裴胜利 译
<h2>第一夜</h2>
时日已交十二月初,冬季姗姗来迟。连日来,寒风萧萧,淅淅沥沥的雨点下个不停;有时,老天爷自己也感到有点儿腻烦了,索性纷纷扬扬地飘下一两个小时的湿雪。街道上渺无人迹;日头在缩短,只有六个小时的日照。
我的宅第孤零零地坐落在荒野里,四周为一片呼啸着的西风包围着,放眼望去,细雨濛濛;潺潺的流水声不绝于耳;花园里树木都是湿漉漉的,呈一片褐色;不知通往何处的田间小径显得分外幽深。我这儿门可罗雀,连一个来往的亲友都没有,仿佛世界某个遥远的地方正在走向毁灭。这一切都是我以前梦寐以求的:离群索居,清静安闲,无人打搅,没有动物干扰,只有自己独自一人呆在书房中,呆在这壁炉前耳闻那寒风呼啸,坐在这窗户边倾听那打在玻璃窗上的劈劈啪啪的雨点声。
我是这样打发时光的:早上起得很晚,然后喝牛奶,照料炉子。接着便坐在拥有两千余册图书的书房里,轮流读着其中的两本书。一本是布拉瓦茨基1夫人的《神秘教育》,这是一部令人恐怖的著作。另一本是巴尔扎克的小说。我时常站起身,去抽屉里取香烟抽;一天用两顿餐。那本《神秘教育》对我来说是那么深厚,它似乎永远也读不完,它将伴随我进入坟墓。巴尔扎克那本则显得较为浅薄,它每天都在减少,尽管我在它身上花费的时间原本就不多。
每当我看书看得眼睛生疼时,便坐到靠背椅里,两眼对着满是用书籍装饰起来的墙壁,眼巴巴地望着那原本就不充足的日光从那上面渐渐消退,直至完全消失;有时或者干脆站到墙壁跟前,打量着那些书的书脊。它们都是我的朋友;它们呆在我身边,将相伴我终身;有时候,即便我对它们兴味索然,我也只好强迫自己同它们交往,因为除此之外我别无选择。我打量着它们,打量着这些默默无言、忠贞不渝的朋友;每当这时,它们的故事也不由得在我脑海中浮现。有一部莱顿2印的希腊语精装书,它是某一位哲学家的著作。这本书我是看不懂的,我已经很长时间没有读希腊文了。这本书我是在威尼斯买的,因为它便宜,还因为那个旧书商确信我精通希腊文。就这样,我便十分尴尬地将它买下了。我将它在这个世界上带来带去,把它装在箱子里或者盒子中,小心翼翼地放进去,小心翼翼地取出来,直到现在我安居下来后,为它找了个安定的场所。
白天就是这样过去的;而晚上则是伴随灯光度过的,读书,抽烟,直到将近十点钟。然后我便起身步入隔壁冷丝丝的房间里,上床就寝。我睡眠很少,不知这是什么原因。我打量正方形的窗户,白色的盥洗台以及朦胧夜色中床头上那依稀可辨的白色照片;我听见大风在将屋顶刮得隆隆作响,听见窗户在颤抖,听见树木在哗哗地呻吟,听见雨点啪啪地打在地上的声音,听着自己的呼吸声,听着自己脉搏在轻轻跳动的声音。我睁开眼睛,然后又闭上了。我试图思考课本上的东西,然而我失败了。我不再想这方面的内容,思考起别的夜晚,思考起已度过的十天、二十天夜晚的情况,那些夜晚我也这样躺着,这灰白的窗户也这样闪发出微光。我微微跳动的脉搏在计算着苍白而又空洞的时光。那些夜晚就这样过去了。
它们没有什么意义,很少像白天那样;可是它们毕竟还是流逝而去了,这是它们的命运。它们还会来,也还会消逝,直至它们重新获得某种感觉,或者直到它们走向终点,我的脉搏再也不能计算它们。然后棺柩、坟墓便接踵而来,那个日子也许是秋高气爽的九月里的一天,也许是在冬季,大雪纷飞的时刻,也许是在美丽的六月,丁香花盛开的季节里。
我的时间毕竟不是千篇一律的,至少有一半是各不相同的。不久我突然产生这样一种想法: 我究竟常常需要思考些什么呢?那些书籍、风雨以及苍白的夜晚一再将我裹住,又一再离我而去。后来我又这样想:这究竟是怎么回事呢?上帝为什么离你而去?为什么青春从你身上消失了?难道你就这样死吗?
