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间屋子不过10平方大小,但布置得很温馨,还有个放满了献花的阳台。
“是杀人案。”他答道。
她惊讶地看着他,“杀人案?可我只是在小学教教国文而已,我不知道有什么可以帮你的。”她笑着说。
在跟她见面之前,唐震云就确定她不会是凶手,因为房东已经看过她的照片,证明她不是他所见过的那个朱玉荷。但根据户籍照片,他和梁建都认出来,她就是那个相框里的女子。他从包里取出那根夏漠从慧安里藏尸坑里找到的链子递给了她。
“你看看这个你认不认识。”
朱玉荷看到相框里自己的照片,吃惊地瞪大了眼睛。
“你,你怎么会有这个?”
“这是你吗?”
“对,这是我。”她道。
“我们是在一处杀人现场找到的。那你有没有把这根链子送给过别人。”
朱玉荷没说话,起身走到床边,从床头柜的抽屉里拿出一个小手绢包来,她走到唐震云面前,小心翼翼地打开手绢包,里面是一根几乎一模一样的链子。但相框里的照片却是另一个年轻女子。
“她叫左屏,屏风的屏。她是我的中学同学,也是我最好的朋友。我们毕业那年,她要去北平结婚,因为她的未婚夫想去北平,所以我们就一起去买了一条一模一样的链子,送给对方,作为临别纪念。”朱玉荷叹气,“本来我们约好,她结婚的时候寄请柬给我,我也顺便好去北平玩些日子,但后来我就再也没收到过她的信。”
恐怕这个女子根本就没离开过上海。
唐震云接过那根链子,仔细端详照片里面容姣好的年轻女子,他觉得这女子有点眼熟,但知道这肯定是错觉,因为他猜想,被埋在藏尸坑底部的遗骸八成就是她。
“你们分别是哪一年的事?”他看着照片问道。
“那是18年前的事了。我们那一年刚从文景女中毕业,”朱玉荷道。
“你们是文景女中的学生?”这可真巧,他心想。
朱玉荷点头,“我们是文景女中的第一届毕业生。”
“还记得你们分别的具体日期吗?”
“好像是7月1日。”朱玉荷又从抽屉里取出一本影集,“这些都是我跟左屏,我们年轻时拍的照片。”
唐震云看着影集里的照片,朱玉荷接着说,“我记得那天下午,是我送她去的车站,她那天晚上要去参加她表姐的婚礼。她说,等婚礼结束,她就会跟未婚夫一起去北平,听说她未婚夫的姑姑很有钱,在北平,他们可以重新开始。我记得左屏说,她去北平后,一旦安定下来,就会跟我联系……但后来,她就再也没来过信。”
“可以把这个借给我吗?”他摇了摇手里的影集。
朱玉荷犹豫了一下,还是点了点头,“好吧,不过希望你看完之后,能还给我。”
“当然。那你后来有没有联系过她父母?”
“我找过她父亲。但她父亲也不知道她去了哪里。因为左屏跟她父亲的关系一向都很疏远。她母亲又在她6岁那年就去世了。她父亲娶了一个继室,后来又生了三个孩子,继母对她也不太好,所以,她父亲也越来越不喜欢她。她结婚,她父亲也没给她嫁妆,因为那不是她父亲满意的结婚对象。”
“她未婚夫是干什么的?”
