小传三篇 二、听罪神父(1 / 2)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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在圣希乐里翁仍然在世时——已经很老了——迦萨城中有一个名叫约瑟·法默拉斯的人,直到三十多岁,一直过着俗世的生活,研读异教的书籍。其后,透过他在追求的一个妇人的关系,他听信了基督教的教义,体会了基督教的美德,因而接受了神圣的洗礼,从此洗心革面,以数年的时间,在城中教会长老们的座前聆教。他最好奇、最爱听的讲说,是沙漠隐士的通俗传记故事。直到36岁的某一天,他出发了,走的是圣保罗和圣安尼走过之后即有许许多多虔诚信徒追踪踏迹的路线。他将他的财物交给城中的长者们,请他们分送当地的穷人,在城门口告别他的亲友之后,便走出了这个卑污的尘俗世界,一路流浪着进入沙漠之中,过起忏罪的苦行生活。

许多年来,他一直忍受着沙漠烈日的熏烤。他跪在岩石和沙地上面祈祷,把膝盖都磨破了。他守斋戒,每天等到日落之后,才嚼几粒枣子。魔鬼以诱惑、嘲笑,以及试炼折磨他,都被他用祈祷、用苦行、用克己、用我们可在《教父行传》中读到的办法打退了。他在许多不眠之夜,凝视天上的星斗,而那些星斗也都迷惑他、扰乱他。他仔细观察那些星座,因为他曾在有关诸神的故事和人类的图像之中读到它们。教会长老们对于这门学问大都持厌恶的态度,但他依然故我,仍然热衷于他在异教时代曾经用以自娱的那些奇想和意念。

那个时候到荒野潜修的隐士,大都住在有泉水流动,有植物生长,有或大或小的绿洲之处。有的索然独处,有的结契而住,实行守贫爱邻的美德,就像比萨墓园中的一幅图画所描绘的一般。他们长于一种逐渐衰微的arsmoriendi,亦即善终之术:净化自我,委弃世间,透过死亡而到救主面前,而得永恒的奖励。他们有天使和魔鬼照顾,他们写作圣诗,驱除妖魔,为人治病和祈福,并且似乎还负有一项任务:以无限的热忱,以极度的无我精神,补偿古往今来的纵乐、兽行,以及淫荡。他们中或许有不少人熟知古代异教的净化方法,已有若干世纪之久的亚洲修炼法门,只是无人说起而已。这些方法和瑜伽法门,已经不再有人传授了,它们已因基督敌对于异端事物的限制愈来愈严而遭到禁止了。

有些苦行者由于热爱生命而修成了种种特殊的能力:通神祈祷、按手治病、预言未来、驱除邪魔、判处罪刑、安慰祝福。约瑟的心中也酣睡着一种异能,而它随着岁月的增长,到他的头发斑白时,终于有了结果。那是一种谛听的本领,每当一位潜修兄弟或世间教友带着痛苦的心情前来求教约瑟,向他吐露他的行为、苦恼、诱惑,以及错失,叙述他的生活情形,他的努力向善奋斗而失败,或者倾诉他的损失、痛苦,或烦恼之时,约瑟不但知道如何张开耳朵、打开心扉,耐心地谛听,而且知道如何将来人的困苦和焦虑纳入自己的心中,按住,以使来人得以一泻而尽,轻松而去。这个能力经过多年的发展,终于为他所有,成了他的一种工具——得人信赖的一种耳朵。

