安生 译
有时候我们做买卖,进进出出,做各种各样的生意,而且这一切做起来很容易,精神上没有负担又似乎没有约束,也许这一切显然不是这么回事。而有时候,在其他时间,也许就这么回事,受约束又不轻松,我们的每一次呼吸都由权势和不幸的命运来决定。
我们的生平事迹,我们称为好的而且讲述起来很容易的生平事迹,几乎全是那些最“容易”做到的事情,我们却很容易把它们忘记。另外一些对我们来说讲述起来很费力的事迹,我们永远不会忘记,在一定程度上,这样的事我们要比其他人多一些,而且它们的阴影长时期地笼罩着我们生活的每一天。
我们的祖宅宽敞而明亮,坐落在一条大街旁。人们穿过一扇高高的大门,立刻就会被凄凉、朦胧以及阴湿的空气所包围。一间既高又阴暗的前厅无人问津,由红色砂砖铺成的地面径直伸展到楼梯那儿,从楼梯口到顶端都处在半明半暗中。我进入这扇高大的门有数千次,可从来没有注意门和门厅、地砖和楼梯,然而它始终是走向另一个世界,即“我们的”世界的通道。前厅有股石头味,它黑洞洞的而且高高的,从厅的后面踩着阴暗的楼梯拾级而上,见到光亮时,有一种明朗的舒适感,但是厅和肃穆的朦胧始终在那儿存在着:父亲的事,等级和权限的事,惩罚和问心有愧的事。我们上千次地笑着穿过这儿,但有时候走进来,立刻会有一种喘不过气和被粉碎的感觉,有了恐惧感,就迅速寻找解救的楼梯。
在我十一岁的时候,有一天放学回家。生活中的每一天命运都会在各个角落里期待着,每一天都很容易发生些什么事。就在这一天,一些奇怪人物的种种紊乱和错乱似乎在我们周围世界反映了出来并且走了样,不安和恐惧压在了我们心头,我们在寻找除我们之外的不可避免的原因,我们看到世界被搞得一团糟而且处处都遭到抵抗。
类似那一天,从小时候起,一种类似问心有愧的感觉就使我心情沉重。谁知道怎么会的?也许来自夜里的梦,尽管我没有干过特别的事。早上,我父亲的脸上显出一副病痛和责备的表情。早餐的牛奶微热,淡而无味。在学校里我虽然没有处在困境中,但是所有在场者都感到再一次绝望、无生机和丧失了勇气,并具有那种我早已熟悉的无能为力和走投无路的情绪。这就告诉我们,时间是无止境的,我们将永远永远幼小而无能,被迫呆在这个讨厌的、气味难闻的学校里,年复一年,整个生活没意思而令人反感。
我至今还生我当时朋友的气。那是以前的事,我同火车司机的儿子奥斯卡·韦贝尔结成了友谊。我无法知道,是什么事驱使我和他在一起的。不久前,他向我吹嘘,他爸爸一天赚七个马克,而我随便答道,我爸爸赚十四个马克,他没有异议,因此给人留下深刻的印象。这就是事情的开始。几天以后,我同韦贝尔建立了一个同盟,在同盟中设立一个共同的储蓄银行,以后将可以从里面拿些钱买一把手枪。手枪就像摆在五金商橱窗里的那样,一种带有两根淡青色钢管的纯质的武器。韦贝尔已在我面前算过,我们只需要经过一段时间正常的储蓄,然后就可以买到枪。钱总是会有的,他休息日经常得到十芬尼,要不然就是零用钱,有时在街上捡到钱,或者把值钱的东西,像马蹄铁、铅块以及其他什么的,卖个好价钱,他还立即为我们的钱箱提供了十芬尼。他对我有信心,使我觉得我们的整个计划可行,大有希望。
那天中午,当我踏进我们家的门厅,在这地窖似的空间里,向我迎面扑来的是神秘的提示,要我去注意各种令人厌烦和令人可憎的事情和世界秩序。我的思想正集中在奥斯卡·韦贝尔身上。我觉得,我不喜欢他了,尽管他乐于助人的外表——它让我想起了一个洗衣妇——使我有好感。是什么把我引到他那儿的,不是他的外貌,而是其他什么东西。我可以说,他的处境——这也就是他同几乎所有他那样性格和出身的无赖共有的:某种大胆的生活本领,对危险和凌辱满不在乎,熟悉生活中细小的具体事务,熟悉货币,熟悉商店和工厂、商品和价格,熟悉烹调和洗涤以及类似的事情等等。像韦贝尔这样的男孩在学校里显然是伤害不到的,他们与雇工、车夫以及工厂女工是亲戚并友好,他们的处境与我不同,在这个世界上比我安全得多。他们似乎已长大成人,他们知道,他们的父亲一天赚多少,而且毫无疑问,他们还知道更多的事,对这些我是很幼稚的。他们插科打诨,我不会,他们通常可能用一种我所拒绝的方式来取笑别人,这种方式下流而粗野,显然是成熟的和“男人特有的”方式。