夏英奇回家后,第一件事就是给巡捕房的唐震云打电话,但接线员告诉她,唐探长和梁探长还没回来。于是,她只能转而给哥哥打电话,但结果被告知哥哥已经回家了。看来,也只能等他们两个回来再说了。她在电话机前,忐忑不安地挣扎了好一会儿,才终于让自己安下心来。
她想,现在已经晚上5点半了,不管怎样,先把饭菜烧好。哥哥最近有点喜欢门口小店卖的老白酒,她琢磨着过几天,等事情结束后,把酒糟拿出来,自己酿一些,也好让震云尝尝他们的家传手艺。她系上围裙,开始在厨房忙碌起来。半小时不到,几个简单的小菜就做好了。这时,那张照片又一次在她眼前闪过,她做梦也不会想到是这个人。不过,如此一来,很多事都解释得通了,她现在唯一担心的是美云。她到底去了哪里?她会不会跟孙梅遭遇了同样的命运?一想到这里,她的心就揪在了一起。
回家前,她已经把老张编辑给她的那张照片拿去照相馆放大了,她不知道这么做对不对。她只是想把照片放大后再看一遍,她不想冤枉任何人,而且她突然觉得,那么重要的东西还是不要放在身边最好……
咚咚咚,有人敲门。一定是哥哥回来了。
她来不及解下围裙就迫不及待地跑去开门,她现在急于见到哥哥,急于把那个人的名字告诉哥哥,然而,当她打开门时,她禁不住倒抽了一口冷气。
“夏小姐,我是来借电话的,我家的电话坏了……”
声音还是一如往常。如果是平时看见这个人,她一定会很爽快地开门让那人进来,然后一边还会跟这人聊几句家常,但今天,她禁不住犹豫了。她只是怔怔地望着眼前的人。
“夏小姐……”那人又开口了。
到底要不要让他进来?
“好吧,请进……”她终于挤出一个笑容,把门开大了。
那个人进了门。
“电话在楼梯口。”她尽量让自己说话跟平时一样。
那人向楼道走去。她望着此人的背影,心禁不住怦怦直跳。现在,她只希望这个人能尽快打完电话后离开,因为她的枪在自己的房间,而菜刀在走廊的另一头,她必须得越过这个人,才能到达厨房。然而,她现在不敢从这个人身边走过。所以说,如果现在这个人突然朝她扑来,她手边没有一件可以抵抗的武器。
她只期待,就在开门的那瞬间,没有暴露太多。
然而,她今天的态度肯定跟平时不一样。
他们家的电话真的坏了吗?她禁不住屏息倾听。没有说话声。那个人没在打电话。她决定壮起胆子去看看。
她走出客堂,却发现一个人都没有。糟了,他果然没有打电话。她的心往下一沉,那他来干什么?难道他已经发现她知道真相了!一定是的!
她转身立即冲向客堂,她准备从大门逃出去,但就在她跨入客堂的一瞬间,有人从她身后抓住了她的头发,当她回过头去时,她从来没这么恐惧过,她从来没想过,那张熟悉的脸会变成现在这样。对,是他!果然是他!
“啊──”她尖叫了起来,她希望邻居听见她的叫声,并且,她开始反抗,踢打那人的身体,但此时已经来不及了,她的头上重重挨了一拳,她顿时失去了知觉……
唐震云到家时,发现夏漠双手叉着腰,一脸不耐烦地在家门口跟一个戴眼镜的年轻女子说话。
“你们下午去了哪里?!”夏漠很不客气,像在质问对方,唐震云还是第一次见夏漠用这种态度跟别人说话。在他的印象中,夏漠说话永远是软绵绵的,有时还带点冷嘲热讽。到底发生了什么事?一丝不祥的预兆掠过他的心头,会不会是英奇出了什么事?
他来不及细问,便跨进了门。英奇没有像往常那样迎出来,他跑到楼上,二楼亭子间的门关着,他敲了几下,没见人来开门,他又跑到晒台上,那里也是空无一人。她上哪儿去了?他心头再次掠过一丝不安。
他急忙奔下楼。
那名年轻女子正在说话:“……我们去了精神病院,在那里,那个疯子突然发作,掐了我的脖子,”她指指自己的脖子,那里确实有两道红色的淤青,“也是我不好,我用《朱雀堂》这本书刺激了他,后来,医院的人把他绑起来了,付小姐把我们送到了走廊上,英奇让我在旁边坐着休息一下,我看见她跟那个付小姐说了好一会儿话。等她们说完,英奇就把我送了回来,她说她还要去一次张编辑那里,因为他可能知道付鸿文过去的事……”
“你知道怎么联系这位张编辑吗?”夏漠冷冰冰地问道。
她有点不情愿地点头,“我有他女儿的电话号码。”
“快把电话告诉我!”
那年轻女子说了一个电话号码,“她其实刚刚已经回来了,因为她给我打过电话,问我有没有好一点,她还带了水果送给我,她人真好,你一点都不像她!”年轻女子说到最后,狠狠瞪了夏漠一眼。
“她什么时候给你打的电话?”