“听说是唱戏的。唱昆曲。苏州人。这样的人,她父亲当然不会满意,她父亲希望她嫁给一个生意人。我记得,当时他们父女吵得很凶,有一段时间还断绝了来往,后来左屏的姨妈出面劝解,两人才算和好,她父亲勉强同意她结婚,但跟她说明了,不会给她嫁妆。左屏也是个心气很高的人,她对她父亲说,她一分钱都不要。”朱玉荷叹了口气,“左屏的父亲是个老顽固,当年左屏去学校念书,也跟他吵了很久,她父亲才同意。所以,左屏如果在婚后不想跟她父亲联系,我觉得也可以理解。”
“你见过她未婚夫吗?”唐震云又问。
朱玉荷笑着点头。
“她带我去看过他唱戏,唱的是《牡丹亭》。那阵子,左屏很迷恋昆曲,听她自己说,戏散场后,她就等在外面,一直等那个男人卸了妆出来,求他给个签名。那个男人大概也觉得左屏长得挺漂亮,当天晚上就请她去吃了小吃,两人就是这样认识了。再后来,那男人教她唱戏,唱着唱着,就唱到一起去了。”她笑着叹气,“……我也曾经劝左屏要考虑清楚,因为,因为我有个叔叔是个戏迷,他知道不少戏园子里的事,他跟我说,这男人有不少风流韵事,在跟左屏好的同时,他还有两三个女友。但左屏不肯听,她就是这么一个固执的人,认定的事不会改变。”
“那个男人叫什么名字?”
“他姓温,叫温肃生。不过,”朱玉荷微微蹙眉,“自从左屏跟他走后,我也没再听说过他的事。他好像再也没唱过戏。我那时还托我叔叔去昆曲那个圈子打听过,他们都说,他走后,就没回来过。”
温肃生,唐震云把这个名字记了下来。
毫无疑问,这个男人跟左屏的失踪有着必然的联系。
赵太太显得很疲惫。
“夏小姐,你有什么事吗?”她有气无力地问道。
“赵太太,我刚刚给美云的学校打电话,他们说,她今天没去上课。”夏英奇道,她不是没看见赵太太有多累,但她真的觉得她现在所说的事很重要。
赵太太眼神呆滞地看着她,忽然眼一闭,身子一个踉跄像要摔倒,夏英奇忙扶住了她。
“赵太太,你怎么了?”
赵太太又睁开了眼睛,“我没事,就是头晕,这几天没睡好,心里烦……”她摇着头,站直了身体,“你说美云她没去上学?”她强打起精神问道。
“是啊,赵太太,我刚刚打电话去问过。”她扶住赵太太,“……先别管这些了,你脸色不好,赵太太,我还是扶你进房休息一会儿吧。”
赵太太点点头。
夏英奇扶着她,一直把她送到二楼她的卧室。等赵太太斜靠在床上后,她又给赵太太端来一杯水。
“她这几天像疯了一样,我也不知道该拿她怎么办。她多半又是去她同学家里了……”赵太太喝了水之后,好像缓过气来了。
“那赵太太,你有没有那个同学的电话,我等会儿打一个试试?”
赵太太指指床对面的五斗橱。
“写电话号码的本子在第一格抽屉里。”
夏英奇按照赵太太的指引从第一格抽屉里找到了电话簿。
“她同学叫王韵丽。你打过去好了。她昨天晚上就是去了她家。”赵太太喘着粗气说道。
“赵太太,昨天晚上给美云打电话的是她的哪个同学?”她又问。
“就是这个王韵丽,她打电话给美云。然后美云就像没头的苍蝇那样,一眨眼就没了人影。”
夏英奇见赵太太说话声音渐轻,好像要睡着的样子,忙道:“赵太太,你别担心,她可能又跑到同学家去了,你先休息一会儿,我先走了。”
赵太太点了点头,“谢谢你这么关心美云。”她哽咽地说。
“应该的。”
夏英奇看赵太太闭上了眼睛,便轻轻带上门走出了房间。
她下楼的时候,路过赵美云所住的亭子间,稍稍犹豫了一下,她便轻轻推开了亭子间的门。
美云的房间她来过两次,她大致知道美云的东西都放在哪里。
鞋一般就放在书桌下面的一个柜子里,衣服则分为当季和过季的。一般过季的衣服折好后被放在屋子角落的两个樟木箱里,当季的衣服或被挂在衣柜里,或被放在五斗橱的抽屉里。美云的书包则一般都被很随便地放在屋里唯一的一张椅子上。
椅子上没有书包。美云出门时随身带着书包。
她环顾四周,又翻了翻抽屉,没发现什么特别值得注意的东西。唯一让她有点不解的是,美云的书桌上好像有点空。她记得之前来过的两次,都曾经看见她桌上放着几个相架。那是美云拍的漂亮小照。可现在相架却没了。
她拉开书桌的第一格抽屉,一个小盒子出现在她眼前。前不久美云曾经在她面前显摆过这个小盒子里的东西,她记得那是一枚翡翠戒指,据说那是孙梅送她的生日礼物。当时她还惊讶,孙梅怎么会送那么贵重的礼物给美云,因为从小在当铺验货的她,一眼就看出来,那枚戒指可是有年头的,价值不菲。不过,她当时也没多问,现在,当她低头看到那个盒子时,同样的问题又出现在她的脑海里,为什么孙梅会送那么贵重的礼物给美云?这戒指,孙梅又是从哪儿弄来的?