这是我的好时光。不久,使人压抑的雾霭没有了。那种耐性和麻木消失了。我在这个令人苦恼的荒僻的地方苏醒了,又有了新的感觉。我觉得寂寞如同正在结冰的湖水,在朝我围拢而来;我感受到了这种生活的耻辱和愚昧;我时时为渐渐逝去的青春而感到痛苦。真是苦呀,这何止是苦,简直就是痛苦,是羞愧,是烦恼,这毕竟也是生命,是思想,是意识。
上帝为什么离开了你?你的青春哪里去了?我不知道,这些问题我永远也想象不出。可是,这毕竟是疑问,这疑问始终存在着,它绝不会消亡。
我并不在乎这个答案,反而在寻求新的问题。例如:在这儿呆多久了?年轻时的最后一次来这儿是什么时候?
我在思索,凝固的记忆在慢慢融解,在活动;似乎有一双看不见的眼睛打开了,那些原本躺在尸被下面保存着的清晰的图片突然放射出光来。
起先我以为,这些图片一定非常陈旧,起码有十年了。可是,这暗淡的具有时代感的东西显然都醒过来了,它们将那被遗忘的标准分解开来,并加以摇动和测量。我似乎觉得,所有这些东西都在一个个地离我越来越近。那业已泯灭的自身意识也打开了它那傲慢的眼睛,并对那难以相信的事物给予了确认。图片一张张地从眼前晃过,它们似乎在说:“不错,我过去曾是这样的。”每幅图片随之又都流露出冷峻的平静,变成一段段的生活,我生活中的片段。自我意识是一种不可思议的东西,它既可让人心旷神怡,又可令人毛骨悚然。人们有它可以生活,没它照样能够生活;如果他们不常有这种意识,那么往往是知足的。这种意识是美妙的,因为它在消磨时间;这种意识是糟糕的,因为它在否定进步。
苏醒的官能在工作;它们断定,我曾在某一个晚上完全拥有我的青春;同时断定,它是在一年以前的事了。那是一段微不足道的经历,非常不起眼,仿佛是一片阴影,现在我在其中已暗无天日地生活了许久。可是,这毕竟是一段经历,而在这儿,几个星期,也许几个月都全然没有什么经历,这似乎是一件十分奇怪的事,就好比有一个小小的天国在留意着我,这样,许多事情便变得既重要又迫切了。我偏偏又喜欢这样,我对此充满了感激之情。我拥有美好的时光。一排排的书、房间、炉子、雨水、卧室、寂寞,所有这一切都分解开来,融为一体。我每天活动一个小时,松弛一下四肢。
那是一年前的事,当时正值十一月底;天气同眼下这天气非常相似;不过心情十分愉快,觉得挺有意思的。雨下得很大,给人一种有旋律的美感;我并没有坐在书桌前侧耳倾听,而是身披大衣,脚穿轻便、富有弹性的胶鞋,来到户外四处溜达,一边欣赏着这个城市。我的步态,我的举动,我的呼吸就如同这雨点一般,并非是呆板的,而是好看的,自愿的和充满意义的。白天也并非如此无所希冀地度过的,它们在按部就班地消逝而去;而夜晚是非常短暂的,它使人神清气爽,两个白天之间也不作什么休息,任凭时钟嘀嗒嘀嗒地行走。如此这般地打发夜晚,满怀信心地消磨生命的三分之一时光,不去躺在那儿计算那毫无价值的时间,这样做是何等美妙啊!