他的美德是:耐性、容忍,以及慎断。愈来愈多的人来向他倾吐心中的苦水,解开心中的积郁;但也有不少人,即使不惜长途跋涉而来,到了他的茅庐之后,就感到他们因为缺乏勇气而难以开口。他们会面红耳赤,羞答答,除了俯首长叹之外,往往数个时辰不发一语。但他对他们一视同仁——不论他们侃侃而谈,还是吞吞吐吐;不论他们滔滔不绝,还是欲言又止;不论他们如山洪暴发,还是自尊自重,都无二致。他对每一个人都一律看待——不论那人诅咒上帝或他自己,不论那人夸大或缩小他的罪苦,不论那人自诉杀人抑或只是通奸而已,不论那人哀叹爱人不贞或灵魂堕落,都是一样。纵使有人自称与魔鬼交往、与邪恶要好,约瑟也不会大惊小怪。纵然有人对他彻夜长谈而显然隐瞒真情,他也不会失去耐性。纵然有人以幻想捏造的为实之罪指控他自己,他也不会对他板起面孔。所有向他倾出的这些怨恨、忏悔、攻击,以及良心的责备,似乎都像雨水注入沙地一般钻进他的耳朵。他对前来告解的人,既不加批判,亦不表示可怜或鄙视。虽然如此,也许正因如此,来人不论对他告解一些什么,不但都没有对牛弹琴之感;相反地,都在说和听的过程当中得到了转化、减轻,乃至超度。他不但很少提出警告或训示,更少给人忠告或劝谕,更不必说是发号施令了。他的任务似乎不在于此,而来看他的人似乎也感到了此点。他的任务在于唤起信心,加以宽容,耐心谛听,协助来人使得残缺的告解得以完全,使得阻塞或包裹于每一个心灵之中的一切倾泻出来。他一旦完成了这个任务,就把来人倾吐的一切接收过来,包裹在他的沉默里面。

他的反应始终如一。每次听罪完了,不论其人是刚强的,还是温顺的;是感悟的,还是虚浮的,他都要与他一齐跪下,诵念祷文。而后,他亲吻忏罪者的前额,令他离去。强制悔过和处罚都不是他的事,而他自己也不以为有权宣读正规教士的赦罪文。判罪或宥罪,也不是他的工作。他似乎以听罪和谅解的方式分担一分罪过,在助人受罪。他似乎以沉默的办法埋葬他所听到的罪过,将它置诸脑后。他在听罪后与忏罪者一同祈祷,似乎认他为手足,认他为道友。他亲吻忏罪者的额头,似乎是以兄弟而非教士的身份祝福他,似乎是以热情而非仪式的态度对待他。

他的名声传遍整个迦萨内外。有时候,人们提到他,就像提到伟大隐士兼听罪神父狄翁·蒲吉尔一样,肃然起敬。但后者不但比他年长十岁,而且系以大为不同的异能为其工作的基础。因为狄翁神父之所以知名于世,在于他可不用语言探问而能看出来人的灵魂如何。他往往毫不客气地指责忏罪者仍有保留而使对方大吃一惊。对于这位神父的锐利之处,约瑟已经听到上百的精彩故事了,故而从来不敢妄自与他比附。除此之外,狄翁神父还是犯罪灵魂的一位明智顾问、一位大判官、一位处罚者、一位矫正者。他交付悔过、惩罚,以及朝圣,指令婚嫁事宜,迫使仇家和解,因而享有主教的威权。尽管他住在阿斯卡珑附近,但人们却从耶路撒冷,乃至更为偏远的地区赶来求教于他。

约瑟·法默拉斯跟大多数的潜修隐士和忏悔之人一样,常年活在焦灼而又困顿的挣扎之中。尽管他已抛弃了世俗的生活,放弃了他的田地房产,离开了繁华的都市和它那些形形色色的感官享乐,但他仍然带着他的故我同行。他的身心内外仍然有着那一切能使人陷入苦恼和诱惑陷阱的本能欲望。起初,他跟他的肉体争斗;他对它严酷而又苛刻,使它忍饥挨饿,使它创伤累累,磨成老茧,直到它逐渐枯萎凋谢下去。然而,即使是在这个枯瘦的苦行僧的臭皮囊之中,老亚当仍然出其不意地攫住他,以愚昧的贪婪、欲望、梦想和幻觉来折磨他。我们都晓得,魔鬼特别喜欢捉弄以苦行悔过和逃世之人。因此,每当有人前来寻求安慰和听罪之时,他都带着感恩的心情,将他们的前来找他,视为他的苦行生活中的一种恩典、一种安慰。因为,他已由此得了一种超于自己的意义,得了一种为人做事的任务。因为,他可以服务他人了,或者,他可以服侍上帝了——他可以他自己作为一种工具,将苦恼的灵魂引向上帝了。

