十二、遗闻(2 / 2)

🎁美女直播

亚历山大以锐利的目光向他瞧了一眼。“我几乎不曾有过更好的差使,”他说,“而那次与你相处,却颇为满意,可说绝无仅有。如果说,人生在世必须为每一件乐事付出代价的话,那我现在一定是在为那一次的得意偿付宿债了。那时我确是为你感到自傲,今天我可就不能那样想了。如果你使教会组织感到失望,如果你动摇了整个卡斯达里,我可就不能说我没有一份责任。当时,在我仍是你的拍档兼顾问时,我该在珠戏学园多待几个星期的时间,或对你严格一些,着实督察你一番才是!”

克尼克颇为高兴地向他回视了一眼,“大人,你绝不可因此自责,不然我就得提醒你,在我,当时是最年轻的导师,对于公务过于认真时,你曾以各式各样的教诫提示过我。有一次——我只想起这一次——你曾对我表示,假如我,珠戏导师,是个无赖之徒或颟顸之辈,做下一个导师不该做的种种事情,实在说来,就算我存心利用我的职权,尽量去做假公济私的勾当,对于我们卡斯达里所造成的损害或影响,最多亦只如一颗石子投入湖水而已,虽不免激起一些涟漪和波圈,但不久即告平静,了无痕迹可得。当时你说,这可说明我们卡斯达里教会组织多么坚固、多么安全,因为它的精神基础犹如磐石,不可破坏。你还记得吧?是的,你确是不该因为我成了一个罪大恶极的卡斯达里人,乃至对教会组织造成巨大无比的损害而受到责备。而且,你还知道,不论我做什么,都不会动摇你的定境,而我还要将我的故事向前推进一步。实在说来,我可能在就任导师一职之初就已做了这种决定,而我一直没有忘记,如今只是着手执行而已——这个事实,与我不时常有的一种精神体验有关,我称之为‘觉醒’。不过,关于此点,你早就知道了:我曾对你说过一次,在你仍是我的顾问兼上司之时。实在说来,当时我曾向你埋怨说,自我接触公务之后,那种体验不但一直没有再度出现,并且似乎就此逐渐消失于无形了。”

“我记得,”董事长同意道,“你有这种经验,当时曾使我颇为惊讶,这在我们当中是颇为稀有的事情,但却以种种不同的形态出现于俗世:有时出现在天才身上,特别是出现在政治家和将军身上,但也会出现在心志虚弱、有些病态的人身上,总而言之,出现在无甚才能可言的人身上,例如千里眼、顺风耳,以及灵媒之类。在我看来,你与好战的英雄人物或千里眼和地理师这两类人物似乎皆无甚关系。倒是,在我当时看来,直到昨天为止,你似乎是一个优秀的卡斯达里人,谨慎、明智,而又恭顺。我当时认为,如果说你是因为某种神秘声音附身——不论出于何方神圣或妖魔,甚或出于你内心的自我——都不可能。因此,我只是将你对我描述的这种‘觉醒’状态解释为你不时觉察到本身的成长而已。依据这种解释,可以推知,此类精神上的内视景象,当不致经常在你的眼前出现。毕竟说来,你当时刚刚上任,并且承担一件过重的工作,就像穿上一件过大的外套一样,不免有些不太着实之感——你仍须再成长一些,才能合身。但请告诉我:你曾相信过这些觉醒经验像是来自高等神力的一些启示,或是出自某种客观、永恒,或神圣真理境界的一些交感或召唤?”

“你这么说,”克尼克答道,“倒是说出了我现在的难题:用语言表达无法用语言表达的东西,用理性说明显然超于理性的东西。没有,我从来没有将此等觉醒视为某位神明、某种妖魔,或某种绝对真理的化现。使得此类经验具有分量而令人信服的地方,不在它们的真理,不在它们的究极出处,不在它们的神圣性,或其他诸如此类的特性,而是在它们的真实性。它们显得极其真实,略似某种剧烈的肉体痛苦,或某种突如其来的自然事象,一种暴风或地震一般,使我们感受到一种完全不同寻常的真实性、前瞻性、严密性。暴风雨来袭之前,将我们赶进家中,几乎要将我们的大门掀去的那种疾风——或者,好像要将全世界所有一切的紧张、痛苦,以及冲突完全聚集到吾人下颚的那种剧烈牙痛——觉醒的经验,就有这样的真实性。事后,我们也许会开始追寻或检讨它们的意义所在——假如我们有那种兴趣或性向的话;但当它们出现时,它们却因显得完全真实不虚而无任何置疑的余地。我的‘觉醒’对我就有这种强烈的真实性,这就是我何以如此称呼它的原因。每逢碰到这种经验时,我都实实在在地感到我好像已经熟睡或假寐了很久一段时间,而此刻忽然醒来,头脑清楚而敏于体会,完全是平常所没有的现象。历史上亦可见到这种情形,每逢灾难或大乱之时,亦有这种令人心服的必然性要素:它们往往形成一种不可抗拒的直接性和紧张感。这一类的动乱,不论其结果如何——不论是雨过天晴还是乌云蔽日——凡是发生的情形,不但都会有着壮观、必然,以及重要的样子,而且因与日常事件完全不同而显得特别突出。”

他停下来舒一口气,然后继续说道:“不过,且让我尝试从另一个角度来检讨这个问题。你还记得圣克里斯多福的传奇故事吧?记得?嗯,好吧,克里斯多福是位很有才干、很有勇气的人,但他要做的是服务于人的仆从,而非发号施令的主人。服务于人是他的长处和艺术:他有能力这么做。但他对服务的对象并非没有选择。他觉得他必须服务于最为伟大、最有权能的主人。因此,他一听说何处有一位更有力量的主人,他马上就去投效。我一向喜爱这位伟大的仆人,大概跟他有些相似之处。不论如何,在我生平的某个时期,在我有权支配自己的时候,在我还在求学的时代,我就开始搜索,但迟疑了很长一段时间之后,才决定服务怎样的主人。很久以前,我就把玻璃珠游戏视为我们教学区域最为宝贵、最为殊胜的成果,但我对它一直疑信参半,总是将它隔在墙外,一连观望了多年的时光。我曾尝过它的甜头,知道它是世上最为吸引人、最为微妙的玩意。并且,我很早就曾作过相当透彻的观察,深深觉得这种引人入胜的游戏,对于拜服它的魔力的人,需要尽心竭力地全体奉献才行,只是业余玩玩,是不行的。而我的内心有一种本能的感觉,反对我永远将全部精力和心情完全投注在此种魔术的里面。某种追求淳朴、追求完整与健全的纯真意愿,促使我防范华尔兹尔珠戏学园的此种妖精。我从它的里面感到了一种专精的精神,当然是一种已有高度开化、颇为考究的东西,但因与整个人类和整个生活不相连属,而成了一种曲高和寡的玩意。我迟疑、探索了多年的时间,直到此种决定在我的心中酝酿成熟,才不顾一切地拿定主意投向这种游戏。我之所以这样做,就是因为我的内心深处有一种全力追求最高成就和只为最为伟大的主人效命的意愿。”

