青春是美丽的(1 / 2)

婚约 赫尔曼·黑塞 14552 字 2024-02-18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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王克澄 译

连我的叔叔马特霍斯也要以他的特殊方式十分愉快地跟我重新见面。要是一个年轻人好几年来一直耽在异乡客地,一旦突然重归故里,长得又很气派,那么家乡那些谨小慎微的诸亲好友,便无不笑逐颜开和他欢天喜地地握起手来。

那只棕色的小箱子里藏放着我的东西,还是簇簇新的,锁儿挺结实,皮带很有光泽。其中有好几件干净的外套和内衣,一双新靴子,几本书和一些相片,还有两支漂亮的烟斗和一把小手枪等。此外,我带回了我的提琴箱和一个装零星物件的背囊,还有两顶帽子,一根拐杖,一柄伞,一件风衣和一双套鞋,这一切都是崭新而耐用的,其次,更有我省吃俭用下来的两百多马克,以及一封能使我今秋在国外觅取个好差使的介绍信,都缝好在我胸前的口袋里。从这一切来看,我经过长时期的远游,如今作为一个绅士,身上穿得如此光鲜,又带了这许多物件归来,而在当时离乡他去之际,我却被人看做一个腼腆的令人担心的孩子呢!

火车缓缓行驶,在拐了几个大弯后才一路驶下山坡,而在每个拐弯的地方,山下城内的那些房屋、街道以及河流和花园,都显得越来越接近和越清楚。我时而辨别出某家的房屋及其下面居住的某位熟人,时而在点数各家的窗户,还有鹳鸟的窝巢。火车出了山谷,我婴儿时代和孩提时代的回忆以及何止千百遍使我会心微笑的家乡回忆,渐渐地都给勾了起来,而我那妄自尊大的回乡感,我那足以使山下乡人钦佩得五体投地的快活感,却慢慢地消失殆尽,让位于一种感激的惊喜心情。这逐年消隐的乡愁,就在这一刻钟之间,强烈地袭上我的心头。月台旁每枝金雀花,每幅熟悉的花园樊篱,在我眼里显得十分珍贵,我在恳求它们的原谅,因为我把它们忘怀已久,并且没有它们做伴也生活了许久。

火车驶过我家的花园,从古老邸宅楼上的窗户里,有人站立着,他正拿着一块很大的手绢,在频频招呼;这位可能是我的父亲。而在阳台上,则站着我的母亲和婢女,手中执着块小手帕,从屋顶上的烟囱里,有一缕煮咖啡的淡蓝色炊烟,向清新的大气中冉冉升起,最后消失在城市的上空。这一切如今重新归属于我,它们一直翘首以待地在等待着我,并在高呼欢迎。

车站上,跟过去没有两样,蓄着胡子的年迈管理员,心急火燎地在来回疾步奔走,并把路人从铁轨上全部撵走,就在人群中,我发现了我的妹妹和最小的弟弟,一脸都是等待的样子,在东张西望地寻找我。我的弟弟为我装载行李,带来了一辆手推车,这种手推车,本是我们孩提时代的一种骄傲。在手推车上,我们装好了我的箱子和背囊,弗里茨推着就走,我和我的妹妹随后跟了上去。她连声责备,说我目前不该让人把头发修得这样短,相反,她却觉得,我的小胡子非常漂亮,而我的新箱子也很精致。我们扬声大笑,彼此相对而视,又一次次地拉着手,并对前面推车的弗里茨点头招呼,他却也不时掉头回顾我们。他跟我长得一样高大,肩膀又阔。当他向我们前面走去,我忽然想起,在他还是孩提时代,我不时与他发生口角,还狠狠地打过他,眼下我又见到了他那张脸儿,以及他那受侮辱和很悲伤的眼睛,一种痛苦的幡然悔悟的心理我不禁油然而生,而这种心理就是在当时,只要我怒气一消也会深深感到的。如今,弗里茨已长大成人,下巴上也长出了一层金黄色的密密茸毛。