毫无办法的是,我们比他们更聪明一些,而且在学校里知道的比他们更多一些;毫无办法的是,我们比他们穿的更好一些,梳理的更好一些。相反,恰恰是这种区别对他们有利。正如他们在暮色降临和充满惊险时出现在我面前那样,韦贝尔这样的男孩看来完全毫无困难就可以让我进入这个“领域”。这个“领域”对我是封锁得严严的,必须随着年龄的增长,在校地位的上升,通过艰苦的磨练和教育才能征服他们的每一扇大门。当然,这样的男孩还在大街上捡马蹄铁、货币和几块铅,得到酬劳用于购买,在商店获得各种各样的赠品,并以各种方式来发展。
我不明白的是,我与韦贝尔的友谊和他的储蓄箱决不是作为对那个“领域”的疯狂的渴望。在韦贝尔那儿最不值得我喜欢的是他的众多的秘密,当我带着我的梦想和愿望生活在一个明朗的、不加掩饰的、健全的世界里时,他凭借他的秘密比我更接近成年人。我有预感,他将使我失望,我不会成功地从他身边夺取他的秘密和通向生活的魔力的钥匙。
他刚刚离开我。我知道,他现在回家去。他肩宽体胖,嘴里吹着口哨,自得其乐,显得无忧无虑。当他遇到女仆和工人时,看到他们过着谜一般的、也许是美妙的、也许是极端恶劣的生活时,他觉得,没有谜语和阴森可怕的秘密,没有危险,更没有野蛮和紧张的事,而有的自然是熟悉和亲密无间的邻里乡亲。事情就是这样。而我则正相反,我始终站在边缘外,孤独而不安全,疑虑重重,又没有明确性。
总而言之,那一天,生活又一次极其无聊,这日子大概从星期一起结束了。尽管事情发生在星期六,星期一却还能察觉到,三天不同于其他的日子,它显得那么长,那么乏味。这样的生活既糟糕又讨人嫌,既坑人又令人厌恶。成年人装出好像世界是美好的样子,好像他们自己是神化的英雄,我们男孩可绝不是渣滓和败类。这些教员——!有人热中于往上爬,贪图功名;有人拼命而猛烈地向财富发起进攻,似乎现在就要学会希腊人的不规则的东西,或者保持衣服的整洁,遵从父母,或者一声不吭地、勇敢地忍受所有的疼痛和耻辱。对,要一而再再而三地征服自己,热烈而虔诚地把自己奉献给上帝,并且走一条通向高处的、理想纯洁、笔直的小路,积点德,默默地忍受罪恶,帮助别人。啊,一而再,再而三地保持一个开始、一个尝试,变化无常!大概过了几天,噢,大概过了一段时间,又再次发生了一些本不该发生的痛苦、悲伤而惭愧的事。有人一再地从死而不悔的决心和发誓中突然不可避免地重蹈覆辙,陷入罪恶和无耻行径、平常和粗俗之中!为什么事情会是这样,有人认为好的意图的完美性和正确性是那么的健康而有深度,而且心里感觉到,要是整个一生(成年人包括在内)都固定不变地、持久地怀有平常心,处处都有所准备,会让卑鄙和无耻行为得逞吗?怎么可能是这样,早上在床上跪着或者晚上在点燃的蜡烛前用神圣的誓言来与美好和光明结合在一起,请求上帝并永远与任何罪恶宣战。但是后来,也许仅仅几小时之后,有人就对自己的神圣的誓言和意图作出了最可耻的背叛,难道这只是通过赞同一个诱惑人的哄堂大笑,通过听觉来听一个愚笨的上学小男孩的笑话吗?为什么这件事会这样?其他的就不同?是英雄、罗马人和希腊人、骑士、第一批基督教徒——是这些人把比我优秀、完美、没有恶欲,具备我所缺的某一种器官(这种器官阻挠了他们)的其他人一再地从极乐世界回归到平庸世界,从高贵回归到贫穷和痛苦吗?那些英雄和圣者不知道原罪吗?只是少数的圣者和贵族,非凡的人,选拔出来的人可行吗?但是,如果我现在不是选出来的人,那为什么我天生就有这种追求美好和贵族的本能,这么不可抑制地、如泣如诉地渴望纯洁、善良、美德呢?这不是嘲讽吗?这在上帝的领域就有,因为一个人、一个男孩同时都具有一切崇高和一切邪恶的欲望,而且不得不痛苦又绝望,只有这样作为一个不幸的和古怪的人物,才能使注视着的上帝满意吗?有这种事吗?但后来不是这样的,对,后来不是整个世界遭到了一个恶魔的嘲讽,恰好值得对它吐唾沫?!后来上帝不是成了一个怪物、一个丧失理智的人、一个愚笨的令人厌恶的小丑了吗?哎呀,每当我带着反叛者狂喜的味道设想这些念头时,我的恐惧不安的心已为亵渎神明的行为而担忧来惩罚自己!
