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十章(2 / 2)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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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眨眨眼。“我告诉你,它们很有用,非常有用。威尔布里厄姆那个可怜鬼输定了。”

“是谁起头的?卡斯雷克?”

“不是卡斯雷克。他不够灵活,我不信任他,我得自己来。”

我大笑出声。“你是说你有办法告诉人们,你可以拿三次维多利亚十字勋章?”

“不完全像你说的那样。我利用女人,比较没脑子的那种。她们硬要我讲细节,那些我不愿告诉她们的细节。然后,当我非常不好意思地拜托她们不要对任何人提起时,她们立刻就跑去告诉所有的好友。”

“你真的很不要脸,加布里埃尔。”

“我在打选战,我得考虑我的生涯。比起我在关税、赔偿议题是否有全面的思考,或是能不能确保同工同酬,这些事情有用多了。女人总是比较重视个人层面。”

“这倒提醒了我,你对伯特太太说我是在阿拉曼受的伤,这到底在搞什么鬼啊?”

加布里埃尔叹了口气。“我想你一定戳破了她的幻想。老兄啊,你不该这么做的。时机有利时就尽量多捞一点吧。现在人们对英雄有很高的评价,之后他们的兴趣就会下滑了。能占便宜的时候就去做吧。”

“用装的也可以?”

“对女人说实话完全没有必要,我从来不这么做。你会发现她们不喜欢你说实话。”

“那和故意说谎有点不一样。”

“不用说谎啊。我已经帮你说了,你只要念个几句:‘胡说……都搞错了……加布里埃尔不该乱说的……’然后开始谈天气或捕沙丁鱼,或黑暗的俄罗斯在搞什么鬼这类事,然后那个女孩就会睁大眼睛、带着热情离开。混蛋,你一点乐子都不要吗?”

“我现在还能有什么乐子?”

“嗯,我知道你不大能真的跟谁上床……”加布里埃尔很少委婉地说话。“但是,有点感伤的故事总比没有好。你不想要女人对你呵护备至吗?”

“不想。”

“有意思,要是我就会想。”

“是吗?”

加布里埃尔的脸色一变,皱起眉头,缓缓地说:“也许你是对的……我想毕竟没有一个人真的认识自己……我认为我熟知约翰·加布里埃尔。而你的意思是说,也许我不像我所认为的那么了解自己。来见见约翰·加布里埃尔少校,我想你们两个还不认识……”

他在起居室里快速地走来走去。我发觉我的话触动了他内心深处的某种不安。他看起来——对,我突然明白——他看起来像个害怕的小男孩。

“你错了,”他说,“你大错特错。我是真的认识我自己,这是我唯一真正认识的东西。有时候我希望我没有认识这么多……我完全知道自己是谁,还有自己能力的极限。请注意,我很小心,不让别人把我摸透。我知道我来自哪里,也知道自己将往何处去。我知道我要的是什么……我是说我会确定让自己能够得到想要的东西。我十分仔细地策划了这一切,我不认为我会失足犯错。”

他说这话的口气引起了我的兴趣。有那么一刹那,我相信加布里埃尔并非只是爱吹嘘的人,我想象他是个狠角色。

“原来这才是你要的?”我说,“嗯,或许你会弄到手吧。”

“把什么弄到手?”

“权力啊。你就是在说这个,不是吗?”

他盯着我,然后大笑出声。

“我的老天啊!不是。你以为我是谁,希特勒吗?我不想要权力。基本上我没有要对我的同类或这个世界作威作福的野心。天啊,老兄,你以为我做这勾当是为了什么?权力根本就是胡说八道!我要的是一份轻松的工作,如此而已。”

我盯着他,觉得很失望。原本有一瞬间,加布里埃尔达到了巨人般的高度,而现在他又缩回真人大小。他两腿一伸,往椅子一坐,我突然看到他丧失魅力后的样子:一个粗俗刻薄的矮小男子,一个贪婪的矮小男人。

