这个人,即使是在做出如此悖逆而又可厌的事情之时,仍然不会有失风度和老到的。

最后,亚历山大导师终于决定信赖他自己的说服力,而不让任何别的官员插手其间。直到现在,在他得了这个决定之后,他才开始思索这件事情的细节,并且自问这位导师的行动究有怎样的适当性——因为,毕竟说来,克尼克的此一步骤,尽管令人难以置信,但它的诚实性与正直性似乎是无可置疑的。现在,他将珠戏导师的大胆计划试着做一个分类的研究,看看它的法律根据究在哪里——因为他对教会组织章程是再熟悉不过的了——结果得了一个意想不到的结论:实在说来,克尼克并没有违反章程的规定。就算数十年来一直没有人引用过相关的条文,亦可看出这个章程确有明文规定:凡是教会组织成员,人人皆可随时依照自己的意愿辞职不干。当然,凡是辞职的人,不但必须放弃他所拥有的一切特权,而且必须离开卡斯达里社团。而今假设克尼克交还印信,向教会组织提出辞呈,并且自动踏入俗世之中,不用说,他确是做了从未之闻,颇不寻常,可说惊世骇俗的事情,但他却没有违反任何规定。尽管他这种行为不可理解,但从任何规定来看,都没有违法的情节可言,而他所采取的办法,并不是在董事长的背后私自进行,而是亲自前来宣布他的决定——而这种做法,不但完全合法,甚至还不免过于拘泥细节了一点。然而,问题是,这样一个受人尊敬的人,圣秩组织的这样一个台柱,怎么会做出这样一种决定呢?不论怎么说,他所计划的一切,莫不皆有背弃的成分。在有上百虽不成文,但同样神圣、同样不言自明的关系可用时,他该怎样采用此类成文的规定来使他避免采取这个步骤呢?

亚历山大听到一阵钟声响起。他挣脱这种无益的思索,起身去洗了一把澡,耐心地做了十分钟的调息,然后进入他的静室打坐一个小时,以便储蓄精力和定力,而后上床就寝。他不要再想这件事情了——直到明晨。

次日早晨,在董事会宾馆执役的一位青年,带着珠戏导师来见董事长,因而有机会一窥这两人互打招呼的情形。虽然这位青年早已见惯了这些导师们打坐和修炼的神态,但这两位名人互相问候的表情、举止,以及说话的语气,却令他颇感意外。其中含有一种新鲜的要素,一种过度的沉着和镇定。据他告诉我们,那种情形看来很是不像教会组织两位显要会面常见的样子,因为,一般而言,这些人见面时,大都从容沉着,偶尔拘泥一下仪式或形式,但总像参加庆会一般地高兴——尽管往往也会变成一种殷勤、钦敬,以及过度谦下的竞赛。但他们这次的主客相见,好像一个陌生人,譬如外地的一位瑜伽大师,前来拜见教会组织董事长并与他一较高下一样。他们两人的言谈和举止都显得非常谦虚和忍让,但他们的眼神和面色,尽管显得十分安静、专注,而又镇定,但却充满着一种潜在的压力,好像两人都在发光或带有一种电流一般。可惜我们这位目击者没有机会看到或听到其后的情况,因为他们两人不久就在办公室里消失了。大概是进入亚历山大导师的书斋了。他俩在那里一连待了好几个钟头的时间,一直不许人去打扰。我们所得这次谈话的记录,系由戴山诺利议员在种种情况之下记述而成,因为约瑟·克尼克后来曾经对他透露了一些详情。

“你昨天使我吃了一惊,”董事长开始说道,“几乎将我难倒了。同时,这也使我将这件事情约略想了一下。不用说,我的观点并未改变,我是教育委员会和教会组织董事会的一分子。依据组织章程规定,你有权辞职不干并宣布退出教会。你不但已将你的职位视为一种累赘,而且已把尝试到俗世过活视为一种必要了。假如我现在提出这样的建议:你且作此尝试,但不要坚持辞职——采取请长假,甚至不定期休假的方式,意下如何?实际上,这正是你的陈情书所要达到的目标。”