我看得多么清楚,三十年后,那间楼梯间又出现在我的眼前,那扇高高的不透明的窗正对着隔壁邻居的墙,仅那么些许光线,那擦洗得发白的冷杉木做的楼梯和中间地板以及光滑的硬木栏杆,这栏杆经过我无数次的向下滑行被磨光了!童年距我那么遥远,总的来说,我觉得她是那么不可理解,像童话似的。因此,当时的幸福中就已有我的痛苦和矛盾,这一切我都记得清清楚楚。所有这些感觉当时在一个孩子的心灵里已经有了,它们还会照旧保留下去;怀疑自己的价值,在自我赏识和沮丧之间、鄙视世界的观念和一般的思想情趣之间徘徊。而且就在当时我对我的本质特性经过上百次的观察之后,我还是很快看出了可鄙的毛病,它不久便显示出来。现在我相信,上帝要以这种极痛苦的方式把我引向特别的孤独和低洼处。而在其他时候,我又觉得所有这些没有一点点可作为性格脆弱和神经官能症的特征,当他们无数次疲劳地拽拉着我度过一生的时候。
如果我把所有的感觉及其痛苦的抗争归因于一种基础感觉,而且应该用一个唯一的名字来表明,那么我知道没有别的词可叫作害怕。这就是害怕,害怕和不安是我在儿童幸福被扰乱的那些时刻里感受到的:害怕惩罚,害怕自己的良心,害怕我的感情激动——我认为这些是禁止的和犯罪的。
甚至在我讲述的那个时刻,当我在非常明亮的楼梯间里靠近玻璃门时,这种害怕的感觉再次向我袭来,下腹开始感到憋闷,后来上升到喉咙,到了咽喉那儿就感到恶心。在这样的时刻我总是有同样的感觉,就是现在也是如此,一种对每一个观察者的尴尬的、不自在的猜疑,追求独身和自我封闭。
随着这种糟糕的、该死的感觉,一种真实的犯罪感觉把我带到了走廊和客厅。我觉察到:如今这里是一片乱糟糟的,将要发生什么事。当气压计探寻变化的气压时,具有无可奈何的被动性。啊,现在又回到了这里,这无法用语言来表达!魔鬼蹑手蹑脚地穿过屋子,原罪折磨着心灵,每一堵墙的后面都站着一个巨大而看不见的灵魂、一个父亲和一个法官。
直到现在我还是不知道,一切仍然仅仅是猜想、预感、令人烦恼的不快。在这种情况下,如果有人病了,一般最好是呕吐出来并且躺在床上,这样有时候就会毫无损害地过去,母亲或姐妹来了,有人递来了茶,于是自己觉得被爱的关怀包围着,会流泪或睡觉,为了以后健康而快乐地在一个完全变了样的、摆脱痛苦的、光明的世界里出现。
我的母亲不在客厅里,厨房里只有女仆在,我决定上楼到父亲那儿去。一座狭窄的楼梯通向他的书房,如果我还害怕他的话,有时候是为了更好地求助于他,在许多地方求他宽恕。在母亲身边寻找安慰比较容易和轻松,但在父亲身边得到安慰是很有价值的,他意味着与校正的良心的和解,与上流社会力量的和好和新的联盟。经过激烈的争吵、检查、坦白供认和处罚之后,我常常从父亲房间出来变得善良和纯洁了。虽然受到了处罚和告诫,但我有了全新的打算,借助社会力量的联合可以更有力地对付仇视的恶魔。我决定去探望父亲,并对他说,我卑鄙。
于是我踏上了通向书房的小楼梯,这个小楼梯具有其本身的裱糊气味和一种既凹又轻的木梯发出的干巴巴的声响,比重要的旅途和生命之门的通道更望不到尽头。越过这个阶梯对我来说有许多重要的过程,我无数次地拖着脚步去那儿,有恐惧和良心的折磨,抗拒和剧烈的发怒,而且我常常不接受解救和新的安全。母亲和孩子正在我们住宅底层的房间里,那儿散发着和善的空气,而上面却有着权力和思想,是法庭和神庙以及“父亲的王国”。
我有什么事感到不安就像往常那样按下老式的门把手,门半掩着,我所熟悉的父亲书房的气味迎面飘来:书和墨水香味被从半开的窗户飘进的空气冲淡,洁白的窗帘,一根无用的线还留着科隆香水味,写字台上放着一只苹果,但房间里没人。
我带着一种半失望和半轻松的感觉进去;我放轻脚步,只用脚尖踮着走。有时候当父亲睡觉或头痛时,我们到上面来必须这样走,而我几乎没意识到这样轻轻的脚步,我的心扑扑地跳,下腹和喉咙中又感觉到恐惧的压力在增强。我缓慢地、害怕地继续走,一步又一步,我已经不再是一个心地善良的访问者和请愿者,而是一个侵入者。我已多次乘父亲不在的时候秘密地潜入他的两间房间,窥视和探索他的秘密王国,有两次还把一些东西偷到外面去。
一回忆起往事,我就满足。而且我立刻知道:现在不幸的所在,现在发生了什么事,我现在所做的禁止的事和恶劣的事,没有害怕的念头!更确切地说,我也许想,我渴望而热切地想要:逃跑,下楼梯,进我的小房间或到花园去。但我知道,我不会这样做,不可能这样做。我衷心希望,父亲可能在隔壁房间活动并走进来,破坏整个令人恐惧的魔力,这种魔力疯狂地吸引着和束缚着我。哦,他确实来了!他确实来了,为了我的缘故呵斥着,但他仅仅是来了,反正是太迟了!
