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们去哪儿?”唐震云发现警车在四马路旁边停了下来,“这是什么案子?”
今天是他在静安巡捕房工作的第五天。在之前的半年,他一直在老闸巡捕房当个小小的探员,后来经由他在南京的上司举荐,才被调到了这里,当上了副探长。虽然升了职,但唐震云知道,他初来乍到,不可能像在南京那样,能独当一面。果然,他还有个职位比他略高一级的搭档,梁建。
“我也不知道是什么案子。”梁建道。
唐震云从心底里就不太喜欢梁建,因为这个身高180公分,体重大概超过200斤的大个子从第一次见面到现在,就没爽爽快快说过一句话。就比如今天,梁建一大早让他在巡捕房候命,随后带着他上了警车,但直到车停下来,他才发现,他们的目的地是四马路,此行当然绝非是为了找乐子,肯定是有案子要查,但梁建却闭口不谈。
“听说前几天有人在平望街附近捡了个人手?”他试探地问道。
这是他听几个下属警员说的。在他看来,这是巡捕房最近这阵子最值得关注的案子了,但奇怪的是,竟然没人特别留意它。
“呵呵,你听说了?”梁建干笑了两声,“是啊,是有这么一件事。”
“我们今天来这里,是为了这案子吗?”
“案子?”梁建似乎不太赞成他的措辞。
“难道不是吗?”
“得先发现尸体,确定死者是被谋杀的,才能立案。”梁建又笑了笑,“这里跟你们南京可能不一样。你知道上海滩每天会发生多少起案件吗?你知道黄浦江上每天有多少浮尸吗?如果发现一只人手就要立案,那些无名尸怎么办?”
唐震云不知该作何回答。从他的职业本能来说,他很想提醒梁建,对于每一个非正常死亡的死者都应该认真对待,但他知道,如果他真的这么说,就太傻了。因为他初来乍到,在这个陌生之地还没站稳脚跟,眼下对他来说,跟这个比自己高一级的搭档和平共处,才是最重要的事。所以,他没再接口。
但他下车的时候,梁建算是给了他一个解释。
“新来的法医说,那是只女人的手,有手癣,好像还在死之前治过病。因为那只手是在平望街附近捡到的,所以我们今天过来问问。”
“在死之前?也就是说,那是只死人的手?”
“法医说是死后被砍下来的。”梁建若无其事地说着话,走进了前面不远处的平望街,唐震云跟上了他脚步,“你也知道,四马路这一带,多的是女人。──对了,你来过这里吗?”梁建笑着问他。
唐震云当然知道四马路是什么地方。不过,他不知道梁建这么问他是什么意思。
“没来过。不过我听说过这里。”他道。
“以后我带你过来好好玩玩。”梁建拍拍他的肩。
梁建要带他来玩玩?他没听错吧。他再看梁建脸上的表情,好像也不是在开玩笑。他有种一脚踩进泥潭的感觉。
梁建在一堆垃圾前站住了。
“那人就是在这里捡到手的。他说手上没包裹任何东西,就这么丢在一堆垃圾里面,”梁建低头看着那堆垃圾。
“不知道其余部分在哪里。”唐震云道,见梁建不说话,他接着道,“我想有几种可能,一是有人被谋杀了,手被砍了下来,还有一种就是有人在尸体上切下了手。──法医还说什么?”为了不让梁建觉得他太积极,他又加了一句,“我也是想到什么说什么。”
“他说它就是被砍下来的,凶器可能是斧子,手法不专业,他还说死者大概是5月3日死的。”
“你刚刚说,死者有手癣,那我们是不是应该去附近的医院查一下?”唐震云又问。
梁建朝他笑了笑。
“在你来之前,我们已经查过了,我们排查了附近所有的医院诊所,不管是中医西医还是非法经营的私人医生,结果发现,有四个住在慧安里的女人最近得过手癣,去医院看过。而慧安里──”梁建朝后望去,“就是离这堆垃圾最近的弄堂。我认为不会有人带着一只人手,满世界乱跑。所以,最有可能的就是慧安里的某个人把手丢在了这里。”梁建停顿了一下,又说了下去,“只是不知道是不是牵涉到命案,就像你说的,它很可能是从尸体上截取下来的。四马路这一带,没名没姓被买来的女人很多,如果谁病死了,可不见得有人会在乎……”
“如果有人病死了,谁会把她的手砍下来?”
