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忽然想到,也许有些事,他并不清楚,比如孙梅和那本书的事。
“你知道吗……美云和孙梅她们经常去2号的李家,李家的妹妹李慧敏曾经在美云学校的图书馆工作。李慧敏喜欢搜集旧书,她那里有一本叫作《朱雀堂》的旧书,有一次,她把故事说给那几个女孩听,孙梅显得特别感兴趣,后来,她还把那本书偷回了家……”
“《朱雀堂》……”赵恳呵呵笑了两声。
“是您的旧作。可惜我没有拜读过。但我让李慧敏把书的内容复述给我听过,我当时就觉得书的作者可能跟我哥哥的案子有关。因为书里的一些杀人的……手法,跟那件案子很相似,就像是很多年前,有人在计划一件事,随后慢慢地将它付诸实现……”她试探地停顿了片刻,见他没反应,才接着往下说,“于是,我就通过李慧敏找到那家出版社,随后又找到当年负责出版该书的老编辑付鸿文。我还去精神病院看过他。他是您的父亲,对吗?”
赵恳没说话。
“您的父亲,最近恢复得不错。”她又撒个谎,“他那天对我说了很多,我提起您那本书的时候,他还很激动……”
赵恳别过头去,冷哼了一声,“他恢复正常了吗?”
“他至少记起了很多事,他说他当年在长三堂子,跟你母亲一见钟情,随后,就决定要照顾她一辈子,他们两情相悦……”
“哈!”赵恳尖锐地嚷了一声。
“他说要不是因为他父亲阻拦,他一定会接她进门,让她一辈子过上好日子,他好像很后悔,他一直说,百事孝为先,百事孝为先,他说他当初就是因为太孝顺了,所以才会让事情变成后来那个样子!”
赵恳听到这里突然从椅子上跳了起来,“这就是他说的话?!啊!!”他喝道。
她吓得连忙闭上嘴,生怕他一时生气朝她扑过来。
他怒气冲冲地背着双手,在屋子里走来走去,“一见钟情!两情相悦!妈的!通通是狗屁!他根本把她当垃圾!”他愤愤不平地吼道,随即朝她冲了过来,“你知道我跟我妈过的是什么日子吗?你知道我妈是什么人吗?你摸摸我的头,你摸摸我的头……”他突然在她面前跪下,低下头让她看他坑坑洼洼的秃脑袋。
她忍住恐惧和恶心,勉强伸出手摸了摸他的头,“……李慧敏告诉了我书的内容……所以我知道……发生了什么……”
“她把我卖了,我妈把我卖了。”他盯着她的脸大声道。
“……日子不好过……对吧……”她轻声道,心里却在想着,是不是该接下去说点让他高兴的事?“……额……不管怎么样,你报了仇。你让你父亲付出了代价,他现在失去一切……”
赵恳阴沉地朝她一笑,“对,你说的对……”他终于慢慢又站了起来,“我终于报了仇,自那以后,我就知道,我能做很多事……”他又慢慢踱向他的书桌,她隐约看见桌上摊着几张纸,看起来他似乎在写什么东西。
“他对我说,他好心赏识你的才华,为你出版书,春节还把你叫到家里来过年,但是你却把他的太太从楼上推了下去,你还攻击了他,你还把那本书放在书桌上向他挑衅,你还故意去他所在的出版社上班……”
赵恳像女人那样格格笑了起来,“我知道他儿子攀了一门好亲事,我知道他为了不影响他儿子的婚事,不会把事情说出去,没错,我就是在挑衅他,我要他付出代价!凭什么,他可以这么对我?”