那是一种微妙而又高尚的感觉。但到了相当时候,他又领悟到,即使是灵魂的本身,亦属尘世之物,故而亦可变成诱惑和陷阱。因为,每当有一位旅人步行或骑马前来,歇足于他的洞前,索取一口饮水,并请求这位隐者听他忏罪之时,就有一种满足和快活之感掠过约瑟的全身。他对他自己感到非常快意。待他一经发觉此种虚浮和自恋之心时,他又感到诚惶诚恐了。他常跪在地上恳求上帝宽宥,祈求上帝不要派悔罪的人,从附近苦行僧侣的茅庵或从俗世的村镇前来找他这个鄙猥的人。但如一时没有人来找他听罪时,他又感到自己没什么用处了;反之,如有悔过的人川流不息地蜂拥而来时,他又抓到他自己累犯的罪过。听人做过一些告解之后,他就感到自己好像打了摆子,一会儿发冷,一会儿发热,甚至不把忏悔者看在眼里。他叹了一口气,也承受了此种挣扎。此外还有一些时候,每次听了忏悔之后,他就对他自己加以着实的侮辱和惩罚。尤甚于此的是,他定了一个规则,不但要以手足的情分对待一切的悔过之人,而且还要以一种特别的敬意对待他们。他对他愈不喜欢的人,表现得愈是尊敬,因为他把每一个人都看成上帝派来考验他的特使。岁月如流,事隔多年之后,当他已近老境之时,终于获得了某种程度的沉静。在居住附近的人们看来,他似乎是一个没有瑕疵的人,已在上帝的里面得到了他的宁静。

但宁静也是一种生物,而生物也跟所有的生命一样,亦有它的盈虚消长,亦须适应环境、接受考验,乃至承受变迁。这就是约瑟·法默拉斯所得的宁静之例。它显得很不稳定,刚才还在目前,现在又了无踪影,有时近如手中蜡炬,有时又远如天边之星。隔不了多久,又有一种特殊的新罪和诱惑之感出现,往往使他的生活愈来愈难招架。这并不是一种强烈的情绪,不是一种勃然的大怒,不是一阵本能的冲动,情形似乎恰好相反。它是一种感受,起初颇易忍受,因为他几乎还察觉不出;它是一种没有真正痛苦或失落的情况,是一种松散、冷落而又厌倦的心态,只能以消极的用语,将它形容为欢乐的一种消失、一种衰微,乃至一种完全的缺乏。就如有些日子,既不出太阳,又不下大雨,但天空却愈来愈沉,沉得犹如包了厚纸一般;它灰灰暗暗,而非漆黑一片;它又热又闷,却没有山雨欲来的气势。在他接近老年的时候,他的生活也渐渐变成了这个样子。他变得愈来愈难分别清晨与黄昏的差异,愈来愈难分清平日与节日的差别,愈来愈难判断大喜与沮丧的时刻。一切的一切都变得慢条斯理、拖泥带水、没精打采。他凄然地想道:这就是所谓的老境。他之所以有此凄然之感,乃因为他原指望老年逐渐消除他的烦恼,而过一种清朗自在的生活,使他得以逐步接近和谐而又圆熟的精神和平,可是而今,老年不但令他颇感失望,而且还在对他施以骗术,使他一无所得——除了此种厌倦、灰色,除了此种毫无乐趣的空虚,除了此种慢慢的餍足之感。尤其令他感到难以消化的是:纯然的存在、呼吸、夜间睡眠,活在这个小小绿洲旁边的岩穴里面,永远不息的晨昏轮转,旅客与香客的来来去去,骆驼客与驴子客,特别是那些前来拜访他的人们,那些愚蠢、焦躁,像孩子一样容易被哄的人们,前来对他诉述他们的生活、他们的罪过和恐惧、他们所受的诱惑和自控。他有时觉得,所有这一切,就像聚集于绿洲石塘里的些微泉水一般,首先流过青草,形成一条小溪,而后流进沙地,不久即行干涸而消失不见。同样的,所有这些告解,这些忏悔的流水账,这些生活的情况,这些良心的折腾,大大小小,真真假假,成打成百,愈来愈多,全都倾入了他的耳中。而他的耳朵可不像沙漠一般是个死的东西。他的耳朵是有生命的器官,不能永无止境地汲取、吞咽、吸收。它感到疲倦了,感到被滥用了,被填得过饱了;它渴望那些忏悔、焦虑、指控、自责的语言流溅赶快停止;它渴望宁静、死亡,以及沉寂赶紧取代这种永无止境的奔流。