我咳嗽一声,以表示我的在场,还没得到回答,我就轻轻地喊声:“爸爸!”一切照旧是静悄悄的,墙的四周安放着许多书,一扇窗在风中来回晃动,太阳镜一下子被抛到了地上。除了魔鬼愿意,没有人拯救我,我甚至不能独立地做别的事。犯罪感集中在我的胃里,手冰凉,心脏因恐慌而跳动不规则。我完全不知道,我将做什么;我只知道,有些事糟糕透了。
现在我坐在写字台旁,手里拿起一本书,阅读一个英语标题,这个标题我不明白,我仇视英语。我父亲和母亲总说英语,每当我们不该了解一些事的时候,甚至他们吵架的时候。一只盘子里放着各种各样的小物品:牙签、钢笔尖、大头针。我拿了两只钢笔尖藏进口袋里,天晓得,我不需要它,也不缺笔尖。我这样做只是被迫照办,被迫使我几乎窒息而死,强迫去干坏事,对我自己有害,我负有罪责。我翻阅父亲的一些文件,看到一封开了个头的信,我念了一句:“这对我们和孩子相当好,谢天谢地。”他书写的拉丁文体字母如同眼睛一样注视着我。
后来我轻轻地而且踮着脚尖朝卧室那儿走去。那儿放着父亲的铁制的军用床,他的棕色的便鞋就在床下面,一块手帕放在床头柜上。我在凉爽而明亮的房间里吸收父亲的气息,父亲的肖像清楚地映入我的眼帘,崇敬和反抗在我心中激烈交战。此刻我恨他,并想起了他具有的恶毒和幸灾乐祸,当他偶尔因头痛静静地平躺在他那低矮的军用床上时,显得很长,四肢伸展着,一块湿毛巾放在额头上,有时候呻吟着。我也许猜到,他,一个强者,也有不轻松的生活;他一个年高德劭的人物,对自己本人产生怀疑而且知道忧虑了。我早已有的不可思议的仇恨消失了,随之而来的是对他的怜悯和同情。但是在此期间,我把五斗橱的一个抽屉搬出来,那儿放着换洗的衣服,还有一瓶他喜欢的科隆香水。我想闻一闻,可是瓶子还未打开过,盖子盖得紧紧的,我把它重新放回去。这时我发现一只装有含片的小圆罐,这些含片吃起来有甘草味,我从罐子里面拿了几片塞进嘴里。我感到某种失望和醒悟,同时令我高兴的是,不再去寻找和拿东西了。
在停止和放弃的过程中,我还像玩耍似的搬了另一只抽屉,凭着一点儿轻松的感觉和决心,然后把两只偷窃来的钢笔尖重新放回原来的地方。也许回乡和悔过是办得到的,重新好好做事,便可从肉体或精神的痛苦中得到解救。也许上帝的手控制我比所有的诱惑更强烈——
这时我匆匆一瞥就看到了几乎没打开的抽屉的缝隙,哎呀,里面有袜子、衬衫和旧报纸!可是此时,我受到了诱惑,顷刻间,好不容易松弛的痉挛和恐惧的魔力又恢复了。我的手在颤抖,我的心在快速地跳动着,我看见用韧皮纤维编织的、不是印度产的,就是某个外国产的一种盘子,盘子里放着些许东西,令人惊讶的、诱惑的东西,一个由白糖加工烘干的无花果编织的完好无损的环!
我将它拿在手里,它奇特的重。后来我抽出两三只无花果,一只塞进嘴里,一些塞入口袋里。现在所有的恐惧和所有的冒险均是徒劳的,至少我不能空着手出去。我又从花环上抽了三四只无花果,花环几乎没变轻,还有一些。当我的口袋满了,而花环上少了一大半无花果时,我把多余留着的无花果较松散地编排在一只有点儿黏糊糊的圈上,以致看起来缺得少一些。然后我在突如其来的极大的惊恐中猛烈地把抽屉推了进去并从那儿奔跑出去,穿过两间房间,走下小楼梯,进了我的小房间,我在那儿站住并倚靠在我的小斜面桌旁,膝盖发软,困难地喘着气。
过了不久,我们的台钟敲了几下。我脑子空空的,完全清醒了便感到厌恶,我把无花果塞入书架,把它们藏在书后面,便去用餐。在餐室门前我发觉,我的手黏糊糊的,我就到厨房去洗一洗。在餐室里我发现所有的人已等候在桌旁,我立刻道午安,父亲做用餐祈祷,而我却俯身看我的汤。我不饿,每吃一口我都感到麻烦。我的旁边坐着我的姐妹们,对面坐着父母,大家心地光明、精神饱满而自尊,唯独我这个罪犯在此刻是卑鄙的,孤独又失身份,我害怕每个人的友好目光。嘴里还留有无花果的味道,我把楼上的卧室门关了吗?抽屉呢?
现在是痛苦难熬。要是当初我把无花果重新放回上面的五斗橱里,不去拿该多好。我决定把无花果扔掉,把它们带到学校去,作为礼物赠送给别人,但愿它们丢失了,我永远不想再看见它们!
“你看上去不舒服,”父亲隔着桌子说。我看着我的盘子并感觉到他的目光注视着我的脸。现在他觉察到了,什么都逃不过他的眼睛,永远如此。为什么他以前要折磨我?也许宁愿他马上带我走,而且把我打死。
“你不舒服吗?”我又听到了他的声音。我说谎,我说,我头痛。
“饭后你必须躺一会儿,”他说。“你们今天下午有几节课?”