“他说你拿走了你留在他那里的所有资料和照片,但其实,你不知道,他那里还留着一张照片。”
这句话让赵恳刹那间安静了下来。
“什么照片?”他问道。
也许他根本不知道他的妻子曾经寄信给过张编辑。
“你的妻子梁丽云曾经把你们的结婚照寄给老张编辑。因为他是媒人,而老张编辑后来去精神病院看望你父亲的时候,无意中提起了你,当然他并不知道你跟付鸿文的关系,他那天正好收到你妻子寄来的照片,就拿给你父亲看,你父亲把照片吞进了嘴里,他当然没咽到肚子里,要不然,他也不会把那张照片拿给我看了……”
赵恳皱起了眉头。
他果然不知道照片的事。
“你妻子应该不是现在的赵太太。”她道。
他冷哼一声,“那个贱女人!她居然在婚礼上跟她表妹的未婚夫眉来眼去,婚后还跟那个男人偷偷幽会,让我逮个正着!我本来也想像普通人那样生活,我们说好,婚礼后一周就去注册的,但是当我看见她看那个男人的眼神,我就改变了主意,因为我发誓这辈子要娶一个良家妇女……”他看着她,停顿了片刻,随后无奈地摊摊手,“我也没办法,那个贱婊子被我逮到后,居然还不服气,她还骂我,还骂我……”
那个女人一定骂他秃子,她想,而他自己对这两个字,根本就骂不出口,可见他有多在意那件事。她提醒自己要千万小心,千万不能提到头发、秃子这类词。要给他充分的尊重和同情。要让他知道,她理解他的所作所为,她认为他这么做,是情有可原。──天哪,不知道震云他们什么时候能赶来……
“……我妈过去是南京的名妓……”她道。
赵恳脸上掠过一丝惊讶。
她接着道:“我爹死后,她出卖了我们家,还害死了自己的儿子,她后来如愿嫁到我们的仇家去当了姨太太,但那个男人对她不好,她就跟着那人的跟班来到了上海,然后那个人偷了她的珠宝,又把她卖到上海的下等妓院……就是你们上海人说的咸肉庄……我拿钱去赎她,还险些被她卖了……”她说这些往事只觉得心口发痛,眼睛发酸,“我只是想说……你那样对付鸿文……我觉得是……理所应当的……你没有杀他的儿女,你只是让亏欠你的人还债而已……”
赵恳看了她好一会儿,“想不到,夏小姐,你我居然是同命相连……”他回头环顾四周,“没错,我只是让欠我的人还债罢了。没错……”他细细品味着这句话,随后慢慢点头,“死在这里所有的人,都曾经对我恶言相向,都是一些碎嘴的女人……”
都是骂他秃子的女人吗?
“那孙梅呢?”她突然道,“你为什么要杀她?她有了你的孩子,不是吗?”
“她是孙琳杀的。”赵恳露出几分遗憾,“其实我挺喜欢她的,她也挺喜欢我的,我本打算离婚后,就跟她在一起,因为,你说的没错,她有了我的孩子。而且我一直就想娶一个良家妇女。我很想要一个我自己的孩子,我想如果让我当父亲,我肯定比姓付的要称职得多……”
她一惊。那美云和中平呢?他们不是他的孩子?
他肯定看出了她的心思,“他们?美云是我太太的拖油瓶,她带过来的,至于中平,是这里某个女人的。”他随意在空中比划了一下,大概是指某个被他杀死的女人,“我不知道她叫什么名字,她死的时候,她儿子只有几个月,在那里哇哇乱哭,我就把他带回去了,我太太愿意收养他。”
也许那些女人说的不错,他们两夫妇根本不住在一起,所以他们不可能有孩子。所以说,那是不是意味着赵太太并非他的同谋?
“我知道孙梅一直跟她母亲不和……是她找上你的吗?”她问道。
“可以这么说。”他重新在椅子前坐下,“她有一天自己来找我。她说她知道我妈去了哪里。在那之前,她从美云那里听说我妈离家出走了……她过去经常来我家,我妈还活着的时候,孙梅经常会跟她聊天。我不知道她们都聊了些什么,但我曾经在书里详细描绘过我妈的外貌和有些特征,孙梅如果看过那本书,应该知道那就是写我妈……如果她看到书里关于我的那些细节……尤其是我……”他指指他的头,“那她应该是猜到那本书是我写的。”他叹了口气,“因为我在那本书里表达了某种激烈的情绪,所以她认为是我杀了我妈,实际上我妈是病死的,她得病后,我就把她送到了这里,她就在这里等死,她倒是希望我杀了她,但我没有,我情愿看着她慢慢死去……”他邪恶地笑笑,“我告诉孙梅我没有杀她,而我跟孙琳也早就不是什么情人了。她当年在舞厅确实很风光,很漂亮,但那都是过去的事了。其实就算她再美,我也不会跟她结婚,因为我从小就下决心,绝对不娶一个婊子。我要娶一个良家妇女。其实我十几年没碰过孙琳了,她满身是病,我才不会要她,而且,她也没能照顾好我的儿子。──孙梅听了这些就开始哭,说她妈对她有多不好……”他耸耸肩,“无论你信不信,我好多年没跟女人睡过觉了,自从学会杀人之后,就觉得没那种欲望了,不过,既然她那么主动,我也就没客气……”
“那只手……孙梅的手为什么会在垃圾堆里?”她记得哥哥就是因为在垃圾堆里发现那只手,才牵出了整件案子。
赵恳眼神茫然地望着前方,“我其实有时候不太了解这些女人都在想什么。本来,孙琳好像准备跟她女儿和好,她把孙梅带到这里,说要好好服侍她女儿,让她女儿顺利待产。她还跟我说,那是对我的补偿,所以有那么些天,她们好像处得不错,她甚至还带着孙梅去看过手上的皮肤病,但是……我想孙琳可能是装的……她其实心里恨透了孙梅……有一天她们突然吵了起来,孙琳就把她绑了起来,然后她死命打孙梅,她想把孩子打掉……”
“那只手……”
“她打了孙梅无数次,都没把孩子打下来,就崩溃了,她一怒之下勒死了孙梅,然后砍下了孙梅的手,因为孙梅对她说,她用那只手摸过我……她就气疯了,我认为孙梅本来就是要故意气她……这个没脑子的女人。”赵恳忽然提高了嗓门,“我真没想到,她会把手丢在垃圾堆里,等我知道的时候,已经太晚了,手已经不见了!……妈的,她坏了我的事!”