我们一路走去,穿行在两旁栽着樱桃树和花楸树的林荫大道上,拾级登上山丘小径,又路过一家新开的铺子和许多没有改观的旧时民居。然后,才拐过桥角,那窗户敞开的父亲邸宅,跟昔时一模一样,已映入了我的眼帘,从窗户里我又听见我家的鹦鹉牙牙学语的声音,这时,过去的回忆,加上心底的欢乐,使我的心头咚咚地跳个不停。穿过阴凉而乌黑的大门入口处和石板铺设的宽敞的屋子过道,我来到了家里,捷步登上石阶,只见迎面走来了父亲。他吻了我一下,泛着一脸微笑,拍了拍我的肩膀,然后,他静静地牵着我的手,一直来到楼上客厅的门前,我的母亲站在那儿,把我搂在她的怀内。

接着,婢女克里斯蒂娜很快走上前来,把手递给了我,起居室里,咖啡已准备就绪,我便向鹦鹉波里问好。它立即把我认了出来,它从笼顶的边缘上纵身跳到了我的指尖上,低下它美丽的绿色脑袋,让我好好抚摩。房里已裱糊一新,至于其他的物件,都照样放着,从祖父母的遗像,从玻璃柜,一直到描绘着百合花的古式站钟。杯子放在已铺好的桌上,而在我的杯子里,却还插着一小束木樨草,我便把它拿起来,往钮扣孔里一插。

我的母亲端坐在我的对面,她在仔细地端详着我,并随手给我递来一个牛奶小面包;她连连敦促着我,别为了讲话把吃给耽误了,自己却像连珠炮似的提出了一个个要我必须回答的问题。父亲则默不作声地倾听着,他一边抚摩着自己那把已经变成灰白的胡须,一边双目通过镜片和蔼可亲地审视着我。当我并不夸大其词,叙述着自己的经历、活动和成就之时,心头不由得想起,我应该对这两位深表由衷的感谢!

在初来乍到的第一天,我一心想看的无非是父亲这幢古老的邸宅,对于其他的一切可以安排在明天,甚至在往后的日子,反正我有的是时间。因此,咖啡喝完后,我们就到各个房间去瞧瞧,我们还去了厨房、过道和卧室等几乎所有的地方,跟从前一样,即使我发现有所革新,但在家人眼里,却还是原来的模样,他们甚至还在争吵,这是否早在我离家之前就已经如此摆设的了等等。

在傍山倚岩的又囿以长春藤樊篱的小花园里,午后的阳光照射着整洁的小径和粗糙石块垒成的围栏,照射着半满的水桶和万紫千红的花台,使得它们无比灿烂。我们走上阳台,坐在舒适的安乐椅上;那儿,从紫丁香宽大而透明的叶丛中照射下来的光线,好不柔和,温暖,又是绿意宜人,有两三只蜜蜂嗡嗡嘤嘤、醉醺醺似的飞来,似乎已迷失了它们的归途。为了我的重归故里,父亲表示感谢,并光着脑袋念起了主祷文。我们悄无声息地站着,双手叠在一起,虽然这不习惯的严肃场合使我有点压抑之感,但我却颇有兴趣聆听这古老而神圣的话语,同时还虔诚地说了声“阿门”。

过后,父亲回到他的书房里,弟弟妹妹都各自走了,房里变得寂静无声,我同母亲两人孤零零地坐在桌边。这一时间虽是我梦寐以求的,但却也有点害怕。因为,即使我的重归故里使大家高兴,也备受欢迎,然而,我最后几年的生活,毕竟不是非常纯洁和透明的。

这时,母亲那双美丽而温柔的眼睛在打量着我,正看着我的脸孔,也许腹内在暗自思忖,她该说些什么,又该盘问些什么。我拘谨得很,一味在玩弄着几个指头,准备让她查问,当然总的说来,母亲不会涉及那些不光彩的事情,不过,在个别地方,也难免不使我丢脸。

她安详地瞧着我的眼睛有好一阵子,然后拿起了我的手,放在她白净而纤小的掌心上。

“有时候你还做祈祷吗?”她轻声问道。

“最近再也没做过,”我必须这么说,她却有点儿忧虑,看了我一眼。

“你会再做的,”她接着说。

“也许会的,”我说道。

她沉默了一会儿,然后问道:“不过,你将成为一个正直的人,是不?”