就是这样,他希望了结。他疲乏了,已经受够了,已经超载太多了。他的生命已经沉滞了,毫无价值可言了。事情对他真是太过分了。致使他有时禁不住要来个了断,要惩罚他自己,消灭他自己,就像出卖人主的叛徒犹大所做的一样,将他自己吊死。就如魔鬼曾在他过苦行生活的初期陷害他而悄悄地将俗世的欲望、想法,以及情欲之梦注入他的心灵一样,如今这个坏蛋又以自我毁灭的观念来不住地加害他,使他从是否可以悬挂套索的观点来看每一棵树,使他从是否可以投身而下的角度来看附近的每一个悬崖。他抗拒这种诱惑,他努力挣扎,他没有屈服,他日以继夜地活在自恨的火焰与求死的渴望之中。生命已经变得无法忍受了,实在可厌透了。

约瑟终于走上了这样一条狭路。一天,当他再度伫立另一个悬崖上面时,他看到远处的天地之间出现了两三个细小的人影。显而易见,他们是旅客,也许是朝圣的香客,也许是想来找他听罪的访客。突然之间,他起了一个不可抗拒的渴想:赶快离开,尽快离开这个地方,立即逃避这种生活。打从他的心底生起的这个渴想,显得非常有力,十分自然,乃至扫除了所有一切的意念、异议,以及随之而来的顾虑——因为,一个虔诚的悔罪人,怎能服从一种盲目的冲动而无良心的交责之苦?但他已经奔跑了。他急忙赶回他所住的岩穴,因为他不但已在这儿挣扎了多年的时光,同时也曾在这儿经历过多次的得意和挫折。他草草地抓了一把枣子,匆匆地拿了三壶饮水,塞进他的破旧行囊,背在他的肩上,取了他的手杖,转身撇开了他这个本来熟悉的小家,像个被人追逐的亡命之徒,一个足不暇暖的浪游之客,逃开上帝和人类,尤其是逃开他曾认为最佳奉献的一切,逃开他的任务和使命。

起初,他疯狂地拔足飞奔,就如他在悬崖上面看到的那些细小的人影是赶来追杀他的敌人一般。但他拖着脚步走了一个小时之后,他的焦虑消退了。运动使他感到一种恰适的疲倦,于是他驻足休息,但不许他自己进食——因为他规定的日落之前不进食,已经成了他的神圣不可侵犯的习惯。他那在自我检讨中被串了的理性,在他休息的时候再度抬起头来。它透视了他这种本能的行动,要来一次适当的批判。而这个行动显然看来似乎颇为草率,但他的理性不但没有提出反对的批评,反而做了有益的观察。他的理性认为:这是他很久以来第一次做一件纯真、无害的事。就算这是一种逃避,一种突兀而又莽撞的逃避,但却不是一种可羞可耻的逃避。他抛开了一个已经不再适合于他的工作岗位。他以逃走来承认他辜负了他自己和可能在监视着他的上帝。他放弃了那日日反复的无益挣扎而供承他自己被打败了。他的理性判定:这里面虽然没有堂堂皇皇、轰轰烈烈、如圣如贤的东西可说,但不仅是诚实无欺,并且似乎也是无可避免。现在,他感到奇怪的是:他居然迟到如今才想逃走,居然忍耐了这么久的时间。如今他似乎觉得:他那么长久地守着一个失落的岗位,死死地不肯放手,原是一种错误。或者,这也许是受到他的自我主义,他的老亚当的怂恿。现在,他想他已明白此种执著何以导致这样的邪恶,何以招致这样险恶的后果,何以在他的灵魂之中造成这样的分裂和昏睡,乃至落得被魔所着的原因了,否则的话,他又能称他的死亡和自毁为什么呢?当然,一个基督徒不该与死作对:当然,一个忏悔者和圣徒应该将他的生命视为一种奉献;但自杀的念头完全是魔鬼的恶作剧,只有使灵魂接受邪魔的驱使而不听天使的管制和守护。