“只有体育课。”
“好了,体操对你不会有损害的。但还是要吃饭,强迫自己吃一点儿,疼痛就会消失的。”
我偷偷地望过去,母亲没说话,但我知道,她在注视着我。我把汤喝下去,肉和蔬菜放在嘴里一起咀嚼,我还倒了两次水。什么事也没发生。我安静下来。当用餐结束时,父亲做了感恩祈祷:“主啊,我们感谢你,因为你是善良的,你的仁慈会永远存在下去。”此时此景又像一道辛辣的切口,把我与清晰的、神圣的、深信的话语以及所有坐在桌旁的人分开:我双手交叠作祈祷是谎言,而且我虔诚的姿态是在亵渎上帝。
当我站起身时,母亲抚摩着我的头发,并将手放在我额头上停了一会儿,看我是否有热度。这一切是多么痛苦啊!
我站在我小房间的书架前,上午没有说过谎,一切迹象都是正常的。它成了一个不幸的日子,是我所经历的最糟糕的日子,没有人能承受这样糟的日子。如果糟糕的事向一个人袭来,那他不得不自杀。他必须服毒,这是最好的办法,或者自缢。总而言之,死比活更好。这一切是那么的虚伪和卑鄙。我站着,深思着,心不在焉地抓藏着的无花果吃,一个接一个,不知道这是否对。
我们的储蓄银行引起我的注意,它就在书下面的搁板上。这是一只雪茄烟盒,我把它钉得牢牢的,在盖子上我用小折刀刻了一条笨拙的投币口,它粗糙又不美观,木碎片从裂口中凸了出来,也许是我的不对,我有许多同学,他们会那么辛苦、耐心和令人满意地做些什么,做出来的东西像细木工刨出来的一样。可我总是马马虎虎,匆匆忙忙,不弄干净就完工,它包括我的木工产品,包括我的风格和我的素描,包括我的蝴蝶采集和其他一切,它绝不包括我。此时我站在那儿,又进行偷窃,比任何时候都糟糕。钢笔尖还在我口袋里,干什么用?我为什么要拿它们,必须拿吗?为什么有人非得拿他根本不要的东西?
仅有的一个硬币在雪茄烟盒里发出嘎啦的响声,这是奥斯卡·韦贝尔的十芬尼,此后再也没有另外增加过。连这个储蓄银行的事也成了我的计划之一!一切都毫无用处,一切都不成功,我开始做什么,什么就被扼杀在萌芽之中!难道魔鬼也想得到这个毫无意义的储蓄银行!我再也不想知道它了。
在今天这样的日子,消磨从午餐到上学之间的这段时间始终是棘手而困难的。愉快的日子,和平的、合乎常情的、令人喜爱的日子,这就是美好而受欢迎的时光。于是我要么在我的房间里看一本印第安人的书,要么餐后立即重新跑到学校的操场上。在那儿我总是与几个有兴趣活动的同学聚在一起,然后我们玩呀,闹呀,奔跑呀,弄得满头大汗,直到钟声敲响才回到完全忘却的“现实”中来。但是像今天这样的日子,要是有人在那儿和谁玩,诸如心中的恶魔会失去感觉吗?我认为,不是今天就在明天,也许不久事情就会发生。因为我的命运是突如其来的,仅缺一点儿零星物件,微乎其微的零星物件要比害怕、痛苦和不知所措更重要,然后便是纠缠,然后不得不以惊吓而告终。有一天,恰巧就像今天这样,我完全在恶魔的控制之中,处在抗拒和愤怒中的我由于难以忍受失去控制的生活就干出了令人厌恶的、决定性的事,干些厌恶的事是为了解脱,它可以永远结束害怕和纠缠。无法把握的是,将会发生什么事。但是幻想的事和暂时的强迫概念对我来说已多次搅乱了我的大脑,我要带着犯罪观向众人进行报复,同时放弃和消灭自己。有时候我觉得,我好像在燃烧我的家:巨大的火焰扑打着翅膀冲向天空,楼房和街道遭火灾的侵袭,整个城市对着黑漆漆的天空燃起了巨大的火焰。或许在其他时候,我梦中的罪行是向我的父亲进行一种报复、一种谋杀及残害致死。我后来的行为倒真像那个我曾经看到过的罪犯,那个独一无二的、地地道道的罪犯,有一次我看到他穿过我们城市的街道。这个撬门而入的窃贼被人们抓住送进初级法院,铐上了手铐,一顶浆过的西瓜皮帽歪戴在头上,一个乡警在他前后走来走去。这个男人经过大街,被一大群具有好奇心的民众驱赶着,他们上千次的咒骂,开幸灾乐祸的玩笑,并叫喊恶意的祝愿。