我作了肯定的回答。不过她没再苦苦地追问,而是不住抚摩着我的手,并以同样的情感对我频频点头,意思是说: 她是相信我的,也不用我作什么忏悔。接着,她又问了我的外套和衬衣,因为就在最近两年,都是我自己照顾自己的,再也没把衣服送回家来浆洗和缝补过。

“明天我们一起把所有带回家来的物件整理一下,”等我做完了上面的汇报后,她便这么说。这样,她对我的查问到此宣告结束。

不久,妹妹把我让到了房里。来到“美丽的琴房”,妹妹坐到钢琴前面,拿出旧时的曲谱,对此我尽管好久没听过和唱过什么歌曲,然而我却始终未曾忘却。我们先吟唱了舒伯特和舒曼的歌曲,接踵而来的乃是国内外的民歌,我们一直唱到吃晚饭的时间。当我妹妹去铺设餐桌时,我却跟鹦鹉攀谈起来,尽管它的名儿唤做波里,却与小人一样。它什么话儿都会讲,还会模仿我们各人的嗓音和笑声,跟我们每个人都打交道,而其友谊之深浅,则建立于一个特殊而又精确的阶梯上的。跟我父亲的友谊,是最深切不过的,他要它干什么就干什么,其次是弟弟,然后是妈妈,是我,最后是妹妹,对她它还存有戒心呢!

波里是我家豢养的唯一动物,二十年来就像我家的一个孩子一样。它喜欢讲话,又爱好嘲笑和聆听音乐,却又不肯与人太接近。当它孤独无伴,却听见侧室里有人在谈笑风生时,就会尖起耳朵窃听,时而参与讲话,时而用它好意的嘲笑方式哈哈大笑。有时候,它完全没被人理会,单独停在爬杆上,四下沉寂无声,暖和的阳光照在房里,它便开始用低沉而愉快的声音来赞美生活,赞扬上帝,又用横笛般的音调鸣叫,听来好不严肃、温柔而真挚,犹如一个单独在玩耍的孩子那样,忘我地歌唱起来。

晚饭之后,我花了半个小时在花园里浇灌,当我浑身湿漉漉,脏兮兮地回屋时,便听见过道里传来了一个好像有点儿熟悉的姑娘在房里讲话的声音。我赶快用手绢把手擦干净,跨进房内,只见那儿坐着一位水灵灵的大姑娘,一身雪青的衣裳,一顶宽宽的草帽,等她站起身来,双眸凝视着我,又把纤手向我递来时,我便认出她是赫伦·库茨,是我妹妹的一个女友,昔时我曾爱过的姑娘。

“难道你还认得我?”我兴冲冲地问道。

“洛蒂早跟我说了,您已回家来,”她友好地说,然而,要是她干脆说声“认得”的话,那我有多么高兴。她已出落得非常迷人,身材又高挑,我不知道再讲些什么好,便移步来到窗前,观赏着鲜花,她这时却同母亲和洛蒂谈得好不起劲。

我的眼睛在眺望着街道,我的手指在玩弄着天竺葵的叶子,我的脑筋却不在思索这些东西。我眼前忽然出现了一个寒冷的冬天夜晚,自己穿好了冰鞋,在参天的赤杨树林中奔跑,我胆怯地滑行着一个个弧形,从远处跟踪着一位姑娘的倩影,那位姑娘滑冰还不够正规,是由她的女友一路陪伴着。

目前,她那比昔时更饱满更低沉的声音,向我这边传来,不过我听上去似乎有点陌生;她已是一位少女,我认为我的地位和年龄永远不能与她同日而语,而我好像依旧十五岁似的!她要去了,我重又把手递给她,而且没有必要而又带有嘲笑意思地对她深深鞠躬,只是说道:“晚上好,库茨小姐。”

“她又回到家里来了吗?”我事后问道。

“要不她回到哪儿去呢?”洛蒂说。我也不高兴继续讲话了。

晚上十点正,家里的大门已上锁,双亲已上床。在晚安接吻时,父亲把手放在我的肩头,轻轻地说:“我们又一次要你回家来,这是正确的。你也喜欢吗?”