那个城市是慕尼黑。我当初去那里,是为了处理一件事务,不过这事后来还是以书信方式解决的,因为我在那儿碰到了许多朋友,所见所闻全是些好事佳话,以致将那件需要处理的事务给忘了。我在一个美丽奇异、灯火辉煌的大厅里坐了一个晚上,在那儿听一个个子矮小、肩膀宽阔名叫拉蒙德的法国人演奏贝多芬的一段曲子。大厅里灯火通明,女工们美丽的衣服光彩夺目,煞是好看;白色的大天使在宽敞的大厅里飞来飞去,不时有人宣布规则和什么令人高兴的消息;整个大厅里觥筹交错,无比欢乐,女士们还时而兴奋地将两只娇嫩的手捂着脸抽泣。
一天早上,我同朋友在经过一个通宵达旦的狂饮之后驾车外出,我们穿过天使公园,我们唱歌,在“奥迈斯特尔”喝咖啡。一个下午我被一些油画、雕塑,被树林草地和海滨所团团围住,我对这些众多奇妙的景致感到兴趣盎然;周围是一片清新纯洁的世界,就像是处在天堂里似的。傍晚我打量着那些陈列橱窗的光彩,这些橱窗对乡下人来说是极其美丽和危险的;我打量着那些陈列着的相片和书籍,打量着那一瓶瓶满是异国他乡的花卉,打量着那些包在锡纸里面昂贵的香烟以及那些品质优良的精美皮货。我走在潮湿的马路上,打量着那些电灯,它们一闪一闪的,十分耀眼;那古老的教堂塔楼穹形屋顶直插云霄,消失在朦胧的云雾中。
总之,时间过得又快又轻松,如同将一杯酒喝干一样,每一口酒都给我带来满足。夜晚时分,我收拾好我的箱子,打算明天一早就启程,这样做我并不觉得惋惜。我对这种途经村庄、森林和早已白雪皑皑的高山的火车旅行,总是乐此不疲,对回归故里早已心向往之。
这天晚上,我还应邀来到地处高级住宅区的施瓦本街上的一座崭新而又美丽的房子里,在那里同人们热烈地交谈,并享用了一顿丰盛的菜肴。当时在场的还有一些女士,然而我在她们面前却显得过于忸怩,这就阻碍了我同女士们的交流,不过,我宁愿同男士们交往。我们一起用薄薄的高脚杯喝白葡萄酒,抽上等雪茄,将雪茄的烟灰弹入银质的内壁涂金的杯子里。我们谈论城市和乡村,谈论狩猎和戏剧,还谈论日益向我们走近的外来文化。我们大声而又亲切地交谈着,时而热烈诙谐,时而又严肃尖刻;我们互相打量着对方机智灵活的眼神。
直到很晚,夜间将过去,男士们的谈话转到我不太感兴趣的政治方面时,我才用眼睛打量起那些应邀前来的女士。她们正在同几位年轻的画家和雕塑家交谈着,这些年轻人虽然十分贫穷,可他们的衣着却都非常时髦,以致我觉得,我不能以同情的目光面对他们,而必须用尊敬和钦佩的目光望着他们。不过,我也得忍受他们投来的亲切的目光;他们这样做就像是对我这个来自乡下的客人表示友好,使我打消了羞怯感,也跑过去同他们热情友好地交谈起来。与此同时,我向那些年轻的女士投去好奇的目光。
这时候,我在她们中间发现了一个非常年轻,也许不满二十岁的姑娘,她长着一头金黄色的孩童一样的头发,有一对蓝蓝的眼睛和一张消瘦的娃娃脸。她穿一件配有蓝镶边的浅色连衣裙,正坐在椅子上专心一意、兴致勃勃地听别人说话。我几乎不再看她,因为她的情人就在我面前;她那美丽的外表以及她那内在纯洁的美打动了我的心;四周充满了乐声,她置身于这一片旋律中。一种由衷的快乐和内心的骚动使我心脏跳动得稍稍厉害起来。我很想同她攀谈,可是我无所适从,找不到令人感兴趣的话题。她本人则很少说话,只是微微笑着,时而点头,时而作一简短的回答。她嗓音轻柔,十分迷人。用花边织成的袖口垂在她那瘦削的手腕处,十指纤纤的细手从袖管里露出来,显得小巧玲珑;她那只在轻轻松松晃动着的脚套着一只精致的高统棕色皮靴,其式样和尺码连同她那一双手,同她整个身材的比例简直是十分匹配,相得益彰。
“哦,你呀你!”我一边暗自思忖,一边打量着她,“你这个孩子,简直是只美丽的小鸟!你让我感到快活,因为从你身上我看到了春天。”
在场的还有其他一些妇女,虽然她们容光焕发,浑身洋溢着一种成熟之美;她们的眼睛里也充满了机灵,可她们却没有那种魅力,少了那种柔美的音色。她们谈笑风生;她们那各色各样的眼睛所发出的目光在相互碰撞着。她们待我也十分亲热,同我开玩笑,向我表示友好,可是我只是含糊其辞地予以回答,兴趣完全在那金黄色头发的女孩身上;她那美丽的形象已攫住了我的心,她那天真烂漫的举止再也不会从我心灵里消逝。
不知不觉中,时间已经很晚了;大家突然都站起身来,四周开始喧闹起来,人们走来走去,互相道别。这时我也连忙从座位上站起来同大家道别。到了外面,我们穿上大衣,翻起衣领。这时候,我听到其中一个画家对那个美人儿说:“我可以送送您吗?”她说:“可以,不过您得绕一个很大的圈子。我可以叫一辆车子。”
这时我连忙插上去,说道:“让我来送送您吧,我和您同路。”
她微笑道:“好啊,谢谢。”那位画家一边彬彬有礼地告辞,一边惊讶地打量着我,然后离去了。
于是,我便陪伴这位可爱的美人儿沿着夜晚宁静的街道一路走去。在一个拐角处,有一辆出租车正停在那儿,它在用它那疲惫的车灯打量着我们。美人儿说:“我最好是不是坐车回去?还有半个小时的路呢。”然而,我请求她别这样做。这时她突然问道:“您怎么知道我住在哪儿?”
