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们走到接骨木丛旁边,只见它们已经发出了细小的嫩芽,但新叶尚未长出,而当砍下一根枝子时,忽觉一股又苦又甜的强烈气味向我扑来:它的里面似乎聚集并且扩散着所有一切春天的气息。我完全被它惊住了;我禁不住闻闻我的刀,闻闻我的手,闻闻那根树枝。发生这种挥之不去而又难以抗拒的芬芳的,就是它的树汁。我们虽然没有谈到此点,但我的朋友也在若有所思地闻了好一阵子。这股芳香对他也已有了某种意义。
“而今知道,每一种经验莫不皆有它的神奇要素。就以此例而言,那个春天的来临,那个夏天的来临——它在我走过潮湿、柔软的草地,并嗅闻泥土和嫩芽的时候就已将我迷住了——而今已由那根接骨木香气的‘最强音’浓缩成了一种感觉上的符号。可是,我怎么也不会忘记这种香气了——纵使是此种经验保持孤立的状态亦然。岂止如此,从此以后,直到我的晚年,每次碰到那种香气,都会使我忆起我当初着意体验它的情境。不过,而今又加入了第二个要素,那时我在我的钢琴老师那里发现一本老旧的乐谱。那是舒伯特的一册歌集,但它对我产生了强烈的吸引。我在久候老师不至的当中约略翻阅了一遍,见了老师后我就向他借阅几天的时间。一有余暇,我就让我自己完全投身于这种发现的喜悦之中。直到那时为止,我一直不知舒伯特是怎样的人,但此时,我对他完全拜服了。而今,在我去砍接骨木枝的那天和次日,我发现了舒伯特的春之颂:‘菩提树吐露芬芳。’而其钢琴伴奏的最初和音,使我突然感到如遇故友一般。那些和音具有着那种接骨木枝树汁一样的芳香,一样的又苦又甜,一样的浓烈,一样的充满着新春的气息。自此以后,有关最初的春临、接骨木的芳香、舒伯特的和音,对我而言,不但皆已固定起来,而且绝对适当。这第一道和音一旦响起,我立即就闻到了那种树汁的清香,而这两者对我都意味着:春天上路了。
“我的这种私人的联想,是我绝不轻易放弃的一种宝贝。但是,每当我一想到‘春天来了’这两种感知经验就跳将出来的这个事实——这个事实是我一己的私事。当然,它是可以表达的,就像我刚才所做的一样,我已将它表达给你们了。但它无法传授。我可以使你们明白我的联想,但我无法影响你们中的任何一个,使我的私人联想也能成为你们的一个适当符号,亦即成为一种机械作用,能够毫无错误地反映一种信号,并且永远遵循同样的规则。”
据克尼克的一个学生——后来升任玻璃珠戏第一档案室管理员——表示,克尼克大体上是个快活的孩子,但没有一丝胡闹的形迹。每逢演奏音乐的时候,他总会露出一副聚精会神的幸福表情。他很少现出兴奋或愠怒的样子——除了在玩他所喜爱的那种韵律珠戏之时。不过这个与人无争、身心健康的孩子,也有引人注意,因而引起嘲弄或焦虑的时候。每逢有学生被开除时,都会发生这样的情形,而这是英才学校低年级常有的事情。第一次班上有人缺席,游戏时也不见踪影,而次日又没返回,后来有人说他不是因病请假而是被开除了,并且已经离校而一去永不复返了,这时,克尼克才显出难以忍受的样子。他显得如痴如呆,往往一连几天,不见笑容。
若干年后,他提到这件事情时曾经亲口表示:“每次有学生被艾萧尔兹遣送回家而离开我们时,我总会感到好像有人死了一般。设使有人问我因何烦恼的话,我不但要说我怜悯那个可怜的同学,因了好逸恶劳而断送了他的前途,同时还要表示我的怜悯里面也有一分焦虑的因素,生怕这种事有一天也会发生在我身上。直到我把这事体验多次,因而根本不再相信这种命运也会落到我的头上之后,我对这事才有更深一层的认识。自那以后,我才不把开除英才学生视为一种纯然的不幸与责罚。那时我明白到,在被勒令回家的许多孩子中,有不少是正中下怀的。我所感到的,并不是那已不再只是一种裁判与处罚的问题,而是我们所有‘英才’听从来的那个‘世界’,并非像我曾经觉得的那样忽然不再存在了。相反的是,在我们中的许多人看来,它仍然是一个伟大而又有吸力的真相,时时刻刻在诱引着那些孩子,不达目的不止。它所诱引的,也许不止是某些个人而已,同时也是我们大家;这个遥远的世界发出如此强大的吸力,也许并不止是针对那些心志卑劣的灵魂而已。他们那种显然的颓堕也许并不是一种跌落和一种苦因,而是一种向前的跃进和一种积极的行动。我们这些自以为留在艾萧尔兹为上的人,也许才是名副其实的弱者和懦夫哩。”