“这点我懂,”亚历山大导师说道,“但不管我的看法如何,不管你又怎样加以表现,我仍以同样的理由反对你这种偏差做法。你的自我意识太强了,或者,太倚重你自己了,而这与作为一个伟大人物相距甚远。一个人可在才华、毅力,以及耐性方面作为头等明星,但他必须保持均衡平稳,与他所属的整个系统并行不悖,而不致发生任何摩擦或浪费精力。另一个人,才能与前者相等,甚至更胜一筹,但因他的轴心偏出中心,以致使大半的能力消耗在离心的活动方向,如此,则不但削弱他自己的光华,同时也扰乱了周遭的群星。你显然属于这一型。只是我不得不承认的是,你对此点太会掩饰了。只因如此,这个毛病如今似乎才以更大的毒性发作出来。你提到圣克里斯多福,我得说这位圣徒虽有他的伟大和感人之处,却不能作为我们圣秩组织的仆人模范。一个发愿服务于人的人,应该义无反顾地忠于他发誓服侍的主人,而没有任何私心的保留,不能一遇到更有力量的主人,马上就弃旧趋新。这样的仆人以这样的态度喧宾夺主,而这正是你的行径。你一直要服侍最高的主人,因为天真到让你自己判定你选作服务对象的主人们的高下优劣。”

克尼克一直全神贯注地谛听着,听罢,脸上不免掠过一道凄然的阴影。于是他继续说道:“我尊重你的看法,想不出这有什么不同。不过,且让我继续叙述我的故事,再说一点点。我当了珠戏导师,实在说来,我也曾有一阵子确信我是在服侍至尊无上的主人。不论如何,我的朋友戴山诺利——我们在联邦议会的支持人——曾以极为生动的词句描述我,说我曾是一个傲慢自大、厌倦享乐的英才珠戏高手。但我也得对你说明的是,自从我求学和‘觉醒’以后,‘超越’一词对我的意义。我想这是始于我读启蒙时期的一位哲学家的著作,同时受到汤玛斯·冯·达尔·卓夫导师的影响。自那以后,对我而言,它跟‘觉醒’一词一样,一直就是一个名副其实的魔术咒语,就是一种动力、一种安慰,以及一种希望。我当时决定,我的生活应该是一种不息的超越、一种进步,过了一个阶段,又一个阶段;我要它超越一个境涯,再进入下一个,又将下一个丢在后头,就像音乐不断演进,从一个旋律至另一个旋律,从一个拍子到另一个拍子,节节推进,将每一个章节演奏到底,完成每一个阶段,而后将它抛在后面,永不疲厌,永不打盹,永远清醒,永远处于现在、当前。与这种觉醒经验相关的是,我发现到,这样的阶段和这样的境涯,确有其事,并且感到,生活中每一个接续的时期,当它接近它的终点时,它的本身里面都含有一种凋谢的意味和求死的急切,而当山穷水尽之时,不觉又是一个转机,转向一个新的境界,转向觉醒而又有了新的开始。我所以要对你说‘超越’对我的意义,目的在于为你提供另一条线索,以便协助你解释我的生活。决定献身玻璃珠戏,是一个重要的阶段,就像我当初因为接受一个差使而在圣秩组织中占取一席之地是一个重要阶段一样。我在就任珠戏导师一职期间,也曾体验过此种逐节推进的动向。珠戏导师一职给我的最大好处,是让我发现到,演奏音乐和玩弄珠戏,并非人生的唯一乐事;教导学生和培植人才,同样也有它的乐趣。并且,我还逐渐发现到,教导尚未被错误教育教坏的年轻学生,其乐尤多——学生年纪愈轻,其乐愈醇。这跟其他许多事情一样,亦在这若干年间使我愈来愈想教导年纪更小的学生,以致最想到初级小学去当一个启蒙老师或蒙馆先生。简言之一句话,我的想象不时想到我的职务本身之外的那些事情。”

他停了片刻,略事休息。董事长接口说道:“导师,你愈来愈使我讶异了。你在这里尽谈你自己的生活情形,除了谈你主观的经验、个人的愿望、个人的发展过程和决定之外,几乎没有提到别的事情。一个像你这样有地位的卡斯达里人居然以这样一种眼光看他自己和他的生活情形,真是使我不知所云。”

他的语声中含有一种介于指责与烦恼之间的调味。这使克尼克颇为痛苦,但他仍然保持平静,并愉快地宣布道:“敬爱的导师,我们此刻不是在谈卡斯达里,不是在谈教育委员会和圣秩组织,而是在谈我自己的心路历程——在谈一个不幸被迫使你感到别扭之人的内心感受。如果谈的是执行公务的情形,是我尽义务的方式,以及身为卡斯达里人和当珠戏导师有无贡献的问题,对我而言,是不太适当的。我执行公务的情形完全展示在你的眼前,你可以一望而知,就像你可一望而知我的整个外在生活一样。对于这点,你是找不出什么差错来的。我们此时此地所要谈的,完全是另一种事情。我在努力向你指陈我个人践履的路径,因为这是已经使我走出华尔兹尔,明天还要走出卡斯达里的路线。请你慈悲垂听,再听我说一会儿。

“我之得知我们这个小小学区之外尚有一个大世界,并非出自我的研究工作——因为在书本中,那个世界只在遥远的过去出现过,而是,主要的,归功于我的同学戴山诺利——因为他是来自那个世界的一名寄读生。其后,我被派到本笃会修道院服务,与约可伯斯神父搭上关系,所得更多。我亲眼所见的那个世界,非常之小,但约可伯斯神父给了我一些所谓的历史知识。也许这就打下了我后来决定离开卡斯达里的基础。我从那座修道院回到了一个几乎没有历史可言的国度,一个只有学者和珠戏选手的学区,一个经过高度洗练、故而极度愉快的社会,但我发现,在这个社会中,似乎只有我一个人对那个世界略有所知,只有我一个人对它有些向往,只有我一个人对它有些同情。不用说,这里具有使我得到足够补偿的东西。这里有好几位我所敬爱的人物,让我以同事的身份与他们一起工作,使我感到既汗颜,又高兴,又光荣;这里有很多出身良好而涵养很高的人们,此外,还有许许多多的工作可做,有许许多多聪明可爱的英才学子可教。麻烦的是,我在师事约可伯斯神父期间发现,我不仅是一个卡斯达里人,同时也是一个世界公民;那个世界,整个世界,不但使我感到关切,同时也对我发出某些要求。需要、希望、要求,以及义务,由这个发现生了出来,但我却无法面对其中的任何一项。依照卡斯达里人的看法,在俗世生活,乃是一种堕落而又低劣、混乱而又残忍、痛苦而又散漫的事情,完全没有美好或理想的情境可得。但实际说来,那个世界和它的生活境地,比卡斯达里人所想的,不知要广大、丰富多少倍;它的里面充满演变、历史、奋斗,以及永远常新的开始。它也许变得混乱如麻,但它却是一切命运、一切得意、一切艺术,以及整个人类的归宿和故土;它不但产生了语言、政府,以及文化,同时也产生我们和我们卡斯达里,并且还要眼看着这些东西再度沦亡,而又残存下来。我的老师约可伯斯神父已在我的胸中燃起了一颗爱心,使我爱上了这个永远成长、不断寻求养分的世界,但卡斯达里却没有滋养它的东西。我们这里是世外桃源;我们本身虽是一个完美的小世界,但已不再演变、不再成长了。”