“我也想知道是怎么回事。”梁建兀自朝前走了几步,又停下来,回头对他说,“小唐,我得先告诉你,慧安里全是妓院和长三堂子。这里没有正常的住家。”
这对唐震云来说也不是新鲜事,他不明白梁建为什么要专门提醒他。
梁建大概是看出了他的心思,又停下了脚步。
“我的意思是……”梁建打量了他一番,“别把自己太当个警察了。我们是去聊家常的,你也可以当自己是客人。要不然没人会跟你说实话。”
当自己是客人!唐震云真接受不了这种假设。警察就是警察,为什么问话还要当自己的是客人?这算哪门子的暗规矩?!
“我们只要去看看那四个得了手癣的女人是不是好好地活着就行了。”梁建边走边说,两人一起走进了慧安里。
唐震云虽然对四马路一带的妓院早有所闻,但今天还是第一次来。他发现这里果然跟普通的居民弄堂不一样,弄堂里没有玩耍的孩子,家家户户的门口都有一个玻璃灯罩,上面写着字。弄堂里隐约传来婉转的琵琶声,好像还有人在唱苏州评弹。
“当红姑娘的名字都写在上面了。如果晚上来,这里会更热闹。”梁建掏出一本记事本,那上面写着四个女人的名字和住处,“8号沈晓春。”
“就在前面。”唐震云已经看见了门牌号。
梁建慢悠悠地走到8号门口,唐震云注意到门口的玻璃灯罩上写着一个名字“沈如春”,也就是说,在8号,最红的姑娘叫沈如春,而这个沈晓春估计是同一楼子的姐妹。
8号的老鸨沈四姐跟梁建好像是老相识,对他非常客气。
“哎哟,梁老爷啊,请都请不到呢,怎么今天有空来啊,快里面请,里面请,”打扮得花枝招展的沈四姐迈着小碎步在前面领路,“梦春啊,看见客人来了,还不快去倒茶,”路过院子的时候,她用嗲嗲的声音命令一个十八九岁的女孩。
女孩答应了一声便没了踪影。
沈四姐把他们领进一间布置精致的客房,刚才那个叫梦春的女孩又出现了,她手里端着个木头盘子,里面放着茶和点心,她在沈四姐的示意下把盘子放在小案几上后就离开了。
沈四姐施施然在他们对面坐下。
“喝茶喝茶。”沈四姐客气地招呼着。
“沈阿姐,今天过来,一来是看看你,二来呢,也是有公事,晓春在不在?”梁建问道。
梁建对老鸨也很客气,还叫她“阿姐”。
“晓春。你找她?”沈四姐有些意外。
梁建喝了一口茶,“是啊,叫她出来给我瞧瞧。”
沈四姐走到门口跟一个上海娘姨低语了几句。
“晓春呢,我是叫她出来,不过,我要事先说明,她前阵子得了病,现在还没全好呢……”她又用小扇子遮住嘴,压低了嗓门道,“哎哟,这些苏北来的,又懒又脏,做什么都不肯洗手,结果就得了病……现在弄得我打都不敢打,怕她传给我……”
过了大概两三分钟,一个十五六岁的女子走到了屋门口。
“姆妈,你叫我啊。”她轻声道。
“进来进来,梁老爷来看你了。”沈四姐向她招招手。
沈晓春低着头进了门。她脸上没擦粉,看起来有些憔悴。
这么说,沈晓春还活着。唐震云几乎认为现在就可以走人了,但他回头看看梁建,发现后者根本没有走的意思。
“晓春啊,你知道我是在哪里当差的吧?”梁建拿起盖碗茶,又喝了一口茶。
沈晓春抬头看了一眼梁建,胆怯地点点头。
“那好,我现在问你几个问题,你得好好回答。”
“你是不是前些日子得了手癣?”
