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感召(1 / 2)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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约瑟·克尼克的出身如何,我们无从稽考。他跟英才学校的许多学生一样,若非早年丧亲,就是由教育委员会将他从不良的家庭环境分离开来而加以照顾。不论怎么说,他是免除了存在于英才学校与家庭之间的那种矛盾的夹击,那种情况使得许多跟他一样的男孩变得混乱不堪,不但更难进入教会组织,甚至还使若干天赋良好的青年变成问题人物。

克尼克是幸运儿中的一个,似乎是为了服务卡斯达里、服务教会组织,以及服务教育委员会而出现于世。虽然他并没有免除心灵生活的迷惘,但这种迷惘之情却使他有机会体验每一个献身思想心智的生命与生俱来的那种悲剧,而不必身受其苦。诱使我们如此深切地探入约瑟·克尼克的心性的,也许并非完全出于这种悲剧的本身;他之所以能使他的命运和才能达到圆成的境地,也许在于他的从容沉着,乐观勤奋,至于他那光芒四溢的风采,更是不在话下了。他跟其他要人一样,既有他的“恶煞”,亦有他的“吉星”;而他的“吉星”所显示于我们的,是使他没有受到忧郁和盲信的困扰。纵使此话没错,其间总有许多幽隐难明的东西,因此,我们不要忘了:史籍里的文章——不论写得多么枯燥,不论求取客观的意欲多么恳切——仍然不出文章的限域。史书上的第三次元,总是虚拟的小说家之言。

因此之故,以某些重大的例子来说吧,巴赫和莫扎特所过的实际生活,究系愉快还是颓废,我们就不得而知了。莫扎特以他特有的那种早发早谢、可悲而又可爱的天赋感动我们;巴赫则对上帝的父性计划——形成疾苦与死亡的一个部分——表示启导和安慰的服从。但我们得知这些特性,既非由于拜读他们的传记作品,亦非由于浏览他们的生活实录,而是由于欣赏他们的作品,聆听他们的音乐。并且,尽管我们很熟悉巴赫的传记,并由他的音乐推知他的为人,但我们仍然情不自禁地要将其遗作的命运绘入这幅画像之中。我们想象他在世时即已认为——这曾使他暗自神伤——所有他的作品,将在他死后被人忘得一干二净;他的手稿将被人当作废纸加以处理;被人视为“伟人巴赫”而获其应得功德时,将是他的一个儿子,而不是他自己;而他的作品重新被人发掘出来之后,又受到副刊时代的误解和蹂躏,如此等等。同样的,我们也会以为,莫扎特在仍然活得很好,且正谱写最健全的作品时,就已知道他的安全握在死神的手里了,就已预知死神要以慈怀拥抱他了。只要有一件作品存在世间,文史家就不能自昧良心;他不得不将这件作品与其作者的生平结合起来,作为一个活体的两个不可分割的部分加以列述。我们对于莫扎特和巴赫也是这样,对于约瑟·克尼克亦然——尽管他属于我们这个本质上不是创作的时代,故而也没有像那两位大师那样的作品留存下来。

我们尝试追踪克尼克的生命历程,同时也尝试稍加解说,虽然,跟那些历史学者一样,我们也以找不到他的末期生活资料深以为憾,虽然如此,但我们仍有勇气照常承当这个任务,为什么?因为克尼克一生的这个最后部分已经成了一篇圣徒故事了。我们不但接受了这种传说,而且敬服它所表达的精神——不论它是否只是一篇忠实的小说。我们对于克尼克的诞生和身世毫无所知,对于他的死亡亦然。但我们也没有些微的理由假定他的死亡可能只是一种纯粹的意外事件。就我们所知来看,他的生活系由一连串明显的阶段所组成,因此,我们只要对它的结局做一番默想,不但会欣然接受传说的内涵,而且乐意如实地将它报道出来。我们之所以愿意这么做,是因为传说所传的他的生命最后阶段,似乎与前述阶段完全相符。我们十分认真,乃至必须承认,他的生命虽然流为传说的圣徒故事,但在我们看来,不但有组织、有系统,而且完全确当,就像我们相信一个消失于地平线下的星座仍然存在于宇宙之间一样,毫无勉强之处。约瑟·克尼克在我们生活的这个世界中——此处所说的“我们”,系指本书的作者和读者——达到了他的顶点,获得了最高成就。他身为珠戏导师,成了所有一切力求上进和陶冶性灵之人的领袖和楷模。他不但掌理、同时也扩展了他所承传的文化遗产,因为他曾担任对我们每一个人来说都是神圣庙堂的高级祭司。而他的成就,并不只是达到一位大师的境地而已,也并不只是填充教会组织顶层的职位而已:他百尺竿头,更进一步,超越了这个界限;他出入其间,跃进了我们只能揣摩的一种境界。因了这个缘故,为与他的生活取得一致,我们认为,理所当然的是,他的传记似乎也应超过通常的层次,终而至于进入传说的境地。我们不但乐意接受此一事实上的奇迹,并且以此为幸,不以解释的办法使它虚耗而去。但就克尼克的生平即是历史——而且是截至某一天为止的历史——而言,我们自然就得将它当作历史处理。因此,依照我们的研究所得,如实地将这个传说传递下去,才是我们所要尽力的工作。关于他在进入英才学校之前的童年生活,我们只知一件事情。但这件事情具有象征的重要性,因为那是心智境界最初向他发出的重大呼声,亦即向他发出的任务之声。而这个最初的召唤有个特点,就是:它既非来自科学,亦非来自学术,而是来自音乐。对于这个片段的传记资料,正如对于几乎所有有关克尼克的往事回忆一样,都得感谢一位玻璃珠戏学生所作的即席笔录;这个学生是玻璃珠戏的忠实敬慕者,为他这位伟大的导师笔录了不少言论和轶话。