他深深吸了一口气,沉默了片刻。由于董事长没有答腔,只是带着等待的表情看着他,因此他若有所思地点了点头,接着继续说道:“对我而言,这意味着一种双重的负担,而我已经负担了不少年头。我既得肩负一项重要的公务,面对它的许多责任,同时又得为了爱护这个世界而放心不一。我从外面体会到,我的公务不但不致因了这种爱心而受到损害;相反地,我却认为它还可以因此获益。我希望我彻底地执行我的职务,就像一位导师应当全力以赴的一样,做得无懈可击;不过,万一如有不到之处,我不但明白,我比许多比较拘谨的同事要机警圆滑得多,而且知道,我有东西可以给我的学生和同仁。我认为我的使命是,逐渐而又温和地扩展卡斯达里的生活和思想境界,从俗世与历史方面输入新的血液,提升它的热度,而不破坏它与传统的关系。说来真是无巧不成书,或许是出于天意,就在这个时候,在我们这个国度的外面,有一个世俗之人,恰好也有这种想法,真是不谋而合。他想在卡斯达里与俗世之间建立一种亲善与沟通的关系。此人就是普林涅奥·戴山诺利。”

亚历山大导师撇起嘴角,做了一个微微不屑的表情,接着说道:“好吧,是的,我从来没有希望这个人对你会有什么很好的影响,他比你那位被宠坏的部下德古拉略斯好不到哪里。如此说来,那么,使你极端到完全破坏制度的人,就是戴山诺利了?”

“并非如此,大人,他虽曾助我一臂之力,但对这件事情并不知情。他将外面的新鲜空气带进了我的沉寂生活之中。透过他,我又与外面的世界搭上关系了,而直到那时我才明白并且自认:我在这里的生涯已经到了尽头,我对我在这里的工作已经了无余味,因此,结束这种苦刑的时候也到了。又一个阶段被抛在后头,不,我已越过了另一个境界,另一个境地——这回是卡斯达里。”

“瞧你说话的口气!”亚历山大摇头说道,“说得好像卡斯达里的境地不足以使得许多高人奉献他们的全部生命似的!难道你真的相信你已横过了这个空间并已超而越之了么?”

“啊,话不是这么说,”克尼克带着激动的心情答道,“我从来不信那一类的事情。我说我已到达这个境地的边缘,意思只是说我已做完了这儿的一个官员所能办到的一切了。就这个意义而言,我已尽了我的最大极限。若干时间以来,我一直立足于这个限界上面,担任珠戏导师这个工作,已经成了一种永无止境的反复,一种没有内涵的操练和公式。我就这样工作着,没有乐趣,没有心情,有时甚至连信心都没有。该是停止的时候了。”

亚历山大叹了一口气,“那是你的看法,教会组织和它的章程可没有这种说法。作为一位教会兄弟,偶尔情绪低落、厌倦工作——这并不是什么新鲜特别的事情。服务守则会给他指出一条恢复和谐的途径,使他再度找到他的重心。这点你忘了么?”

“大人,我可不以为然。我的工作一直摆在那里让你视察,直到最近你收到我的传阅函件之后,你才派人调查珠戏学园和我本人。你得知那里的工作照常进行,秘书处和档案室有条不紊,珠戏导师既未得病,亦未闹情绪。我之所以能够继续处理公务,并且保持我的体力和定力,就是仗你巧妙教给我的那些章程守则。但这却也费了我不少心力。可是现在,不幸的是,为了使你相信我并非因为情绪发作、突发奇想,或隐欲撞头而如此,几乎也费了我同样的心力。不论我是否白费力气,但我至少得坚持要你承认:我的本身和我的工作,直到你上次评估之时,一直都是健全而且有用的。这点要求对你是否过分?”

亚历山大导师眨了眨眼睛,显得颇为讽刺。

“我亲爱的同事,”他说,“你对我说话的口气,好像是我们两个是偶然交谈的私人似的,但这个意思只适用于你本人;实在说来,你现在只是以私人的身份说话。我则不然,因此,不论我想些什么,说些什么,我都不是为我本人而想而说,而是以教会组织董事长的身份而想而说,因为,我所说的一言一语,都得向教育委员会负责。你今天在这里所说的话,都不会有什么效果。不论你的意图多么恳切,你说的话都是为了个人利益而发的私人言词。至于我,因为我有官职在身,因此,我今天所说的话或所做的事,自然都有效力。我愿意将你的案子送请教育委员会裁决。你可以要求教育委员会接受你对现况所作的陈述,甚或承认你做了正确的决定。那么,你这个案子便是,直到昨天为止,你仍是一个无可指责的卡斯达里人,一位以身作则的模范导师:你也许曾经受到诱惑,中了倦勤的蛊毒,但你一直百折不挠地抗拒,结果终于战胜了——尽管你也许曾经有过各式各样的奇怪念头。且让我们假定我承认此点,那么我请问你:我要怎么才能了解这位正直不苟的导师,昨天还循规蹈矩的,今天怎么忽然无法无天了?你得承认这样说比较容易理解:一位导师因为心志受伤了,真的得了心理疾病,因此,实际上久已不是一个优秀的卡斯达里人,还是坚称他确是卡斯达里人。并且,我还感到奇怪的是,事到临了,你为什么还要建立你一向是个负责尽职的导师这种论点呢?毕竟说来,你既已采取这个步骤,就已违反了服从的誓言,就已干下了背叛的行为,为什么还要不厌其烦地建立这样一种论点呢?”

克尼克提出抗辩,“对不起,董事长大人,我为何不应该、不关心此点呢?这关系到我的名誉,关系到我在这里留下的印象。并且,这也关系到我在外面为卡斯达里工作的可能。我来这里的目的,并不是为了挽救我自己的什么东西,甚至也不是争取教育委员会同意我的行动。我不但已经算准我的同事们今后要把这件事情看作一种可疑现象了,并且我也已有了心理准备了。但我不愿被人视为一个叛徒或疯子,那是我无法接受的一种指控。我已做了你大概不会同意的事情,但我这样做是因为我不得不这样做,因为我有义务这样做,因为这是我的命运——对此,我不但相信,而且要以善意承担。如果你不太承认此点,那我便是失败了,便是跟你白费口舌了。”

“说来说去还是老样子,”亚历山大答道,“你要我承认个人在某些情况之下有权破坏我所奉行和代表的法律,但我不能同时兼顾,一面信奉我们的法制,一面同意你个人有权违背我们的规章——请别插嘴。我可以同意的是,从种种迹象看来,你不但相信你采取此种可怖的步骤是正当而又有意义的举动,而且确信你采取这样的行动是为了接受召唤而做。你自然不能指望我同意这个步骤的本身了。从另一方面来说,你倒达到了一个目的,因为我已放弃使你改变主意、将你争取回来的初衷了。我同意你退出教会组织,并将你自动辞职的消息转达教育委员会。我无法再对你做任何程度的让步了,约瑟·克尼克。”

珠戏导师做了一个顺从的手势,然后平静地说道:“谢谢你了,我已将印信交给你了。现在我再将华尔兹尔的现状报告,尤其是关于教师团体和继任人选方面的记述,一并呈送给你——教育委员会的代表人。”他从衣袋里掏出数张叠着的文件,将它们放在桌上。而后,他立起身来,而董事长亦跟着站了起来。

克尼克向他走近一步,以哀求的眼神向他注视了好一阵子,接着鞠躬说道:“我原想要求你和我握手道别,但我想我现在只好断了这个念头了。我一向对你特别敬爱,今天也没有任何改变。再见了,我亲爱而又敬爱的导师。”