“哦,这毫不重要。再说我根本就不知道您住哪儿。”
“那么您怎么说,您和我同路?”
“是呀,我说了。因为反正我还需要作半小时的散步。”
我们俩仰望天空,只见天空十分清澈,缀满了星星。一阵清新凉爽的晚风从宽阔寂静的大街上掠过。
起初我很尴尬,全然不知道该同她说些什么。可是她却无拘无束地一路朝前走着,一边惬意地呼吸着夜晚的空气,有时候还冷不丁地惊叫一声,或者提出一个问题,让我给予认真的回答。我也渐渐地变得无拘无束,心情也舒畅起来;在有节奏的脚步声的伴随下,我们轻轻松松地闲聊着。至于当初谈了些什么,我今天一句也记不清了。
不过,她那音容笑貌我至今仍记忆犹新;她的嗓音听上去很纯,像小鸟啼鸣那样清亮;她很温柔,她笑起来也显得既优雅又稳重。我们俩步调一致地走着,我走起路来从没有这样快活和轻松过。整个城市在沉睡着,我们静悄悄地从寺院、栅门、花园以及雕像面前一一走过,它们显得朦朦胧胧,隐约可见。
一个衣着褴褛的老翁朝我们迎面走来,他步履蹒跚,一摇一摆地走着。他想给我们让路,可是我们没让他这样做,而是赶紧为他挪开了地方;他慢慢地转过身来,朝我们注视着。“瞧吧,尽管瞧个够!”我说。这金发少女则欢快地笑着。
从高高的钟楼上传来一阵钟鸣声,钟声随着清新的冬风在城市上空飘荡,显得清脆而又欢快,然后它又混杂在空气里随呼啸着的寒风渐渐远去。一辆大车从广场上驶过,马蹄敲击石子路面发出嗒嗒嗒的声响,而轮子的滚动声一点儿也听不到,因为它们都是橡胶轮胎。
如此年轻亮丽的姑娘在我身边走着,她是那么活泼开朗,她的举止言行使我陶醉,我的心同她的心在一起跳动,我眼睛里看到的一切也是她所看到的。她并不认识我,我也不知道她的姓名,可是我们俩都无忧无虑,都年轻;我们就像两颗在同一轨迹上运行的星星,如同一片蓝天中的白云,在呼吸着同一处的空气,都感受到一种无法言语的快乐。我的心又回到了十九年华上,而且又成完美的了。
我觉得,我俩好像必定要这样漫无目的和不知疲倦地走下去似的;我发现,我俩已不知不觉肩并肩地走了很长一段时间;这样下去看来永远也走不到尽头。时间也仿佛停止了,尽管时钟在一再敲响。
可是,她终于出乎意料地突然站住了;她朝我微笑着,同我握了握手,随后消失在一个房门里了。
<h2>第二夜</h2>
我足足看了半天书,看得眼睛生痛;我也不知道,我为什么要这样用功。不过,我总得以某种方法来打发我的时间。此刻,夜幕又降临了。我匆匆浏览着我昨天写的东西,那业已逝去的岁月又在我脑海中过了一遍,虽然它们有点模糊,时间已经久远,然而它们还是隐约可见的。我发现时光和岁月、事务和愿望、想法和经历都完美地联系在了一起,它们富有意义,紧密相连;一个正常的生活是有其延续性和有节奏的,它具有乐趣和目标,可对我来说,迄今为止那种美妙的合乎情理的普通而又正常的生活已经完全不存在了。
于是,在同那个陌生的姑娘在美丽的夜间散步后的第二天,我便离开那个城市,坐火车前往我的家乡去了。我几乎是独自一人坐在车厢里。我为能待在这列舒适的快车上以及能目睹远处的阿尔卑斯山而感到心旷神怡。阿尔卑斯山脉长时间地闪耀着光芒地展现在眼前。在肯普滕我才简单地吃了一根香肠,并同那个为我买来一盒雪茄的乘务员聊了一会儿。不久,天色昏暗下来,放眼望去,博登湖灰蒙蒙的,像一片薄雾笼罩中的茫茫大海;窗外开始飘落纷纷扬扬的雪花。