她打开小盒子,发现里面是空的。美云把戒指带走了?她打算干什么?把戒指用来换钱?这么说来,美云是真的离家,不打算回来了吗?
她又逐一拉开书桌的抽屉,当她打开最后一格抽屉时,之前的疑问解开了,原来,那几个相架就被塞在那里,只不过相框都摔破了。这肯定是美云哪次发火的结果。不过,她又查了一遍,发现美云那些漂亮的小照都不见了。
她正想再仔细查看那几个抽屉时,门外的楼梯上突然传来脚步声,而且听起来,那脚步声分明是朝她所在的亭子间走来的,她一阵慌乱,情急之下急忙钻进了床底下。
她在床底下缩着身体,屏住呼吸,这时就见门被轻轻推开了。如她所料,是赵太太走了进来。她真担心赵太太会撩开床单,朝床下看。
但其实,赵太太只是坐在床边抽泣了起来。她大约哭了整整10分钟,才站起身。这时,外面响起了电话铃声。赵太太急急跑了出去。
夏英奇蹑手蹑脚地从床底下钻出来,把耳朵贴在门缝上,她听见赵太太在楼道里打电话的声音:
“……哎哟,你在哪儿!”这是赵太太的声音,听起来,像是美云打来的,“……你声音小点好不好?!……我现在在电话里跟你说不清楚!……你不要乱说话!……美云!你在哪里?你告诉我!……你先别说那么多!你在哪里!你告诉我……好好好,你就在那里,我马上过来……很多事你不知道的,你不要乱说……”说到最后,赵太太像是恳求她的女儿。
没过一会儿,赵太太终于挂上了电话,夏英奇听见她在底楼的客堂里摸索了一会儿,终于出了门。夏英奇听见关门的声音后又等了差不多五分钟,才偷偷溜下楼,走出了赵家。不管怎样,听起来,美云有消息了,她也总算放下了心。
夏英奇回到家,就给美云的同学王韵丽打了个电话。
是王韵丽的母亲王太太接的电话,得知美云又没去上学,她表示非常不屑。
“哎哟,她又没去上学啊。她爸妈给她交的学费,可算是扔在水里了。”
夏英奇又问起前一天晚上的事,王太太颇为戒备。
“你说你是她邻居?”
“是啊。”夏英奇道,“但我哥在巡捕房做事,昨晚本来说好要跟她谈谈孙梅的事,但不知道为什么,她就跑了。听说还是你家韵丽给她打了电话。”
“你哥在巡捕房做事?”这个细节引起了王太太的兴趣。
夏英奇决定再投点诱饵。
“是啊。王太太,我告诉你啊,他们昨天在四马路的慧安里发现了尸体。”
“啊,真的?!”
“他们怀疑那就是孙梅。”
“啊,有这种事?!”王太太大惊。
“是啊,我哥让我找美云问问孙梅的事,你看,现在也不知道她去了哪里。”夏英奇顿了顿,“王太太,你知道孙梅这个人吗?”
