小传三篇 二、听罪神父(2 / 2)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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老人的双唇缩成一种隐约的微笑。“你以为他会欢迎你么?”他轻柔地问道。

出其不意地,约瑟被这句话问住了,一时答不出话来。他局促不安地在那里站着。最后,他终于说道:“至少我总可以希望再见你一面吧?”

老人点点头。“我将睡在这里,直到明天日出之后不久,”他回答道,“现在走吧,你又困又饥。”

约瑟恭恭敬敬地鞠了一躬,随即转身赶路,于黄昏时分抵达那个小小的村落。这里的情况颇似修道院,住着一群所谓的共修信士——来自各乡各镇的基督教徒,在这个孤僻的地方建立了这些住处,以期安安静静地来过一种纯朴的默想生活。约瑟在此不但得到了饮水和食物,还有了一个睡觉的处所,由于他显得十分疲倦,东主也就省了与他问答的仪式了。有位修士念诵祷文,其余的人则跪在地上,而后同念“阿门”。

若在平时,他会跟这群修士打打交道,但此时他的心中只有一件事情要做:须在黎明前赶回他告别那个老者的地方。他依时赶到了,只见老人裹着一条薄薄的草席睡在地上,于是便在那棵大树的另一面坐下,等他醒来。不久,老人有动静了,他睡醒了,推开草席,笨笨地站起身来,伸伸僵硬的四肢。然后,他跪下身去,做了他的祷告。约瑟等他立起身来,立即走上前去,默默地向他打了一躬。

“你吃过东西了?”老人问道。

“没有,我的习惯是每日一餐,并且要到日落之后才吃。师父,你饿了吗?”

“我们就要出发了,”老人答道,“而我们两者都已不再年轻,因此最好先吃些东西,然后再动身。”

约瑟打开他的行囊,取出一些枣子给他。在共修会那里过夜时,那些善良修士曾经给他一块小米卷子,这时他也取出与老人分享。

“我们可以走了。”他们吃完后,老人说道。

“哦,我们一道走吗?”约瑟高兴地叫道。

“当然了。你曾要求我为你指点迷津。走吧。”

约瑟喜出望外地向他瞧着。“师父,你真是仁慈得很!”他如此叫道,并开始搜索铭感的语句,但这位过客用一个简单的手势使他沉默了下来。

“只有上帝才仁慈,”他说,“我们现在走吧。还有,不要再叫我‘师父’。两个苦修隐士,彼此虚礼客套,干吗?”

巨人大踏步向前走去,而约瑟则亦步亦趋地随后跟进。太阳已经完全升起。这位向导似乎是识途老马,十分笃定;他保证中午抵达一个荫凉的地方,在那儿度过最热的时刻。他们两个由此一路向前走去,没有再说什么。

他们在灼热的阳光下一连赶了几个小时的路程,到达一个可以休息的处所,将身躺下在一些荫凉的巨大卵石上面之后,约瑟再度求教他的向导。他问还要几天日程才能到达狄翁·蒲吉尔那里。

“那全看你的了。”老人答道。

“全看我的吗?”约瑟叫道,“哦,如果全看我的话,我恨不得此时此刻就在他的面前!”

老人似乎不比以前有较多的交谈兴致。

“看着瞧吧!”他简捷地说道,说罢转过身去,闭起他的眼睛。约瑟不喜欢在他打盹的时候瞧着他,他悄悄移到一边,躺下身来,想不到竟也睡着了,因为他夜间根本没有入眠。再度上路的时候到了,他的向导将他唤醒。

他们于午后抵达一个扎营的地方,那里有水、有树,还有一片青草。他们喝水、洗脸之后,老人决定休息一下。约瑟怯怯地表示反对。

“今天你曾说过,”他指陈道,“何时要到狄翁神父那里全看我的。如果真的能于今天或明天赶到那里的话,我乐意再赶若干小时的路。”

“哦,免了吧,”老人应道,“今天我们已经走得够远了。”

“对不起,”约瑟说道,“难道你不能谅解我很心急吗?”