大家先后上了床,连婢女也说罢了晚安,等到还有几扇门,经过几次开关之后,整幢邸宅,已是静寂无声了。

可是,我却事先拿好一小罐啤酒,放好冰块,眼下正搁在我房内的桌子上,因为在起居室里,我家向来不准抽烟,这时我却放心地把烟斗塞好,点上了火。我把两扇窗户向黑暗而静谧的院子敞开着,那儿有一道石梯,可以通向花园。我举头仰望着那儿,只见一株松树黑沉沉地站立在天边,上面还缀着闪烁的星星。

过了一个多小时,我依旧难以入眠,毛茸茸的飞蛾,绕着灯火飞舞不停,我只顾把一口口烟雾慢吞吞地吐出敞开的窗户。我的故乡和孩提时代数不清的画面有条不紊、无声无息地在我脑海深处一一浮现,并构成默默无言的组画,好像海面上滚滚的浪头,闪烁着银光,时而升起,时而消失。

凌晨,我身穿最时髦的服装,为了使我的乡城以及许多旧时的诸亲好友看了感到喜欢,也为了给予一个显著的证明: 我生活得很舒服,并非作为一个穷光蛋,这次重又溜了回来。在我们窄窄的山谷上方,那夏日的天空蔚蓝如洗,明亮无比,山谷里的白色大道上,轻尘到处飞扬,邻近的邮局门前,停着从森林村落里驶来的几辆邮车,巷子里不少小孩嘴里发出咯咯的声音,手中耍着羊毛球。

我首先要通过的便是那座石桥,它是小城中最古老的建筑物。我仔细端详着桥畔哥特式的小教堂,从前我打这儿经过千百次,这时我便倚靠在栏杆上,注视着在迅速流淌的绿盈盈的河水。逗人喜欢的昔日磨坊,山墙上还画着一只白色轮子,眼下却不见了踪影,取而代之的却是一幢砖瓦砌成的高大楼房,其他则丝毫没有改变,跟从前一样,成群结队的鹅鸭在河中嬉水,然后回到岸上蹒跚而行。

走过了石桥,我遇到了第一个熟人,他是我的一个同窗,已成为一个制革工人。他系着一条发亮的橘黄色围裙,疑虑和惊讶兼而有之的目光,愣愣地审视着我,没有把我认出来。我兴冲冲地跟他点了点头,继续迈步走去,他在背后瞧着我,心头还在想些什么。

经过他工场的窗户,我向蓄着一把华美胡须的铜匠打了个招呼,接着又见到了个车工,他轮上的弦线在呼呼作响,他却给我递来了一撮鼻烟。过后,映入我眼底的,便是一片广场,那儿耸立着一个偌大的喷水泉,还有亲切的市府大厅。附近有家书商开设的店铺,虽然几年前由于我在那位老先生处订过海涅的作品,他对我印象极坏,但是我依旧跨进门去,买了一支铅笔和一张风景明信片。离这儿不远的去处,便是我的校舍,我一路走去,望着那些陈旧而湫陋的小屋,从门上又闻到了那股既熟悉又害怕的学校气息,等到一眼瞥见教堂和牧师住宅,我扭头就急急奔去。

我还逛了几条小巷,在理发师那儿修了一下头,时间已是十点光景,正是我打算探访马特霍斯叔叔的辰光了。我走过一座体面的院落,进入了他华丽的宅子,在阴凉的过道里,我掸去了裤子上的尘土,举手叩响了起居室的门。我在室里见到了婶婶和她的两个女儿,叔叔忙着办公去了。在这个家庭里,全部摆饰和物件,都体现着一种爱好整洁不赶时髦的精神,虽然从实用角度来说,颇有严格和精确的作风,但却也不乏轻松和安全的氛围。这儿,经常进行扫扫洗洗,缝缝补补,编编结结,这是显而易见的,然而,女儿们却依旧有富裕的时间,来玩弄她们出色的音乐。她们演奏钢琴,引吭高歌,尽管她们对当代的作曲家不够熟悉,然而碰到亨德尔、巴赫、海顿和莫扎特等,就能如数家珍了。