亚历山大伫立着,脸色显得颇为苍白。有一阵子,他似乎有意向这位告别的导师伸出手来。他感到他的两眼逐渐湿润起来。而后,他点了点头,回答了克尼克的鞠躬,让他走了开去。

这位董事长,等到克尼克将门带上之后,一动也不动地站在那里谛听那逐渐离去的脚步声,直到最后一阵足音超出耳朵的听域之外而完全消逝之后,他才开始在室内来回踱步,直到另一阵脚步声在门外响起,接着传来一阵轻柔的敲门声。那位年轻的仆人进来报告有客求见。

“对他说我在一个钟头内接见他,请他长话短说,我有急事必须料理。别忙,等一会儿。另外,到秘书处去,通知第一秘书,后天召集全体委员开会。每一位委员皆须出席,只有病重才可请假。然后到事务员那里,我必须于明天清晨前往华尔兹尔,要他在7点以前把车准备停当。”

“对不起,”这位青年说道,“那位珠戏导师的车子要听你使唤哩。”“是怎么回事?”“那位大人昨天乘车来到这里。他刚才留话说:他要以徒步继续他的行程,将车子留在这里供你驱使。”

“好吧,好吧,我明天就坐华尔兹尔的车到华尔兹尔去。请将交代复述一下。”

这位仆人复述道:“一个钟头内接见来宾,请他简单扼要一点;请第一秘书召集全体委员后天开会,只有病重才可缺席;明天清早乘珠戏导师的车子前往华尔兹尔。”

等到这位年轻人一经离开之后,亚历山大导师立即深深地吸了一口气。他走向他与克尼克对坐的那张桌子。他的耳中仍然回响着那个不可理解的人所留下的脚步声;他一直爱护此人,甚于其他每一个人,而此人却给他带来了如此重大的悲伤。自从他第一次辅助他的那一天起,他就喜爱此人了:此人有种种特色,其中之一是他走路的神态,使他最有好感——那是一种稳健而又有韵律的步调,显得非常轻柔,可谓健步如风,表现了一种介乎尊贵与赤诚、高僧与舞者之间的韵味;一种奇异、可爱,而又优雅的步态,与克尼克的面貌和语调完全一致。这与他身为卡斯达里人跟珠戏导师,与他那种随处做主和镇定沉着的奇特表情亦颇相称,有时使人想到他的前任汤玛斯导师那种贵族样的风采,有时使人想起前任音乐导师那种温柔敦厚的神态。他就这样走开了,匆匆步行而去,不知走向何处,而他亚历山大也许再也见不到他了,再也听不到他的笑声了,再也看不到他用修长优美的手指描画玻璃珠戏语句的象形文字了。亚历山大拿起他留在桌上的那数页文件,开始阅览起来。它们相当于一篇简短的留言,简洁之极而又一丝不苟,往往只是提示语词而非完整字句,它们的意思在于便利教育委员会考察珠戏学园和委派新任导师。那些简单明白的语句,以工整纤细的笔画矗立着,其构句与书法正如他的面貌、他的语声、他的步态一样,也是约瑟·克尼克的独特无二而又不可误解的另一典型特色。教育委员会要找一个像他一样有才干的继任人选,将非易事;真正的导师与真正的人品,真如凤毛麟角;找到这样一个人选,完全是一种幸运之事;可说是一种纯然的天赐良缘,纵使是在卡斯达里,在这个英才荟萃的教学区域,亦不例外。

约瑟·克尼克一路享受着步行的乐趣,他已有多年没有徒步旅行了。实在说来,他将这件事情回顾了一下之后,感到他的上一次真正徒步旅行,好像已是很久以前的事情了,那时他从玛丽费尔斯修道院走回卡斯达里参加华尔兹尔举行的珠戏年会,那次年会曾因汤玛斯·冯·德尔·卓夫导师逝世而蒙上一层阴影,结果导致他自己被遴派为新任珠戏导师。通常,每当他忆起那些日子之时——想到他的学生时代和在竹林精舍逗留的时期更是不用说了——他总觉得好像从一个寒冷而又沉滞的房中注视那阳光普照的广阔原野,注视那呼唤不回的往事,注视那记忆的乐园一般。这一类的回忆总是平凡的现实被一种神秘的喜悦分开而现的一幕遥远而又特别的景象,纵然是在没有愁虑萦怀的时候亦然。然而现在,在这个晴朗而又愉快的九月午后,当他以轻快的步伐一路向前踏去,不时止步四下张望,瞥见周遭片片的碧绿、块块的棕黄,以及远方那些由蓝而紫,像薄纱一般的轻霭时,很久以前的那次徒步旅行,似乎并不像一种被退隐的现实割开的远方乐园。他现在所做的这种徒步旅行,跟他过去所做的那次并无两样;现在的这个约瑟·克尼克,与从前的那个约瑟·克尼克,接近得像个同胞兄弟。一切的一切都更新起来了,都充满神秘了,都充满希望了;过去的一切可以再度出现,许多新的东西亦然。很久很久以前他就盼望这一天和这个世界了,而今见到它们如此自在、如此美好、如此纯真。自由自在、自主命运的快乐,像一壶浓酒一般地流遍他的全身。自从那次之后,他有多久没有有过此种感觉了?究有多久没有有过此种可爱而又极乐的幻觉了?他思索了一下,想起了这种稀贵的感觉先是挨了一记闷棍,而后遭受致命打击的时候。事情发生在他与汤玛斯导师所作的一次对谈之间,在后者所作的那种友善而又讽刺的瞥视之下。现在,他想起他丧失自由那个时辰的那种怪异感觉了。实在说来,与其说那是一种苦闷,一种烧灼的痛苦,毋宁说它是一种畏缩的开始,颈部背后的一种隐约震颤,横膈膜上面某处的一种有机警报,生活意识的温度上,尤其是速度上的一种改变。那个致命时刻的那种焦灼、收缩之感,那种潜在的窒息威胁,如今已经获得补偿或消除了。