那时候的克尼克,大概已有十二三岁的年纪了。因为,他拿奖学金,在毕罗梵根——位于查碧华市郊的一个小镇——拉丁学校就读,已有一段时间了。毕罗梵根或许也是他的出生地吧!该校的老师们,尤其是他的音乐老师,向最高委员会推荐他进入英才学校,已有两三次了。不过,对于此事,克尼克尚无所知,而与英才学校或最高教育委员会的师长,亦未有过任何接触。教他小提琴和琵琶的那位老师告诉他:音乐导师不久就要来到毕罗梵根视察音乐教学了。因此,约瑟·克尼克必须像个好学生似的好好练习,不要让他的老师丢人现眼。

这个消息使这个学生深受震动,因为,不用说,这位音乐导师究系何等人物,他是非常清楚的。这位音乐导师不同于每年从教育委员会某处来校考察两次的督学。他是这个最受尊重的委员会的12位最高头目之一,是12位半人半神的那种神明之一。在所有一切的音乐事务之中,他是全国的最高当局者。想想看,这位身为音乐主管的音乐导师就要亲自驾临毕罗梵根了!在约瑟·克尼克看来,在这个世界上,比他更有传奇性和神秘性的,只有一个人:那就是玻璃珠戏导师了。

对于这位即将来临的贵宾,约瑟·克尼克早就充满了敬畏之情。他将这位音乐导师想象成种种不同的人物:一位国王、耶稣12位门徒之中的一位、古典时代传奇性的伟大艺术家之一、一位普拉托留斯、一位蒙特维尔第、一位傅洛拜尔嘉或巴赫。他以欢喜而又畏惧的心情期待着这位巨星的出现。他在心里想着,一位往来天上人间的神人兼天使长,一位统治思想世界的神威摄政王,就要以血肉之身来到凡间这个小镇和拉丁学校了;他不久就要与他见面了,而这位导师也许要训示他、测验他、申斥他或夸奖他——那将是一种奇迹,是天底下难得一见的奇事。尤其是,正如老师们使他相信的一样,一位音乐导师亲自驾临这个小镇和这所小小的拉丁学校,这是数十年来的第一回。这个孩子在他心里以种种不同的方式描绘这个即将来临的事象。尤其重要的是,他不但想到一次盛大的公共节庆,同时还想到他在某位新任市长就职时见过的一次欢迎场面,那时街上悬灯结彩,有管弦乐队演奏音乐,甚至还大放烟火。克尼克的同学也有这样的狂想和希望。他的这种快乐的兴奋心情,只有在他想到他自己也许会跟这位伟人太接近时,只有在他想到他的演奏和答话可能太糟而使他遭遇难以忍受的丢人结局时,才稍稍缓和一下。但这种焦虑是苦中有甜的。私底下——他自己虽不承认——他并不认为,这种张灯结彩、大放爆竹,如此美好、如此迷人、如此重大、如此可喜,以致令人焦急期待的节庆,可能使他——约瑟·克尼克——会在附近瞻仰这位伟人。实际上,这位大师,要来毕罗梵根略事逗留,并无他事,只是为了他,约瑟·克尼克——因此,毕竟说来,他是为了考察音乐教学的情形而来的呀,因此,他的音乐老师这才想到这位导师可能也要考考他。不过,事情也许不是那样——唉,也许不是。毕竟,那是很不可能的事。这位导师一定有比较重要的事情要办,而不是要听一个小孩演奏小提琴。他也许只是来看看岁数较大的学生而已,也许只是考考年级较高的学生罢了。

如此等等,这就是这个孩子在等待这一天来临的当中在心里思虑的念头。而当这一天来到时,一开头就令他大失所望:街上既没有乐队演奏,人家的门前也没有张灯结彩。约瑟·克尼克得跟往常一样,带着教本和笔记簿去上平常的课。甚至连教室里也没有些微装饰或过节的征象。一切的一切都是平平常常。上课开始了;老师穿着每天都穿的工作服;他没有演说,对于伟大贵宾的光临,甚至连提都没提。

虽然如此,但到第二、三节课的时候,贵宾终于到了。首先是有人敲门,接着校工走进教室通知老师,要约瑟·克尼克在15分钟内去见音乐导师,最好是把头梳整齐,手洗干净了再去。

克尼克吓了一跳,脸都白了。他脚步不稳地走出教室,奔向寝室,放下课本,洗了手脸,梳好头发。他颤抖着拿起提琴匣和练习簿。他哽着喉咙,一路走向设在附属建筑中的音乐教室。一位在楼梯口兴奋地迎着他的同学,指着练琴室对他说道:“要你在这里等着,直到有人来叫你。”