“你真走运,”他说,“我真正想要的就只有如此!贪心又自私自利的人对这个世界不会造成什么伤害,这个世界还有可以容纳他们的空间,而且他们是管理你们的合适人选。愿老天帮帮那些有理念当权者的国家吧!有理念的人会蹂躏普罗大众、害得孩子挨饿,并伤害女人,却还不知道他们发生了什么事。他根本不会在乎。但一个自私贪婪的人不会造成什么伤害,他只想把自己的小角落弄得舒舒服服,只要做到这点,他很乐意让一般人过着快乐、满足的生活。事实上,他希望他们能够快乐满足,这样麻烦会少一点。我相当清楚大多数人想要什么;他们要的不多,只要感觉自己是重要的,有机会比别人过得好一点,而且不要常常受到摆布就好。诺里斯,记住我说的话,等到工党选上之后,他们就会犯下这种大错……”

“如果他们选上的话。”我打断他的话。

“他们会选上的啦,”加布里埃尔很有信心地说,“而我就是要跟你说他们之后会犯什么错。他们会开始使唤人民,虽然都是出于善意。不是死忠保守党员的那些人都是怪胎,求老天保佑我们不用怕这些怪胎!一个真正情操高尚的怪胎理想主义者,会让一个合乎道德的守法国家遭受多少苦难,真是不可思议。”

我反驳说:“最后还不是回到你自以为知道什么才是对国家最好的这件事上?”

“一点也不。我知道什么对约翰·加布里埃尔最好。国家很安全,不用担心我的实验,因为我满脑子都在想怎么帮自己舒舒服服地卡个位子。我一点也不在乎能不能当首相。”

“你让我很讶异!”

“别搞错了,诺里斯,我有可能成为首相的,如果我想做的话。只要研究一下人民想听什么,然后照着跟他们说,效果真的很惊人!但是,成为首相代表有很多烦恼和辛苦的工作。我只想成名,如此而已……”

“那钱要从哪里来?一年六百英镑撑不下去的。”

“如果工党选上了,他们就得提高薪资,也许会凑个整数变一千。不过别搞错了,在政治圈要赚钱,方法多得是,有额外的,也有直接的,还有靠结婚……”

“你连结婚都计划过了吗?要弄个头衔?”

他的脸不知为何红了起来。

“不是,”他激动地说,“我不会娶不属于我阶级的人。喔,没错,我知道我属于什么阶级。我不是出身高贵的人。”

“这个词在今日还有什么意义吗?”我怀疑地问。

“这个词没有,但它代表的事情依然存在。”

他盯着前方。当他说话时,声音听起来像在思考,而且很遥远。

“我记得和我爸爸参观过一栋大房子,他在那里做一份和厨房锅炉有关的工作。我待在房子外面,一个孩子过来和我说话。那孩子人很好,比我大一两岁。她带我一起进入花园(非常豪华的那种),有喷水池,你知道的,还有露台、巨大的雪杉以及有如天鹅绒般的草地。她弟弟也在那里;我们一起玩捉迷藏,我当鬼(没关系),我们玩得不亦乐乎。然后有个保姆从房里走出来,非常拘谨,穿着制服。帕姆(这是那个小孩的名字)跳到她身边说,一定要我和他们一起回育婴室喝下午茶,她希望我和他们一起去喝下午茶。”

“我还记得那个高傲自大的保姆的脸,一本正经的。我还听得到她装模作样的声音!‘亲爱的,你不能这么做。他只是个平民男孩。’”

加布里埃尔停了下来。我很讶异……讶异于残忍的力道,讶异于这种不假思索、不自觉的残忍。从那次之后,他一直记得那个声音、记得那张脸……他受了伤,伤到了内心最深处。

“但是,”我说,“那并不是孩子的妈妈说的。那句话……嗯……说这种没水准的话,还不只是残忍。”

他转向我,脸色苍白而阴郁。

“你没听懂,诺里斯。我同意一个上流社会的女人不会说这种话,她会比较周到。但事实就是事实。我那时是个平民小男孩,我现在还是平民小男孩,我到死都还是平民小男孩。”

“别闹了!这些东西有什么重要的?”

