过了半晌,纳尔齐斯又问:“说你是因偷窃给逮住的,果真如此吗?伯爵坚持讲,你溜进宫堡,潜入内室,在那儿行窃。”
歌尔德蒙笑了。“嗯,看样子我真也像个贼呢。实际上我却是与伯爵的情妇幽会;而他本人毫无疑问也是清楚的。我很奇怪,他竟然放我跑掉。”
“喏,他还识时务。”
他们未能赶完当天预定的路程,歌尔德蒙已经疲惫不堪,一双手连缰绳也握不住了。他们在一个村子里歇下来,他被抬到床上,有些发烧,第二天也躺在床上没让起来。但第三天,他便能上路了,手也很快痊愈,对于骑马旅行开始感到乐趣。他多久没再骑过马了啊!他精神振奋起来,变得年轻而有朝气,与马夫作过几次骑赛,一连数小时地向他的朋友问这问那,滔滔不绝,迫不及待。纳尔齐斯呢,却不慌不忙而又高兴地回答着他。歌尔德蒙重新把他给迷住了;纳尔齐斯喜欢他这些如此热情、如此孩子气的问题,这些对于朋友的精神和智慧充满无限信赖的问题。
“我问一下,纳尔齐斯:你们也烧死过犹太人吗?”
“烧死犹太人?我们干吗要这样?我们那儿可没有犹太人哟。”
“不错。不过请告诉我:你能够烧死犹太人吗?你能够想象这种事是可能的吗?”
“不能。我干吗得这样做呢?你当我是个狂热的人吗?”
“请理解我,纳尔齐斯!我是指:你能否想象,你在某种情况下会下令处死犹太人,或者对此表示同意?要知道有许许多多公爵、市长、主教、大主教和其他有权势的人,他们都下过这样的命令。”
“这样一道命令我不会下。不过也许可以想象,我不得不目睹并容忍这种残忍现象。”
“怎么,你会容忍吗?”
“肯定会,要是我没有获得制止它的权力的话。——大概你见过烧死犹太人喽,歌尔德蒙?”
“唉,见过。”
“嗯,你制止它了吗?——没有?——瞧你的。”
歌尔德蒙细细叙述了丽贝卡的故事,情感非常激动。
“瞧,”他最后愤慨地说,“咱们不得不生活于其中的是怎样一个世界啊?这不是一座地狱么?它不令人忿恨和恐惧么?”
“不错。世界就是如此。”
“对啦!”歌尔德蒙恶狠狠地叫起来。“可是从前,你总对我讲,世界是富有神性的,是一个由无数循环构成的大而和谐的整体,造物主坐在它中央的宝座上,存在是美好的,诸如此类。你说,亚里士多德是这么写的,或者圣托马斯的书中是如此记载的。如今我非常渴望听你来解释这个矛盾。”
纳尔齐斯莞尔一笑。
“你的记忆力很惊人,但有一点却记得不那么准。我崇仰造物主,始终认为他是完满的,而从未说他的造物是完满的。我从来不曾否认过世间存在着恶。至于人世的生活是和谐的,合理的,人生性善良等等,这种话,亲爱的,还从未有一位真正的思想家讲过。反之,人心的谋划与追求是恶的,倒明明白白写在《圣经》里,而且为我们每一天所证实。”
“很好。我终于弄明白,你们学者怎么看这个问题。也就是说,人是恶的,人世间的生活中尽是卑鄙龌龊,你们也承认。可是在背后的某个地方,在你们的思想和教科书里,又存在什么正义和完美。它们摆在那儿,你们还能证明其存在,但只是从不实行。”
“你对我们神学家积怨真深啊,亲爱的朋友!不过,你仍未成为一位思想家,你把一切全搅混了。你还得再学习学习。究竟你凭什么讲,我们没有实行有关正义的思想呢?我们不是每日每时在做这件事么。比如我是个院长,领导着一座修道院,在这座修道院中也像外面的世界一样并不完满,存在着罪恶。但是,我们却坚持不懈地在以正义的思想对抗原罪,竭力以它作为衡量我们不完满的人生的准绳,匡正罪恶,使我们的生活与上帝建立起经常性的联系。”
“哎,我说,纳尔齐斯。我指的可不是你个人,可不是指你并非一位好院长。然而,我想起丽贝卡,想起被烧死的犹太人,想起大墓坑,想起无所不在的死,想起陈尸累累、恶臭刺鼻的街道和住宅,想起那整个可怕的惨象,想起无依无靠的孤儿,想起饿毙在链子上的看家狗——当我想起这一切,眼前出现这种种惨象,我就心痛难忍,仿佛觉得我们的母亲把我们生在了一个无望、残酷、魔鬼当道的世界里,与其如此,还不如母亲不生我们更好,上帝不创造这个可怕的世界更好,救主耶稣不为它白白钉死在十字架上更好!”
