其实,她并不擅长厨房的事。他知道她只是想陪陪他。他也希望她留下。
他默默地把所有的细丝丢进一个大碗,随后打了两个鸡蛋搅拌起来。
“有什么需要我做的,你尽管说。”她道。
他打了一会儿鸡蛋,停下来。
“郭敏,今天是大年夜。”他说。
她嗯了一声。
“你要真想帮我,就给我点精神支柱吧。”
“什么叫精神支柱?”她眼睛亮亮地问他。
“给我念首诗。”他说完,马上低声补充了一句,“毛主席诗词就算了。”
“那你是要……”
“最好是情诗,我能听得懂的情诗……别念英文诗哦!”
不知道他有没有看错,她的脸有点红。他承认自己是在逗她。不过,也许更多是在逗自己吧。他就是想听点除了毛主席诗词以外的东西。他想听点让自己内心温暖的东西。
“我有徐志摩的诗,我偷偷抄下来的。”她压低声音说。
他替她开了门,“快去快回。”
他开门的时候,郭涵大声对他说:“莫中玉,快点行不行!都快到明年了,你的菜怎么还没上来?”
“听说对面有一桌菜没人吃。”他指指320号的方向。
郭涵朝他做了个鬼脸。
过了大约两三分钟,郭敏就回来了。路过客厅的时候,她对她妹妹说:“马上就好了,你们别急。”
他打开门,让她走进厨房。
“开始吧。”他一边煎蛋一边说。
她从口袋里掏出一本小得只有她掌心这么大的小本子。这令他想起课堂上用于作弊的抄写本。她开始念的时候,还回头看了一眼门外的客厅。
“……轻轻地我走了,正如我轻轻地来,我轻轻地招手,作别西边的云彩,那河畔的金柳,是夕阳中的新娘,波光里的艳影,在我心头荡漾……”她的声音因为紧张而发抖。
谁会想到呢。炒菜的时候,还有人在一旁念徐志摩的诗。他忍不住回头望了她一眼。他有点后悔,只顾着给她办年货,没给她带礼物。
蛋煎好了,他把它盛了出来。
“新煎出来的蛋最好吃,你要不要尝尝?”他说。
不知道是徐志摩的诗,还是饭菜的香味,让她显得容光焕发。她笑着走上前,才要拿起筷子,他就凑近她的脸,飞快地亲了一下。
她吓了一大跳,筷子“叭”地一声掉在了地上。他以为她会叫,但她没有。她退到门边,身子靠在门上,好像准备随时逃出门去。而他,等着她朝他发难。这应该是最常见的反应了。他等着她骂他流氓。他等着她大发雷霆。
但是,她只是看着他。
“留下吃饭。”过了好一会儿,她才说。
从她的口气里,他听出来那不是邀请,而是命令。
晚上九点三刻。
屈景兰又一次来到厨房,向外张望。这时,就听见身后有声音,回头一看,是杜思晨。
“思晨,你怎么来了?”
杜思晨朝她笑笑,“我想出门去等等我二哥。”
“等什么等。”辜之帆也跑了出来,“人家肯定是恋爱了!——师娘,有什么要我端的?”