“一个小时之前。5点一刻左右。当时她刚回来,她说她去了一趟照相馆,所以晚回来了。”
“照相馆?哪家照相馆?”夏漠大声道。
年轻女子再次朝他瞪眼,“能不能不要那么大声?!”
“是哪一家?!”夏漠相当不耐烦。
“就是附近的爱声照相馆!”
“好了,谢谢你。你可以走了。”
年轻女子气哼哼地转身就走。
“到底怎么回事?英奇到哪儿去了?”唐震云急切地问道。
“我也想知道她到哪儿去了。这个时间,她不在家,这可不正常……”夏漠的声音有点发抖。
唐震云还从来没见夏漠如此慌乱过。
“如果她出了什么事,你还能再娶,我怎么办?”夏漠又道。
这算什么话!他刚想回敬对方,就听夏漠道:
“我现在就去照相馆。你留在这里等消息……不,是察看现场,如果她没出去,那就是有人来过……肯定有什么线索会留下……”
夏漠一边说,一边向前冲去。
英奇出事了!英奇出事了!唐震云的脑袋嗡嗡响。
可是,谁会害她?
他想到了楼道里的电话机。于是,他急忙扑过去,拨通了电话。他觉得应该先查一下她最后一个电话是打到哪里的。他很快就得到了答案。原来她连续打了两个电话到巡捕房,她一定是发现了什么。如果不是有急事,她不会打电话过去。她一定有事急于想告诉他们!
可是,如果她一个人待在家里等他们回来,谁会知道她发现了什么?这时,夏漠刚刚的那句话又在他耳边响起,“如果她没出门,那就是有人来过”。有人来过,那个人是专程来的吗?可那个人怎么会知道她是知情者?
他开始检查大门,大门上没有踢打的痕迹,门锁也完好无损。那人并非破门而入,而是英奇给他开了门。所以,他们应该彼此认识。如果她当时已经知道了对方的秘密,而这时,这个人正好出现在她面前,她会怎么做?她肯定当时犹豫是不是要让那个人进来,对了,他忽然想到。即便她一句话不说,即便她在假装向对方微笑,可是就在看见对方的那一刹那,她只要露出害怕的神情,对方也肯定能立即明白一切。
所以说,是凶手把英奇带走了。
慧安里那些裸体女尸的模样相继在他眼前晃过……
天哪,该怎么办?他一想到她可能将要遭受的一切,就急得头皮发麻,浑身发冷,连呼吸都有点不顺畅了。怎么办?她会被带到哪儿去?她还活着吗?怎么办?她现在怎样了?他心急如焚地在客堂里转了两圈,随后冲向水池,他把冷水洒在自己的头上,并且不断告诫自己,冷静!冷静!
他强迫自己的脑子重新开始思考。
他想,假如凶手绑架了英奇,那他一定得有一个箱子,或者有一辆车,应该去门口问问,到底有没有人离开过……
他朝门口走去,忽然又站住。
这件事必须立即报告梁建,这不仅仅是因为梁建是他的搭档,而是因为,他现在需要帮手,他需要有更多的人帮他找到英奇。
他一分钟都不敢耽搁,立即拿起了电话。
梁建接到电话后,也是大为震惊,随即命令他在原地待命。他在极度焦虑中度过了一生中最难熬的二十分钟,等梁建带着十来个人出现在他面前时,夏漠也正好回来。
“照相馆那边怎么说?”唐震云一见夏漠便冲了过去。
夏漠从口袋里掏出一张极小的照片,“她是去扩大这张照片。给你们看看。”他飞速跑进屋,唐震云从没见他跑得那么快过,过了会儿,他拿出个放大镜来,“你仔细看看是谁。”
唐震云也顾不得身边的梁建了,直接抢了放大镜就看了起来。
“妈的!是那个房东!”他大声道。
“什么?!”梁建大吼一声,一把夺过了放大镜,唐震云连忙把照片递了过去,“妈的,真的是他!真没想到是他!”梁建的声音都变调了。
夏漠诧异地看着他们,“他就是那个房东?”
“当然是了!你不是见过那个人吗?!”唐震云道。
“我没看他的脸。也可能是他看到我,故意低下了头,或者背过身去了。噢,对了,他一直用手绢捂着脸,再说,我当时只注意了他的穿着,他戴着瓜皮小帽,穿着长衫,跟他平时在我们家隔壁的样子完全不一样。”
“隔壁?”
“他不就是隔壁的赵先生吗?赵美云的父亲,你不是去过她家吗?”