纳尔齐斯和蔼地对他朋友点着头。
“你讲得完全对,”他热情地说,“尽管讲下去吧,把一切全告诉我。只不过,在有一点上你错了:你把你讲的一切都当作思想;它们实际上却是感情!是一个对存在的可怕感到恼火的人的感情。可别忘啦,与这些悲哀而绝望的感情对立地存在着的,还有另一些完全不同的感情啊!当你舒舒服服骑在马上,欣赏着四周美景的时候,当你在傍晚潜入宫中——你是够轻率的了——,向伯爵的情妇献殷勤的时候,世界在你眼中就完全是另一个模样,闹鼠疫的房子也好,被烧死的犹太人也好,都一点也不妨碍你寻欢作乐。是不是?”
“不错,是这样的。因为世界充满了死亡和恐怖,我便不断摘取这地狱中的鲜花,以安慰我的心。我寻欢作乐,以暂时忘记恐怖。但恐怖并不因此就减少一些。”
“你讲得挺不错。原来你是发现周围的世界充满死亡和恐怖,才逃进欢乐中去。可欢乐并不久长,你不是又要逃进沙漠了么?”
“是的,正是这样。”
“大多数人的处境都是如此,只有少数人才像你那样有强烈的感受,只有少数人才意识到这些感受的需要。可是告诉我,你除了在这欢乐与恐怖之间,生的欲望与死的感觉之间绝望地摇来摆去之外,还尝试过别的什么道路么?”
“噢,是的,这还用说!我尝试过艺术。我已经告诉过你,我曾经当过艺术家。一天,我在差不多整整流浪漂泊了三年以后,在一座修道院的教堂中看见了一尊木雕圣母像。它是那样地美,我一见便着了迷,打听出制作它的雕刻师,立即动身寻访。我找到了他,是一位著名师傅;我成了他的弟子,跟着他学习了三年。”
“这个,你以后可以给我详细谈谈。可艺术究竟给你带来了什么?对你有何意义?”
“意义就在化无常为永恒。我看见,在人生的愚人游戏和死之舞中,遗留下来长存不衰的有一件东西:艺术品。尽管它们也可能在什么时候消失,或被烧毁,或者朽坏,或遭打碎;可是,它们毕竟比几代人的生命要长,能在须臾的彼岸,以形象构成一个无声的神圣王国。能参与这样一个王国的建造,我觉得是一件美好的、堪称欣慰的事,因为这已差不多化无常为永恒了啊。”
“你这个看法我很赞赏,歌尔德蒙。我希望你能再创作出很多精美的作品来,对你的能力,我大有信心。我希望,你能在玛利亚布隆长期做我的客人,并允许我为你布置一间工作室;我们的修道院很久没有艺术家了。可是我相信,你上面这番话还没有把艺术的奇妙处全部讲完。我相信,艺术的意义并不仅仅在于用石头、木料、颜色或别的存在物从死亡手中夺取即将衰朽的东西,使之保存得更为长久。我见过一些艺术品,一些圣者像和圣母像,我不相信,这些像仅仅忠实地摹写了某些具体的人,艺术家仅仅是把这些曾经生活过的人们的形状或颜色保存下来了。”
“你可说对了,”歌尔德蒙兴奋得嚷起来,“我真没有想到,你对艺术之道竟如此精通!一件杰作的原型并非一个真的、活的形象,虽然这个形象可能是创作的起因。原型不是肉和血,而是精神。它是一个生活在艺术家心灵中的形象。在我心里,纳尔齐斯,也生活着许许多多这样的形象;我渴望有朝一日能把它们表现出来,让你看看。”
“太好了!而且现在,我亲爱的,你已不知不觉地走进哲学的领域,把它的一个秘密给道出来啦。”
