夏英奇回到自己房间的时候,已经精疲力竭。
她万万没想到,唐震云会一路追到上海。当初弟弟出事时,可没见他那么卖力!他到底想干什么?他要把哥哥带回南京?他真的要与她为敌吗?
她躺上床,眼睛瞪着天花板,几年来发生的事又一幕幕出现在她眼前。
当初父亲临终时,曾经握着她的手,一再叮嘱她要好好抚养弟弟长大。
“你大哥已经是个废人了,阿晨是我们家的希望,你得保住他,让他以后光宗耀祖。”
父亲说完这些,就把家里库房的钥匙交到了她手里。那意思很明白,将来,她得把这两把钥匙交到弟弟手里。可父亲去世才一年,弟弟就出了事。
事情还得从她哥哥的遭遇说起。一天下午,她正在当铺算账,小伙计春生慌里慌张地从外面奔进来对她说,“大少爷被人带走了”。
那天哥哥没回来,她在家里焦急地等了一夜。第二天她接到口信,让她去唐家一趟。她去了之后,唐震云的大伯唐仁义告诉她,夏漠把他的小女儿骗到旅馆强暴了。按照他的说法,这女孩即将成亲,出了这种事,只能把对方的彩礼通通退回去,因此唐家损失了一大笔钱。唐仁义挑明了,除非她用两家当铺来作赔偿,否则就送她哥哥去坐牢。
对唐家的说辞,她一个字都不信。哥哥生性腼腆,不擅交际,平时几乎从不跟陌生人说话,更别说异性了。连主动搭讪都不可能,还说什么勾引和强奸?她为这件事找过唐震云,因为他们两人实际早有婚约。亲事是两家的父亲定下来的。
原本在三年前,她就该嫁过去,可谁知,父亲才刚去世不久,唐震云的父亲也撒手人寰。而哥哥之所以会认识唐仁义的女儿,也是因为她让哥哥去唐家送奠仪。
但那段时间,唐震云不在南京,被上司派到外地去集训了。她给他写信,也是有去无回。唐仁义在南京有钱有势,她知道自己斗不过他,哥哥又在他们手里,时间耽搁不起。无奈,她明知自己被坑了,还是忍痛答应了下来。
当铺的事交割清楚后,哥哥才被送回来。哥哥被抬进家门时,脸肿了一倍,遍体鳞伤。请了西医来看,医生说他这辈子都不能当男人了,令她心痛不已。但事到如今,也毫无办法,她一个弱女子,根本没能力对付唐家。她只能庆幸哥哥总算捡回了一条命。她本以为这件事就这么过去了。但没想到,一个星期后,她十岁的弟弟夏晨突然失踪,三天后,他的尸体才被人从河里捞上来。警察认为他是溺水身亡,但哥哥和她都明白,这事绝非意外。
她开始发疯般地调查唐家的那个小女儿,结果发现,这个名叫唐珂的女子,并不像唐家所宣称的那么贞洁。事实上,她早就有了男友,并且还不止一个。这时她才想到之前哥哥说过的话,“是她主动跟我说话”、“她让我去陪她”、“我们还没脱衣服,她家里人就闯了进来”。后来她还查到一条重要线索,那天小旅馆的房费是唐珂付的(因为哥哥从来不带钱)。如果这女人是被骗到旅馆的,她怎么会主动付房费?整件事,怎么看都像个圈套。
而她最不明白的是,如果他们要的仅仅是那两家当铺,她已经给他们了,为什么他们还要打残她哥哥,杀她弟弟?为什么?
后来她才知道,整件事的渊源得追溯到二十多年前。原来当年唐家还未发迹时,唐仁义曾是母亲的恋人。这些事如果不是母亲亲口承认,她绝对不会相信。
那天,她看见母亲在房里急着收拾行李,她问母亲去哪里,母亲这才告诉她,她要嫁人了。而她万万没想到的是,母亲要嫁的居然就是唐仁义!
“你知不知道!他们夺走了我们家的当铺!他们杀死了你儿子!”她大声质问母亲。那时候弟弟才去世不到三个月。要不是亲眼看见,她真不敢相信母亲居然要嫁给仇人。
“阿晨明明就是坠河死的!”母亲坚信这一点,“我跟义哥早在二十年前就该成亲了,当年要不是你父亲,我不用在这破当铺苦捱那么多年!”
母亲只顾收拾行李,急着要走,车已经等在门外了。
她忽然想到,也许夺走当铺,打残哥哥的事,母亲也有份。她被这想法惊得头皮发麻,浑身打颤。母亲才刚跨出房门,她就冲过去拦在了前面。她需要一个答案!只需要一个答案!
“骗哥哥的事,你事先知道吗?”她问道。
“你让开,让开!”母亲高声叫着,眼神却左右躲闪。
她心里已经明白了七八分,但还是不敢相信。她就是要听母亲亲口说出来。
“如果你不说,你今天就休想跑出去!我死也要拉住你!你给我说清楚!”她从来没对母亲如此大声说话,但是她想,如果她当时手里有把刀,也许会直接朝母亲的身上扎过去!