“哎呀,我怎么会不知道啊。她整天在我家晃来晃去的。”
“那你现在有空吗。我过来一趟……”
“行啊,你过来你过来,”王太太答得很爽快,“我现在正好一个人,闲得无聊。你过来正好跟我说说四马路的事,我想听。”
接着,王太太给她报了一个地址。
夏英奇放下电话后,拿了自己的随身小包,就出了门。
半个小时后,她在王韵丽家的门口碰到了身材矮胖,梳着传统发髻,一脸笑容的王太太。
“哎呀,夏小姐,光听电话,可不知道你长得有这么好看。”王太太热情地把她领进了门,“快请快请。”
王太太住的也是新式里弄房子,房子的格局几乎跟她家一模一样,只是天井略小了一点。
“谢谢你啊,王太太。”
“哎呀,谢什么,你来给我解闷,我是巴不得呢。”
王太太笑盈盈地把她领进了底楼的客堂间。她一进屋,就是一愣。屋里居然另有三个女人坐着,她们都在打毛线。
“王太太,你说你是一个人。”
“哎呀,你打完电话之后,她们正好来找我打麻将,我说你要来,还跟她们说了四马路的事,她们就说,先不打牌了,听听你怎么说。”
夏英奇心里有些打鼓了,跟那么多人聊四马路的事,到底好不好?而且,其实她也只知道些皮毛,该怎么跟她们说?
“我还是先问问昨晚上的事吧。”她道。
“没事,你问你问。”王太太把早已准备好的茶端到她面前,“别站着了,夏小姐,坐下说话吧。”
“美云昨天是什么时候到的?”
“她啊,她是6点45分左右到的。她说她想在我家住一夜……”王太太看了一眼她的姐妹们,“让我说什么好呢,我们家房子又不大,她是外人,又是个女孩子,我还有个儿子,这总归不大方便吧。”另几个女人都点头,“我让她回去,她看我不想让她住,起先还哭呢,后来我看都快9点了,她还没走,我就说,母女哪有隔夜仇啊,我给你妈打电话,让她来接你。她没说话,我就给赵太太打了个电话。半个钟头后,赵太太就来了。”
“我前几天看赵太太在路上走,好像很累的样子,哎呀,原来她有那么个不听话的女儿,要我是她,早就打断这丫头的腿了!”另一个女人插嘴道。
“您也认识赵太太?”夏英奇好奇地问道。
“她当然认识。我们有时候打牌三缺一,就会叫她来凑个数。”那女人道,“她啊,整天就是忙老公,忙完老公忙儿子,忙完儿子忙女儿,整天就是这样忙来忙去的,自己也不知道打扮打扮,你看她现在老的,看起来比她家老赵老了10岁都有……”
另两个女人点头,“怪不得她老公会……”其中一个捂住嘴笑了起来。
“赵先生怎么了?”夏英奇忙问。
那女人跟王太太对视了一眼,似乎得到许可后,她才开口,“也没什么大事,就是有一次我去百货公司买东西,看见他跟一个女售货员在楼道里说悄悄话,那样子别提有多亲热了,他还拉着那女孩的手呢……”那女人用手绢捂住嘴,小声道,“那个女孩看起来比美云大几岁,他肯定是嫌他老婆太老了……”
“我看八成是外面的莺莺燕燕见多了,就看不上她了,”另一个凑趣道,“你们知道吗,有一次我在市场碰到赵太太,看见她篮子里放了好多牛鞭……”
“真的?要死了!”另几个女人都笑了起来。
“别看他们赵先生只是在百货公司算算账,我看哪,男人到哪儿都一个德行。”王太太轻蔑地撇撇嘴。
夏英奇今天仔细打量过赵先生,他确实看起来是比赵太太年轻,五官也算端正,不过倒看出来他还挺风流。
“赵先生是这种人?”她插嘴道,“从外表看,好像蛮老实的。”
另一个笑道:“男人可不能看表面……你年纪轻,不懂这些……其实他跟他太太早就分房睡了……”
王太太很惊讶,“这事你怎么知道?”
“有一次去她家打牌,她家儿子说的。我去上厕所,中平说,让我去三楼他爸的房间上厕所,二楼的厕所坏了。我就悄悄问他,你爸怎么住三楼?他说,他爸一个人住三楼。那我问她,你妈住哪儿?”