“我了解。但急对你没有好处。”

“那你为什么要说全看我的呢?”

“我是这么说过。你一旦确定了告解的意愿,一旦准备要忏侮了,随时都可以做。”

“纵使今天?”

“纵使今天。”

约瑟吓了一跳,惊得呆呆地瞪视着那一副苍老的面孔。

“可能吗?”他上气不接下气地叫道,“你本人就是狄翁神父吗?”

老人点点头。

“在这儿树下歇歇吧,”他以和蔼的语气说道,“但不要睡着了。你定定神,我自己也要歇口气,也要定定神。然后你不妨把你要对我说的话说给我听。”

就这样,约瑟忽然感到他已到达他的目的地了。现在,他几乎无法理解的是:他跟这位可敬的老人同行同歇了一整天,何以竟没有早些认出他来?他退至一旁,跪下身去,然后祷告,接着绞榨他的脑汁。一个小时过后,他回到老人身边,请示狄翁神父是否可听他忏罪了。

现在,他可以忏罪了。现在,这许多年来他所过的生活,长久以来似乎完全失去意义的一切,都以叙述、哀叹、质问,以及自控的方式从他的口中倾泻而出——他成为基督教徒,做了苦行修士,希求净化生命,结果却弄得混乱不堪、昏天暗地,乃至绝望透顶的整个生活故事。他还述及他的最近经历、他的落荒而逃和解脱之感,以及逃避所给他带来的希望,说出他决定去找狄翁神父的原委,前晚的遭遇,他对老人的立即信赖和好感,并且,他也诉述了白天他曾如何数度埋怨老人冷酷无情,怪里怪气——总而言之,阴阴沉沉。

到他把话说完之后,太阳已经西下了。老人一直聚精会神地谛听着,完全避免打岔或发问。而即使到了现在忏悔告一段落了,他仍然一言不发。他笨笨地站起身来,非常友好地瞧瞧约瑟,然后俯身吻了他的前额,并在他的身上画了十字。直到后来,约瑟才明白,这跟他自己曾经用以打发许多忏悔者所用以表示宽容的友好姿势,并无两样。

不久,他们吃了东西,做了祷告之后,便躺下睡觉了。约瑟回想了一会儿,他原以为要着着实实忍受一顿强烈的申斥和严格的教训,但结果却没有。虽然如此,但他既未感到失望,亦无不安。老人的顾视和友善的亲吻已经安慰了他。他感到了一种内在的安静,不久便进入了慈惠的梦乡。

次日早晨,老人带着他一起前进,没说任何闲话。那天,他们走了不少路,接着又走四五天的路程,便到了狄翁的住处。他们在那里住了下来。约瑟帮助狄翁做些日常的杂务,熟悉了他的生活常规,同时也与他共同作息。这跟他自己过去多年所过的那种生活,并无太大的差别,所不同的只是:他现在不是单人独居了。他活在另一个人的庇荫和保护之下了,因此这毕竟还是一种与以前截然不同的生活。寻求忠告和悔罪的人,急急切切地从周围的聚落,从阿斯卡珑,乃至从更远的地方,前来告解。起初,每逢这样的访客到来时,约瑟总是匆匆忙忙地退避一旁,直到来人走了,才再露面。但愈来愈多的情况是:狄翁往往像呼唤仆人似的将他叫回,令他取水或要他做些别的贱役;如此做久了,约瑟不但逐渐能够旁若无人似的常常照顾告解的事务,而且也习惯于旁听别人的忏悔了——只要当事人自己不反对就是了。倒是大多数的忏罪者宁愿有他这个文静、和善,而又勤快的助手在旁观礼,而不太喜欢单独一人面面相觑地坐在或跪在那位威猛的听忏师父蒲吉尔的跟前。约瑟就这样逐渐熟知了狄翁听忏、安慰、面斥、处罚,乃至开示。约瑟很少敢于向狄翁提出质问,除了某日有一位学者或文人顺道来访之后。