“孙琳杀了自己的女儿?还砍了她的手!”她仍然觉得难以置信。
“她认为那只是孙宗喻的女儿!她认为她杀死了一个情敌……这个臭婊子,一辈子就是婊子!有一次她居然带着梅毒想跟我干!她想害死我吗!我给了她点颜色看看!”他咬牙切齿地说,“在那之后,她就开始胡来了……”见她一脸疑惑,他解释道,“她把男人带回来,人家揍她,干她,想对她怎么样就怎样,她就以此来挣钱……”
“孙琳坏了你的事,所以……是不是你毒死了她?”她问道。
赵恳朝她笑笑,“我去过她家,在她的茶里下了毒。”
“那个装砒霜的小瓶子是你故意丢在地上的吧?”
“没错。”
“你下毒的时候,她丈夫在吗?”
“在。他在睡觉。他醒的时候其实也跟睡着差不多。他没看见我。有时候,我觉得他好像是故意要避开我……”赵恳沉默了好久才接着说,“……我有点同情他,再也没比娶一个婊子更倒霉的事了……我曾经想过上普通人的生活,但梁丽云却骗了我……”
“你说你把你母亲送到了这里……可是我记得我哥说,他们在这里发现的尸体都是年轻人……”
“她死之后,我把她扔进了黄浦江。怕她寂寞,后来,我又把赵妈扔下去陪她了。”赵恳干笑了两声。
“赵妈?”
“我妈的娘姨,知道我为什么姓赵吗?”
“你跟她的姓?”她吃了一惊。
他点了点头,“她从小带着我,比我妈对我还好。我答应当她的儿子,所以后来我瞒着我妈,改了姓,只有她,对我的……”他再次避开了“秃头”两个字,“她没嘲笑过我,她一直说是我妈害了我,她还去庙里为我烧香,也弄过很多土方给我……”他的声音里带着些许悲伤。
“那你为什么……”
“我妈死后,她整天哭哭啼啼地抱怨我,她这样总有一天会把我的事说出去,我只能……”他摇头叹息,“我把她打昏后,曾经犹豫过,我想救她,但我知道,我这么做是错的,她如果活下来,她会去到处乱说,所以我只能勒死了她……”
“那美云呢?她究竟到哪儿去了?”她问道,最初她对这件事感兴趣正是因为美云。
赵恳摇头,“我怎么会知道?我也在找她们。美云那天回来看我的眼神就不对,可惜当时我很累,我没问清楚。”他停顿了一下才开口,“我太太就是梁丽云的表妹,当年是她杀了那个戏子和梁丽云,我看着她,活活打死了那个女人,然后,我发现她要自杀,就救下了她,并为她处理了尸体。我们把那个戏子的尸体埋在了树林里,至于梁丽云,我就把她带到了这里……”他沉默了片刻,好像沉浸在了回忆中,过了大约三分钟,他才换了一种轻松的口吻接着道,“……从那以后,我们就在一起了。因为她害怕被抓,而且她肚子里已经有了孩子,她还是想生下来,她一个人倒也不是养不活那个孩子,只是,她当时需要一个精神支柱。而我,我答应我妈要带个好女人回来,所以我就把她带回来了……我没让我妈去参加婚礼,她不配……”
怪不得赵太太没有告发赵恳。她自己也有把柄在他的手里。
“她知道你的这些事吗?”她问道。
“她知道一些,但她从未参与,她那次杀人只是一时冲动……她其实人还不错……是个好女人……”他似乎是赞许地点了点头,“但孙梅更不错,她是个处女,我本来打算等她把孩子生下来,就带她离开这里的……”他又叹了口气。
他的话让她想起了孙梅写给美云的信。
如果孙梅喜欢这个男人,那她会不会告诉美云,她要跟她好朋友的父亲远走高飞了?而美云是想到这事牵涉到自己的父亲所以才刻意避开唐震云的吗?对,一定是这样。美云当然也不会把这样的信拿给韵丽看。而从那以后,她就出走了,她不愿意回家,还发了一通脾气,把屋子里的相架都砸得粉碎。但她在那天上午曾经打来过电话,她内心还是有疑惑的吧。她想要求证,想向母亲求证,所以赵太太答应去见她,向她解释这一切。也许,赵太太因此就下了决心,她要带着一双儿女离开这个可怕的男人。因为她知道,一旦美云重新回到她们的家庭,难保有一天,这个男人不会对美云下手。她不会让这样的事发生。对,一定是这样。当然了,孙梅肯定也在信里提到了那本书,要不然美云不会去找慧敏打听那本书。
孙梅可能会说──“你父亲很有才华,那本书就是他写的,我看完这本书就爱上了他。”她当然不会告诉美云实情:她为了报复母亲,故意勾引母亲的情人,结果却不知不觉爱上了那个人。
但是……
“赵太太知道你跟孙梅的事吗?”