也许是急于离开这个家,也许是慑于她的怒火,母亲最后终于吐出了一串话:“那小子又不是我儿子,你那么护着他干嘛?义哥答应到时候当铺都是我的!你这么拼死拼活,到时候你嫁人了,还不是什么都捞不到!现在当铺给了我,将来总有你一份。我早就想好了,如果阿晨活着,你们将来一人一家铺子,可惜阿晨命薄……”
她不知道那天母亲是怎么走的。
等她醒来时,发现自己昏倒在走廊上。后来,女佣告诉她,是太太用花瓶砸了她的头。她居然毫无知觉,她脑子塞满了母亲父亲和唐家的恩怨。
多年前,父亲以高价把母亲买回来后,唐仁义一定怀恨在心。这十几年,他一定处心积虑,图谋报复。现在终于得偿所愿。他不仅抢回了他的女人,夺走了夏家的财产,还杀了她弟弟,打残了她哥哥,让他们夏家断子绝孙!真够狠的!
她花了一天的时间,才把整件事的来龙去脉拼成了故事,告诉了哥哥。
“我们该怎么办?”她问哥哥。
他只是茫然地看着她。他确实不知道该如何是好。之后的三天,他把自己关在房间里,她猜想他需要时间好好问自己一个问题,在将来的岁月里,他究竟是要做好人还是坏人。
等她再次见到他时,他已经变成了另一个人。
哥哥陆续从阁楼上翻出十几本积满灰尘的洋文书,随后,他就躲在自己的房间里,夜以继日地捣鼓各种草药。那时候她就知道,他是在研制各种慢性毒药。
通常被下毒之后,人会很快死亡,但如果药性减缓,别人很难把这人身上的各种病状跟下毒联系在一起。当然,哥哥这么做不仅仅是为了掩人耳目,他还想看着那些人受折磨。
她知道哥哥心里有一张长长的名单,几年来,他正在逐步划去名单上的名字。
他们中有的已经死了,有的还活着,但生不如死。这些人彼此未必认识,但他们都有一个共同点,那就是他们都或多或少帮着唐家害过他们。唐震云提到的那个赌坊老板就曾对警察说,他看见她弟弟在被害前一个人在河边走。
“那小子在河边转来转去,我那时候就担心他掉进河里,没想到后来真出事了。”
她这辈子都不会忘记这个人说话时的嘴脸,不知道唐家给了他多少钱!后来她才知道,那个赌坊唐家也有股份。他们根本就是一家人!
不过,她也明白哥哥再继续下去,早晚会败露。所以三个月前,她要求他罢手。
“我来对付他们,你把他们留给我。”她说。到目前为止,哥哥对付的都是唐家外围的人。
“你打算怎么做?”
“我要夺回我们失去的财产。”
哥哥对她的话嗤之以鼻。“你脑子里只有钱。”哥哥每次都这么讥讽她。
“因为钱是他们最在乎的东西!”她大声回敬。比起让那些人在床上打滚,她宁愿让他们看着自己辛苦挣来的家产一点一点消耗殆尽。再也没比看着自己好不容易造起的高楼轰然倒塌更令人绝望的了。
当然喽,这还有待时日。唐家的势力这么大,现在跟他们斗,无疑是以卵击石。而且,她也知道,她想在南京东山再起,绝无可能,她只要稍微露一下头,唐家就会对她下手。所以她决定离开南京,先去别处谋生。
她写信给夏秋宜询问上海的生活水准,夏秋宜当即回信表示愿意接纳他们。
这对她来说,不啻雪中送炭。可她怎么都没想到,她和哥哥才在这里安家,唐震云就追来了。
笃笃笃,有人在敲门。
她迅速瞥了一眼桌上的小木钟。晚上十点。
原来她这样躺在床上胡思乱想,已经快两个小时了。
笃笃笃。
“姑姑,姑姑!”门外传来银娣的声音。她记得这个漂亮的小媳妇,饭桌上最喜欢发问的人之一,看起来没念过什么书,但为人应该不错。
她下床,打开了门。
“姑姑,你睡了?”银娣道。
“……刚刚打了个瞌睡。”她捋了捋凌乱的头发。
“姑姑,赶明儿我带你去剪个短发吧,”银娣看着她的头发说道,“现在的女学生都时兴剪短发,打理起来也方便。”
她客气地笑,“你这么晚来找我,有什么事吗?”
“哎哟,我都快忘了。”银娣突然变得紧张慌乱起来,“姑姑,你赶紧下去。你哥哥出事了。他被人打伤了,就在楼下。”
哥哥受伤了?她大吃一惊,难道是唐震云?他袭击哥哥?
她来不及细想便跟着银娣下了楼。
楼下的客厅已经聚集了不少人,有几个家丁模样的人守在客厅的门口,夏秋宜正在角落里打电话,刚刚席上最漂亮的女孩周希云则已经换了一件粗布旗袍。
她正蹲在哥哥身边,好像在查看他的……伤口。
“姑姑,你先忙着,我去叫别人。”银娣丢下这句话后,又匆匆上楼。
她快步走到夏漠身边,发现他的肩膀上有个血窟窿。
“哥,发生了什么事?”她着急地问。
“有人朝我们开枪。”他低声道。
“我们?”