显而易见,这人结交了一些专搞法术和星相的朋友——这可从他所说的话中看出。由于他在这里驻足小歇,便与这两位老苦行同坐片刻,结果显示,他是一位斯文有礼,但却颇为饶舌的来宾。他短话长说,显得很有学问,谈锋甚健,颇有辩才,而他所谈的是星相与朝圣的事,说人类和人类所信奉的神明,自有天地以来,直到每劫终了,都得通过整个黄道十二宫。他说到人类始祖亚当,认为他与被钉在十字架上的耶稣同为一人,故称耶稣的赎罪为亚当从智慧之树走向生命之树的历程。据他辩称,乐园里面的那条蛇,原是圣泉的守护者,而所有一切形象,所有一切人类和神祇,都是出自那个漆黑的圣泉深处。

狄翁聚精会神地谛听这个人用带着浓重的希腊口音的叙利亚语胡扯这些故事,使得约瑟对他的耐性感到颇为讶异。实在说来,使他感到颇为烦恼的是,狄翁居然没有批驳此种异端的邪说。相反地,狄翁对于这些自圆其说的独自之言,不但似颇喜欢,而且似有同感,因为他不但洗耳恭听,而且还对某些语句点头微笑,好像听得非常入神。

等到那个人走了之后,约瑟以一种近乎责备的热狂语调问道:“你怎么能够那样安静地谛听那个异端的邪说?在我看来,你不但耐心地倾听了,而且还真的表示了你的同感,而且显出相当欣赏的神气。你怎能不反驳他?你为什么没有尽力批驳这个人?没有尽力指陈他的谬误,而使他皈依我们的上主?”

狄翁的脑袋在他那瘦而又皱的脖子上摇了一下,“我之所以没有反驳他,是因为那是白费口舌的事情,亦可说是因为我还没有能力去做那样的事情。就辩才和理路而言,就神话和星相的知识而言,这人都比我高明得多。在这方面我是驳他不倒的。尤其是,我的孩子,攻击一个人的信仰,指陈他的信仰为谎言和谬论,既不是我,也不是你的事情。我承认我对这个聪明人的谈话相当欣赏。我所以欣赏他,是因为他说得很好,懂得又多,尤其是因为他使我想起了我年轻时的往事。因为,我在年轻的时候也曾在这些学问上花了不少时间。这个陌生人所听说的那些神话故事,不但说得非常动听,并且也不是毫无意义。它们原是一个宗教的意念和寓言,只因我们对唯一的救主耶稣有了信心,这才不再需要它们。但对那些尚未发现我们这种信仰的人——也许永远找它不到了——他们这种来自祖先智慧的信仰,总是值得尊重的。当然,我们的信仰与此不同,完全不同。但我们不能因为我们的信仰不需要星座和劫时,不需要原始水分和宇宙母亲等类学说和象征,就说这一类的教义是谎言和骗术。”

“但我们的信仰比较优越,”约瑟叫道,“而耶稣又是为了整个人类而死。因此,凡是认识他的人,都得反对那些过时的学说,而代之以正确的新教义。”

“我们早就那么做了,你我和其他许许多多的人都曾做过,”狄翁沉静地说道,“我们之所以成了信徒,是因为我们被救主和他为了拯救整个人类而死的信心和力量压服了。但那些依黄道和古说搬弄神话和神学的人还没有被这种力量所征服——到现在还没有——因此强迫他们接受,不是我们的事情。约瑟,难道你没看到这位神话学家的谈论和设喻做得多么优美和巧妙?难道你没看出他优游于那些智慧的形象和象征之中的神情显得多么自在和平静?这就表明了这个人没有拂逆的事可以烦恼,他的生活过得非常满足,世间一切对他都很顺利。对于诸事顺利的人我们是无话可说的。一个人要到诸事不遂,万事不利的时候,才会需要拯救和拯救的信仰,才会抛开失效的信仰而尽其所有,将整个赌注押在相信得救奇迹的信仰上面。他得历经烦恼和失望,饱受痛苦和绝望,才有向道之心。水要淹到脖子,他才着急。不要操之过急,约瑟,且让这位饱学的异教徒享受他的哲学之乐、理念之乐,以及雄辩之乐吧。也许明天,也许一年,或许十年,或许就会发生某种事情,使他的艺术和哲学冰消瓦解;或许是他所爱的女人香消玉殒了,或许是他的独子被人谋害了,或许是落到贫病交迫的地步了。若有那样的事情发生而我们又复与他相见的话,我们可就要试着助他一臂之力了,我们可将我们如何努力驾驭痛苦的法门告诉他。到了那时,他如果问我们:‘你们为什么没在昨天或十年前告诉我?’我们会答:‘那时你正好运当头哩!’