“恋爱?”屈景兰来了兴趣,“谁啊?”她把热汤递给辜之帆。
辜之帆笑而不答,端着汤进去了。
“这臭小子,还卖关子呢。”屈景兰嗔怪道。
杜思晨却打开了门,兀自走了出去。过了会儿,屈景兰突然听见外面传来说话声,她赶紧迎了出去,果真是杜思晨和风尘仆仆的莫中玉。
“师娘!”他一进门就大声招呼她。
“你总算来了!你忙什么呢!”屈景兰心里高兴,嘴上却嗔怪道,“你知道现在都几点了?!”她忽然看见莫中玉手里提了个大蛇皮袋,“这什么东西啊,看起来怪重的。”
“这是我给师父和师娘带的年货。”莫中玉把蛇皮袋放在地上。
屈景兰打开袋子一看,里面有一条大鱼和一只杀好的鸡。
“你这是哪儿弄来的?”她又惊又喜,她都不知道自己多久没吃鱼了。
“我在河里抓的!”莫中玉边说,边拉开棉衣的前襟,从里面的口袋里,上上下下掏出十几个鸡蛋来。
“哎哟!你这衣服到底有几个口袋?”刚问完,屈景兰就想起来,这衣服里的那些口袋还是去年过年的时候她应莫中玉的要求给他缝上的。莫中玉的母亲前些年去世了,平时有什么缝缝补补的事,多半都是屈景兰在做。当时她就问他,为什么要在衣服里缝这么多口袋,他没回答,现在她总算是明白这些口袋的用途了。
“多亏您给我缝的这些口袋,要不然,鸡蛋真的没法带。”莫中玉道。
“妈,有鸡蛋,一会儿给我做荷包蛋吧。”女儿董焱嚷开了。
“今天那么多菜,还吃什么荷包蛋啊,明天给你做。”屈景兰从蛇皮袋里把鱼拉了出来,“呦,这鱼有五、六斤重呢。辛苦你了哈。”屈景兰喜滋滋地说。
“不辛苦,不过您又得忙了…”莫中玉走到水池边,打开水龙头洗手,同时用肩膀撞了一下,一直笑眯眯站在旁边不吭声的杜思晨。
屈景兰正要催他们两个进屋,又看见了莫中玉衣服上的破洞。
“快把这衣服脱下来,破衣服可不能穿着过年,要不然穷一年!都成什么样了!”她叫住女儿,“去你爸房里给你二哥拿件干净的棉衣来。”
女儿答应着,蹦蹦跳跳地走了。
莫中玉边脱下外衣,边问在旁边一直看着他的杜思晨,“喂,怎么一句话都不说?”
“听说你恋爱了。”杜思晨笑道。
莫中玉先是一愣,继而就笑起来,“肯定是辜之帆在胡说八道。”
屈景兰推了他一下,“谁啊。跟师娘说说。我也帮你参谋参谋。”
“没有的事。”莫中玉还想往下说,辜之帆撩开帘子闪出半个身子。
“你在干什么呢!还不快进去。师父都等急了。”
“你来的正好,我正找你呢。”莫中玉推着辜之帆进了屋,杜思晨笑着跟在他们的身后。
过了二十多分钟,屈景兰端着半条新出锅的红烧鱼上了桌。
“……郭敏,记得吗?就是那个外交官的女儿。”她听到辜之帆正在说话。
屈景兰挺熟悉郭敏,原先就住他们对面,隔三岔五会过来找董晟拿药。有一阵子,她父亲郭继辉非要董晟上门给他看病,可董晟从来不出诊,两人就这么拧着来来回回好几次,最终还是在董越的调停下,董晟才答应让徒弟代为出诊。
“郭敏我知道,挺好的姑娘。人长得特别文静。怎么会提起她?”屈景兰笑着问。
“师父在问我……”辜之帆才想说话,就被莫中玉打断了。
“你就胡扯吧。”莫中玉道,“就因为看见郭敏跟我在一起,就认定我们在恋爱。这什么逻辑啊。”
“那我问你,她为什么跑到农场来找你?”
“她要写篇文章是关于农场建设的,想让我帮忙出出主意。”
辜之帆笑,“农场这么多,非得找你?”
“中玉,我看她对你是有点意思。”董晟忽然开口了。
徒弟们听了,个个捂住嘴笑,就连屈景兰也忍不住笑了出来。
“你又知道了。不是每次她来,你都躲起来了吗?说什么不见郭家的人。”她道。
“我还是见过一次的,”董晟一本正经地说,“就是第一次她来的时候。我跟他说,平南呢,得帮我理药材,没空去她家,之帆厂子里事情多,而思晨太小,我说到这儿的时候,她就笑了起来。她知道你要去,特别开心。——所以我说,她对你是有点意思。这么说,你今晚就在她家?”
莫中玉不好意思地笑了笑,“她托我搞点年货,说是她同学要来她家过年,想准备点菜。这几天她父母都去北京了,好像是亲戚中有人死了。她还让我给她烧两个菜。她说阿姨也回家了。”
辜之帆嚷道:“哎哟,她还让你干这个。关键是,你还真的给她干!这还不是恋爱,是什么?我说要是别人让你大年夜去煮饭,你愿不愿意?”
“他是去烧菜,那可比煮饭费心多了。”黄平南插嘴道。
“平南说的有道理。”董晟转头问莫中玉,“那你们两个到底是怎么回事?”