他坐下身来沉思,显出一副垂头丧气的样子,最后,终于颤抖着有了深切的悔悟。他从踯躅数里而得的透视看清了他曾有过的比较明智的生活,有过走上歧途而积重难返,乃至情不自禁地要在垂暮之年像救主的叛徒一样,将自己吊在树上的悲惨生活。假如这种自愿送死的念头使他感到如此恐惧的话,那么,这种恐惧的里面就仍然残留一份基督教成立以前的原始异端的认知了——认知以人献祭的古老风习:国王、圣人、族中推选的人,为了大众的福祉而牺牲他自己的生命,且往往亲自动手。但这种异端风习的回响,只不过是使这种事情显得如此可怖的层面之一而已。比这更为可怖的莫如此种想法:毕竟说来,救主死在十字架上,也是一种自愿的人类献祭。他想到这里,终于明白:这种认知的胚种早就出现在自杀的渴望之中了;这是一种厚颜无耻的牺牲冲动,故而也是一种模仿救主的狂妄做法——乃至妄自尊大地暗示:救主所做的赎罪工作仍然不够充分。他既被这种念头吓了一跳,但也庆幸他如今已经逃过了这种危险。

有好一阵子,他认为这个以苦行赎罪的约瑟,而今不但没有模仿犹大或基督;相反地,却已逃开了这种陷阱,并重新将他自己交到上帝的手里了。他对刚刚逃出的地狱看得愈来愈为清楚,心中的羞愧和沮丧也就愈来愈甚。隔了一会,他这种悲哀像一团食物一样梗在喉中,使他感到非常难过。它逐渐成长,成了一种难以忍受的压迫之感,而后,突然之间,一阵暴发的泪水,奇迹般地使他感到如释重负。他已有很久欲哭无泪了!泪水汩汩而流,模糊了他的视线,但这种致命般的绞杀却也停止了,而他一旦恢复神志,尝到自己唇上的咸味之后,这才晓得他刚才曾经哭过,刹那之间,他感到他自己又成了一个纯真的小孩,而不知邪恶为何物了。他微微地笑起来,为他的哭泣感到有些不好意思。最后,他终于立起身来,继续他的旅程。他感到茫然若失,因为他不知道他该逃向何处,他将来又会如何。他想他简直像个小孩,但他的心中也不再有任何矛盾或意志。他从容不迫地向前迈进,就如冥冥中有人带路一般,就如远处有一个和善的声音在招呼、诱导一般,就如他这次旅行乃是浪子回头而非出走一般。现在,他渐渐感到疲倦了,而他的理性也沉默了,也休息了,或者,也认为可以原谅了。

约瑟在一个水坑的旁边过夜,那里有几匹骆驼和一小群旅客驻扎。由于他们里面有两个女人,因此,他就安分一点,只举手和他们打个招呼,避免与他们交谈。太阳落山时,他吃了几粒枣子,作罢祷告,躺下身来休息,忽听一老一少躺在他附近对谈。他断断续续地听到他们谈话的片段,轻声悄语的全部内容为何非他所知。这使他有了思索的材料,够他吟味半夜的时间了。