他沉默了片刻,而后,好像忽从恍惚的往事回忆里面醒来一般,接着说道:“我本人也曾一度以教父时代的哲学自娱,甚至到了我已踏上十字架圣道之后,玩玩神学往往也能得到一些乐趣,虽然,有时也感到悲哀得很。我的心念多半逗留在世界的创造上面,尤其是在创造工作完了,世间一切都该美好这个事实上面,因为经上告诉我们:‘上帝看了他所造的一切,看呀,一切都很好。’但实际上,所谓很好,所谓完美,也只是一阵子,也只是乐园完成时的那一阵子,到了下一刻,罪恶和诅咒便因亚当吃了禁果而使完美蒙上了缺陷。有些教师说:创造世界与亚当和知识之树的上帝,并不是独一最高的真神,只是真神的一个部分,只是一个低级的小神,只是一个造物主——物质世界的创造者而已。他们表示,这个世界不但造得不好,而且是一大败着;因此,被造的众生这才受到诅咒而被交给魔鬼一劫的时间,直到作为圣灵的真神亲自决定,经由他的儿子来结束这个被诅咒的一劫。自此以后,他们说,而我也这么想,这个造物主和他的造物将开始消灭,而这个世界也跟着逐渐腐朽,直到一个没有创造、没有世界、没有血肉、没有色欲和罪过,没有色身生、老、病、死的新劫来到,而随之而起的,是一个完美无缺,充满圣灵的得救世界,其间既无亚当的诅咒,亦无永远的处罚和贪欲、繁殖、出生,以及死亡的冲动。对于当前的邪恶世界,我们指责这个造物主甚于归咎人类的始祖。我们认为,如果造物主果真是上帝的话,他就应该以不同的态度创造亚当,或者使他免于受到诱惑而堕落。而我们如此推理的结果是:我们有了两个上帝,一个是作为造物主的上帝,一个是作为天父的上帝,于是我们对于前者予以不加掩饰的批评。我们中甚至还有人作更进一步的争论,说创造根本不是上帝的工作,而是魔鬼的勾当。我们都以为我们这些聪明的想法,有助于救世主和即将来临的圣灵世纪,因此我们推论出各式各样的神、各式各样的世界,以及种种不一的宇宙蓝图。我们彼此辩论、研究神学,直到有一天我发了一场高烧,几乎病得要死。在我昏迷、谵妄的时候,造物主仍然充塞在我的心中。我得浴血奋战,而种种异象和梦魇却愈来愈阴森可怖,直到一天夜里高烧肆虐,使我以为我得杀死我的亲娘,才能解除我这色身的成因。是的,在我昏迷的时候,魔鬼驱使他所有的走狗追逐我、折磨我。不过,我的病却好了,而使我的老友大为失望的是,我成了一个沉默寡言、如愚若鲁的人,尽管肉体的气力很快复元了,但搞哲学的兴趣却一直没有恢复。因为在我逐渐痊愈的康复期中,当那些可怕的高烧幻象消失而我几乎成天睡着的时候,不论日夜,只要有一刹那的清醒,我都感到救主与我同在。我感到气力由他在我身上注入倾出,而当我复元的时候,我又感到一种深切的悲哀:因为我不再感到他的显示了。那时我对他的显示怀有一种很大的渴望,而将这种渴望视为我最珍惜的财物。但我一旦再听神学的辩论,我就感到我所渴望的东西有陷于消失的危险,就像泉水沉入沙中一样沉入思想与语言里面。朋友,长话短说,那就是我的聪明和神学的末日。自那以后,我一直过着返璞归真的生活。但我对精究哲学、善搞神话,以及会玩我自己曾经沉迷过的那些游戏的人士,既不轻视,也不鼓励。正如我不得不让有关造物主与圣灵神、创造与赎罪之间的关系和实体,继续成为我的不解之谜一样,同样的,我也不得不以这样的事实继续使我安分守己:我无法使哲学家归化为信徒。那不是我的职务。”