婶婶霍地站起身子,迎着我走来,女儿们把针线放到一边也来与我拉手。她们把我当作贵宾看待,领我进了客厅,这不免使我受宠若惊。好笑的是,勃尔塔婶婶一时踌躇起来,到底给我一杯酒好,还是为我准备糕点饼干。过后,她便让我在她对面的那个客座上坐下。女儿们则在门外干她们的活儿。

我好心的母亲昨天果然没有用她的查问给我带来任何干扰。可是,今日我却在此受到了小小的冲击。不过,我认为也不用通过我的叙述,把我那些并不严重的事实涂脂抹粉地掩饰过去。我的婶婶对一些著名的布道士是非常景仰的,于是她把我到过的大小城市中的教堂和布道士仔细地盘问了一遍。在我竭尽全力为她克服了这些小小的难题后,我们便共同惋惜十年前一位颇负声誉的主教的不幸仙逝,如果他还在人世,我也可能去斯图加特聆听他的布道了。

接着,我们的话题转到了有关我的命运、经历和希望上,我们觉得我很幸运,也已走上了康庄大道。

“六年前谁会想到这一点呢,”她说。

“难道我当时就这样可悲么?”我这时无可奈何地问道。

“不一定的,不会的。然而,你父母当时真为你担心!”

我想说“我也担心”,但是,她说得也合乎情理,我也犯不着为当时的事争执了。

“这是真的,”我就这么说,并点了点头。

“你不是在外面什么事都干过么。”

“不错,是的,婶婶。这里没有人能使我后悔。就是我目前干的行当,我也不打算长此以往地干下去。”

“但是,别这样!这可是你真诚的想法?你从哪儿找得到这样一个好的位置?每月二百个马克,对一个年轻人来说,脸上多光彩。”

“谁知道能做多久,婶婶。”

“谁能这么说!只要你认真从事,就是会永久持续下去的。”

“不错,这本来也是我的希望。不过,我现在还要上楼去看看吕迪娅姑母,过后再去办事处拜访叔叔。好吧,再见啦,勃尔塔婶婶。”

“好的,再见啦。这真叫我高兴。你要再来看我哟!”

“是的,要来的!”

来到起居室里,我跟两位姑娘道别,转身穿过房门,又向婶婶说了声再见。然后,我拾级登上宽阔而明亮的楼梯,如果说直到目前为止,在我的感受中,始终有种古色古香的气息,那么眼下来到的地方,这种古色古香的气息,我却认为更加浓烈。

那儿,在两间小小的房里,住着一位年近八旬的叔祖母,她使用不合时宜的口吻对我又体贴又殷勤地表示了欢迎。房里挂着一幅叔祖的水彩画肖像,罩着一层用玻璃珠穿成的帘子,旁边还悬着一只绘有花卉和风景的布袋。椭圆形的画框,散逸出阵阵檀香木和古时香料的柔和气息。

吕迪娅姑母身穿一件深紫色的衣服,剪裁得十分简朴,除去近视的目光和微微颤动的脑袋,她却长得格外清秀和年轻。她扯着我按在一张狭狭的双人沙发上,没讲一句有关祖辈时代的话儿,句句都是盘问我的生活状况和思想意识,而对我的回答,她不但注意倾听,而且还显得兴趣盎然。虽然她已到耄耋之年,房内的摆设也非常怪僻和古老,然而在两年之前,她还经常出门远游,并且对今日的世界,尽管她很不赞同,但却有个清晰而不怀恶意的想法,这种想法她认为很新鲜,并使她得到充实。在与她的交谈中,她却拥有一种温良端庄而又令人喜爱的才智。只要跟她做伴,谈话人从无间歇的时光,而且自始至终充盈着某些有趣而愉快的感受。

我要走了,她便连连吻着我,在让我走的同时,她还摆出一副从旁人那儿看不到的祝福样子。

马特霍斯叔叔是我在他的办事处见到的,他坐着在看报纸和表格。我没有坐下,想马上走的,可我这决定他一眼就看出来了。

“噢,你又回到乡下来了?”他说。

“是的,是再回来一次,离家已经很久了。”

“听说,你过得很不错?”

“很好,谢谢。”

“已向我的妻子问过好了,是不?”