这个男人一点儿也不像可怜的畏惧的恶魔,人们有时候见到这些恶魔由巡警陪同过街,绝大部分仅是些可怜的行乞的流浪汉,他们乞求施舍。不过,这个人不是行乞的流浪汉,他看上去不轻浮、不哭泣、不害羞,或者想逃到一个地方傻里傻气的假笑,这种人我早已看到过。这个人是一个真正的罪犯,一顶有点儿凹陷下去的帽子独特地戴在一个倔强的、不屈服的脑袋上。他脸色苍白,暗暗地充满蔑视地微笑着,辱骂和朝他吐唾沫的人群成了他旁边的无赖和暴徒。我当时甚至跟着大喊:“把他吊起来!”但后来,当他提着铐紧手铐的手时,当他把一顶西瓜皮帽戴在作恶多端的脑袋上如同戴上一顶幻想的王冠时,我看见了他正派的骄傲的步子——他微笑着!这时我沉默了。如果我被送上法庭和断头台,我也要像这个罪犯一样微笑和不屈服;如果许多人围攻我并充满恶意地辱骂我,我不会说对或不对,干脆沉默和蔑视。
如果我被处决而死,并在上帝面前上西天的话,我决不弯身屈服。噢,不,即使所有的天使成群结队地围着他,所有的圣洁和尊严从他那儿闪闪发光!但愿他谴责我,使我倒霉到极点!我不愿道歉,不会低声下气,不请求他的宽恕,我一点不后悔!如果他问我:“各种事情都是你干的吗?”我会大声地说:“是的,是我干的,而且干的很多。我所干的是对的。如果可能的话,我将一而再再而三地干。被打死了,我点火燃烧了房屋,因为这使我高兴,因为我要嘲笑和恶意戏弄你。对,因为我恨你,朝你——上帝吐唾沫。你纠缠和折磨我,你颁布没人会遵守的法律,你唆使成年人糟蹋我们年轻人的生活。”
如果我有幸,完全清楚地去设想这件事,并坚定地去相信它,我也许会成功,会一丝不苟地这样去做、去讲。然后也许我一下子又捉摸不透,立即又产生疑虑;也许我不会动摇,没有让别人给吓住,却屈服了?或者,即使我用坚韧不拔的意志去做所有的事,上帝不会找到一种解救办法,一种优势,一种诡计的,就像成年人和强者经常获得成功那样,最后带着一张王牌来,最终更会使它丢脸吗,不把它当一回事吗,还会在“友好的”可恶的假面具下羞辱它吗?噢,当然会就这样结束。
我的怪念头在脑子里徘徊,不久使我安静下来,不久博得上帝的好感,提拔我为顽强的罪犯,并把我拉回来重新成为小孩和懦弱者。
我站在窗旁,俯视邻居家的小后院。那儿支架杆倚着墙,一块菜畦在小花园里变绿了。突然,我听到教堂的钟声,它划破了下午的寂静,固定而平淡地进入我的幻想中,一下清晰的威严的敲钟声,又是一下。此时两点钟。我从众多的梦中惊吓过来,回到了现实中。现在我们的体操课开始了,尽管我继续驾着魔力的翅膀冲向体操房,我还是来得太迟了。又倒霉了!后天点名、挨骂和受惩罚。我宁可干脆不去,什么也不用纠正。也许用一个很好的、很聪明又确实可信的借口,但在这一时刻我没有想到,我们的老师出色地使我养成说谎的习惯。现在我不能够去说谎、去捏造、去虚构。最好是干脆不去上课。究竟什么事,是否现在除了大的倒霉事外还有小的!
但是钟声唤醒了我,我的幻想游戏停止了。我突然感到很虚弱,超现实地观察我的房间:斜面桌、绘画、床、书架,所有放着的东西都具有严肃的现实性,世界——我们不得不生活在其中——上的一切欢呼声,对我来说,今天再一次变得如此具有敌意性和危险性。究竟怎么啦?我有没有耽误了体育课?我没有偷窃,可耻的偷窃。该死的无花果还放在书架里,倘若无花果还没吃掉?为什么罪犯、可爱的上帝和最后审判日现在都与我有关!也许这一切即将发生,但是现在,即眼下罪行可能被发现。也许事情已到此为止,也许我父亲在上边已经拉开那个抽屉,面对我的无耻行径生气而发怒,并且思索,我是以什么方式来进行这个过程的。唉,他也许已经在来我这儿的路上,如果我不马上逃走的话,一瞬间我的眼前就会出现他那戴着眼镜的严肃的脸。因为他自然立刻知道,我是小偷。我们家里除了我以外没有罪犯,我的姐妹从未做过这种事。老天知道为什么。但是我父亲在他的五斗橱里藏这些无花果环干什么用呢?