“你是在开我玩笑。”
“啊,不。你刚才谈了‘原型’,也就是说谈了那种仅仅存在于创造的精神中,但却可以用物质使之成为现实和得到表现的形象。一个艺术形象早在可见之前,在获得现实性之前,便已作为艺术家心中的形象而存在着了!这个形象,嗯,这个‘原型’,不多不少便是古代的哲学家们所谓的‘理念’1。”
“不错,听起来完全有道理。”
“嗯,由于你承认了理念,承认了原型,你便走进精神世界,走进我们哲学家和神学家的世界中来了,也就承认了在人生这个混乱而痛苦的屠场中,在肉体存在的无尽头、无意义的死之舞里,存在创造的精神。瞧,自从你在少年时代来到我身边,我便一直在唤醒你心中的这种精神。在你那儿,这种精神不是一个思想家型的,而是艺术家型的。但它是精神,并且将从这感官世界的沉闷和混乱中,从这在欢乐与绝望之间永无休止的摇摆中,给你指出了道路。啊,朋友,我很幸福,能听见你这样的自白。我曾期待着这一天——自从你离开你的老师纳尔齐斯,获得了走自己的道路的勇气以后。如今,我们可以重新成为朋友啦。”
此刻,歌尔德蒙觉得自己的生命开始有了意义,他仿佛居高临下,看清了自己人生的三大阶段:依附纳尔齐斯并获得解脱——自由自在的流浪时期——重新归来,进行内省,开始成熟与收获。
幻觉消失了。但他与纳尔齐斯已经确立起一种适合于他的关系,再不是谁依附谁,而是自由的、对等的关系。而今,他可以毫不自卑地在这个比他优越的精神人物那儿作客,因为人家承认他是同等的人,是创造者。向他表白自己,用雕像把自己的内心世界向他展示出来,现在已成了歌尔德蒙火一般热烈的欲望,而且越往前走,他的心情越是迫切。可是不时他也产生某些疑虑。
“纳尔齐斯,”他警告说,“我担心,你恐怕还不知道你带回修道院的究竟是怎样一个人吧。我不是修士,也不愿成为修士。我了解那三大誓愿,贫穷我乐于接受,但剩下的童贞也好,服从也好,我都不喜欢;这样一些德行在我看来也不够男子气。再说虔诚吧,在我身上更荡然无存,我已好多年没有办告解,没有作过祈祷和领圣体啦。”
纳尔齐斯依然心平气和。“看来你已变成一个异教徒。不过,对异教徒我们也不害怕。你不必为你那许许多多罪孽再感到骄傲。你曾经过的是世俗生活,你曾经像浪荡子似的胡作非为,你不再知道什么是法规和秩序。的确,你要是当修士,一定会成为一个很坏的修士。然而我邀请你去,完全不是想让你加入教团,而是请你去做我们的客人,并且在我们那儿为你布置一间工作室。还有一点也别忘了:当初,在我们青年时代,是我点醒了你,让你回到世俗生活中去。不管你后来变好或是变坏了,除你自己之外我都有责任。我想看看,你到底变成了什么人;你将回答我这个问题,用语言,用生活,用你的作品。在你回答完这个问题后,或者我发现我们那里不是你能久住之所,那我便会第一个提出来,请你离开我们。”