等待的时间并不很长,但对他而言似乎没有尽头。没有人来叫他,却有一个人走进室内。那是一位年纪很大的老人,乍一看,似乎并不很高,但有一头白发、一副光洁的面孔、一双锐利的淡蓝色眼眸。他的视线也许有些可怕,但除锐利之外,却也显得颇为沉静快活,既非狞笑,亦非微笑,而是充溢着一种光彩的安详愉悦。他与这个孩子握握手、点点头,然后慎重地坐在那架陈旧的练习钢琴前面的一只凳子上面。“你就是约瑟·克尼克吧?”他说,“你的老师似乎对你非常满意。我想他很喜欢你。来,让我们一起来奏一首小小的乐曲吧。”

克尼克已经取出了他的小提琴。老人弹出了A调,而这孩子便跟着调准音调。然后,他以询问的眼神焦急地望着这位音乐导师。“你想演奏什么?”导师问道。这个孩子一句话也说不出来。他对这位老人充满了敬畏之情。他从来没有见过这样一个人。他迟疑地拿起他那本练习簿,将它递给导师。

克尼克慌张起来,接着又对导师那种面色和眼神着了迷,以致答不出话来。他对他这样混乱颇感羞愧,但就是有口难开。好在这位导师并未紧迫盯人。他以一只手指击响了一首乐曲的第一部分曲调,接着以探询的眼光望着这个男孩。克尼克点了点头,随即非常高兴地演奏了那首乐曲。那是学校里常唱的一支老歌。“再来一次。”导师说道。克尼克又将那首乐曲演奏了一次,接着老人弹出了第二部分人声。于是,这支老歌便以两个部分在这座小小的练习室中回响起来。

“再来一次。”

克尼克照做了,而老人则弹出了第二部分,接着又弹第三部分。于是,这首美丽的老歌便以三个部分在这个练习室中演奏起来了。

“再来一次。”说着,导师便配合这个曲调演奏三个部分。

“好一支美丽的歌,”导师温和地说道,“再来一次,这回以最高音演奏。”

导师为他起音,克尼克跟着演奏起来,而导师则以另外三个声部伴奏。导师接二连三地说“再来一次”,声调一次比一次愉快。克尼克用高音演奏这个曲调,每次都伴随着第二或第三部分。他们对这支歌曲演奏了多遍,每演奏一遍,都在不知不觉间增加了一些装饰和变奏。这间空空的小练习室,就这样在午前的喜悦光线中快乐地回响着。

过了一会,老人停下手来,问道:“够了吗?”克尼克摇摇头,接着再度开始。大师愉快地以他的三个声部相和,于是这四个部分绘出了它们那种细薄、透明的谱线,彼此交谈,互相支持、交叉,以愉快的曲折和润饰往复回环交织着。这个孩子和老人这时什么也不想了;他们两个已将他们自己交给他们在交互演奏时形成的那些意气相投的谱线和澜饰了。他俩投入了他们的乐音造成的网孔之中,服从一位无形的指挥,跟着这张网缓缓地摇摆。最后,当这支乐曲再度演奏完毕时,导师终于转过头来向克尼克问道:“约瑟,你喜欢吗?”

克尼克只是望着他,面露兴奋之色。他神采飞扬,但仍然无话可说。

“你也许知道什么是遁走曲吧?”导师问道。

克尼克一脸不解的样子。他早就听人说过遁走曲了,但从没在课堂上学过。

“好吧,”导师说道,“那就由我来指点你吧。只要我们亲手来演奏一支遁走曲,你就会快些明白了。好吧,现在,演奏一支遁走曲,首先需要一个主题,但这个主题,我们不必到别处去找。我们只要从我们演奏的这支歌曲之中摘取一个就行了。”

他弹出了一个简短的乐句。只是这支歌曲中的一个片段。这个乐句就这样被截了出来,没头没尾,听来有些奇怪。他将这个主题重新弹了一次,这回加入了第一个过门;第二个过门使一个第五度音程变成了第四度音程;第三个过门以一个高八度音复奏了第一个过门;而第四个过门亦以一个高八度音复奏了第二个过门。这个说明以属音音调的一个休止音告一段落;第二次说明更为自由地举示了其他音调的转变;第三次说明解释次属音,以基音上的一个休止音结束。

这个孩子注视着演奏者那双白皙的手指轻巧地活动着,目睹着曲调发展的历程隐约地反映在他那副专注的表情之中,而他那双眼睛却在半开半闭的眼睑里保持着宁静的神情。约瑟·克尼克的心膨胀了起来,他对这位导师充满了敬爱之情。他的耳朵沉醉在这首遁走曲里了;他感到他似乎有生以来第一次听到了音乐。他身临其境地在这支创作的乐曲中体会到了心灵的世界,领略到了法律与自由、服务与统治的愉快和谐。他拜服得五体投地,发誓要为那个世界和这位导师服务。在这几分钟时间中,他看到了他的本身和他的生命,看出整个宇宙受着这种音乐精神的指引、调节,以及说明。而当这个演奏告一段落之时,他看着他热切敬爱的法师兼君王稍稍顿了一会,微微闭着眼睛,静静地向那些琴键鞠了一躬,而他的脸上则透出一种柔和的光辉。面对这一刹那的至福,约瑟·克尼克不知道该是欢喜还是悲泣,因为这个时刻,一转瞬之间就已过去了。老人缓缓地从琴凳上站起身来,以那双快活的蓝眼睛非常锐利而又无限友好地凝视着他,并且说道:“一起演奏音乐是使两人成为朋友的最佳办法。这是再容易不过的事情。这是一件美事,希望今后你我永远是朋友。约瑟,你或许也会学会演奏遁走曲的。”