“刚才还在她那儿哩。”

“噢,这才听话了。那么,一切都好了。”

说罢,他重又埋首在他的书里,一面把手向我递来,因为他伸来的方向,正与我接近,我便跟他很快地拉了拉手,然后兴冲冲地抽身走了。

现在,礼节式的拜访已告结束,我随即便回家用餐去了。我很荣幸,得到了米饭和烤小牛肉的接待。饭后,我弟弟弗里茨扯着我来到旁边的侧室里,那里的壁上,正挂着我昔年采集蝴蝶标本的那些玻璃盒子。妹妹也想与我们共同谈心,把头在门边探了探,却被弗里茨神气地劈口回绝,说道:“我们有些秘密话儿要谈哩。”

接着,他用审视的目光看着我,当他瞧见我脸上布满了紧张的神色,就从床底下拖出一个板箱,板箱的盖子上有一块铁皮,上面还压着好多沉重的石块。

“猜,这里面是什么,”他狡黠地压低了声音说。

根据我俩旧时的业余爱好和活动,我猜测着,说:“壁虎吗?”

“不是。”

“蛇?”

“没有。”

“毛毛虫?”

“不,不是活的东西。”

“不是活的?那为什么把这箱子盖得这样严?”

“里面是比毛毛虫等更危险的东西。”

“危险的东西?噢——是火药?”

他没有回答,却连忙除去了箱盖,我一眼看到箱子里竟是一个重要军械库,有放各种颗粒的粉末袋,如木炭、火绒、导火管、硫磺块,还有一小盒一小盒的硝石和铁屑。

“眼下你还有什么说的?”

我知道,要是父亲知道在孩子的房里,有只箱子藏着许多危险品,他一定会睡不着觉的。但是,尽管弗里茨内心充满着这股狂放的热情和惊人的喜悦,我却必须谨慎小心地来阐明他这思想的利害关系,在对他的劝说时,也必须先稳定自己的情绪。因为,我本人昔时在这方面也该负有责任,何况我也好像一个放夜学归家的孩童,正喜欢玩爆竹这玩意。

“可跟我一起玩吗?”

“当然。一到晚上,我们进了花园,不论哪儿都可点放,是不?”

“我们当然能这么干。最近,我曾在郊外牧场上,用了半磅炸药搞了一枚炸弹。它那巨大的轰鸣声,犹如一场地震。不过,目前我可没有钱,我们还需要买好多其他材料呢。”

“我出一个塔勒。”

“好极啦,你!现在我们可以做火箭和大焰火了!”

“要小心呀!我还没出过什么乱子。”

这无非是我暗示一下那次倒霉的遭遇,就是在我十四岁那年玩弄烟火,险些儿丧失了我的视力,乃至我的生命。

这时,他先把他的库存和已着手搞的作品,一一给我看过,也向我透露了他的一些新的设想和发明,同时,为了激发我的好奇心,他又在我面前演习了一些暂时要我保密的其他作品。这样一来二去的,他的中午时光转眼已完了,他得干活去了。他走后,我正把箱子重新盖好,把它推到床底下,不料洛蒂已走了进来,她来约我与父亲一道散步去。

“你可喜欢弗里茨?”父亲问道。“他已长大成人了,是不?”

“哦,不错。”

“对他未免太严格了些,是不?他不久才脱掉孩子气。不错,如今我的孩子都已长大了。”

还算过得去,我暗自思忖,心头却有点惭愧的意思。但是,这是一个阳光灿烂的下午。庄稼田里,罂粟花开得一片火红,麦仙翁迎人欢笑,我们悠悠自得地一路行去,还洋溢着欢声笑语。熟悉的阡陌,林子边缘和大小果园,都像是在向我频频问好,又像在连连招呼我,过去的年代,不意重又浮现起来,看去多么温柔和光明,依稀昔年的一切,都是这样完美无缺的。

“现在我还必须对你讲个情况,”洛蒂开始说。“我打算邀请我的一位女友,来这儿逗留几个星期。”

“这样,那么是哪儿来的呢?”

“从乌尔姆来的。她比我大两岁。你认为怎么样?眼下我们有了你,你就是这儿的一个关键人物,如果来客使你感到难为情,你只管说。”

“究竟是怎样一位小姐?”