“你的嘴可真碎!”王太太骂道。
“哎呀,我也是一时好奇嘛。中平说,他妈一直就住二楼。所以说,她老公不跟她住一起……怪不得她要买牛鞭给她老公了……”这女人捂住嘴低声笑起来。
另几个女人也心领神会地抿嘴笑起来。
夏英奇也只能敷衍地笑笑,但这话题她是越来越听不下去了。这群女人在津津乐道地议论人家夫妻的私事,可她们自己真的过的比赵太太好吗?恐怕也未必吧!何况,她一直觉得夫妻俩分房睡也不是什么稀奇事。当年她父亲就有一间自己的卧室,事实上,在父亲生命最后的那几年,他大部分时候都住在自己的西厢房里。她从没觉得父亲这么做是在冷淡母亲。因为她知道,每个人都有需要独处的时候。哪怕是夫妻也是如此。
“王太太,孙梅过去是不是也常来你家?”她岔开了话题。
这句话好像是问到了王太太的心坎上。
“哎哟,可不是吗?就因为我家离学校近,她经常来,我不是说了吗,有时候不赶她,她还不走。那个赵美云也常来,她们三个在学校最要好。”
“那昨天韵丽是不是给美云打过电话?”
王太太有点茫然,“这我就不知道了。你自己问她好了。”说话间,她走到客堂间的后门口,拉开门,朝楼梯间叫,“韵丽,韵丽,你下来。”
原来王韵丽在家。
“韵丽没去念书?”夏英奇问道。
“不念了。她下周就要订亲了。”王太太摸着手腕上的手镯,略带点得意地笑着说,“女孩子用不着念那么多书,还是早点找个好人家嫁了是个正经。”
其他几个女人也纷纷表示同意。
过了大约两三分钟,王韵丽才慢腾腾走下楼。她是个身材偏胖的女孩,看起来比美云高一些,她穿着一件不太合身的紫色旗袍,看起来就像个刚刚生产过的少妇。
“妈,你找我?”韵丽问。
“是这位夏小姐有话问你。”王太太指指夏英奇,接着又道,“她哥哥可是在巡捕房做事的,她要问的是孙梅的事?”
韵丽诧异地朝夏英奇望过来,“是不是找到孙梅了?”
这问题夏英奇倒不太好回答,她道,“韵丽,你先回答我,你昨晚上是不是给美云打过电话?你跟她说什么了?我听她妈说,她一接完电话就离开家到这儿来了。”
“我昨天是给她打电话,我跟她说,孙梅来了一封信,寄到了我家隔壁。”
夏英奇大惊,“孙梅的信?”
“是啊。”
“她在信上说了什么?”
“信是寄给她的,我没看,本来等着她拆了我们一起看的。但她趁我没注意就自己拆了信,之后就死活不肯给我看那信,气死我了!”
“那她说了什么没有?”
“她说孙梅让她保密。”韵丽看到茶几上有点心,就随手拿了一块放在嘴里,“不过,她后来还是说了,她说孙梅怀孕了……”
“要死了,她怀孕了!”王太太叫了起来,“怪不得躲起来了。”
“那她究竟有没有给你看过那封信?”
韵丽摇头,“她不给我看。但我觉得孙梅让她保密,也就是这件事。她不让我看,我就不看好了,有什么稀奇。”
“那她这信是哪天寄到的?”
“隔壁的陆太太说,大概是上个月十几号寄到的,但是他们上个月一家都出门了,到昨天才回来,他们开了信箱才发现有一封给美云的信。陆太太也认识美云,知道她是我的同学,就把信交给我了。”
“孙梅怎么会把信寄到陆太太家?”夏英奇觉得这很奇怪。
王太太插了进来,“我看她八成是要寄到我们家,结果写错了地址。”
“但既然是寄给美云的,为什么又要寄到你家呢?”夏英奇觉得就算写错地址,也应该寄给赵美云的邻居,而不是王韵丽的邻居。
“不寄到美云家里,是因为美云的妈爱乱拆她的信。美云跟我们说,凡是寄给她的信,她妈都要拆,所以,美云跟我说好了,如果有人要寄信给她,就直接寄到我家。但我家的信箱上个月坏了好多天,我估计她知道这事,所以才特意寄到了陆太太家。她肯定不想让那封信随便被丢在窗台上,因为那阵子邮差见没有信箱,就随便往厨房外面的窗台上一丢。”王韵丽说到这里,憨憨地笑了起来,“本来,我还在担心孙梅会不会出事了呢,现在看起来,她就是找个地方躲了起来,这我也就放心了……”她又拿了块点心塞在嘴里吃了起来。
这时,王太太的一个牌友在旁边清了清喉咙,“夏小姐,我听王太太说,警察在四马路的慧安里找到了尸体?”