回到家里,我便待在那个房间里,也是这样坐着,在炉子里生起旺旺的火,随后便兴致勃勃地工作起来。那儿放着许多信件和邮包。我忙着处理些事务,直到一星期以后才有空到小镇上去转了转,在那儿买了一些东西,喝了一杯酒,并打了一场桌球。
然而,这期间我渐渐发现,我不久前在慕尼黑散步时那种勃勃生气和对生活的乐趣,现在却正在逐步消失,并逐渐为一些点点滴滴莫名其妙的愚蠢的烦心事而替代,以致我慢慢地陷进一种思绪不太敏捷、神志恍惚的状态中。起先我以为,这也许是身感不适而引起的,于是我便进城洗了个蒸汽浴,可结果无济于事,一点儿也不见好转。不久我便觉得,我这个毛病并没有侵蚀到骨头和血液中,因为从这时起我怀有一种强烈的欲望,这欲望完全是不由自主的;我在思念那在慕尼黑日子里的所有的时间;我似乎在那可爱的城市里丢失了什么重要的东西,久而久之这重要的东西在我脑子里越来越显得具体,这便是那个十九岁的金发少女亭亭玉立的可爱的形象。我觉得,她那模样以及在她身边使人愉快的夜间散步,对我来说不仅仅成了无声的回忆,而且成了我自身的一部分,它开始使我感到痛苦和忧伤起来。
时光已悄悄步入春季。这件事似乎已变得日趋完整,也日益使我坐立不安起来;我似乎无法再控制自己。此刻,我心里明白,我非常想再同那个可爱的姑娘见一面,对我来说,没有任何事比这件事更迫切的。然而,当什么事情都顺顺当当时,我也就可以不为此事而烦恼,反倒会为自己这平静的生活道一声“平安”,随后又将自己无惊无险的命运引入生活的急流中。迄今为止,我仍打算作为一个微不足道的局外人独自走自己的路,这似乎成了我现在比任何事都迫切需求的事。
于是,我认真考虑了所有重要的事情,最后我觉得我完全应该而且有条件娶一位我心目中的年轻的姑娘,如果这位姑娘存在的话。我才三十岁出头,身体健康,也很温柔;就我的财产来说,想娶一位太太还是绰绰有余的,如果她不十分挑剔,也毫无顾虑,能够信赖我的话。将近三月底的时候我终于又去了一次慕尼黑。在漫长的火车旅途上我浮想联翩。我打算先做姑娘身边最熟悉的人,我觉得这并非是完全不可能的事。然后我也许就可以证明我的需求是强烈的,同时也是能够克制住的。我想,这次重逢也许会了却我的思念之情,然后使自己内心重新得到平衡。
然而,这完全是一个涉世不深的人的愚蠢的想法。此时此刻,我浮想联翩;我心里充满了欢乐。我知道,我在向慕尼黑和那金发姑娘靠近;我是以多么愉快的心情和睿知的头脑编织着这一旅行计划的呀。
我重又踏上了这块熟悉的土地,这是我几星期来梦寐以求的地方,此时我心底里不由得涌上一股惬意的感觉。我仍没有从思念和笼罩在我心头的不安中解脱出来,不过我也好长时间没有这样舒畅了。我重又为我所看到的一切感到高兴:奇异的光彩,熟悉的街道,教堂尖顶,电车里说着方言的人们,高大的建筑物以及那一块块沉寂的石碑。我给了每一个电车售票员五芬尼小费;美丽的橱窗诱使我走进一家商店,买了一把漂亮的雨伞,然后我又来到一家雪茄烟店买了些上好的雪茄犒劳自己,似乎这样才真正同我的身份和财产相符。在这清新的春风的吹拂下,我感到自己浑身充满了活力。
两天以后,我便已神不知鬼不觉地将那姑娘的情况打听到了;不过除了那些我意料中的一般情况外,也没什么更多的内容。她是一个孤儿,出身名门,但家境贫寒;她在一所工艺美术学校上学。她和我一个住在利奥波德大街的朋友是远亲,当初我就是在这个朋友家见到她的。