莫中玉摇头笑,“我跟她其实什么事都没有。”发现没人相信他的话,他接着道,“我跟她也不可能有什么发展。她爸可是外交官,能看上我吗?”
“你哪点不好了?”董晟道,“别的不说,你的身体就比她好。她明显就是气虚,肯定有痛经和宫寒的毛病,以后未必能生出孩子来。而你,阳气足,平时又调理得当,最重要的是你知道自己找乐,所以你没问题,肯定能生出孩子来。”他拍拍莫中玉的肩,“光凭这一点,你就比她强。”
“中玉说的可不是这个,”屈景兰笑道,她觉得董晟就是不懂人情世故,“人家父母可是当官的,中玉呢,没钱没势的,条件是不如人家。再说那个郭继辉那么傲气,她妈我也见过,作得很,就是一个典型的资产阶级小姐,我看哪……”她摇头,也不看好这件事。
董晟白了她一眼,“切!当官的有什么了不起。我就看不惯他那个盛气凌人的样子。看个病吧,还得我亲自去。他是我爹吗?”他指指莫中玉,“得了,我就这么跟你说吧。你去把她娶过来。管她老爸同意不同意。反正,师父给你操办婚礼,结婚的费用我出,以后房子我替你置办,到时候,我们办得风风光光的,气死那姓郭的。”
莫中玉笑起来,“师父我先谢谢您了。只不过……”
“怎么调理可以生孩子,到时候,我给你写几个方子。”董晟道。
“哎哟,师父想得可真周到。”辜之帆笑道。
莫中玉脸红了,“师父,我跟她真的还没到这一步呢。好了好了,还是别说她了吧。师父,今天晚上,她那边出事了。出的可是大事,搞不好明天的报纸也会登……”
“这家伙想换话题。”辜之帆用筷子点点他,“你说说出什么事了?”
所有人都看着莫中玉等着他说下去,屈景兰也竖起了耳朵,可莫中玉环顾四周之后,却笑着说:“……我遇见了苏湛的女儿。”
“就这事?能登报纸?”辜之帆道。
莫中玉低头吃菜,假装没听见他说话。
“二哥,你说的苏湛是不是师父的同学?”杜思晨问道。
“是啊。”
屈景兰也听董晟提起过苏湛,她知道他是董晟在英国念书时的同学。为人很风流,娶过三个太太。目前是外科医生,在郊区开了间私人诊所。
“你怎么会碰到她?”董晟问道。
“苏湛的女儿就是郭敏的同学,今天她在郭敏家过年。”
“她是郭敏的同学?”董晟非常惊讶,“她怎么会是郭敏的同学?她不是住在北郊吗?郭敏不是在北京念的中学吗?”
“她们是小学同学。郭敏说她小时候在外婆家呆过一阵子,她外婆就住在北郊。”
董晟这才点头,“你这么说,我就想起来了,她家那时候是住北郊。你未来的岳母年轻时还跟我还定过亲呢。”他看着莫中玉说。
屈景兰大吃一惊,这事她还是第一次听董晟提起。
“有这种事?”她忙问。
辜之帆笑起来,“师父,您赶紧跟师娘说清楚,要不然,师娘可跟你没完。”
董晟瞥了她一眼,“我跟她能有什么事?那时候,我才17岁,她也才16岁,亲是定了,面也见了,可两人根本谈不来。再说那时我身体不好,她大概以为我快死了。结婚前不久,她突然一句话不说自己跑到北京去闹革命了,为了这事,她父亲还上我们家来赔不是,后来把聘礼退给了我们。”
“怪不得您这么讨厌郭家的人呢,原来还有这层原因在。”辜之帆开玩笑道。
“我才不稀罕她呢。”董晟面露鄙夷,“不管是过去现在还是将来,她对我来说,都一文不值。只不过,她后来每次看见我,都好像看见仇人一样,不知道为什么。我又没拦着她去闹革命。”
“大概是尴尬吧。她也不知道怎么表达。”辜之帆道。
“管她是怎么想的。我不在乎。”董晟夹了口鱼放在嘴里津津有味地吃着,“苏湛的女儿不是在内蒙吗?”他忽然问。
“她跟内蒙那边的领导关系不好,那边说她是资产阶级小姐作风,准备开会批斗她,她就逃回来了。她好像也在打听父亲的去向,据说苏湛一年前就不见了。”
董晟给自己倒了杯酒,“他们不是断绝关系了吗?”