夏英奇正不知道该怎么回答这个问题,王太太突然叫了起来:
“哎呀!你不要吃了好不好,你看看你,快走快走。越吃越肥!”
王太太把她女儿韵丽一路赶出了客堂间。
“不要在她面前说这些,”王太太关上客堂的后门走回来时,低声说,“我倒是不在乎,但她要是知道孙梅出了事,还不得哭死。”
“那到底有没有这事?”那女人问夏英奇。
夏英奇点头,“有这回事。警察怀疑是孙梅。他们看了孙梅的照片,说跟发现的尸体是同一个人。他们应该会很快安排她家里人认尸的。”
几个女人都面面相觑。
“真吓人。她跑到四马路去干什么?”其中一个道。
“你刚刚没听到韵丽说吗?她怀孕了,找了个地方躲起来了,她肯定就是躲在四马路那里……”
“你们都认识孙梅?”夏英奇忽然发现,眼前的这几个女人似乎跟孙梅都很熟悉。
“当然了,她经常来的嘛。她家就住这条弄堂,”一个女人回答了她,“这位陈太太还是她家的邻居呢。”
原来如此。
“那我倒要问问了,”夏英奇决定跟那几个女人聊聊孙梅,“她经常来,还跟你们住得那么近,你们应该很了解她吧。她到底是个什么样的人?”
几个女人听了她的提问都笑了起来。
“说实话,孙梅这个人脾气蛮好的,”陈太太道,“每次见到人,她都是笑眯眯的,我从来没见她跟人吵过架。我住她家隔壁,她妈脾气那才叫坏,整天嘴里不三不四的,可她妈再怎么骂她,都没见她回过嘴。”
“她们三个女孩,美云脾气最坏。”王太太接口道,“我家韵丽呢,平时看起来没什么脾气,可真的发起戆劲来,连她爸都怕她三分。孙梅呢,要我说,就是个软柿子,谁都可以捏她一把。她在家是她妈的出气筒,在学校也常常被人欺负,听说,在学校每次被人打,都是美云替她出头的。”
“我看她是因为长得最瘦小才被人欺负,她比同龄的美云和韵丽都矮。”另一个女人道。
“听说,她有个表哥……”夏英奇的话还没说完就被王太太打断了。
“人家长得有模有样,家境又好,怎么可能看上她!就他们家这情况……”王太太道。
“那人家可是真怀孕了。”陈太太提醒道。
王太太鄙夷地冷哼一声,“谁知道她勾搭上了哪个男人。夏小姐,我不是要说她坏话,不过,这个孙梅跟别的女孩子不一样。”
“怎么不一样?”一个女人问道。
王太太憋气地冷哼一声。
“告诉你们也没什么。她给韵丽的哥哥写过情书。她把情书塞在他书包里,幸好让我先发现了。我就拿了那封信,把她找来谈了一次,我跟她说,我儿子将来是要留洋的,是绝对不可能跟她在一起的,让她死了这条心。她哭哭啼啼地说以后不敢了。”王太太端起茶碗喝了一口茶,“我本来以为,她从此以后不会再来我家了,可谁知道,她后来照来不误!所以说,别看她一副受气包的样子,她脸皮比谁都厚。说难听点,就是不要脸。是个男人,她都要跟对方搭两句。我上次听我家韵丽的老师说,她给他们的英语男老师也写过情书,后来还单独去过那个老师的宿舍……”
几个女人发出一阵啧啧响。