唐震云再次愣住,但紧接着他就想起了原因,“我去她家的时候,他还没下班回家,所以我没见过他……这么说,就是他……”
梁建把照片翻了过来,“丽云赵恳摄于1912年8月4日。”他念道,“丽云,这名字好像在哪里听过。”
“梁丽云?是梁丽云吗?”唐震云道,“那是左屏的表姐。这么说,这个人就是……跟她表姐结婚的人,那他太太应该就是梁丽云?”他一时想不明白这件事,也没心思细想,他现在只想快点找回英奇。“我这就去隔壁。”他一边说,一边冲出了门,现在他真后悔中午没给她打电话。他恨自己,如果他多关心她一点,那她就不会现在处于险境。英奇,英奇,你千万不要有事,如果有佛像,他真想跪下来磕一千个响头。
“你们几个跟着他。”他听见梁建在命令几个手下。
赵家空无一人。唐震云虽然早就料到对方不会在家里坐以待毙,但他还是不甘心。他把赵家上上下下都检查了一遍,却一个人都没有。不仅没有赵恳的踪迹,连赵太太也不知所踪。难道赵太太,那个看起来普通得不能再普通的家庭主妇,是那个男人的同谋?
赵家的房屋格局跟夏家一模一样。经过搜查,他发现二楼是赵太太的主卧,二楼亭子间是赵美云的房间,三楼是赵恳的房间,而三楼亭子间则是赵家小儿子的房间。赵恳的房间只有几件简单的家具,衣柜里的衣服很少,看起来,他要不是另有住处,就是他陆续搬走了。赵太太的房间则跟普通家庭主妇的房间没多大两样,房间里摆满了衣服被褥和各种杂物,但还算干净整洁。
蓦然,墙上的一张全家福引起了他的注意。说是全家福,其实是赵太太跟两个孩子的合影。他还是第一次仔细看这个女人的长相,那次,他来赵家找赵美云,赵太太只是跟他简短地说了几句话,他从来没认真看过这个女人的长相,也根本没想到……她跟另一个人长得有点像……虽然那个人已经失踪了18年,虽然,那个人失踪时是个年轻女孩,而现在的赵太太是个未老先衰的中年妇人,无论是脸型身材发型还是衣着打扮,都相差太远,如果一个是活生生的人,另一个是照片的话,根本无法相信那是同一个人,但是,如果你看过那个人的照片,再看赵太太的照片,你就会发现……她们是同一个人,她们的五官特征几乎一模一样……
左屏。赵太太是左屏?!
这个念头让他脑子一阵眩晕。如果赵太太是左屏,那么,那副骸骨的主人又是谁呢?此时,左腾龙的脸又浮现在他眼前。左老头说,梁丽云在婚宴上跟温肃生说话,不,他的意思应该是,他们在眉来眼去……左屏又是个脾气暴躁的女人……
她知道温肃生的姑姑根本没钱,他们去北平结婚,根本不可能让温肃生重新开始,他骗了她。如果此时,她又发现,他在勾引她的表姐,她会怎么样?
梁丽云失踪了。她走得无影无踪……
他现在全明白了,他拿起照片冲下了楼。
夏英奇隐约闻到一股淡淡的烟味。有人在抽烟。
她慢慢睁开了眼睛,发现自己躺在散发着霉味的木头地板上,在她的不远处,有一个男人正背对着她坐在书桌前写字。她猛然睁大了眼睛,我在哪儿?她轻声问自己。
她勉强支起身子,环顾四周,发现这是一间大约二十多平方米的空屋子,屋子里只有一张书桌。
那个男人似乎听见了响动,他转过身来。
即便是第二次看见他,她仍然吓得朝后退让了一下。
“醒了?”他道。
此时,她已经完全清醒了,她知道就在不久之前,她被这个是叫赵恳的人狠狠揍了一拳,然后被带到了这里。她的脸好像肿起来了,还隐隐作痛。
“这是……什么地方?”她低声问。
赵恳朝她笑了笑,“你说呢?”
“是慧安里25号?”
赵恳似乎有点意外,“你怎么会知道这里?”
真的是这里吗?她再度环顾四周,她没发现任何能让她联想起旧日繁华的东西。现在这里就是一间空荡荡的大屋子。
屋子里只有她和他。
她想,哥哥和唐震云现在一定正在发疯般地找她,哥哥一定会去找李慧敏,李慧敏会把她下午的行踪告诉他,然后,他们一定会去那家照相馆,也一定会去找老张编辑,所以,他们应该很快就会找到这里。
然而,假如这里就是四马路的慧安里25号的话,那这里就是他的屠场。他杀过很多人,想必也不会留下她的小命,只不过,不知道他准备什么时候动手,所以她得尽量拖时间……
“我哥哥说……他们在四马路的慧安里发现了10具尸体,那些人都是你杀的吗?”她轻声问。她准备先找一个话题。
“是的。”
那个人的脸隐没在阴影里,她完全看不清他脸上的表情。
“你是不是也准备杀了我?”她道。
“是的。不过,在这之前,我很想知道,你是怎么发现我的?警察根本没注意过我,没人知道是我,你怎么会知道?”他侧过身子注视着她。
这个人没戴帽子,他的秃顶在灯光下变得非常明显,他稀疏的头发呈钱币状分布,远远望去,就像在头上贴了几十个硬币。
“我之前从来没怀疑过你,赵先生……”她努力移开目光,她知道,他很在意他的头发,她不想让他发现,她正在看他的头。
“那你是从什么时候开始怀疑我的?”
“是因为一本书。”
“一本书?”他露出感兴趣的表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