在驱车前往希尔兰的前一天,克尼克就已下定决心,不论结果如何,都不怨天尤人了:现在,他不许他自己去想他与亚历山大对话的情形,不许他自己去想他与他争斗和争胜的细节。他让他自己完全敞开胸怀,让那种轻松自在的感觉充满他的全身,就像一个做完一天工作的农夫迎接黄昏的清闲一样。他感到他既安全而又没有非尽不可的义务要尽。他可以暂时豁免一切,免除每一种责任,不必去做任何工作,不必去想任何事情。这是光明灿烂的一天,满眼光彩,完全可见,全体呈现,没有任何外来的要求,既无昨天,亦无明日。他边走边唱,不时满足地哼着一支进行曲,那还是他在艾萧尔兹英才学校就读时与他的同学外出远足之际常常分为三或四部轮唱的一些进行曲之一,而从他生命中那个晴朗早晨,现出一些小小的明亮记忆和声音,像一些啁啾着的小鸟一般鼓着银色的翅膀向他飞来。他停在一株叶色已经斑斓的樱桃树下,坐在青草丛中休息。他将手伸进他的外套口袋里面,取出一件亚历山大导师怎么也不会想到他会随身带着的东西——一支小小的木笛,以温柔的心情对它凝思片刻的时间。他拥有这支像小孩一样天真可爱的乐器并不很久,大概不过半年的时间,接着他想起了他得到它的那个日子,心情颇感愉快。那天他驱车到蒙特坡去与卡洛·费罗蒙蒂讨论一些音乐理论的问题。他们的话题转到某些时代的木制管乐器时,他请他这位朋友带他看看蒙特坡的乐器收藏品。他俩愉快地参观了几间陈列古老风琴、竖琴、琵琶,以及钢琴的敞厅之后,来到一个贮存学校教学乐器的建筑。克尼克就在那里看到一只橱柜,里面装满着这样的小型木笛;他取出一支,把玩了一会,并且试着吹了片刻,接着探问他的朋友他是否可以拥有一支。卡洛大笑着请他挑选,随后又大笑着拿一纸收据请他签名,但接着他就一本正经地对他说明这种乐器的构造、指法及其吹奏的技巧。克尼克一直随身携带着这件漂亮的小玩具,并且不时加以练习——他自童年就读艾萧尔兹之后,就没有再吹管乐器,但经常发愿要再从头学起。除了练习音阶之外,他还运用费罗蒙蒂为了初学之人编辑的一册古歌选集,因此,导师花园或其卧室中这才经常传出柔和而又优美的笛声。他虽还不配称此种乐器的大师,但已学会吹奏不少合唱诗歌;他对这些诗歌,不但熟知它们的乐谱,而且还记得其中许多的歌词。想到这里,其中的一支歌忽然在他的心里浮现了出来;它似乎颇能反映目前的心境,于是情不自禁地低吟了如下的数行:

我的脑袋和肉体,卧倒昏睡犹如死。但我而今坚强立,仰天长啸乐无比,仰天长啸乐无比!

他将笛子举到唇边,一面吹奏这种美妙的旋律,一面凝望那光辉的平原伸向远处的山冈,一面谛听这支庄严的诗歌在甜美的笛声之中回荡而出,感到与天空、与山岳、与这支歌,乃至与这一天合而为一,而圆满无缺了。他在此种陶然之乐之中感到这支光滑的魔杖在他的十指之间溜动,并且想到,除了随身穿着的这套衣服之外,这支玩具笛子是他唯一容许他自己从华尔兹尔带出的财物。这些年来,他累积了不少可以视为私人财物的东西,尤其是那些文章、笔记之类的东西。他将它们全部丢下了,好让珠戏学园随意利用。但他带出了这支木笛:他很高兴有它同行,它是一个谦和而又可爱的旅伴。

他一路步行,于次日抵达首都,进叩戴山诺利的家门。普林涅奥飞步奔下楼梯迎接他,热烈地拥抱他。

“我们一直在盼望着你,十分焦急地等待着你!”他兴奋地叫道,“你已向前跨了大大的一步,朋友——但愿此行使我们每一个人都有好处。真不敢相信他们竟放你走!我怎么也不会相信!”

克尼克笑了起来,“你看吧,我到了这里,不过,说来话长,容后奉告吧!现在我倒想见见我的弟子,当然还要拜见夫人,与你们谈谈每一件事情——看看大家如何安排我的新职。我恨不得马上就着手进行。”

普林涅奥叫来一位女仆,要她立即将他儿子带来。

“你指的是小少爷吗?”女仆似乎有些讶异地问道,但马上就匆匆走开了,而普林涅奥则将他的朋友带向客房。他等不及地描述他为克尼克的降临做了怎样的准备,并且说明他如何设想使小铁陀的家教能够有效。他表示,每一件事情皆依克尼克的意愿安排妥当了;铁陀的母亲起初不太同意他们的想法,但后来想通了,也就答应了。他家有一座度假用的别墅,位于山边湖旁,取名“碧尔泮”,景色颇为宜人。克尼克将与他的弟子暂且住在那里,将有一位年老的女仆为他们照顾家事,她已于数日前到那边去做整理工作了。当然,他们在那里只能住一个短期的时间,顶多住到冬初而已;但这种分离对于启蒙确是有益,尤其是在开课的初期,特别适宜。所幸的是,铁陀不但爱山,更爱碧尔泮,因此将他送到那边,应该没有什么困难。不仅如此,他甚至盼望这个计划快点实现哩。说到这里,戴山诺利忽然想起他有一本那座房子及其周遭环境的照相簿,于是便将克尼克拉进他的书房,急切地去找那册相簿。相簿找到后,便开始向他的客人展示并说明那栋宽敞农庄的厨房、起居室(二者相连)、砖砌的炉灶、树木、湖岸,以及瀑布。

“在你看来似乎还好吗?”他紧盯着问道,“你住那里会感到舒服吗?”

“为什么不舒服?”克尼克冷静地说道,“可是铁陀怎么还没来?派人找他已有好一会儿工夫了。”

他俩继续闲聊了一阵子,忽听外面传来一阵脚步声。门开了,但进来的人既非铁陀,亦非去找的女仆,而是铁陀的母亲,戴山诺利夫人。克尼克起身向她问好。她伸出一手,以一种略带做作的友善态度微笑了一下:他可以看出她这种礼貌的微笑展露着一种焦虑和着急的表情。她勉勉强强地说了几句欢迎辞,就转向她的丈夫大吐苦水。

“真是糟糕,”她叫道,“想想看,孩子不见了,并且到处找他不着。”

“哦,啊,我想他是出去了,”普林涅奥安慰地说道,“他会回来的。”

“糟糕的是,好像不太可能,”他的太太说道,“他已经出去一整天了。今天一早我就没有见到他了。”

“那么为什么到现在才告诉我呢?”

“因为我当然预料他随时皆会回来,没有必要没有理由打扰你。起初我以为他只是出去走走而已,到了中午还没回来,我才开始担心。今天你没和我们一起用午餐,否则的话,我早就对你说了。即使是到了那时,我还勉强劝我自己说:只是他心不在焉才叫我等那么久。但现在看来情形似乎不是那样了。”

“请容我插嘴,”克尼克说道,“少爷知不知道我很快会来?知不知道你们为他和我所做的计划?”

“当然知道了,导师。他不但知道,而且似乎还很喜欢这个计划哩——至少是他宁愿要你当他的老师也不要被送回某个学校去。”

“哦,啊,”克尼克说道,“那就没有什么可担心的了。夫人,令郎一向自由惯了,尤其是最近,更是没有拘束了。不难理解的是,有一个教师兼教官要来管教他,对他自然是一种颇为可厌的事情。因此,他才在他被交给他的新上任的老师前一刻开溜一下——也许他会认为,要想完全逃避这个命运,势不可能;但稍稍拖延一下,也不吃亏。此外,他也许想对他的双亲和他们为他找来的启蒙老师来耍一个把戏,借以表示他对整个成人世界和老师都满不在乎。”

戴山诺利很高兴克尼克以如此轻松的态度看待这件事,因为他自己的心里已经充满了焦急之情;由于爱儿心切,他竟至想到了各式各样的危险。说不定,他在心里想,这孩子也许已经真的出走了;说不定,他也许存心要伤害他自己。看来,当他们正要设法有所补救的时候,他们似乎就要为了教养上的疏忽和错误而付出重大的代价了。

他不听克尼克的忠告,坚持要采取某种行动:他无法被动地承受这个危险,以致使他显得极度焦躁而变得神情激动,乃至使他的朋友为他感到可悲可悯。因此,他们决定派人到铁陀有时过夜的几个友人家里打听。等到戴山诺利夫人为了此事出去走动时,克尼克这才松了一口气,因为他终于有机会与普林涅奥独处一会儿了。