“好啊,”他听到那位老者的声音说道,“你要到一个虔诚的人那里去做告解,是件好事。让我告诉你,那些人懂的东西可真不少。他们不但懂得一两件事情,而且还有人会使法术。他们只要向扑来的狮子大叫一声,那个畜生就乖乖地蹲下身去,夹着尾巴悄悄地溜掉。他们会驯狮子,我告诉你。其中有个人十分神圣,神圣到能使他驯服的两头狮子在他死了时为他掘墓;它们不但扒起泥土盖在他的身上,做成坟堆,而且日夜轮流为他守墓,守了很久一段时间。而他们这些人不但会驯狮子,其中一位隐士还给了一个罗马百夫长一点心灵。那个军人是很残酷的杂种,是全阿斯卡珑最坏的婊子养的。但这个隐士将他的坏心捏好了,使他变得像只胆小的耗子,一见到人就吓得溜走,恨不能钻进地洞里躲将起来。他后来变得非常安静、胆小,几乎教人认他不出了。但这个人不久就死掉了——这是值得思考的事。”

“那个圣人吗?”

“哦,不是那个圣人,是那个百夫长,他名叫瓦罗。这位圣人给了他这样震撼之后,他很快就瓦解了——发了两次烧,三个月后就死了。没有什么了不起的损失。可是,我常常想到,那个隐士就是没有把他身上的恶魔赶掉。他也许曾经念了一道小小的咒语,才把那个大汉制服。”

“这样一种虔诚的人?我才不信。”

“信不信由你,我的朋友,但从那天起,那个人就变了,且不说是中了蛊,但三个月之后……”

沉寂片时,年轻人接着说道:“有一个圣人,大概就住在这儿附近。有人说他孤家寡人一个住在附近迦萨路旁的一道小泉水边。他名叫约瑟,约瑟·法默拉斯。关于他,我已听到不少了。”

“真的吗?像个什么?”

“有人认为他虔诚得不得了,从来没有瞧过一个女人。如果有几只骆驼碰巧经过他的住处,而骆驼上又坐着一个女人的话,无论她戴着多厚的面纱,他都会一溜烟躲进洞去。很多很多的人——成千上万的人,找他去向他忏悔。”

“我想他不会那么有名,否则的话我早就听说他了。他,你说的这个法默拉斯,做些什么样的事情?”

“哦,你只要去向他忏悔就知道了,如果他为人不善,又没什么学问的话,我想人家就不会去向他求教了。据说他几乎从不开口,既不随便骂人,又不对人怒吼乱叫,更不下令悔过或者处罚。据说他文质彬彬,非常羞怯。”

“但他既不骂人,又不罚人,又不开口讲话,那他到底做些什么呢?”

“据说他只听人诉说,暗自叹息,和画十字,妙不可言。”

“在我看来像个伪装的圣徒。你不会笨得去向这种不会开口的哑驴去求教,是吧?”

“是的,我正想这么做。我要去找他。他离这里不会太远。你晓得,晚上曾有一个可怜的僧侣站在这儿水坑旁边。明儿早上我就去问他。他看来好像是一个隐士哩。”

老人肝火上升了,“你可真的要浪费时间了。一个只会听人说话,只会唉声叹气,又怕女人的人,是做不了什么事,懂不了什么事的。免了罢,我告诉你一个你可以去找的人。离这儿稍远一点,在阿斯卡珑那边,但他是当今最好的隐士兼听罪师父。他的名字叫狄翁,而人家所以称他为狄翁·蒲吉尔——蒲吉尔的意思是‘拳手’——就因为他能击败所有一切的妖魔鬼怪,因此有人向他忏悔时,我的老弟,蒲吉尔不会只是叹气而不提出他的忠言。他会直言无隐,当面奉告。据说他曾着着实实打过人,打得人青一块、紫一块的。他曾使一个人光着膝盖在岩石上面跪了整整一夜,最后命他拿出四个铜子布施穷人。我的老弟,这位隐士适合你,因为他会叫你乖乖坐着洗耳恭听。他只要瞧你一眼,就让你直打哆嗦;他的眼睛非常厉害,可以看穿你的五脏六腑,他没有唉声叹气这种事,那个人有本钱。让我告诉你,一个人如果睡不着、做噩梦、有幻觉,蒲吉尔就会让他恢复健康。我这么说并不是道听途说得来,我知道是因为我曾亲自到他那里去过。是的,我是去过——我也许是个大笨蛋,但我却曾亲自去看这个狄翁隐士——他是上帝的人,是天主的拳手。我好凄惨,带着卑污可耻的良心到他那里,干干净净离开那里,精神清明得犹如晨星,就像我名大街一般真实。我告诉你不要忘记:他名叫狄翁,人称蒲吉尔。你尽快去看他,保证你大感意外。连县太爷、大长老,甚至大主教,都对他不耻下问哩!”