他跟约瑟握了握手,然后走了开去。走到门口,他又转过身来,向着约瑟微微颔首,并举手打了一个告别的招呼。

许多年后,约瑟·克尼克向他的学生表示,当他走出那座建筑时,他感到那个小镇和整个世界都变了,变得比张灯结彩和施放烟火还要迷人。他已尝到了感召的滋味,那可以说是一种圣礼。以前他只在道听途说和胡乱梦想中隐约识知的那个理想世界,如今一下有了眉目而历历如在眼前了。它已敞开欢迎的大门了。当此之时,他已看出了这个世界不仅存在于某个遥远的过去或隐约的未来,同时也活活泼泼地存在于此时此地;它光耀四射,并派遣使者、使徒、大使,像这位老师(在当时的约瑟看来似乎还不太老)的人物。而那个世界甚至还透过这位可敬的使者,为他——拉丁学校的一个微不足道的学生——带来了圣谕和征召的信息。

这就是这次经验所晓示他的意义。费了几个星期的时间,他才真正明白,并且确信,在那个神圣时刻所发生的神奇事件,与这个真实世界所发生的事件,并无二致;此种召见并不只是他自己灵魂和良知上的一种幸福和慰勉之感而已,同时也是世间权力所给他的一种恩宠和勉励的表示。因为,终究无可掩饰的是,音乐导师的来访,既非事出偶然,亦非真的视察学校;而是,克尼克的名字已经上了似乎值得推荐英才学校就读的名册,并且已有一段时间了。不论如何,依照老师的报告,他已被推荐给教育委员会了。这个孩子已因品行和拉丁文成绩良好而得到推荐了,但最高的奖励还是出自他的音乐老师。因了这个缘故,音乐导师才于一次公务途中特地拨出几个钟头的时间到毕罗梵根来看这名学生。在测验的时候,他对约瑟的拉丁文和指法都没有太大的兴趣(对于这些事情他信得过老师们的报告,他已用了一个钟头的时间审阅过了)——他的兴趣在于:这个孩子有没有成为一个真正音乐家的天性,有没有热情、服从、敬上,以及真诚服务的能耐。一般而言,公共学校的教师们什么都好,只是在推荐“英才”学生方面未免大方了一些,当然,这是出于好意。虽然如此,但往往有些人得到推荐,或多或少都带有一些不良的动机。尤其常见的是,有些老师,由于缺乏洞视的能力,往往不顾一切地推荐自己宠爱的学生,但这种学生,除了死读书、有野心,并对老师卖俏之外,多半别无长处可言。这位音乐导师对于这类学生特别厌恶。他只要一眼就可看出一个学生是否知道他的未来前途即将受到考验,因此,凡是接近他的学生,如果表现得过于乖巧、过于狡猾、过于机灵,那就惨了,至于刻意巴结、奉承他的孩子,更是不用提了。这一类候选人中,有不少例子,甚至连测验都没做,就被剔除了。相反的,音乐导师却很喜欢克尼克。他非常喜欢他。他在继续他的行程途中,总是以愉快的心情惦记着这个孩子。他在他的笔记簿里既没有记录什么,也没有写下他对他的感想,因为他已将这个纯朴未凿的孩子记在他的心上了。因此,公事一毕返回后,他就亲笔将他的名字填在教育委员审查合格的学生名册上了。

在学校里,约瑟不但经常听到同学提到这个名册,而且常听到他们以种种不同的腔调谈到它。学生们大都称它为“金榜名册”,但有时也有人以轻蔑口气称它为“爬藤目录”。每当一位老师提到这个名册时——只是提醒某个粗野的学生:“像你这样不肯用功的学生做梦也别想金榜题名!”语气中总会带着一种肃然起敬和自尊自重的腔调。但当学生们提到这个目录时,他们不仅以一种揶揄口气出之,而且显得满不在乎的样子。某次,约瑟就曾听到一位同学说出这样的话:“去他的,我才不在乎那个愚蠢的爬藤目录哩!你可以确信,那上面一个正派的学生也找不到。那是老师们为了低劣的磨洋工和马屁精保留的位置。”

约瑟自从与音乐导师有了一分奇妙的经验之后,又过了一个奇异的时期。他仍然不知道他已是属于“上帝的选民”了——就像教会组织中的学生所说的一样,已被列入“青年之花”了。当初他并未想到,这个插话对他整个命运或其日常生活会有什么实际的后果和显著的影响。在他的老师们看来,他已以绩优上榜而即将出发了,他本人也意识到他的感召了,清楚得就像在他自己心中进行的历程一样。纵然如此,这也在他的生活中划出了一条显明的分界线。虽然,他与巫师(他常如此想到音乐导师)相处的那段时间,才使他在自己心中感到的事情有了结果或快有结果,但那段时间却也使过去与现在和未来分了开来——就像一个大梦初醒的人一样,纵使是在他所梦见的情境之中醒来,亦不能不怀疑他此刻是否已经醒来。感召的形式和种类虽然很多,但这个经验的核心总是一样:它已唤醒、转变,或提升了灵魂。由此可知,召唤来自外面,而不像梦境和预感一样出自内心。部分的现实不但已经呈现,而且已经抬起头来了。