夏漠看出了她的心思,“不是他开的枪,是别人。”
“别人?”
她不明白哥哥在说些什么,正好夏秋宜向她走来。
“姑姑,”他低声道,“刚刚他们在花园散步,遭到了枪击。”
“枪击?”
“幸亏小唐反应快,要不然他自己也得中枪。因为急着把夏漠背回来,他没法追捕凶手,凶手跑了……”
夏秋宜颇为遗憾地说。
“那现在他人呢?”唐震云不在客厅里。
“他说去那地方查看一下。”
“可是,怎么会发生这样的事?谁会朝他们开枪?他们两个今天才来,不可能跟谁结怨……”
她实在不明白。
唐震云从客厅外面急匆匆走进来。
“他怎么样?”他来到夏漠身边。
“他还在流血,得马上送医院,我再去上楼拿一些纱布来。”周希云说着,起身快步走出了客厅。
“谢谢你,希云。”她连忙道。
周希云回头朝她笑了笑。她在哥哥身边蹲了下来,“肩膀中枪应该没事的。你坚持一会儿。”她小声安“不是你中枪,你当然这么说。你不知道有多疼……”
哥哥小声嘟哝道。
“应该马上送我哥哥去医院。”她对唐震云说。
“稍等一下。”他匆匆看她一眼,转头对夏秋宜说,“夏先生,我刚刚去墓地,发现那里有具男尸。”
“男尸?”她惊道。
他神情凝重地朝她点了点头。
“什么?男尸?”夏秋宜没听懂。
“看起来是刚死不久,身体还是热的,”唐震云语气急促,“他是中年男子,穿西装,挎公文包,戴眼镜——你们家有这样的人吗?”
夏秋宜看着他,磨蹭了半天才开口,“我……不知道你说的是谁,但听上去有点像我姐夫。他今天没回来吃晚饭。”
“那你最好现在就跟我过去看看——得马上报巡捕房,”唐震云直接走到了电话机前。
“先别忙,”夏秋宜道,“还是先让我去确认一下再说。”他的声音低得几乎听不见。
唐震云皱了皱眉,但当他的目光跟夏秋宜交会后,他点了点头。
“那我们现在就走。”夏秋宜说完便命令一个男佣,“快去点灯!”他又指挥另一个男佣,“你去叫几个人守住大门,谁也不许出去。”
两名男佣答应了一声,奔出了客厅。
这时,楼梯上传来喧哗声。不一会儿,夏太太、银娣和夏春荣先后出现在客厅门口。
“怎么回事?”夏太太胆颤心惊地看了一眼躺在地上的夏漠。
“他中枪了,”夏秋宜低声答道,“现在我要跟小唐去园子里看看,你把家里所有人都集中到这里,让佣人他们留在厨房,谁也不许离开。”
“到底是怎么回事?”夏太太问。
“我也想知道。”夏秋宜突然停住,目光转向他的大姐,“子安有消息吗?”
夏春荣一副没睡醒的样子,“他说,他马上回来了,那时候是七点半,可现在还没看见他的人影。”她打了个哈欠。
夏秋宜意味深长地看了她一会儿,但他什么都没说,便跟着唐震云快步走出了客厅。一个男佣在门口替他打起了伞。来外面正在下小雨。
夏英奇在她哥哥身边蹲了下来。
“到底发生了什么?”
夏漠脸色苍白,但神志还算清楚。
“我们在散步,走到墓园时,里面响起枪声,唐震云让我蹲下,我没反应过来,谁会想到这种事?我的动作慢了一拍,结果肩上中了一枪,他拔枪朝那人射击,那人也回了一枪,但没打中,接着,就听到里面一阵响动,估计那人逃走了,唐震云本来应该去追的,但我受了伤,他得尽快把我送回来,事情就是这样。”
“你有没有看见向你开枪的人?”她问道。
“没有。里面很黑,我只听见说话声……”
“说话声?是男是女?有几个人?”
“是一个男人的声音,他好像很生气,好像在吼叫,但我没听见他在说什么。”
夏漠闭上了眼睛。枪伤一定很痛。
夏太太走了过来。
“他怎么样?”夏太太问她。
夏太太好像有点为难,她叫来一个女佣,“快去找阿芳!”接着她换了种商量的口气,对夏英奇说,“姑姑啊,刚刚老爷说,谁也不能离开这里,所以叔叔暂时还得留在这里……”
“可是……”
夏太太忙拉住了她的手,“你别急,我马上派人去找医生,那个医生是我们家的朋友,他的诊所离这里很近,顺利的话,五分钟就能赶到——他是西医。”
“我不去医院。”夏漠插嘴道,“我自己就是医生。”
“你现在就别逞能了!”她还是觉得应该立刻送医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