“既然你说了,那我也说件事!”陈太太放下手里的毛线,激动地拍了一下沙发扶手,“她跟我弟弟出去跳过舞。我弟弟前一阵从重庆过来,住了也就是一个多月吧,不知道怎么的,她就跟我弟弟搭上了话,有一天晚上,我弟弟带她出门去跳了舞,两人十点多才回来。我弟弟一回来,我就好好骂了他一顿。他说是孙梅缠着他……你们看看这女孩子,脸皮多厚,自那以后,我就懒得再跟她说话,……还有还有,过去,她经常来我们家吃饭,一坐就坐半天,我赶她走,她都不走,不知道拿她怎么办,总不能为这种事叫巡捕房吧……”
王太太笑了出来,“她也经常去找美云,每次去,都在她家吃饭,赵太太有一次碰到我,也跟我叹苦经,说不知道拿这个孙梅怎么办。”
“她会不会只是不想回家?”夏英奇道。
几个太太安静了下来。
过了会儿,陈太太才叹了口气道:“这倒也是,她父亲是个酒鬼,自从生意失败之后,就像变了个人,整天醉醺醺的,至于她妈,本来就脾气不好,后来生了个儿子病死了,人就不对了,整天找茬骂人,尤其是骂孙梅,总说她是赔钱货什么的,所以她在家的日子的确不好过。”
“所以她才想早点出来做事。”王太太道,“就在她失踪的前几天,我还听到她在跟韵丽说,她想找份工作,干什么都行。”
他们正说着话,客堂间的后门突然被推开了,韵丽慌里慌张地冲了进来。
“妈,妈,警察刚刚把梅梅的爸妈送回来,我要去看看怎么回事!”
韵丽说完,还没等她妈反应过来,就匆匆从后门跑了出去。
几个女人同时愣了两秒钟。陈太太突然站了起来。
“我也去看看是怎么回事。”她说着就快步走向客堂的后门,另外几个也坐不住了,都纷纷站了起来。
她们一行五人一起穿过客堂后门,来到后弄堂,此时,就见韵丽在15号门口抹眼泪,她身边则站着一个四十岁上下,穿紫红色旗袍的瘦女人。那是孙梅的母亲吗?夏英奇想不到孙梅的母亲居然是个漂亮女人。
“这是怎么了?”王太太快步走了过去。
韵丽哭道:“妈,他们说孙梅死了。他们刚刚是去认尸的……”话还没说完,她就抽抽噎噎地哭了起来。
这已经不算什么新鲜事了。几个女人只是相互交换了一下眼神。王太太则神情略带惋惜地走到孙梅的母亲面前问道:“是梅梅吗?”
“是她。”孙梅的母亲神情呆滞答道,“他们还说她怀孕了。”
没人想到她会这么直截了当地把女儿的丑事当街说出来,一时,所有人都不知道该怎么应答。只有王太太低声劝道:“孙太太,你女儿才死,这事不要随便在弄堂里乱说。要是被人听见,你说多难听……”
孙梅的母亲冷笑一声,“你们不就想听这些吗?!装什么好人!再说,她成天勾引人!现在也是她自作自受!”
“怎么说,她也是你女儿,你怎么能说这样的话!”陈太太皱眉道。
其他几个也随声附和,“就是啊,她刚死,哪你有这么当妈的。”
孙梅的母亲白了陈太太一眼,“别装好人了,是谁跑来跟我说,孙梅在勾引她弟弟?我告诉你,她跟你弟弟睡觉,你弟弟给了她1块钱!对,她就是个暗门子!她从去年就开始了!我问她为什么要这么做,她说她就是为了早点离开这个家!她说她不想看见我!她说我跟她爸都是废物!你们当她是好脾气啊!她毒得很呢!她暗地里咒我死!咒她爸死!……”说到最后,她突然撕心裂肺地号啕大哭起来。
几个女人都被她说的这堆话震住了,一时间无言以对。直到孙梅的母亲忽然瘫倒在地,众人才手忙脚乱地把她扶进了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