“并不尽然,”克尼克答道,“假如我的陈情获准了,我当然愿意留在教会组织中,但不能留在办公室里。你的好意提议,将是一种闪避、一种借口、一种遁词。说句闲话,作为一位珠戏导师,如果长期或不定期休假在外,如果可以回来可不回来上班,对于华尔兹尔和玻璃珠戏,几乎可说都不会有什么好的结果,就算他休假一两年之后回来复职了,他处理公务与指导珠戏的技巧,也就只有退步而无进展了。”

亚历山大:“他也许可以得到种种不同的教益。他或许感到外界并不像他当初所想的那样,并没有他原先所想的那样需要他。他也许会回来复职而乐意待在熟悉的老地方。”

“你的好心未免太过了。我很感激,但歉难领情。我要追求的目标,既非满足闲时的好奇,更非眷恋世俗的生活,而是放开胸怀的体验。我此番出去,不办失望可回的保险,我不想做一个一瞥人世即回的谨慎旅客。相反地,我渴望冒险犯难,我渴求真实,我渴求建立功业,但也不避艰难困苦。可否请你不要再以好心的提议来压迫我?请你死了这条心,不要再想动摇我的信念,好不?那是白费气力的事。纵使你现在同意我的陈情,也是枉然,否则,我此行来见你,岂非毫无价值和意义?何况同意与否,我已不再在乎。我如今已经踏上的这条路,已是我的一切,已是我的法律、我的归宿、我的圣事了。”

亚历山大叹了一口气,点头表示同意。“那么,且让我们假定,”他耐着性子说道,“假定我真的已经无法影响或劝阻你,且让我们假定,假定你已与整个表面相反,对于任何建议、任何理由、任何好意,均皆充耳不闻,假定你已成了不分黑白的黄巢,逢人就杀,好教人家赶快让路。我且避开风头,暂时不想改变你的心意或对你有所影响,只请你告诉我你来这里要告诉我的事,让我听听你变节的故事,何以会有此种惊人的行动和决定?请你说明说明。不论你要说的是一种忏悔、是一种辩白,还是一个指控,我都要听个明白。”

克尼克点了点头,“纵然我已发狂,我也歇下狂念来表达一下我内心的喜悦,我无指控可提。我想说明的是——但愿不那么难以说明,但愿不那么难以形诸语言——对我而言,似乎是一种表白;对你而言,也许是一种忏悔。”

他靠回椅背,抬头仰视,只见原为古修道院的希尔兰的往日痕迹,显示在天花板的横顶上面,显示于那些稀疏的线条和色彩之间,显示于那些梦样的花纹和装饰当中。

“厌倦这个职务而想辞职不干这个念头,早在我就任珠戏导师之职才不过几个月工夫之后就已出现了。一天,我坐下身来,翻阅一位曾经红极一时的老前辈罗德威格·华塞马勒所著的一本小册子,那是他给后辈继任人选作为年度工作指标的一种行事历。当时我读了他教人及时筹谋来年珠戏大赛的训示,大意是说:如果你对此事还不太热切,并且还没有好点子可用的话,那你就该努力收拢身心,使你进入适当的心境了。由于自知我是年纪最轻的导师,故而读到此处,禁不住冷峻地笑了起来。当时年轻无知,见到这位老先生如此过虑,不免有些好笑。不过,除此之外,在这当中,我也听出了一种沉重而又可畏的音调,一种含有威胁性和压迫性的东西。我将此点思索了一下之后,便做了一个决定:假使那天来到了,而筹谋下年度珠戏庆会的事,使我感到的是焦虑与恐惧,而非喜悦和得意的话,那我宁可立即向教育委员会挂冠求去,也不愿拼命挣扎着去设计一个新的赛会。这是此种念头第一次在我心中出现。当时我新官上任,刚好做完一番大力整顿,可谓一帆风顺。那时年轻气盛,心里根本不相信我自己有一天会变成一个厌倦工作和生活的老头,根本不相信自己有一天会不能胜任为珠戏出点子的工作。虽然如此,但我当时却做了这个决定。那时你对我颇为清楚,董事长大人,甚至比我自己还要清楚。那时,在我就任最初遭遇困难时,你曾是我的顾问兼忏悔师,但你在华尔兹尔只待了一段颇短的时间就离开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