某次,一个人供承犯了谋杀和通奸罪后,狄翁对他的助手说:“谋杀和通奸——听来罪大恶极,当然也是够坏的事,我不妨对你这么说。但我告诉你,约瑟,实际说来,这些世人根本不是真正的罪犯。每当我设身处地以他们的眼光去看时,我都会惊讶地发现到,他们跟儿童完全没有两样。当然,他们既不庄重,又不善良,更不高尚。他们自私、好色、自大,而又好发脾气,但实实在在归根结底说来,他们是天真无知的,天真无知得跟小孩一般无二。”

“然而,”约瑟说道,“你不但时常重罚他们,还活神活现地对他们描述地狱的苦楚。”

“一点不错。他们都是小孩,因此,每当感到良心不安而来向我忏罪时,所要的就是严厉的对待、严格的申诫。至少这是我的观点。你的看法不同:你既不责骂,又不处罚,却以友好的态度,用一个手足的亲吻将忏罪者打发开去。我不是有意指责你,不过是说那不是我的办法而已。”

“毫无疑问,”约瑟迟疑地说道,“但我问你,在我向你告解之后,你为什么没有像对其他忏悔者那样对待我?却静静地吻我一下而对于惩罚的事一字不提?”

狄翁·蒲吉尔以他那双锐利的目光凝视着克尼克。“是我做错了吗?”他问。

“我没有说你做错。那当然是对的,否则的话,那次忏悔对我就不会这么有益了。”

“那就不用提了。话说回来,我倒是确确实实给了一次漫长而又严格的惩罚哩,只是没有说出来罢了。我带着你跟我走,将你当我的仆役看待,引你恢复你的任务,迫使你谛听人家忏悔——在你千方百计地想要逃避这种事情的时候。”

神父说罢,将头转了开去;对他而言,这次谈话已经太长了。但约瑟这回却紧迫盯人了。

“你早就知道我会服从你的命令了;我相信在我向你忏悔之前,甚至在我尚未结识你之前,你就已知道我会了,现在我要问你:你这样对待我,果真就是这个缘故么?”

狄翁·蒲吉尔来回踱了几步,然后停在约瑟的面前,以一只手搭在他的肩上,“我儿,世人皆如小孩。而圣人——嗯,圣人是不会来向我们忏悔的。但你我这一类的人,我们苦行僧侣,追求真理的人和潜修至道的人——我们都不是无知的孩童,故而也不是道德教训所可矫正的人。我们是名副其实的罪人,我们是有知识有思想的人,我们是吃了知识之果的人,因此,我们不应像对小孩一样彼此相待,打几棒子,而后听其自然。我们做过忏悔和苦行赎罪之后,不能跑回俗世,像孩童一样纵情欢乐,而后做些事情,然后又彼此相残。我们犯罪不像做一场噩梦,故而也不是忏悔和牺牲所可抛开,我们活在罪的里面。我们绝非天真无知的小孩,我们是积重难返的罪犯,我们住在罪过和良心之火里面,因为我们知道我们永远无法偿清这笔巨债——除了等到我们离开这个世间之后,得到上帝的怜悯将我们纳入他的慈怀。约瑟,这就是我为什么不能对人说教,不能命你令我悔过的原因。我们并不是犯了某个错误或某个罪过,而是经常不断地永远沉浸在原罪的本身里面。这就是我们每一个人只能彼此相知相敬而不能用惩治的办法矫正对方的原因。想必你早就明白此点了吧?”