以此而言,这个现实的部分就是音乐导师。这位来自远方的可敬神人,这位来自最高天体的天使之长,已以肉身的形象不凡了。约瑟已经见过他那双无所不知的蓝色眼睛。他曾坐在练习钢琴前面的琴凳上面,曾与约瑟一起演奏音乐,曾将音乐演奏得非常美妙;他几乎不落言诠地为他举示了何谓真正的音乐,为他祝福,而后消失了。

就目前而言,约瑟简直无法想象可能的实际结果,无法想象这件事情可能会发生的一切,因为,单是这件事情在他心中所引起的直接震荡和回响,已经使他忙得不可开交了。就像一株一直在静静悄悄、断断续续发展之中的幼苗,在某个不可思议的时刻忽然悟到成长的法则,而开始努力趋向生命圆成的目标一样。这个孩子亦然,一经法师点化之后,便开始迅速而又急切地将他的精神聚集、收拢起来。他感到自己改变了,长大了;他感到自己与世界之间已经有了新的张力和新的谐和关系了。如今,在音乐、拉丁文,以及数学方面,他有时可以做远非他的同年同班同学所可做到的功课了。有时候,他觉得他可以达到任何目标了。在另一些时候,他又可以忘怀一切而以一种新的柔顺做起白日梦来,乃至随流荡漾,谛听风声雨响,凝视花心的嫩蕊或河上的流水,不求甚解地、不加分别地,消失于同情、好奇、求悟的渴望之中,从他本身的自我游离开来,趋向另一个自我,趋向另一个世界,趋向那奥秘而又神圣,痛苦而又可爱的现象世界的神游境界。

约瑟·克尼克的感召,就这样从内部展开,而后朝向会合和肯定自我与世界的方面生长,终而得到完全纯净的发展。他通过了它的每一个阶段,备尝了它的喜悦和焦虑。这个升华的历程向它的终点前进,没有受到顿悟和草率的障蔽。他的这种进步是每一个高贵心灵的典型发展;学习与成长互相调和,内在的自我与外在的世界以同样的步调彼此趋近。这个孩子到了这些发展的终点之后,终于明白了他的处境和未来的命运。他体会到他的老师们待他有如同事,甚至待他像随时皆会告辞的贵宾;他体会到他的同学们对他既羡慕又嫉妒,对他敬而远之,甚或疑忌不信。现在,他的一些对头开始公开嘲弄他、憎恶他了,而他不但亦感到自己逐渐与老友分离了,同时也觉得他们亦在弃他而去了。但到此时,这个分离与孤立的历程亦已在他心中完成了。他的感觉已经教他逐渐将老师们视为同仁而非上级了;他的老友成了送行的临时伴侣,如今也要留步了。他在学校和镇市里已不再有处身同辈或同等之人之中的感觉了。他已不再有可立足的地方可待了。他所知道的每一样东西,都渗入了一种潜在的死亡、一种虚妄的溶媒、一种属于过去的感觉。所有的一切都已成了一种暂时将就的东西,就像一件已经不再合身的破旧衣衫一样。而当他待在拉丁学校的时间快要终了之时,由于逐渐成长而超出这个心爱的和谐故乡,由于不再适合于他而不得不委弃这种生活之道,活在即将离去的这种边缘之上,对他而言,虽在离情别绪的当中点缀着极乐的时刻和自信的光彩,却也成了一种可怕的折磨,成了一种几乎无法忍受的压力和苦事。因为,一切的一切皆从他的身上脱落开去,而他却无法确定即将抛弃一切的,是否是他自己。他也无法说明,如此离弃他所热爱且已习惯的这个世界,是否应该自责。他也许已用野心、傲慢、自负、不忠,以及缺乏爱心将它宰杀了。在这个真正的召唤里所含的种种痛苦之中,最难忍受的,莫过于此。一个已经接受此种征召的人,不但在接受的当中接受了一份恩典和训令,同时也承受了某种相当于“罪”的东西。同样的,就如一个小兵突然被抓去当官一样,他升得愈高,愈是高兴,对原与他同阶的同志就愈有一种良心上的罪疚之感。