“好吧,”年轻人说道,“下次我到那一带时我会考虑。但此时是此时,此地是此地,我此时既到此地了,而约瑟隐士又住在这一带,而我又听说他有很多的好处……”

“好处?这个法默拉斯对你有什么好处?”

“我喜欢他那种不骂人、不烦人的作风。我就是喜欢他那个样子,我告诉你。我既不是一个百夫长,也不是一个大主教,我只是一个无名小卒,而我本人也有些胆怯。我受不了太多的火药气。天晓得,我没有任何理由反对人家和和气气相待——我就是这个样子。”

“和和气气相待——我也喜欢!你告解完了,然后悔过,接受处罚,净化自己,好的,而后可以对你和和气气相待。但当你一身污垢,像只臭狗一样站在你的听罪神父兼判官面前供承你的罪状时,那可不行!”

“好了,好了。别这么大叫——你不睡觉别人要睡哩!”

隔了一会,这个青年“扑哧”一下笑了出来,“顺便一提,我刚刚想到一个关于他的趣事。”

“关于谁?”

“关于约瑟隐士。你瞧,一个人向他告解、悔过之后,这位隐士居然在那人的颊上或额上亲吻一下。”

“他现在还这么做么?那可真是他的怪癖了。”

“还有,你看,他怕见女人。听说附近有个婊子,穿了男人的衣服去找他,他没有看出来,于是便听她胡扯一通,等她告解完毕,恭恭敬敬地向她鞠了一躬之外,还庄庄重重吻了她一下。”

老人听了禁不住哈哈大笑起来,青年人赶忙要他小声一些,因此,以下一段时间,约瑟就只能听到压低的笑声,关于说些什么,就有耳难闻了。

他抬头仰视天空,只见一弯淡淡的鹅毛月高高挂在棕榈树梢上面。夜凉如水,他不禁有些颤抖。谛听这两个骆驼客谈论他本人和他那刚刚丢弃的职务。好像面对哈哈镜一般,不免有些怪异之感。怪是怪异,但也不无教益。如此说来,可真的有个妓女开过他的玩笑了。啊哈,那虽够糟,但并非不可救药。他躺了好一阵子,细细吟味这两个人的对话。到了夜已很深之时,他终于入睡了,这是因为他的冥想并非没有收获。他已得到一个结论,下了一个决心,于是牢记着这个新的决定呼呼入睡,直到天亮。

他的决定正是那个年轻人还没有接纳的那个。他决定采取老人的建议,拜见这位号称蒲吉尔的狄翁,因为,他不但久仰他的大名,而且今夜还曾恳切地背诵他的祷词。这位鼎鼎大名的听罪神父、精神指导兼灵魂裁判,必然会为他提出指导、裁判,以及处罚,必然会为他指出一条正确的道路。约瑟不但要去叩见身为上帝发言人的他,而且要心甘情愿地遵行他为他指出的途径。

他在那两个人仍在大睡的当儿走了开去,走了一段累人的路程之后,到了一个他知道有虔信道友居住的地点。他想他可能由此踏上前往阿斯卡珑的商队路线。

到了傍晚时分,他抵达的地方是个可爱的小小绿洲。他见到高耸的树木,听到山羊的鸣声,并且以为他看出了绿荫之中的屋影。而且,他似乎还觉得他可以闻到了人的气息。他迟疑着向前走近,感到好像有人在注视着他。他止步向四周环顾了一下,只见一个人影笔直地坐在林边的一棵大树下面。那是一位有着灰白胡须的老人,他那一副庄严而又肃穆的面神正在向约瑟凝视着。显而易见,这位老先生已经向他注视了好一阵子。他的目光锐利而又镇定,但却没有什么表情,就像一个惯于视察他人,但既无好奇,亦乏同情之心的人;就像一个冷眼观察来人特性而对人家不将不迎的人。

“赞美耶稣基督。”约瑟向他招呼道。

老人喃喃地答腔。

“对不起,”约瑟问道,“你是一个像我一样的过客,还是这个美丽绿洲的居民?”