约瑟温和地答道:“是的,我早就知道了。”

“那我们就不要把时间浪费在闲谈上面了。”老人简捷地说道,说罢,转身走向门口,跪在门前那块石头上面祷告。

时光迅速,数年时间过去了。狄翁神父的体力日渐衰颓,早晨如无约瑟扶持,往往无法站起身来。起身之后,他要祈祷,而祈祷之后,他又站不起来了。于是约瑟再加扶持,而后狄翁神父便整天坐在那里凝视虚空。他的体力时好时坏,有时需要扶助,有时却又可以自力支撑着站起身来。此外,他也难以天天听人忏罪了;有时候,在约瑟代行他的职务之后,狄翁往往要与来宾略叙数语,而后对他说道:“孩子,我的大限近了,孩子,我的大限近了。告诉人们:这儿约瑟是我的继任人。”而当约瑟对这种话表示异议时,老人便以寒光一般锐利的严酷眼神定定地注视着他。

一天,他显得比较强壮,不需扶持也能站起时,他将约瑟叫到眼前,并将他带到小园边沿的一个角落。

“这里是你将来埋葬我的地方,”他说,“我们要一起挖掘墓穴,我想我们还有些时间可用。替我把铲子拿来。”

自此以后,他要约瑟每天早晨挖一些儿。狄翁自觉体力稍好时,也会亲自掏出一些泥土,虽然看来颇为吃力,但神情显得相当愉快,就如他很喜欢这件工作似的。这种愉快表情往往持续整天工夫。自从他展开这个计划之后,他一直都保持着这种良好的兴致。

“你要在我的坟上栽一棵棕榈树,”某日他们正在工作时,狄翁如此说,“也许你会活到吃它的果实。否则别人会吃。我经常种树,但种得太少了,实在太少了。有人说,一个人如果不种一棵树,不留一个儿子,就不应该死。好了,我不但要种一棵树,还要留个儿子。你就是我的儿子。”

他的神情颇为沉静,而心情也比以前更为愉快了,而他的精神也愈来愈爽朗了。一天晚上,天将摸黑时,他们两人已经吃过晚餐,做过祷告了——他将约瑟唤到面前,要他在他的卧榻旁边坐一会儿。

“我想告诉你一件事情,”他高兴地说道。他显得神志清明,毫无倦意,“约瑟,你还记得你在迦萨附近所过的日子吗?那时你变得非常悲哀,乃至厌倦了你的生命么?而后你逃开你的住处,决定去找老狄翁,对他诉述你的遭遇?而后你在共修会的居处遇到那个老头,向他请问去找狄翁·蒲吉尔的路?还记得么?好,你还记得。结果发现,那个老头竟是狄翁本人,难道不也像个奇迹么?我要把这件事情的来龙去脉告诉你。因为,你看,这件事情对我也像奇迹一般稀奇哩!

“你知道,一个苦行僧人兼听罪神父,到了老年,听了许许多多罪人向他忏悔,那些人都以为他是纯洁无瑕的圣人而不晓得他是一个更大的罪犯——你知道,这是怎样的一种滋味。到了此时,他所做的一切工作,对他都显得毫无意义,白费工夫,而以前似乎曾经显得重要而又神圣的一切——上帝曾经差遣他到这个地方来洗涤人类灵魂的污垢这个事实——所有那一切,这时似乎都成了他的一种太大的劳役。他实实在在感到那是一种诅咒,而不久之后,一见有人带着孩子气的罪过的可怜虫来找他,就怕得直打哆嗦。他不但要摆脱那个罪人,而且还要摆脱他自己,甚至不惜悬树自尽。这就是你当时的感受。而今该我忏悔的时候也到了,而我要告白的是:这也是发生在我身上的情形。当时我也认为我不但毫无用处,而且精神上亦已亡故。眼看着人们怀着那样的信心蜂拥而来,眼看他们带着凡夫俗子的污秽臭气来我这里,我想我再也受不住了,他们无法消受的一切,我也无法承受下去。