然而,约瑟·克尼克却很幸运,清清静静地度过了这个发展的阶段,没有受到任何干扰。最后,当校方通知,说他成绩优异,即将进入英才学校就读时,乍听之下,他不禁大感意外——虽然,待了片刻之后,对他而言,这个新闻似乎已是久已知道的事情,老早就在预料之中了。但直到现在,他才想起,这几个星期以来,不时有人在他背后以揶揄的口气叫出“神的选民”(electus)或“天之骄子”(elite bov)这个词儿。他曾听到这个词儿,但他只是听而不闻,除了当个玩笑看待之外,从来没把它当回事情。他并没有以为他的同学真的称他为“神的选民”,只是以为他们挖苦他说:“你自高自大,真的以为你是神的选民哇。”他虽曾因为与他的同学之间有了鸿沟而常感痛苦,但实际上从来没有将他自己看成一个神的选民。他已想到,这次征召并非升级,而是一种内在的训诫和策励。虽然如此,但是,难道他一向不知,没有一再揣摩、一再探索它么?如今,好事终于成真了;他的喜事终于得到证实、成了合法之事了;他所受的痛苦已经有了意义;他一直穿在身上,至此既已破旧不堪且已过于窄小的衣服,终于可以抛弃了。一套新衣正在等他去穿。随着获准进入英才学校就读,约瑟·克尼克的生活层次也有了重大的转变。发展中的第一个决定性的步骤已经踏出了。并不是所有获准进入英才学校的英才学生皆与这种征召的内在经验完全一致。征召是一种恩典,套句俗话说,是一种纯然的幸运。碰上此种幸运的青年,都以一种利益为出发点,就如它是一种可使身心灵巧的好事一样。几乎所有的英才学生都把他们的中选视为一件大大的幸运,视为使他们感到骄傲的一种殊荣,而他们当中也有不少人早就渴想这种殊荣了。但对绝大多数的中选学生而言,从家乡的普通学校调到卡斯达里的英才学校,不但会碰到比想象更甚的困难,而且会受到许多意想不到的挫折。尤其是,对于一向在家过惯舒服生活的学生而言,这种改变往往弄得难分难舍和难于自制。其结果是为数可观的学生知难而退,尤以在入学的最初两年之内为多。其个中原因,不在他们缺乏才能和不肯用功,而是不能适应寄宿的生活,并要他们逐渐割弃他们与家庭和家人之间的脐带,终而至于只知对教会组织忠贞不二,也是使他们无法忍受的事情。

与此相反的是,另外一些学生,却把获准进入英才学校视为一种莫大的良机,以为从此可以摆脱严管严教的家庭和学校,远离严管严教的父亲和老师,乐得逍遥自在。这些少年却也可以过上一段可以自在喘息的生活,但因他们对于整个生活上的这种改变寄予太大且过于离谱的希望,结果,要不了多久,幻灭就接踵而至了。

就是真正用功的学生和模范学生,乃至少年学者,也不一定能在卡斯达里坚持下去。这并不是因为他们对他们的学科不能胜任;而是因为,在英才学校中,学科的成绩并不是唯一的评判标准。除此之外,尚有教学上和艺术上的目标,往往这类学生难以达成。虽然如此,设有许多分科和分支机构的四大英才学校,可以容纳种种不同才能的学生,因此之故,一个有志于数学或语文的学生,果真具有成为学者的资质,就不会因缺乏音乐或哲学资赋而受到轻视。实际说来,即使是在卡斯达里,对于培植纯正的学科,有时也会有一种非常强烈的倾向,而支持此种倾向的人士,不但诋毁这些“幻想家”——亦即热衷音乐以及其他艺术的单子——有时甚至还变本加厉,在他们的圈子里发誓抛弃和禁绝各种艺术活动,尤其是玻璃珠戏。

由于克尼克的一生,就我们所知而言,大部系在我们这个山区最宁静的地带(古称“学区”——借用诗人歌德的用语说)度过,因此,我们愿以久为人知的事情冒使读者厌倦的危险,将这个著名的卡斯达里及其学校的性质和组织再做一个简略的描述。这些学校——简称英才学校——有一个明智而又富于弹性的制度,而行政部门(一个研究咨询会,由20位参议组成,其中10位代表教育委员会,另外10位代表教会组织)则以此在全国各种部门和学校中选拔最有才能的学生,予以训练,俾为教会组织和中等学校与大专院校所有的重要职员提供新的血轮。全国各地,许多普通学校、大学预校,以及其他学校,无论是属理工还是人文,对于90%以上的学生而言,都是为了求职而设的预备学校。这些学生,一经通过大学入学考试,即行升入大学,修习一种特定的研究科目。这就是众所周知的标准课程。这些学校的要求相当严格,尽其可能地排除缺乏才能的学生。

但与这些学校平行或高于这些学校的,是英才学校,只收天分和品格均皆出众的学生,且其招生办法不是考试,而是由老师评选,向卡斯达里当局推荐。某日,某位老师向一名十一二岁的学生表示,如果他希望,他也许可于下学期进入卡斯达里的一所学校就读。他对这种想法心向往之吗?他对这个推荐有无奉召的感觉?对于这个提示,他不妨再三考虑。考虑的结果,他如果首肯了,并且得到了双亲的无条件同意了,他便可以进入一所英才学校试读了。由这些英才学校的校长与水准极高的导师(绝非大专院校的教职员)组成的教育委员会,掌管全国所有的教育事务和所有的知识组织。一个孩子一旦成了英才学生(且对任何课程皆能不负所望,否则遣返普通学校),他就不再需要为某种谋生专业或一技之长去做准备了。相反的,教会组织和学术机构却要到英才学生中征求人才:从文法学校的教员到高级职员,12个研究主任——亦称导师——乃至玻璃珠戏指导人,亦即珠戏导师,都在征求之列。