我已经离开了我的小房间,穿过后面的房门和花园偷偷溜走。花园和草地沐浴着灿烂的阳光,黄翅蝶在大路上飞舞。眼下一切看来都糟糕和咄咄逼人,许多事比早上更糟。噢,我已经认识到这一点,而且我还认为,从未有过如此痛苦的感觉:当时大家不言而喻地并心安理得地看着我,如同看城市和教堂尖塔、草原和道路、花草和蝴蝶一样;人们通常乐意看一切漂亮而令人愉快的东西,现在则是看奇异的和着迷的东西。我懂得这一点,我知道,当人们在悔恨中经过居住区时是什么滋味!现在零星几只蝴蝶在草地上飞并停在我的脚前,这没关系,高兴不起来,没刺激,不满足。眼下一棵极美的樱桃树提供给我茂密的树枝,这没有用,不走运。现在面对父亲、面对惩罚、面对我自己、面对我的良心没什么事情好逃避的,不知疲倦地逃避,直至必然要发生的一切事终究无情又无法摆脱地发生为止。
我不间歇地跑,跑上山,跑向高处的树林,又从橡树山下来到农家磨坊,越过小木桥,在对岸又上山,穿过树林。这儿有我们从前的印第安人宿营地。去年,当父亲外出旅游时,母亲带着我们这些小孩到这儿来庆祝复活节,在树林和沼泽地,我们把钱藏起来。从前我和我的堂兄弟们在休假期间来这儿造了一个城堡,它还有一半矗立着。到处是从前的残留物,到处是镜子,镜子里面另外一个人在企盼着我,他就是今天的我!这就是我的一切吗?这样有趣,这样满足,这样感激,这样友好,这样具有母亲般的温情脉脉,这样没有恐惧,这样不可思议的幸运?这究竟是我吗?我将来怎么可能与现在的我这样的不同,这样的完全不同,这样凶恶,这样充满恐惧,这样具有破坏性?一切还是照旧,树林和河流,蕨类植物和开花植物,城堡和蚂蚁堆,然而一切像遭毒化和破坏过一样。真的没有退路了吗?到那儿去,那儿幸福和无邪吗?再也不可能像过去那样了吗?任何时候我还会这样笑,这样与姐妹们玩,这样去寻找复活节彩蛋吗?
我跑呀跑,跑得满头大汗,我的罪恶在我身后跑,而我的父亲作为追踪者巨大而阴森的影子跟着跑。
我跑过了林荫大道,树林的边界在朝后移。在一个高地我停住了,离道路不远,我扑在了地上,心跳得厉害,可能是朝山上奔跑引起的,也许很快会好的。我朝下看城市和河流,看健身房——现在那儿体育课结束了,男孩子向四处奔散,看我父亲家长长的屋顶。那儿有我父亲的卧室和抽屉,抽屉里的无花果缺少了。那儿有我的小房间。如果我回来的话,我将会在那儿遇到审判。但如果我不回来呢?
我知道,我会回来的。人一向总是要回来的。事情总要这样结束的。我不可能继续下去,不可能逃到非洲或柏林去。我还小,又没有钱,没有人帮助我。对呀,要是所有的孩子联合起来,互相帮助该多好!他们是许多没有父母的孩子。但不是所有的孩子都是小偷和罪犯。很少像我这样的。也许我是唯一的一个。可不,我知道,以前像我这样的事经常发生。我的一个叔叔在孩提时也偷窃过,许多事情都干过,这是我在某一个时候秘密地从父母的一次谈话中窃听到的。秘密,就像人们不得不窃听值得知道的事一样。然而这一切帮不了我,即使那个叔叔本人在的话,他也不会帮助我!他现在早就长大成人了,他是传教士,他会站在成人一边,对我弃之不顾。他们全都是这样。他们所有人对我们孩子狡猾又虚伪,扮演一个与他们自己完全不同的角色。母亲也许不是这样,或者很少这样。
对,要是我现在不再回家了呢?可能会发生某些事,我会摔死或淹死或被火车压死。然后一切看来就是另外一回事了。然后有人把我带回家,所有在场的人默不作声,吃惊,哭泣。大家都同情我,不再谈论无花果的事了。我知道得很清楚,有人会自杀。我还想,我以后会好好地干,太迟了,事情到了非常糟的地步。最好的办法是患病,但不仅仅是咳嗽,而是真正的病危,就像当时我患猩红热那样。
此刻,体育课早就过去了,而且一些人在家里喝咖啡等我的时间也过去了。也许现在他们到我的房间里、花园和院子里、屋顶上呼喊着我的名字找我。但是,如果父亲已经发现我的偷窃行为的话,那么就不用寻找了,他知道是怎么回事了。
我不可能长期停留。命运忘不了我,它追踪着我,我又奔跑起来。我来到了绿草地中的一条长凳旁,在这里我又沉浸在回忆之中,一个接一个……原来回忆是美好而令人高兴的,此刻却像燃烧的烈火。我父亲送给我一把小刀,我们一起散步,既快活又和睦。当我在灌木丛中割一根长长的榛树枝条时,他坐在这条长凳上。这时我一用劲,一把新的小刀折断了,刀口紧挨着把柄,我惊慌地回来,先把这事隐瞒起来,但立刻就被追问出来。由于这把小刀,我等着挨骂,我真不幸。可当时父亲只是笑笑,轻轻地抚摩着我的肩膀说:“多可惜,可怜的小家伙!”当时我多么爱他,内心不知为他付出多少!——现在,我一想起父亲当时的脸、他的声音、他的同情时,我就感到自己是个何等作恶多端者,我常常使这个父亲苦恼,欺骗他,如今又偷他的东西!
当我重新来到城市,站在桥上,远眺我们的家时,暮色早已降临。从商店里出来,玻璃门后面已亮起了灯光。一个男孩跑来,他突然站住,叫着我的名字。他是奥斯卡·韦贝尔。没有人会找我麻烦,我毕竟可从他那儿获得消息,老师没有发现我没上体育课。但我究竟在哪儿呢?