“她的女教师考试已经通过——”

“哦,是这样!”

“别‘哦,是这样’。她很文雅,完全不是一个女学究,肯定不是。她也不想做一个女教师。”

“为什么不?”

“那你只好问她本人去了。”

“那么她肯定要来的?”

“傻瓜!这要看你的喽!如果你认为,我们自己人相聚该有多好,那就请她往后再来。为此我得听取你的意见。”

“那我要数数纽扣再作决定了。”

“最好你还是当场表态。”

“那么,同意喽。”

“好。我今天就把信写好。”

“请代我向她问好。”

“你的问候,怕她会不高兴!”

“再说,她到底叫什么来着?”

“安娜·安贝格。”

“安贝格,多动听的姓氏。至于安娜,乃是圣者的名字,不过,有点落俗套,就是因为人们无法用它来作为爱称的原因。”

“难道你爱上了阿纳斯塔西娅了?”

“不错,你这名儿倒可以简称为塔西娅,或者斯塔塞尔了。”

这时,我们已登上了最后的一个小丘,这些小丘之间的一个个沟壑似乎间隔得很近,而且迤迤逦逦地向后方伸展开去。眼下,我们站在一块山岩上,眼光越过间距很短而坡度较大的层层梯田,我们就是打那儿爬上山来的,看到了幽谷深处躺着一个城市。然而,在我们的身后,相去有个把钟点的路程,在那高低起伏的土地上,乃是一片黑森林,中间却星散着一块块窄窄的草地,或者一小片庄稼土地,它们衬着蓝黑色的森林,显得更加明艳夺目。

“比这儿更美丽的地方是没有的了,”我思索了一下说。

我父亲听了微微一笑,双目注视着我。

“因为这是你的家乡,孩子。说到美丽,这也是事实。”

“你的老家可更美吗,爸爸?”

“不,然而,哪儿是一个孩子的出生地,就一切都变得美好又神圣了。你从来没思念过家乡,是吗?”

“哪里,不论去哪儿,都会思念家乡的。”

附近便是一片树林子,想我孩提时代,有时曾在那儿捕捉红胸鸲。走得再远些,还有一堆石头城堡的废墟,那是我们小时候堆搭而成的。可是,父亲这时已走累了,想休息一下,于是我们就绕道回去,从另一石径下山去了。

有关赫伦·库茨的消息,我巴不得多了解一些,但却难以启齿,因为怕别人看透我的心思。在那些呆在家里无所事事的空闲时间,在那些怀着美好向往的更多百无聊赖的放假星期天,我这年轻的心灵,却被自己初露端倪的憧憬和谈情说爱的规划所触动,为了这些总得有个良好的开端。但是,我却偏偏无从着手,而对这端丽少女的倩影,我内心活动得越厉害,也就越感到胆怯,不敢公开去打听她本人及其情况。

在慢慢地踱步回家时,我们从田野边采集了一大束一大束成把的鲜花,这本是一种艺术,我已好久缺乏习练了。在我们的家里,从母亲开始都已培养成一种习惯,不仅在每间房里摆上了盆栽,还在桌上、五斗橱旁都放上了鲜花。因此,这几年来,不知其数的花瓶、玻璃瓶和水罐,统统集中在一起,我们兄弟姐妹,每逢散步回家手中无不捧着这类野花和蕨类植物,还有树枝等。

我仿佛觉得,好些年来我没再见到这些野花了。因为它们看去完全变了样,每当我们向那儿散步,往往以富有画意的欢乐情绪,把它们当作绿色王国中的绚丽多彩的乐园来欣赏,何苦跪倒或蹲下,去鉴别和搜索个别最美的鲜花呢!我发现了一些隐蔽的小植物,它们的花朵使我回想起我们在学校时代的远足情况,另外有一种,则是我母亲特别喜欢的,也是由她亲自为之取名儿的。类似这些花儿,品种可不少,它们中的每一种,都可勾起我的一个回忆,而且从每支或蓝或黄花萼里,依稀我快活的童年时代,以异乎寻常的可亲可爱,在瞧着我似的。