一般而言,英才学校的最后课程,通常在22到25岁之间修习完毕,毕业后即可进入教会组织。自此以后,大凡属于教会组织和教育委员会的一切教育与研究机构皆为他们所有,而假如他们有意作进一步研究的话,则所有的图书馆、档案室、实验室,如此等等,加上大批的助理人员,乃至所有的一切属于玻璃珠戏的设备,也供他们使用。一种专科学位甚至在未毕业时就已开始了。凡是对语言、哲学、数学,或其他任何学科,显出特别兴趣的学生,都可转修高级班的课程,得到因才施教的培植。这些学生毕业后,大都担任公共学校和大学的专科教师。他们永远是教会组织的成员,纵使离开卡斯达里了,仍然如此,终生不变。这也就是说,他们不但与一般“常人”(未在英才学校接受教育的人)保持一种截然的分野,而且永远不得从事医师、律师,以及工程师之类的专业工作——除非脱离教会组织。他们得终生遵守教会守则,包括安贫乐道与终身不娶。一般人多以尊敬中带着讽刺的口气称他们为“达官贵人”。

英才学校的毕业生,大都以小学教师为他们的最后归趋。卡斯达里学校的少数顶尖人物,可以自由专攻他们所喜欢的学科,时间不受限制。一种勤奋的、冥想的求知生活,已为他们准备好了。许多天分较高的学生,由于某种原因,也许因为身体缺陷或性情欠稳,以致不宜担任教师或在教育委员会占据单位主管的职位,则可继续进修,以助理的身份终生从事研究或搜集的工作。因此,他们对于社会的贡献,多半属于纯粹的学术著作。有些人到辞书编纂委员会、档案管理处、图书馆等类机构充任参议或顾问,有些人则从事为艺术而艺术的学术研究。他们之中有不少人专心致志于高度深奥,且往往冷僻的科目:例如鲁道维卡斯·克鲁德利斯,辛辛苦苦耗费了30年时光,将仅存的古代埃及经文译成希腊文和梵文;或如有些古怪的却托斯·卡尔文席士二世,则为我们留下了对开本四大巨册的《12世纪末期意大利南部各大学拉丁文之发音》。这部著作原拟作为“12至16世纪拉丁文发音发展史”的第一部分,但因无人续成,致使这部已有千页之谱的手稿至今仍是一部巨著之中的一个片段,殊为可惜。

不难理解的是,这一类的纯粹学术著作,一直受到人们的嘲弄。其所以如此的原因,主要是它们对于未来学术和整个民族的真实价值,无法做出具体的估计。虽然如此,但学术工作亦如古代艺术一样,自然亦应有其广大的牧场,以使学者在研究他人不感兴趣的科目时,得以从中累积知识,而为其他研究同仁提供资料——跟储存于辞书或档案里面的东西同样宝贵的资料。

上面所述的学术著作,都尽可能地予以印成专书。真正的学者可有近乎绝对的自由去做他们的研究和玩他们的珠戏,尽管他们的著作中有不少东西对于一般大众或社会没有直接的益处,并且,在不学无术的人看来简直是奢侈的玩意,但却没有人表示反对。这些学者中虽有不少人因为此种著作的性质而受到嘲弄,但没有一个人受到指责,更别说是使他们的礼遇受到剥夺了。并且,他们也不仅是得到大众的容忍而已,他们还可获得百姓的敬重——尽管会成为许多笑话的对象。这种敬重得来并不容易:是学者社团的每一个分子为了争取求知的特权而牺牲其他一切所建立。他们有不少赏心乐事;他们有相当充裕的衣、食、住方面的配给;他们有漂亮的图书室、资料室,以及实验室可资利用。但他们也以放弃舒适的生活、婚姻,以及家庭的温情作为回报。作为一个修道的社团,他们无意于世间的名利竞争。他们不蓄私产,不要头衔和荣誉;而在物质生活方面,他们亦颇简朴。如果有人要穷毕生之力去译释一篇古代的铭文,他不但可以得从所愿,甚至还可得到帮助。但是,如果他想得到上好的饮食、华丽的衣服、大把的金钱或尊贵的头衔,他会发现此路不通。以此为重的人,通常会在年纪颇轻的时候还“俗”,改行去做有薪资可得的教师、家教,或记者,乃至结婚生子,或以其他方式去过适合他们口味的生活。

约瑟·克尼克离开毕罗梵根的时候来到时,送他到火车站的是他的音乐老师。向这位老师告别已经使他感到十分痛苦,而当火车开动之后,那古堡塔楼上的粉白阶磴三角墙终于逐渐退出他的视野而不复再见时,他的心中更是充满了落寞与不安。其他许多学生,刚刚跃上这个旅途,就显得混乱,惊慌得泪流满面。约瑟早在内心之中转变了他的心志,他对此行很能适应。并且,他也不必长途跋涉。

他被分到艾萧尔兹学校。他曾在他的校长办公室墙上见到这所学校的图片。在卡斯达旦的4所英才学校中,以艾萧尔兹的综合建筑最大最新,完全现代化。附近没有城镇,只有一个村庄样的小聚落,坐落于树林之中。这个村落的对面便是广阔、平坦,而又富于生气的校区。其中的建筑环绕着一块四方形的空地,空地中央长着五棵大树,排列得像一只骰子上的五点一样,而它们那些苍郁的锥状树顶高耸云霄,显得颇为庄严雄伟。这块宽敞的方形空地,部分位于草坪之中,部分在于石子路下,只有充满流水的两座大型游泳池截断这条石子路的延续。旁有宽阔、平坦的阶砌通向池中。校舍位于这片阳光普照的广场入口之处,是这座综合建筑之中的唯一高楼大厦。楼分左右两翼,各有一座五柱拱形的门廊。所有环列这个广场的其他建筑,均皆非常低矮、平板,毫无装饰,且被分隔成完全相等的部分,各由一道拱廊和阶砌通向广场。而一株一株的盆栽花卉,则点缀于那些廊庑的空隙之间。