每当纳尔齐斯如此侃侃而谈,表现出一位修道院长的气度,冷静稳重,对于世俗的人和世俗生活略略流露出嘲讽的时候,歌尔德蒙对他的朋友都满怀敬佩。因为在他看来,纳尔齐斯这时明显地变成了一位堂堂男子,虽然是一位属于灵性和教会的男子,有着瘦弱的手和学者型的脸,但却充满自信和勇气,俨然是个肩负着重任的领导者。这位成年男子纳尔齐斯已不再是当初的那个小伙子,也不再是温厚的、沉思的使徒约翰;歌尔德蒙决心用自己的双手,把这个新的纳尔齐斯,这个成年的、有骑士气派的纳尔齐斯塑造出来。许许多多形象都等着他去塑造:纳尔齐斯,达尼埃尔院长,安塞尔姆神父,尼克劳斯师傅,美丽的丽贝卡,娇艳的阿格妮丝,以及其他一些人,朋友和仇敌,活人和死者。不,他不愿成为修士,虔诚的也罢,博学的也罢;他只想创造艺术品。而那一度是他少年时代故乡的地方又将成为他作品的故乡,这使他感到幸福。
他们在寒冷的晚秋里行进着。一天早上,光秃秃的树枝蒙着厚厚的浓霜,四野丘陵起伏,地上除了淡红色的苔藓外,没有其他植物;那连绵的山丘的曲线看去格外眼熟,不免勾起歌尔德蒙心中的往事。接着又出现一片高高的梣树林,一条弯弯曲曲的小溪,一座老仓库;一见这些景物,歌尔德蒙的心更是又高兴,又痛楚。他认出,那些山丘他曾和骑士小姐丽迪娅一起骑着马走过,那片荒原就是他在纷飞的雪花中,在骑士驱赶下心情抑郁地重新开始流浪的地方。随后又看见小小的赤杨林、磨坊和城堡;歌尔德蒙认出了书房的窗户,心中感到无可言喻的悲痛:当初,在他传奇式的青年时代,就在这扇窗户里,倾听骑士讲过自己去罗马朝圣的经历,奉命为他修改拉丁文写的回忆录。一行人进了城堡的院子,他们预定要在这儿住一夜。歌尔德蒙请求院长在这儿不要叫他名字,并允许他跟马夫一起到佣人桌上去用饭。院长同意了他。老骑士不在了,丽迪娅也不知去向,只有几个猎手和仆人还是老的。如今执掌家政的是一位漂亮、高傲、任性的贵夫人,她就是尤丽娅,身边生活着一位丈夫。她仍旧美得惊人,可脾气也颇暴躁。歌尔德蒙既未被她,也未被佣人们认出来。饭后,趁着黄昏的暮色,他溜进花园里,看了看篱笆后面已经枯凋的花畦;随后又去到厩舍门口,瞅了瞅里边的马。他和马夫一块儿睡在草铺上,回忆沉重地压迫着他的胸口,使他夜里一连醒来好几次。啊,他昔日的生活是何等支离破碎,毫无成果啊!虽说有着丰富的形象,但都跟摔成碎片的瓷器似的,缺少价值,缺少爱!次日一早,在继续赶路时,他忧心忡忡地仰望那些窗户,想知道还能不能再见尤丽娅一面。不久前,在主教的宫堡里,他也同样张望过,希望能再看一眼阿格妮丝。阿格妮丝他没见着,尤丽娅也没见着。他的整个一生仿佛仅仅是:离别,逃遁,遗忘,最后落得两手空空,心灰意懒。接下去的一整天,他都心绪不佳,一言不发,脸色阴沉地歪在马鞍上。纳尔齐斯也不去理睬他。
经过几天的旅程,他们终于快到目的地了。在修道院的钟楼和屋顶出现之前,他们走过一片乱石累累的荒地;很久很久以前,歌尔德蒙曾在这儿为安塞尔姆神父采过小连翘,并让吉卜赛女郎莉赛把他变成了男子。
眼下他们到了玛利亚布隆修道院的大门前,在那株意大利栗子树下下了马。歌尔德蒙深情地抚摸着树干,并且弯下腰去,从地上拾起一个绽开的、带刺的、枯萎的褐色栗子。
1 原文中,“理念”为Idee,“原型”为Urbild。