他忽然笑了出来,“她不知道。我跟孙梅约会都在这里。有一次让孙琳发现了,但我估计是孙梅故意把她引来的……”
“孙琳肯定知道你做的那些事,对吧?”她道。
“她的姐妹之一就死在这里。其实她有这边的钥匙。因为有时候,我会让她帮忙,我答应把那些女人的财物分给她一些,她需要钱,再说,她过去为我挨过打,我也用过她的钱……”
原来孙琳才是他的搭档。
她还想接着问,却看见赵恳把桌上的纸揉成一团丢进了抽屉。
“夏小姐,我有个想法。”他道。
她仔细听着。
“本来我想杀了你的,但现在我觉得,可以用另一种方式解决问题。”他道,“我从来没想到,我们居然是同命相连,我也没遇到过一个像你这么聪明漂亮,同时又明理的女人,你比孙梅可漂亮多了……”
这几句话听得她浑身发毛。
她知道他这些话意味着什么。但她觉得被他玷污,是比死还难受的事。可惜现在,她一个人在这里,如果两人打起来,她完全不是他的对手,而且,她刚刚头部受过伤,她现在浑身一点力气都没有……
“夏小姐……”他走了过来,在她身边蹲了下来,他大概也看出了她眼里的惊恐之色,“你别怕,我不会杀你,我会好好对你,我非常喜欢你……”他抓住了她的手,将她的手握在自己湿漉漉的手心里,眼看着他就要把她的手放在嘴边去亲,她用尽力气挣脱。
“不,我已经订过亲了。我不能跟别人……”
那个男人根本没让她说话,那张脸忽然不由分说地向她的脸上挤压过来,她狠命想推开他,但他的力气比她大十倍,他的口水粘在她的脸上,他的双手则开始娴熟地在她身上摸索起来,她又羞又气,只觉得全身的血都往上涌,她开始不顾一切地踢打挣扎。
“你放开我!!”她尖叫着,“你放开我!啊──”她扯开嗓子喊道,“你就是这么对那些女人的吗?你说你不要找个婊子,那你自己又是什么?!你自己是什么!你跟她们有什么两样?!”
刹那间,他停住了,他像石头一样在那里定住。他的脸,他那张刚刚还在笑的脸,骤然阴沉了下来。啪,他狠狠给了她一个嘴巴。
“你是什么东西!你敢教训我!”他朝她吼道,他的嘴几乎咬到她的耳朵。
她使出吃奶的力气,伸出手指狠狠戳向他的眼睛。
“啊!”他嚎叫了一声,捂住眼睛身体缩成了一团。
她乘机向前爬出几步,迅速站了起来,随后她踉跄着冲到窗口。她朝窗外望去,外面灯红酒绿,一辆辆黄包车正载着客人跑进弄堂。这里果然是四马路。
赵恳捂着受伤的眼睛站了起来。
“你以为你跑得掉吗?”他在朝她冷笑。
她心想,如果真的逼不得已,她宁愿跳下去,也不会便宜这个杀人狂。只不过,不知道窗子是否能及时打开。
赵恳又冷笑了一声,“好吧,你既然不想跟我在一起,那就只能是另一种结果……”他站在那里看着她,过了几秒钟,他终于朝她走过来。
她心头乱跳,开始慌里慌张地去开窗,但是这时她才发现,这扇木头窗子居然被封死了。眼看赵恳已经快走到她跟前,怎么办,怎么办……她已经慌得完全没了主意,虽然她从没见过那些女尸,但此时,她们被剃光头的模样还是飞一般掠过她的眼前,不,她不想变成她们那样,不想……
砰!一声巨响,门突然被撞开了。
紧接着就是一声枪响,赵恳怪叫一声,随即捂着腿摔倒在她面前的地上。她忍不住又朝后退了一退。
“啊,啊……”赵恳在地上惨叫。
她还没反应过来,就看见一个男人从门外飞一般地冲了进来。
“英奇!”有人在叫她。
她定睛一看正是唐震云,天哪!他终于来了。她双腿一软,差点摔倒。
唐震云一个箭步朝她冲来,一把扶住了她,他一句话都没说,直接把她搂进了怀里。
她顿时全身松懈了下来,“震云……”她呻吟了一声,失去了知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