依照卡斯达里的习惯,约瑟未由校工带至校长室或教师委员会,而是由一位身材高大,长相漂亮,穿着一身亚麻布蓝衫,较他年长数岁的学长出来接他。这位学长和他拉拉手说:“在下奥斯卡,是希腊宿舍的高年级学生,你将住在希腊宿舍。我奉派来欢迎你,同时带你参观一下。你要到明天才会上课,因此我们有充分的时间可以参观。要不了多久,你就会左右逢源了。还有,在你完全适应之前,请先将我看作你的益友良师,乃至保护人——万一有人烦你的话。总会有些人认为应该给新生一点颜色看看,不过,有我在,不会太糟。我先带你看看希腊宿舍,好让你先见见你要住的所在。”奥斯卡就以这种传统的方式迎候这位新到的学生;舍监派他担任约瑟的学长,而实际上他也努力将他的角色演好。毕竟说来,这也是高年级学生通常乐意扮演的一个角色,因此,假如一个15岁的学长以一种志同道合的口气带一点保护人的语调不厌其烦地殷勤接待一位13岁的学弟,几乎总可扮演得相当成功。在约瑟到校的头几天中,他这位学长像接待来宾一样地对待他,好像怀着一个希望:假使他于次日离开了,也好让他带着一个好客的良好印象离去。

约瑟被带进一个房间,那是他将与另外两个学生共住的地方。在此他得到了一些饼干和果汁的招待。接着,他被带去参观整个希腊宿舍——大方院中的许多宿舍之一;到了蒸气浴室,有人为他指出悬挂毛巾的所在和可以放置盆栽植物的角落——假如他有此雅兴的话。此外,在夜幕低垂之前,他又被带到洗衣房去见洗衣工,为他选了一套蓝色的亚麻布衣,并且试穿合身了。

到了这个地方,打从一开始,约瑟就有了宾至如归的感觉。他很高兴他能投合奥斯卡的调调,只是稍稍露出一丝羞怯的痕迹——虽然,他不免要把这个比他年长的孩子视为一种半人半神的人物,但这也是非常自然的事情,因为奥斯卡在卡斯达里早已自在无拘了。他甚至颇欣赏奥斯卡的一些小小卖弄,例如,奥斯卡常在他的话中插入一个复杂的希腊引语,只是礼貌地提醒对方说:这个新来的孩子听不懂了——当然他听不懂了:你怎能指望他能听懂嘛!

无论如何,寄宿学校的生活,在约瑟看来,并无新奇之处;他毫无困难地适应了。就此而言,他在艾萧尔兹就读期间并无重大事件被记录下来。校舍发生的一场大火,大概是在他离校之后的事情。我们查过他的部分学业记录,发现他常在音乐和拉丁文方面获得优等成绩,而在数学和希腊文方面的成绩,亦较一般学生略胜一筹。“舍监手册”上不时记着与他相关的事项,例如“天资聪慧,好学不倦,品行端正”,或“禀赋颇高,品学兼优,颇得师长好评”。(“ingenium valde capax, studia non angusta, moresprobantur”or“i:agenium felix et profectum avidissimum, moribus placet officiosis.”)至于他在艾萧尔兹受到一些什么的处罚,而今已无从稽考了;惩戒记事已与其他许多记录一并毁于大火了。据他的一位同学表示,克尼克在艾萧尔兹四年期间只受过一次处罚(取消每周一次的外出一次)。而他的这种过失,系因他悍然拒绝指出一位违反校规同学的姓名而起。这段逸闻听来似乎可信。毫无疑问,克尼克一向是位良好的伙伴,从来没有做过媚上谄下的事情。虽然如此,但说这是他四年期间唯一受到的一次惩罚,似乎也不太可能。

关于克尼克在英才学校的初期情形,由于我们所得资料十分稀少,且让我们从他后来所做的玻璃珠戏讲述中引取一段讲辞,作为佐证。应该在此说明的是,他为初学者所做的这些讲述,并无亲笔手稿留下;他只是即席而谈,而由他的一名弟子以速记的方式记录下来。他在讲到某处时曾经谈到玻璃珠戏中的“类推”与“联想”,并将后者区分为“正统的”普遍含容联想与“私人的”或主观的联想两种。他说:

“关于私人的联想——这种联想在玻璃珠戏虽然没有地位,但也不失其私人的价值——且让我为你们举一个例子。那还是我自己当学生时的事情。那时的我大约14岁的样子,正是春天将临的季节,时当二、三月之际。一天午后,一位同学邀我跟他出去砍一些接骨木枝子。因为他做一个模型水磨,想用树枝做管子。我们一起出发了。在我的记忆中,那天的天气必然非常美好,因为它给我留下了一些生活体验。地面潮湿,但无雪迹;强劲的绿芽已经冒出地面。刚发的蓓蕾和初开的柔荑,已为光秃秃的灌木着上了一些彩色,而空气之中亦弥漫一种气味——一种饱含着生命同时又充塞着枯萎的气息。大地上到处是潮湿的泥土、腐朽的树叶,以及幼苗的气味;人们不时像要闻到初开的紫罗兰似的——尽管一朵也没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