“她说,她在内蒙经历了很多事,现在把什么事都想明白了。她想给苏湛认错。可她找不到苏湛。”
“嘿,我前几天还看见他。”
莫中玉大惊,“师父,您见过他?”
“是啊。”
“什么时候?”
“就是前天。”
“那您有没有问他现在住在哪里?”
“我为什么要问?”
“师父,他刚才说,苏湛已经失踪一年了。”辜之帆提醒道。
“那又怎么样?”
莫中玉和辜之帆忍不住对视了一眼,“那,额,师父,他看起来怎么样?”莫中玉问。
“他看起来蛮精神的,说起话来还跟过去一样不知天高地厚。他又对我大骂中医,说中医误事,我不想听他说这些废话,他大概也看出来了,他这才跟我提起他家的事,他说,是苏云清写了揭发信,还领着人来抄家,幸亏他预先知道消息逃走了,还转移了财产。”董晟看着莫中玉郑重地说,“苏湛不是好人,可他女儿更不是好人,你少跟她来往。”
“是啊,”屈景兰听到这里插嘴道,“她能这么对自己的父亲,对别人能好到哪儿去?”
“师父,师娘,我也不想管她。”莫中玉道,“可她毕竟是郭敏的朋友,三个月前,我们认识之后,现在她也成了我的朋友。她说她在内蒙自杀过两次,所以我们总想帮帮她……”
莫中玉顿了顿,“其实,她今天晚上也碰见苏湛了……”他欲言又止。
“既然她碰到他了,你们还替他找什么!”黄平南道。
“两人没说几句话。苏湛约她第二天在建国电影院门口见面。郭敏让我陪她走一趟。听师父常提起他,我还没见过他呢。正好这回见一面。”
“她让你陪着去?”辜之帆道。
“郭敏得在家等父母的电话,还有她父亲给了一堆资料让她帮忙整理,她走不开。”
“你还说你们两个没什么,你都成了郭敏的御用苦力了。”辜之帆指着他嚷道。
莫中玉正想争辩,这时董晟忽然冒出了一句,“其实吧,我觉得你当他家的招女婿也不错。他家没儿子,你又父母双亡一个人,没有负担。你要是去了,将来那个家就是你作主了。她那个二女儿早晚得嫁人。”
屈景兰觉得这是今晚董晟说的最在理的一句话了。
莫中玉听了师父的话,嘿嘿笑了起来。
沈晗回到办公室时,已经是凌晨两点了。这时候,他想到了锅里的鱼,连忙扑向厨房。自打接到报案电话以来,他已经忙了几个小时了,别说年夜饭,连块馒头都没吃过。
“老沈,老沈,老沈……”
他刚跨进厨房,就听见有人在走廊里喊他。他心里骂了声娘,探出头去。一看,居然是陈键。
“你怎么来了?”他道。
陈键走到他跟前,把一瓶酒放在厨房的木头小桌上,“我来陪陪你。——你还没吃饭吧。”
“大过年的,你不回去陪老爸老妈了,跟我们耗在一起干吗?”沈晗边说话,边把鱼从锅里端了出来。
“回去我也吃不下。有些话跟爹妈也说不上,说了也是让他们白白替你操心。没那必要。”陈键叹了口气,“我跟老李认识也有十年了。”
“他的死因究竟是什么?”
“你不都看见了?死因没什么好怀疑的。——你还要炒菜?”陈键愕然地看着他。
“出再大的事,也不能浪费粮食,”他打开火,随后重重叹了口气,谁能想到呢,这本来是他跟李泰的年夜饭。
陈键靠在门框上,摸出香烟,塞了一支在嘴上,“市局接手后,你就不能再过问这案子了。”他停顿了很久,才低声问,“你打算怎么办?”
“你打算怎么办?”他反问,随后吧嗒一声又关了火,回过身来正视陈键,“我不管上面怎么安排,我都会自己找出这个凶手。——那你打算怎么办?帮不帮我?”
陈键默默给自己点上了火。
“如果我不想帮你,我就不来了。我看市局那些人,明争暗斗的,也不会好好查这案子”。
他又重新打开火,“有什么内幕消息?”
“凶手不仅摘除了被害人的眼球,还取走了视神经。所以我怀疑凶手是个眼科医生。”陈键深吸了一口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