“它们不重要。它们不再重要了。事实上,不是出身名门现在反而是个优势。人们嘲笑那些背脊挺得直直的可怜老太太和老先生们,他们人脉虽广,日子却快过不下去了。我们现在只对教育还这么势利;教育是我们盲目崇拜的东西。问题是,诺里斯,那时的我不想当一个平民小男孩。我回到家对爸爸说:‘爸,我长大后要当勋爵[2]。我要变成约翰·加布里埃尔勋爵。’他却说:‘你永远不会成为伯爵的,那种东西要你生下来就是才行。如果你很有钱,你可以和他们平起平坐,但那还是不一样。’而确实是不一样。有种东西——一种我永远不会拥有的东西——噢,我指的不是头衔,我指的是从出生就对自己很肯定的那种东西,知道你将来会做什么或说什么,只有在你打算无礼时才会无礼,而不是因为你感到激动、不自在,或是想证明你不输别人时才做出无礼的举动。不用老是愤愤不平地猜测别人对你的想法,只要在意你对他们的想法就好。就算知道自己很古怪、很寒酸或是和其他人格格不入,也都没有关系,因为你是……”

“因为你是圣卢夫人?”我接续他的话。

“臭老太婆去死吧!”加布里埃尔说。

我很感兴趣地看着他。“你知道吗,”我说,“你真的非常有趣。”

“听起来很不真实,对吧?你不懂我的意思。你以为你懂,但还差得远了。”

“我懂,”我缓缓地说,“之前发生过一些事……你曾经受过一些打击……你小时候被人伤害、受了创伤。就某方面来说,你还没有走出来……”

“少跟我来心理学那一套!”加布里埃尔唐突地打断我。“不过你明白了吧,为什么我和米利·伯特那种好女孩在一起时很快乐,我就是要娶这种女孩。当然,她必须有钱;但不管有没有钱,她和我是同一阶级的。你可以想象吧,如果我娶一个老是板着脸的傲慢女孩,接下来一辈子都得努力配得上她,那简直是人间炼狱啊,对吧?”

他停了一下,然后突然说:“你待过意大利。那你有没有去过比萨?”

“我好几年前去过比萨。”

“我想应该是在比萨没错……那里有面壁画,画着天堂、地狱、赎罪和其他东西。地狱还蛮欢乐的,小恶魔们拿着长叉推着你下去。天堂在上面,受到祝福的人在树下坐成一排,脸上的表情洋洋自得。我的老天,那些女人!她们对地狱一无所知,对堕入地狱的人一无所知,她们根本什么都不知道!她们就是坐在那里,自满地微笑着……”他热血沸腾,“沾沾自喜,得意洋洋,自鸣得意……天啊,我真想把她们从树下和那种幸福快乐的状态中揪出来,然后丢到火焰里,任由她们挣扎,让她们去感受,让她们受苦!她们凭什么不用知道受苦是什么感觉?她们只需要坐在那里,面带微笑,连碰都不会被碰一下……不食人间烟火……对,就是这样,不食人间烟火……”

他站了起来,声音变低,双眼看向我后方,眼神寻寻觅觅,不大确定……

“不食人间烟火。”他又说了一次。

然后他笑出声。

“抱歉,把这些话全倒在你身上。毕竟这也没什么不好。虽然哈罗路那件事害你差不多成了个废物,不过你还是有点用处,我想说话的时候,你可以听我说……我想,你会发现,人们会跟你倾吐很多事情。”

“确实如此。”

“你知道为什么吗?不是因为你是个多棒、多善解人意的倾听者,而是因为你在其他方面一无是处。”

他站在那里,头微微斜向一边,双眼——依然愤怒的双眼——看着我。他应该是想用这些话来伤害我,可是他没有得逞。听到曾在脑子里闪过的想法被说出来,我反而感到如释重负……

“你究竟为什么不干脆让自己解脱算了,我真的不懂。”他说,“还是你没有方法?”

“方法我早就有了。”我说,一只手握住我的药瓶。

“我懂了,”他说,“你比我想的更有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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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威斯敏斯特宫(Palace of Westminster),又称国会大厦(House of Parliament),是英国国会所在地。

[2]“勋爵”是对英国男性贵族的敬称,共有五等爵位,依次为公爵(Duke)、侯爵(Marquess)、伯爵(Earl)、子爵(Viscount)和男爵(Baron)。除了公爵之外,在一般场合都可以“某某勋爵”来称呼。