在那儿我又见到了她。那是一个小型的社交晚会,到场的几乎都是当初那些老面孔,有几个人一眼就认出了我,他们同我亲切地握手。可是我显得很拘泥,很激动,直到后来她同其他一些朋友出现时,我才平静下来,露出快活的样子。她看见了我,向我打了个招呼,并且立刻认出了我,想起了冬天那个夜晚;她仍然很信任我。我同她勉强地交谈起来,两眼注视着她,好像我们根本就没有分离过似的,似乎还是那微风习习的冬日之夜,仍然是我们俩独自待在一起。然而,我们交谈的并不多;她只是问,自从上次分手后我身体好吗,是不是一直待在乡下。问完这些后,她沉默了片刻,一边笑眯眯地望着我。然后她朝她的朋友转过身去,这时我便从稍远处的地方兴致勃勃地打量着她。我觉得她似乎有点变了,可又不知道她究竟哪些地方同原来不一样。当她走开去,她那两种形象便在我脑子里打起架来。我拿它们做了比较,这才发现她现在的发型已做了改变,因此脸颊也显得丰满了。我默默地注视着她,与此同时,那种愉快和惊奇的感觉又从心底里冒了出来:怎么会有这么漂亮的姑娘,这么充满热忱的女孩,我有幸遇见了这个少女,并对她一见钟情。
在晚餐以及在这之后喝摩泽尔葡萄酒的当儿,我被卷进了男士们的高谈阔论中,大家天南地北地聊着,所谈论的话题不外乎我上次在场时就谈到的事,对我来说纯粹是在延续以前的话题。我不无高兴地发现,这些活跃和爱挑剔的市民,尽管他们说的是各式各样的轶闻趣事,可他们都是某一个社交圈子里的人,他们平时出入这个圈子,在这里消磨时间:这便是他们的精神生活和日常生活。我还发现,在各式各样和千变万化的生活当中,这个社交圈子是缺少同情心和比较狭隘的。我在他们中间是比较愉快的,不过我觉得,由于我长期不在的缘故,从根本上来说也不必隐瞒什么,有什么想法可以畅所欲言;这些男女宾客看来也都是来自他们原来的地方,他们所谈论的仍然是原来那些话题的继续。这个想法当然是不正确的,因为在这一次聚会上,我的注意力和兴趣常常会背离他们的交谈。
我恨不得能转身朝隔壁房间跑去,那儿有几位太太和几个年轻人正在交谈。可是我没有跑开,因为我看见几个艺术家被那个美丽无比的小姐深深地吸引住了,他们正在亲热而又恭敬地同她攀谈;只有一个名叫聪德尔的画家仍沉着冷静地同那些老夫人待在一起,一边以一种怜惜的目光打量着我们这些发烧友。他在同一个褐色眼睛的亮丽的妇人闲聊;看那神色,与其说是聊,不如说是倾听更为恰当;我曾听说过这一位妇人,她名声不很好,很能干,有许多风流韵事。
我只是在一边不太专心地观察着这一切。那姑娘占据了我整个心灵,尽管我没有参与这普普通通的交谈。我觉得她似乎全身心地沉浸在一种悦耳动听的音乐中。她举手投足间洋溢着一种魅力,这种魅力将我环抱着,使我觉得它就像一朵花儿所散发出来的馨香,是那样的浓郁,那样的甜蜜,又是那样的强烈。此情此景无疑使我感到神清气爽,然而光注视着她的外貌,这并不能使我感到满足;如果现在离开她的话,这会使我难过的,以后也一定会更让我感到痛苦的。看着她那娇小迷人的身影,我心中不由产生一种特有的幸福感;我似乎看到了我生命中鲜花盛开的春天,真想牢牢捉住它,用心呵护它,要不然它会一去不复返的。时常有一些亮丽的女子会让我感兴趣,使我亢奋,使我为之烦恼,尽管如此,可我也并不存有与之亲吻和共度良宵的欲望。确切地说,我希望能有幸碰上这种可爱的人儿,能同她意气相投,患难与共。
于是,我决定在她附近住下来,寻找一个适当的时机向她提出一些问题。
<h2>第三夜</h2>
如果有必要的话,那么就接着往下叙述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