在我家所谓的大厅里,竖立着许多松木书柜,里面横七竖八地堆着一套套没有得到很好保管的藏书,这乃是我家祖辈手里传下来的。作为一个小孩,我抖去了堆得厚厚的尘土,从这些发了黄的版本中,找到了《鲁滨孙漂流记》和《格列佛游记》。我马上读了起来,继而又发现了古老的有关航海和发现新大陆等历史书籍,最后却又获得了不胜枚举的精彩之极的文学名著,如《西格瓦尔特——一个修道院的故事》1、《新阿马迪斯》2、《维特的烦恼》以及《奥西安》3等,又找到了让·保尔、谢林、瓦特·司各特、波拉顿、巴尔扎克、维克托·雨果等著作,还有拉法特4相面术的袖珍版,无数精致的年鉴,袖珍本和人民年历,早期的附有库杜5维基的铜版画,较迟的有卢德维希·里希特6的漫画,还有瑞士木刻家迪斯坦利等。

到了晚上,只要不被家人拉去共同演奏,或者不跟弗里茨一起制造爆炸,我就从藏书里随意拿了一卷,回到自己的房里,衔着烟斗,对着发了黄的书籍吐出一口口烟雾,心想我的祖辈们对这些书籍真是爱不释手,他们看了时而唉声叹气,时而冥思苦想。其中有让·保尔的一卷《泰坦》,被我的弟弟撕得粉碎,拿去做了焰火。当我念完了一两卷后,想找第三卷时,他才把它拿了出来,这卷书早已被撕得面目全非了。

这些天的晚上,我们始终沉浸在欢乐而轻松的气氛中。我们引吭高歌,洛蒂弹奏钢琴,弗里茨抚弄提琴,妈妈则娓娓谈着我们孩提时代的趣闻轶事,波里在笼子里唠叨不休,不肯休息。父亲静悄悄地安坐在窗前,为小外甥粘贴图画册。

可是,一天晚上,赫伦·库茨又来闲聊了半个小时,我却丝毫没觉得这是个干扰。我自始至终诚惶诚恐地望着她,她长得如此美丽端好。当她来时,钢琴上的蜡烛点得正旺,她是在两重唱时参与进来的。然而,我却唱得很低,无非是想聆听她低沉音调中的每个声音。我站在她的背后,从烛光中看着她那棕色的秀发,它们正闪烁着金黄色的光泽;我看到她在歌唱时,肩膀在微微耸动,我心想,要是能在她的头发上稍稍抚摩一番,那有多好啊!

我不由产生一种毫无根据的想法,认为从早先开始,通过一系列的回忆,我与她从某种方式来说,早已紧紧地联系在一起了。因为我从受坚信礼那日起,已经深深地爱上了她,而她是一副无所谓的友好态度,那便成了我的一个小小的失望。因为我并没有想到,每个关系仅仅是从我单方面成立的,在她是一无所知。

后来她要走了,我便拿起帽子,一直陪她来到玻璃门口。

“晚上好,”她说。但是,我没有与她握手,只是说道:“我很想陪伴你回家。”

她听了粲然一笑。

“哦,这可没有必要,感谢你。我们这儿的确是不兴这一套的。”

“是这样吗?”我说,便让她从我身边走过。然而,我的妹妹却拿着她蓝飘带的草帽,从后嚷道:“我也一起走!”

我们三人先后步下了台阶,我殷勤地打开了沉重的大门,我们顶着暖和的暮霭跨出了屋子,悠悠自得地穿城而过,越过了石桥和市场,走上了陡峭的市郊,赫伦的双亲就居住在那儿。两位姑娘谈得十分投机,就像两只草林鸟那样,我则侧耳倾听,心头不觉高兴起来,心想我呆在旁边,三人成了一瓣苜蓿叶子。有时我放慢脚步,佯装望望天空,或者索性往后退一步,还可以欣赏她的背影,只见在她挺拔而白净的脖子上,顶着一个乌黑的脑袋,又见她均匀而轻快的步子,踩得好不有力。

来到她家的屋子前,她把手一一递给我们,然后径自往里走去,我看到她在关门之前,她的帽子还在昏暗的过道里闪闪发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