沈晓春脸一红,低下头去。
“好了吗?”
“还没完全好。”
“那好,我现在报几个名字,你说说你认识不认识。15号刘双珠,21号宋紫英,还有一个叫,朱丽云。”
沈晓春很认真地听了那几个名字,随后答道:“双珠姐姐跟我在一个医生那里看的病,她跟我一样,但她好得快,早就可以出局了。紫英我也知道,她刚来没多久,我看见她姆妈在打她,说她偷懒,后来知道,她也得了这个病。”
“那最后那个呢?”
沈晓春摇摇头,“这个不认识。”她又回头看沈四姐。
“你回去吧。”沈四姐朝她挥挥手。
梁建也不留她,沈晓春逃也似的奔出了屋。沈四姐看着她的背影,禁不住皱眉,“你看看她,逃命似的,也不知道谁会要她,谁要她,我马上给她。”
“四姐,这个朱丽云,你听说过吗?”梁建道。
“这里只有25号姓朱,过去那里开过一家叫朱雀堂的堂子,不过,那是好多年前的事了……”
“她们的姆妈叫什么名字?”
“不知道。”沈四姐又摇头,“现在都不知道那里有没有人,我去门口看过,大门紧关着。难得看到有人进出。”
“那我问你,这附近有没有哪个姑娘突然不见了?”梁建又问。
沈四姐一脸茫然。
“我们这里,人来来去去都说不清楚的,但是……”她想了想,又摇头,“我想不起有谁不见了。”
“5月3日那天,这弄堂里,有没有谁家死了人?”梁建说完,又不忘笑着奉承两句,“我知道阿姐记性一向很好的,在这里,人面又广,消息肯定很灵通。”
沈四姐笑着摇起了扇子,“哎哟,你这么说,我都不好意思了,我也是在这里时间比较久罢了。要说5月3日谁家死了人呢,还真是没听说过,好像没人死。”
“那天有没有谁搬家?”唐震云忍不住插了一句。
沈四姐别过头来,好奇地打量他,梁建马上接口:“这是我们小唐,南京来的。以后我带他来你这里白相白相……”
沈四姐的眼光在唐震云脸上打了几个转,才笑着开口:“唐少爷倒是第一次看见,以后要经常来啊……”她的语调让唐震云汗毛直竖。
梁建大概也看出了他的尴尬,笑道:“你不要寻他开心了,他一本正经得很。对了,他刚刚问的,5月3日,有哪家搬家?”
沈四姐摇头,“没人搬家。”
梁建和唐震云在沈四姐那里又喝了几口茶才出门。
一出门,唐震云就忍不住问梁建:“你经常来吗?老梁?”
“来过几次。”梁建也不避讳。
唐震云觉得有些话最好还是事先说说清楚。他不想干涉任何人的爱好或工作方式,但他也不希望别人干涉他。
“老梁,我来这里只是因为公事,我没这爱好。”
老梁看着他,忽然噗嗤一声笑出来。
“叫你过来玩,也就是喝喝茶,你以为,就你那点薪水,就能跟她们入洞房了?得了吧。吃几颗瓜子蜜饯就差不多了。”
“反正如果你是来玩,不用叫我。”
“在南京的时候,难道你就没去过烟花巷?”
“当然没有。”
“一次也没有?”