“普林涅奥,”他说道,“看你的样子就像你的儿子刚刚死了被人背进家来似的。他既然不再是一个小小孩了,看样子也就不像是被汽车辗过或误食毒物了。因此,我的好友,赶快稳定你自己一下吧。这个孩子既然不在这里,且让我来代他教你一些东西吧。我一直在观察着你,发现你的样子不算顶好。一个有功夫的拳手,一旦受到了意外的打击或威胁,他的肌肉就会以必要的运动自动自发地予以反应,自动自发地伸展收缩,以使他自己得以掌握整个的情境。你,我的弟子普林涅奥,也是一样,你一旦受到了打击——或如你夸张想象的一般,挨了一拳——就应该运用此种最初的应变措施来防止精神上的袭击而恢复深长、悠缓而又有节制的呼吸方法。与此相反的,你的呼吸显得好像一个想要表现极端情绪的演员似的。你的武装还不够充分,你们尘世之人似乎都毫无掩护地暴露在困苦和忧患之中。处在你们这种境地,确是有些可悲可怜,虽然,每当你们陷入真正的痛苦之境而受苦亦非没有意义之时,往往显得亦颇庄严感人。但就日常生活而言,这些保护措施极有价值,不应忽视。我要你注意到:使你的儿子得到更好的武装——当他需要此种装备之时。现在,普林涅奥,好好跟我来做些练习吧,好让我看看你是否真的将它忘得一干二净了。”

他以严格而有规律的口令引导普林涅奥做起呼吸练习来,终于使他放开了由自我诱导而起的苦恼,进而心甘情愿地谛听理性的呼唤,乃至拆除了他随意建立的紧张、焦急的建筑。而后,他们上楼到铁陀的卧室查看,克尼克在那里以慈和的眼光看了看四周胡乱放着的孩子气的玩物。他从床头桌上拿起一本小书,看到一张纸条突出在书的外面,发现它是这个走失的小孩留下的一张便笺。他笑着将它递给戴山诺利,后者的表情立即开朗起来。铁陀在这上面写着,他于黎明出发,独自上山,在碧尔泮恭候他的新任老师。信上说,他想在他的自由再度受到可怕的限制之前来一次最后的小小远足,希望他的双亲不要介意;他一想到这种小小的愉快旅行由一位老师陪着,使他像个犯人一样受到监视,他的精神就会消沉下去。

“颇可谅解。”克尼克说道,“我明天就去碧尔泮,说不定发现他已先到了。但现在你最好先去找你太太,赶快把这消息告诉她。”

这一天的其余时间,家中的气氛显得颇为轻松愉快。当天晚上,拗不过普林涅奥的坚持,克尼克将这几天的奋斗情形做了一个扼要的叙述,并特别描述了他与亚历山大导师所作的两次对谈的详情。此外,那天晚上他还在一张纸片上涂写了几行罕见的诗句,原稿现为铁陀·戴山诺利所有。经过的情形约如下述:

晚餐前,男主人因事外出,让克尼克独处一个钟头的时间。他看到一具书橱,里面陈列的全是古书,使他颇感好奇。读闲书是他的另一种乐趣,虽是不学而能,但这些年来收束身心,几乎忘了这回事情。此情此景使他情不自禁地忆起学生时代的一幕:站在一橱不知名的图书之前搜索,凡是烫金书名或作者姓名、书的开式或其色彩引他兴趣的,就伸手随意抽取一本。现在,他随意浏览了一下书脊上的标题,看出橱内所放的,全是19、20世纪的文学作品。最后,他选取一本褪了色的布面精装书,它的标题《婆罗门的智慧》,引起了他的兴趣。他伫立片刻,然后坐下,翻阅其中的内容,发现它由数百首训诲诗组成。它是一种奇妙的大杂烩,里面有冬烘的唠叨和真正的智慧之言,有市僧的俗语和纯正的诗篇。他觉得这本奇妙而又感人的书含有不少重要的神秘哲理,但因处理不善,几乎丧失殆尽。书中最好的诗篇,倒不是诗人刻意要赋予某种学理或真理以形式而作的东西,而是表达诗人之性情、爱心、赤诚、人道,以及内在虔敬的作品。克尼克带着敬重与好玩的混合心情向下探索,忽有一节使他感到满意和首肯而爱不释手的诗句,吸住了他的注意。他一面吟味玩索,一面点头微笑,好像那是为了他这一生的这一天而特别送给他的赠言一般,因为它写道:

我们的日子诚然可贵,但我乐于见到它们离去,

只要我们看到它们留下的空处长出的东西更为可贵:

一株罕见的异国植物,使我们园丁心喜的小树,

一个我们要教的童子,一本我们要写的小书。

他打开书桌的抽斗,找出一张纸,将这节诗抄了下来。其后,他将它递给普林涅奥过目,并且表示:“我喜爱这几行诗。它们里面含有一种特殊的韵致:枯燥无味但感人至深。并且它们对我本人和我目前的处境和心情亦颇投合。我既不是一个园丁,也不想把我的时光用在培植一株异国植物上面,但我是一个教师,并且就要执教,教我想教的孩子。我真恨不能马上就做这个工作!至于这几行诗的作者,诗人鲁克特,我想,园丁、教师,以及作家这三者的高贵感情,他全具备,而以其中第三项为其最高的顶点:他如此组织这节诗,使其承受最大的重点,而他如此爱惜他所热爱的这个对象,以至显得十分温柔,以至不称它为一本书,而称之为一本‘小书’,这是非常动人的所在。”

普林涅奥笑了起来。“有谁知道,”他说,“他用这个‘小’字,是不是只是打油诗人所玩的一种押韵噱头?因为他这里须用一个两音节的名词,而不是一个单音节的单字。”

“我们可不要把他低估了,”克尼克说,“一生写出数万诗行的人,当不至于被小小的押韵问题逼入绝境。绝不至于,你且听听看,多有韵味,同时还带一些些儿羞怯:‘一本我们要写的小书’。使这本书变成一本‘小书’,也许不只是他的爱好而已,说不定他当真有些歉意哩。这位诗人如此忠于写作,也许不时感到有心作书是一种罪过。就此而言,‘小书’一词,不仅含有一种怜惜之意,同时也有一种告罪、求谅的言外之音,就像一个赌徒邀人来个‘小局’,酒鬼找人来次‘小酌’一样。当然,这只是遐想而已。但不论如何,我对这位诗人所说要教的‘童子’和要写的‘小书’,颇有同感,可谓深得我心。为什么?因为,我不仅熟知教书的心情,同时也想涂鸦一番哩。而今我既摆脱官场的束缚,自然情不自禁地想要利用我的余暇和意兴来写一本书——‘一本小书’,写给朋友和跟我见解略同的人士赏玩的‘小’东西。”