“那时我经常听人说起一个名叫约瑟·法默拉斯的隐士。人们也成群结队地去找他听罪,并且我还听说,有不少人宁愿找他而不找我,因为他是一个性情慈和的人,既不盘问,又不责骂,只是谛听他们诉苦,好像对待兄弟一般,末了还给他们亲吻一下。你很清楚,那不是我的办法,因此,我起初听到这个约瑟的故事时,觉得他的做法似乎颇为愚蠢,颇为幼稚。不过,而今我既开始怀疑我自己的做法,不但不该随便批评约瑟的做法,更不应该自以为高他一等。当时我感到奇怪:这人究有什么魔力?我知道他比我年轻,但岁数也不小了。这使我有了信心,因为我不太容易轻信年轻之人。不过我对这个约瑟·法默拉斯确是感到了吸引之力。因此,我决定去朝拜他,向他供述我的苦处,请他指点迷津,纵使不给指点,也许可以得些安慰和鼓励。这个决定没有白下,结果使我得到了解脱。

“我启程上路,一路向传说中他的住处走去。但在同一个时候,这位修士约瑟也有了与我相同的感受,也做了我正在进行的事情;他为了向我请求开示而逃开了他的住处。当我碰到他时——不错,那是一个少有的处境——他很像我要认识的人。但他是个被人追赶的逃兵,他的处境已经变得很糟了,跟我一样糟,或许还要糟些,连听人忏罪的心情都没有了。更糟的是,他凄凄惶惶地要找人听他自己忏悔,等不及地要把他的苦恼交到另一个人的手里。那使我非常失望,非常痛苦。因为,假如这个约瑟,他还没认出我,也已厌倦了他的工作,并且对他的生命意义亦已绝望的话——那么,那岂不是等于说我们两个都一文不值?岂不是等于说我们两个都马齿徒增,一无是处?

“我要对你说的话你已知道了——那我就略述一下吧!你受共修会接待的那天夜里,我自个儿独处。我独坐静思,并站在约瑟的立场考量,而我心想:如果他知道蒲吉尔也是一个开小差的逃兵,也受不住诱惑的牵绊,他又会怎样?我愈替约瑟着想,就愈为他感到悲伤,也就似乎愈加感到上帝要着他到我这里来,好让我了解他、治愈他,并在治疗他的当中治好我自己。得了这个结论之后,我就安然入睡了;那时夜已过了一半了。第二天你加入了我的行列,并且成了我的儿子。

“我早就要对你说这一段原委了,我听到你在哭泣。尽管哭吧,哭哭对你也好。既然我已落入这种唠叨的陷阱,那就帮忙再听一会儿,并且将我现在对你说的话牢记在心:人是奇怪的动物,几乎不可信赖,因此,那些磨难和诱惑,也许会有一天再度打击你,再度威胁着要征服你——非不可能。唯愿我主那时送你一个和善、耐心,而又体贴的儿子兼弟子,就像他将你送给我一样。关于让以色加略人犹大上吊致死的那棵树,亦即诱惑者在那段时间显示给你的那种幻象,我不妨告诉你一点:使自己招致这样一种死亡,并不只是一种蠢事和罪过而已——虽然,对于这样一种过失,我的救主也不难宽恕。但一个人死于绝望,也是一种可怕的憾事。上帝要我们绝望,并不是要宰了我们;他要我们绝望,是要唤醒我们心中的新生命。从另一方面来说,约瑟,当他要我们死,当它使我们摆脱人间和肉体的束缚,将我们召到他本身那里时,那是一件重大的乐事。疲倦了获准安眠,累极了获准放下重担,自然是一件难得的美事。自从我们掘墓——不要忘了你要种植那棵小棕榈树——自从我们开始掘墓以来,我比以往的许多岁月都更快活,都更满足。

“我儿,我已唠叨了半天,你大概也累了。去睡觉吧,到你的住处去吧。上帝与你同在!”

到了第二天早晨,狄翁既没有出来做晨祷,也没有呼唤约瑟去扶助他。约瑟感到有些惊慌,向狄翁的卧榻看了一眼,发现老人已经长眠了。他的脸上露着一道孩子样的光辉笑容。

约瑟将他埋葬了。他在他的墓上种了那棵树,活到亲见那棵树第一次结了果实。