“一个过客。”白胡老人答道。

“师父,你也许知道,从这儿前往阿斯卡珑,可不可以?”

“可以。”老人答道,说罢缓缓站起身来,颇为僵直,原来是位面容威猛的巨人。他矗立在那里凝视着一望无际的空旷沙漠。约瑟感到这位老巨人没有什么交谈的意欲,但他仍然鼓起勇气再问一句。

“师父,请容我再求教一个问题。”他很有礼貌地说道,只见老人收回远游的视线,将焦点集中在他身上,冷冷凝视着他。

“不知您是否知道哪儿可以找到狄翁神父——人称狄翁·蒲吉尔?”

这位过客的额头皱了起来,两眼显得更加冷漠了。

“我知道他。”他随口答道。

“你知道他!”约瑟叫道,“哦,那就请您告诉我吧!因为我此行就是要拜见狄翁神父!”

老人从高处俯视着他,仔细地打量着他,却不急于回答他的问话。最后,他又退回到他曾倚靠的那棵树干,缓缓地坐在地上,恢复了原有的姿势,他微微摆了一下手,示意约瑟也坐下来。约瑟乖巧地服从了他的指示,坐下时感到两腿疲乏,但因他已将全副精神专注在这位似乎已经专注于沉思的老人身上,不久也就忘了。老人的庄严面神上露出了一丝不甚友善的严酷。但这种神情的上面又蒙上了另一种表情,可说是好像透明面具的另一副面孔:一种年老心孤,但因自尊和体面而不便现出的痛苦表情。

过了好一阵子,老人才把视线转到他身上。而后,他再度以锐利的眼神将约瑟仔细打量了一番,并以一种命令的口气突然问道:“你是什么人?”

“我是一个忏罪的人,”约瑟答道,“我已过了多年的遁世生活。”

“这我可以看出。我问的是,你是何人。”

“我是约瑟,约瑟·法默拉斯。”

约瑟报出自己的姓名时,老人没有动弹,但他的双眉紧紧皱在一起,致使两眼几乎不可得见。他似乎被他听到的话怔住了、扰乱了,或者感到失望了。或许是他疲倦了、精神涣散了,有了某种虚弱的现象,如此等类老人常有的小毛病。不论如何,他仍然一动也不动,两眼继续闭着。隔了一会,待他张开眼睛时,他的眼神似乎变了,似乎变得更加苍老、更加孤独、更加冷漠,乃至更加痛苦了。他缓缓地开口说道:“我曾听人说起你,你不是听人忏罪的人么?”

约瑟颇为尴尬地承认了。他觉得被人指认出来,是一种难堪的曝光。这是他此行第二次由他的名气召来的羞愧。

接着,老人又冷冷地问道:“那你现在是要去找狄翁·蒲吉尔了?你要找他干吗?”

“我要向他忏悔。”

“你要向他忏悔,指望得些什么?”

“我不知道。我相信他,并且,实在说来,好像有一个来自天上的声音要我去找他。”

“那么,待你向他忏悔过后,打算怎样?”

“而后我将照着他的指示去做。”

“假如他的建议或指示有了错误呢?”

“我只管服从去做,不问错与不错。”

老人不再说话,太阳更近地平线了。树叶间传来了一只小鸟的鸣声。由于老人仍然默不作声,约瑟便站起身来,羞怯地重新提出他的问话。

“你刚才说你知道哪里可以找到狄翁神父。可否请你指点迷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