“嗯,哪儿也没去,”我说,“我有点不舒服。”
我沉默不语,过了一会儿,我因为跟他在一起时间太长而觉得反感。他发觉,他使我厌烦。现在他恼怒了。
“让我安静,”我冷静地说,“我会独自回家。”
“真的?”他现在叫了起来。“我会同你一样独自回家,笨小孩!我不是你的狮子狗,你要知道这一点。但我还是想事先知道,我们原来的储蓄银行现在怎么样了!我有十芬尼在里面而你没有。”
“你可以收回你的十芬尼,如果你为它担忧的话,今天就可收回。好像我要从你那儿拿去什么似的,我永远都不想看见你!”
“你不久前就想把它拿出来,”他幸灾乐祸地说,可不,不给人留有和好的余地。
我是又急又气,所有堆积在我身上的恐惧和迷惘使得我勃然大怒。韦贝尔对我什么也不说!我反对他是有理由的,我反对他是问心无愧的。而且我需要一个我自以为对付得了的人,我可以骄傲和有理由地对付他,我身上一切杂乱和不可捉摸的东西可以野蛮地从这条出路流出去。通常我做这种事都小心翼翼地躲开,我摆出少爷的派头,我表明,放弃同一个在街上游荡的顽童的友谊,这对我来说无所谓。我告诉他,现在停止他在我们的花园里吃浆果,玩我的玩具。我感到豁然开朗并且乐观起来:我有一个敌人,一个反对者,一个有过失的、人们会抓他的人。一切生活的本能都集中在这种使摆脱痛苦、令人愉快和使自己自由的癖好上,集中在对付敌人的乐趣上,这个敌人这一次不在我身边,他站在我对面,用令人可怕的、接着是凶恶的目光盯着我,我听着他的评论,鄙视他的斥责,我可以凌驾于他骂人的粗话之上。
在逐渐加剧的争吵中,我们并排推搡碰撞着,推推搡搡地来到昏暗的小巷里。偶尔有人从家门中朝我们看。我把应该对自己恼怒和鄙视的一切,转过来对准了不幸的韦贝尔。他开始进行威胁,他要把我的事报告体育老师。这对我来说是极大的快乐:他显得理亏,他卑鄙,他使我精神振作。
当我们在屠夫巷打架时,有些人立刻站住,看我们打架。我们互相打对方的肚子和脸,彼此用腿踢对方。这时我一下子把一切全忘了。我有理,我不是罪犯,搏斗的醉意使我高兴。即使韦贝尔比我强壮得多,可我比他灵活、聪明、敏捷、火暴。我们逐渐猛烈起来,怒气冲冲地对打,当他不顾一切地把我的衬衫领一下子撕破时,我感觉到一股冷气掠过我滚烫的皮肤。在打、撕、踢、扭斗和掐脖子的过程中,我们没有停止继续用言语来攻击、伤害和消灭对方,言语变得越来越激烈、越来越愚蠢而恶毒、越来越富有诗意和离奇。而且在这方面我也超过了他,比他更恶毒、更富有诗意、更有想象力。他说狗,于是我就说邋遢狗;他喊流氓,于是我就叫恶魔。我们两人不知不觉地都流血了,而且我们的话语累积成邪恶的诅咒和祝愿。我们互相推荐绞刑架,希望得到短刀,用它来刺向对方,并在里面转一下,我们用别人的一个名字、出身和父亲来进行辱骂。
这是第一次,而且是唯一的一次,我要采用一切攻击手段、一切暴行、一切骂人的话把一场完全陶醉于战争中的搏斗进行到底。我经常带着残酷的欲望旁观和倾听这种粗野的、古朴的咒骂声和羞耻的话语;现在我自己把它们喊了出来,好像我从小就习惯这些话语,而且熟练地使用这些话语。眼泪从眼睛里流出来,鲜血挂在了嘴上。但是世界是绝妙的,她有一个意识,这就是好好去生活、好好去殴打、好好去流血并制造流血事件。
我永远不想再去回忆这场搏斗的结局。不知什么时候结束的,不知什么时候我独自站在静悄悄的黑暗中,辨认街道角落和房子,我离我们家很近。醉意慢慢地消失,飞鸣声和吼叫声慢慢地停止,我开始注意到现实一件一件地逼近我的意识。这儿有井、桥、我手上的血、扯破的衣服、向下滑的袜子、膝盖上的疼痛,我看见帽子没有了。所有的一切逐步来临,变为现实对我诉说。突然我感到极度疲倦,腿和手臂在颤抖,我用手去触摸一座房屋的墙。
这是我们的家。谢天谢地!我知道世界上除了那里是庇护所外,再也没有别的地方了,那儿和平、光明、安全。我深吸一口气推开高高的大门。
随着一股石头气味和潮湿的凉意,往事突然纷至沓来,反复出现。哦,上帝!我察觉到了威严、法律、责任心、父亲和上帝。我偷窃了。我不是从战场上回来的那个负伤的英雄,我不是想回家得到母亲温暖和同情的那个可怜的孩子。我是小偷,我是罪犯。那上面对我来说不是庇护所,没有床睡觉,没有饭吃,没人照顾,没有安慰,不可放肆。等待我的是罪有应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