“写些什么呢?”戴山诺利好奇地问道。

“哦,任何东西,题材无关紧要。对我而言,那只是借题发挥,谈谈自己隐居人间,享些清福而已。我认为,要紧的是语气问题——要不偏不倚,得乎其中,庄严而不失亲切,热忱而不失谐趣,方为妥帖——目的不在对人说教,而是彼此沟通,讨论我认为我已学到的种种东西。我虽不想采取这位诗人将说教与思维、知识与闲谈熔为一炉的手法,但这种做法对我亦有颇大的吸力。它虽是个人的抒发,却不流于独断;虽然有些俏皮,却非没有规矩。这点我很喜欢。不过,目前我还不想体会写作小书的乐趣和苦经,我必须将我的心智用在别的工作方面。我想我以后也许会好好体会我所预想的那种着作之乐:做一种无拘无束,但谨慎小心的检讨,但并非只是为了我的独乐而已,心中总要有多数好友和读者共享才好。”

次日上午,克尼克出发前往碧尔泮。戴山诺利想要陪他同去,但克尼克坚定拒绝了这个想法,而当孩子的父亲企图施加压力时,他几乎禁不住对他大发脾气。“这孩子必须对付一个刚刚上任的老师,已经够他烦的了,”他简捷地说道,“再加让他父亲插手哄骗他,于事必然无益。”

他坐在普林涅奥为他雇用的汽车中,一路驰过九月的清新早晨,昨天的良好兴致又来了。他不时与司机闲聊,每遇特别吸引人的景色就要他停车或放慢速度,并有数次吹弄他的短笛。从首都所在的低地一路开向山脚,而后折上高山,是一趟美丽而又刺激的行程。并且,这趟行程也将游人从凋谢的夏日带入深秋的季节。行至中午时分,开始最后一段爬升,车子一路蜿蜒而行,穿过疏落的常绿树林,绕过湍急的山涧,通过桥梁,有大院墙和小窗户的独立农家,进入一个怪石嶙峋,且更加崎岖,更加粗犷的山野世界,而在这些苍凉冷漠的岩石之间,却有片片草地,像小小的乐园一般开着分外可爱的小花。

他们终于抵达的那座小小别墅,坐落于一面小湖的附近,蜷缩在一片灰色的悬岩峭壁之间,看来几乎不成对比。这位旅客一眼就觉出了这种严肃,乃至阴沉的建筑,与峥嶙嵯峨的山石颇为相称。但一转眼,他的脸上绽开了愉快的笑容,因为他看到敞开着的门口立着一个人影,一个穿着彩色外套和短裤的少年。那只有是他的弟子铁陀了,尽管他并未真正为这个离家出走的家伙担心,但他却也因此怀着感激的心情舒了一口气。如果铁陀是在这儿门口欢迎他的老师的话,那自然是再好不过的事情;那样的话,他在路上所想到的种种可能的纷扰就不用烦心了。

这个孩子走上前去,以友善而略带尴尬的神情微笑着迎候他,并在扶着克尼克下车时说道:“让你单独旅行,不是我要故意吓人。”而后,不等克尼克答话,他又信心十足地紧接着说道:“我想你是了解我的心情了。不然的话,你一定会带着我的父亲一起来。我已让他知道我已安全抵达了。”

克尼克听了哈哈大笑,与这孩子握起手来。他被引进屋里,仆人向他表示欢迎之意并说餐食不久就好。基于一种不曾有过的需要,他在餐前躺下略事休息,这才发现他已出奇地困乏,实在说来,是因为旅途劳顿而感到精疲力竭了。尤甚于此的是,到了晚上,在他与他的弟子闲聊,并观赏铁陀搜集的山花和蝴蝶标本时,他的疲倦更是变本加厉了。他甚至还感到有些头昏目眩,这都是他以前从未有过的现象,此外还感到有些虚弱无力和心律不整。但他继续坐在那里与铁陀交谈,直到他们约定的就寝时间,仍然强自镇定着掩住身体不适的征候。使得铁陀不免有些感到讶异的是,这位老师竟然只字未提开课日期、作息时间,以及作业报告等类的事情。相反地,当他乘着这个兴头提议明晨来一次山野漫步,以使他的老师熟悉此处的环境时,这个提议就毫不费力地得到接纳了。

“我盼望这次漫步,”克尼克接着说,“现在还要请你帮忙。我在看你搜集的植物标本时看出,你对山中的植物懂得比我多出很多。我们住在一起的目的之一——其他还有——就是彼此交换心得,达到互相平衡的程度。且让我们这样开始:先由你校正我对植物的浮浅认识,在这方面帮助我向前跨进一步……”

谈到两人互道晚安之后,铁陀显得精神十足,因此当下做了一些决定。他再度感到这位克尼克老师非常得他喜欢。这位沉静而又友善的老师,虽不像一般小学教师那样爱用玄虚的语言大谈学术、德性、知识的贵族等等东西,但他的言语举止里面却有某种东西,使你努力尽责,将你那些善良的、侠义的、高尚的志向和能力引发出来。愚弄一般的小学教师,不但有趣,有时简直犹如佩上一枚荣誉勋章,使你得意洋洋。但是在这位老师面前,你甚至连这一类念头都不会有。他是一个——哇,他到底是个什么样的人呢?铁陀思索这个问题,要求一个解答:这个陌生人究有什么魔力,使他显得这样可爱,同时又那样感人呢?他想到了:那是他的高贵气质,他的天生贵族品格。这就是将他吸向克尼克的力量,这是高于一切的魔力。他是一个贵族——尽管谁也不知道他的家系如何,也许他的父亲是个鞋匠。他比铁陀所知道的绝大多数人还要高贵,更有贵族气质,比他自己的父亲还要高贵,更有贵族气质。这个特别重视贵族本能和家族传统的少年,这个不肯原谅父亲断绝此种关系的孩子,有生以来第一次碰见了知识上的贵族,涵养上的贵人。克尼克就是运用此种魔力的一个范例:有时可在适当的情况之下行使奇迹,纵身一跃跨过多代祖先的地位,而在单单的一生之内由一个平民的孩子变成一个至尊的贵人。这在这个自负而又炽热的孩子心中激发了一个隐约的认识:归向这种贵族,进而为它出力,对他而言,也许是一种义务和荣誉。这位老师也许是个示范——他那文雅和友善的风度就是一个道道地地的贵族——因此,他自己的生活意义,就是逐渐亲近他,接受他的亲炙和陶冶,使他自己也变成一个高尚的贵族。他自己的目标就这么定了。

克尼克被带进卧室之后,虽已渴望休息,却没有立即躺下身来。这个晚上耗了他很大的精神。他费了好大的劲努力自持,才没让这个显然在仔细观察他的少年从他的表情、姿态或语调看出他的特别疲倦、郁闷或病征。虽然,他似乎成功了,但他此刻却不得不面对并克制此种空虚、此种恶心、此种可惊的眩昏,此种要命的,同时也是不安的疲乏之感,他只要看出它的成因,就好办了。原因不难查出,但也费了一些时间。他感到,他之所以如此不适,只因为这趟旅行,在极短的时间之内,将他从下面的低凹地区送到这个海拔将近七百英尺的高山地带。除了少年时代少数几次远足之外,他一直不太适应这样的高度,而对迅速的登高,反应亦不太好。这种不适之感,也许还得持续一两天的时间才能过去。到时仍不消除的话,那他就只好偕同铁陀和女仆下山了,那样的话,普林涅奥所拟的碧尔泮小住计划就要泡汤了。那当然不免有些可惜,但也不是什么大不幸的事情。