“纯粹去办案的不算。”
梁建看着他又笑,“你还蛮有原则的。好吧。我知道了。”梁建拍拍他的肩,又指指前面,“我们去15号。”
15号的老鸨刘香凝对梁建也很客气,看起来,梁建也是这里的老主顾。刘双珠很快被叫了出来。
“哎哟,昨晚去钱公馆出个局到半夜才回来,他们又拉我打牌了,烦也烦死了……”刘双珠说话时还打了个哈欠,刘香凝看见马上打了她一下。
“没规矩!”刘香凝骂道。
刘双珠还想再打哈欠,马上用手捂住了嘴。“哎哟,梁老爷,不好意思啊,姆妈刚刚叫我时,我还在梦里呢。”
梁建照例问了几个问题,但刘双珠跟沈晓春的回答几乎如出一辙,至于25号的朱家她则几乎一无所知。
离开15号后,唐震云建议他们直奔最有嫌疑的25号,但梁建却还是坚持先去21号。
“慢慢来,别急。万一宋紫英不在呢?”梁建道。
但正如唐震云所料,他们进门时,宋紫英就好端端地站在院子里。
梁建照例问起25号的事。
宋家老鸨宋秀姐现出一副看不上的表情,“他们25号啊,我倒真不清楚,他们那边是怎么回事!说没人住吧,可前几天,我看见一个姑娘被拉了回来。”宋秀姐幸灾乐祸地冷笑,“可看他们也不像做生意的样子,平时连灯也不点一盏。”
“才一个姑娘?”梁建道。
宋秀姐又是一阵冷笑,“顶多两个。”宋秀姐用肥胖的手指作了一个“二”的手势,“我看见一个女人带着一个姑娘回来,那姑娘一看就知道不是干这个的,呵呵,我看她不像买来的讨人,倒像是骗来的女学生。”
在25号门口,有个穿灰色长衫,戴着瓜皮小帽的男人在正在闷头抽烟。听说警察来访,他颇为意外。
“原来住在这里的人呢?”梁建问他。
那个男人没好气地冷哼一声,“我要是知道她去哪儿了倒好了。上个月房租她就没付,我来催了她好几次,她说,她马上就会有一大笔钱进账,让我不要急,再等几天,结果呢?我今天过来一看,哪还有什么人,早跑得没影了。”
原来这人就是房东。
“我们在查一宗杀人案,可能跟这里的人有关。”梁建道。
男人被吓了一跳。
“杀人案?!”
“你这个房客叫什么名字?”
“她姓朱,她叫朱玉荷。玉器的玉,荷花的荷。合同上是这么写的。我们是一年的租约,她付了九个月的房租,等我来收那最后三个月的房租时,她就一拖再拖,后来干脆就拍拍屁股走人了。”房东气哼哼地说。
“你是怎么认识她的?”梁建又问。
“我在报上登了出租启事,她就找上门来了。她说她要开一家堂子,那没什么稀奇,这里都是干这个的,要不然,房租也不会开那么高。我说了房租之后,她二话没说就同意了。我原本以为是个大方的主,谁知道,唉!”男人长叹了一声。
“那她长什么样?”
“模样不错,看起来三十岁左右的年纪,烫着卷发,穿着紫红色旗袍,头上还戴着一顶小帽子,帽子上的网纱遮住了半个脸,我猜啊,她是谁家的小妾,老头子死了,手里呢,有点钱,在家闲着也是闲着,所以就出来自谋生路了……这弄堂里的阿姐,有好几个都是这样的情况……噢,对了,这女人的左边眉毛下面还有一颗痣。”
男人说话时,唐震云已经踏进了25号的天井。
这里跟前面几户人家的格局几乎一模一样,底楼是客堂和天井,楼上是姑娘的闺房。只不过,这里的客堂要显得粗陋很多,几乎没什么像样的家具和摆设,窗帘也是旧的,屋子中间冷清清地摆着一张木头圆桌,桌上放着一个花瓶,花瓶里的蔷薇花已经枯萎。这是不是说明主人已经离开好几天了?
屋子里还飘着一股淡淡的说不上来的气味。
梁建也跟着房东一起慢悠悠走了进来。
“我听说她不常来啊,人家都说这里没人住。”梁建道。
“我也听说了,这也难怪,你进去看过就知道了,她没个做生意的样子,我租给她的时候是什么样,现在还是什么样,连个窗帘也不知道换换,”男人提起这个房客,就一脸的不满意。
“你见过这里头的姑娘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