经过这番思索之后,他才上床休息,但因一直难以入眠,他就一面回顾离开华尔兹尔之后的旅途风光,一面尝试安定他那不太规则的心跳和过于紧张的神经,借以消磨黑夜的时光。此外,他还以愉快的心情想到他这个弟子,想得很多,却没有拟订任何计划。他觉得,若要驯服这匹高贵,但颇难驾驭的小马,比较明智的做法,是以温和渐进的办法加以感化,既不可操之过急,更不可强加鞭挞。他想他将逐渐逐渐地使这个孩子觉察到本身的天赋和才能,同时培养他那种高贵的好奇心,使他从那种贵族的不满情绪中生起爱好科学、人文,以及艺术的情怀。这是一件不会白费心血的工作,而他这个弟子也并不只是他要唤醒和训练的任何聪明少年而已。他不但是一个有钱有势的贵族家庭的独子,同时也是未来的一位领袖,政治和社会方面的一位塑造者,注定发号施令而为民表率的一个人物。卡斯达里未能达成戴氏家族的寄望;它未能给铁陀的父亲以足够的彻底教育,未能使他坚强到足以度过左右为难的困境,致使本来才貌双全的青年普林涅奥变成一个郁郁寡欢的人,因为失去平衡而过着一种手足无措的生活。而因果循环,层层相因,致使他的独子亦因受到波及而陷入其父的绝境。这里是补救的所在,此处是偿债的地方。这个任务没有落在任何别人身上,而只是落在他的身上,只是落在他这个执拗不驯且形同叛徒的卡斯达里人身上,似乎是一件颇有意义的事情,使他感到颇为高兴。

次日清晨,他刚一感到屋里有人走动,随即爬起身来。他见到一件睡袍放在他的床边,拿起将它披在身上,就走出铁陀昨晚带他走过的后门,进入通向湖畔浴室的长廊。

这面小湖在他的眼前展开一片平静的碧绿。前方的远处是一座陡峭的巉岩,它那利齿状的峰顶仍在阴影里面,冷峻地插入亮丽的晨空之中。但他可以感到,太阳已在峰顶的那面升起,它那细碎的金光正在每一块岩石的角上闪烁着。要不了数分钟的时间,太阳就要跃升在山脊之上,以它的光明流注在下面的湖水和山谷之间了。克尼克仔细地观察了这个景象,感到它所显示的那种沉静、庄严,以及秀美,颇为陌生,却又含着深切的关注和教示。现在,他甚至比昨天在旅途中还要强烈地感到了这个山岳世界的凝重、冷静,以及威严的异象——它既不与人中途邂逅,更不邀请世人入山取闹,几乎无法容忍人类。而使他感到奇怪但颇有意义的是,他刚刚踏入俗世生活的这种自由天地之中,就被引进这儿的这个地方,引进这种沉寂而又冷冽的宏伟壮阔之中。

铁陀出现了,身上穿着浴裤。他跟老师握了手,然后指着对面的峭壁说道:“你来得正是时候,太阳一会儿就要升起了。啊,这里真是太棒了。”

克尼克和善地向他点点头。他早就听说铁陀是个早起的鸟儿,一个喜欢竞走、角力,以徒步旅行的少年——只是为了反对他父亲那种随随便便、马马虎虎,只图舒服的生活方式。他不饮酒,也是为了这个缘故。这些性向往往使他摆出一副反对知识的自然儿女的姿态——戴氏家族似乎都有这种反应过度的倾向。虽然如此,但克尼克不仅不抗拒此种倾向,而且决定分享他在运动方面的这种兴趣,以之作为一种手段,以便争取和驯服这个违逆不驯的少年。不过,这只不过是多种手段之中的一种而已,故而也不是最为重要的一种;其他如音乐之类,亦不失为一种更为有效的办法。不用说,他并不想在体能方面与这位小伙子并驾齐驱,超而越之的念头更是不用提了。但在不伤大雅的情况下参与他的活动,足可以向这个孩子表示:他这位老师既不是一个胆小鬼,亦是一个书呆子。

铁陀急切地望着暗暗的山峰,天空正在它的后面倾注着晨光。这时,忽有一块岩脊发出猛的闪光,好像一片开始熔化的赤铁。山峰变得模糊不清了,似乎突然变矮了,好似烧化了,而耀眼的太阳就从这个炽热的峡口出现了,大地、屋子,以及湖岸,也都在这个时候被照亮了,而立在此种强烈光彩之中的师生两人,也都立即感到了这道光线的温暖。这时,充满庄严之美和青春活力之感的铁陀,伸开四肢,以有节奏的臂膀运动使他的全身跃起,以热烈的舞蹈庆祝这一天的破晓,并表示他与这光明晃耀的自然要素深深合一。他那飞跃的脚步,在向胜利的太阳致以欢欣的敬意,而后又恭恭敬敬向后退回;他那展开着的两臂,在拥抱着山岳、湖泊,以及天空;他跪下身去,似乎要向大地之母献礼一般,而后伸出双手,好像要掬湖水似的;他献出他的本人、他的青春、他的自由、他那炽热的自我生命意识,一如在节庆的日子向诸神献祭。阳光在他那双古铜色的肩部照耀着;他眯着两眼面对着那耀目的光芒;他那年轻的面孔发着点点的星光,好像带着感悟的、近乎热诚而又严肃的面具一般。

他的老师亦然,亦拜倒在这沉寂的山野所显示的这种庄严的破晓景观之下了,而使他甚至比这更加着迷的,是在他眼前展开的这一幅人为的景象,是他这位弟子为了欢迎清晨和阳光的来临而跳的这种祭仪之舞。此种舞蹈提升了这位抑郁不乐、尚未成熟的青年,给了他一种圣职样的威严,而在一刹那间对这个旁观者揭示了他那至为深切、极为高贵的性向、天赋,以及命运,正如太阳刚一出来,就照亮了这个寒冷、阴郁的山谷一般。在他看来,就在这一刹那间,这个年轻人似乎变得比他此前所想的更加坚强、更加动人了,但也更加难缠、更难亲近了,距离软化更加遥远了,也更像异端了。在牧神的征象之下所作的这种祭仪之舞,显示了不只是这个小普林涅奥用言词和诗句所能表现的意义:它不但使得这个孩子一连升了几级,同时也使他显得更加疏远、更难捉摸、更加不听召唤了。

这个孩子已经落入他本身冲动的掌握之中而不自知那是怎么一回事情了。他所跳的,是他不曾见过、不曾练过的舞。这并不是他很久以前想出来庆祝太阳和清晨的那种仪式,直到后来他才明白,此种舞蹈和他那种完全忘形的状态,只有一部分系由山上的空气、日光、黎明和他的自由之感所引起。这也是他对即将到来的改变,亦即由这位使人敬爱有加的老师为他的青春生活带来的新乐章,所作的一种反应。许许多多的因素,都在这个清晨的时光一齐钻进了少年铁陀的心中,来同谋共造他的命运,而使此一时刻超于其他成千时刻,使之成为一种崇高、一种欢乐、一种神圣的时光。他既不明白他在做些什么,也不知道追问那是怎么一回事情,只晓得服从此种出神时刻的支配,只晓得向太阳舞出他的礼拜和祈祷,以至诚的动作和姿态表露他的喜悦,他对生命的信仰,他的虔诚和敬意,自负而又顺从地在此种舞蹈中将他的诚心作为一种祭品献给太阳和诸神,同时也献给他所敬畏的这个人,这位智者兼乐人,这位来自神秘境域的魔术游戏导师,他未来的老师兼朋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