正如我们将要看出的一样,这些想法不但还要出现在他的心中,而且显得很有势力。
对他而言,每与音乐导师碰面,总是一种赏心乐事。这位导师至少每隔两三个月,就到艾萧尔兹一趟,监督音乐的教学情形。此外,他也常应与他交谊深厚的老师之请,作客数日。某次,演出蒙特维迪的晚诵曲,他还亲自为最后的排演担任指挥工作。但比这些更要紧的是,他总是留意着音乐天分较高的学生,而克尼克亦在其慈心照顾之列。他时常在练习室中与约瑟并列而坐,不是与他一同欣赏他所喜爱的作曲家之作,就是与他一起演奏旧有作曲理论中所举的一个古典范例。后来,他常如此回忆:“与音乐导师同奏一支轮唱曲,或者听他使一首结构不佳的乐曲来一个不合逻辑的结尾,往往会有一种无可比拟的严肃之感;或者,我也许可以说,一种快乐之感。有时候,几乎使你忍不住掉下眼泪,有时候又使你大笑不止。私下向他学习音乐课程,有一种说不出的舒畅,就像做罢沐浴或按摩一样。”
克尼克在艾萧尔兹求学的日子终于接近尾声了。他与其他十来个与他程度相若的同学即将调往另一个学校升级。校长依例向这些候选人训话,不但再度阐释了卡斯达里学校的宗旨和章程,同时还以教会名义为这些毕业生约略描述了他们今后要走的道路,乃至终将得到跻身教会的资格。这个训话,是全校师生为欢送毕业学生而举行的庆典仪式的一部分。在一连数天的这样的庆祝活动中,校方不但总要安排一些筹划妥善的演出——这回演出的是17世纪的一支伟大的咏唱曲——同时,音乐大师亦会驾临观赏。
校长训示完了,在大家起身向布置华丽的餐厅走去时,克尼克走到导师面前问道:“刚才校长对我们说了卡斯达里外面,亦即一般学校里面,情形与我们这里如何不同。他说到大学里的学生研习‘自由’职业科目。假如我没有听错的话,我想那是我们这儿卡斯达里所没有的专门职业。那是什么意思?那些职业为什么要称为‘自由’职业?我们卡斯达里学生又为什么自外于那些职业?”
音乐导师将这位青年拉到一旁,站在一棵大树的下面,一道近乎狡猾的微笑使他眼角的皮肤形成了一丛细小的皱纹,当时他如此答道:“我的朋友,因为你姓克尼克(意为‘奴仆’),也许这就是‘自由’一词对你那么迷人的原因。但对这种事情,不要过于当真。非卡斯达旦人说到自由职业这个词儿时,不但显得十分认真,甚至还鼓动人心。但我们用到这个词儿时,总带一点讽刺的意味。自由之在那些职业,亦只是在学生的选择而已。这种选择造成一种自由的假象,何况,在大多数的情形之下,这种选择,与其说是出于学生本人,毋宁说是出于他的家庭!何况许多为人之父者,宁愿咬断自己的舌头,也不愿让他们的儿子做自由的选择。不过,那也许只是一种污蔑;且让我们抛开这个异议不提。我们不妨这样说,自由是有的,但亦只是限于选择职业这个行为而已。职业既然选择之后,自由便完了。学生进了大学,一旦开始选上医科、法科,或工科之后,他就不得不修习极其严苛的课程,最后还得通过一系列的严格考试。设使他考试及格,领到开业执照,从此可以在似乎自由的情形下展开他所选择的职业了,但也在不知不觉中成了低级势力的奴隶,而倚靠成功,倚靠金钱,倚靠他的野心,依附求名的渴望,全看人家的颜色。他不得不屈服于选举,不得不拼命赚钱,不得不参与阶级、家族、政党,以及新闻报纸的无情竞争。他有了成功与富裕的自由,但也得到了被失败者憎恨的回报,反之亦然。对于英才学生以及其后的教会分子而言,一切的一切正好相反。他不‘选择’任何职业。对本身才能的判断,他不以为他优于他的老师。对他在组织中的地位和职务,他接受他的师长为他所做的选择——这也就是说,只要他没把事情搞砸,老师就不得不按照学生的品格、才能,以及缺点,去做适当的安插。每一个英才学生,一旦通过初期的必要课程之后,都可在这种似不自由的情况之下享受可以想像得到的最大自由。从事‘自由’职业的人,必须屈服于狭窄而又严苛的研习课程和严格的考试项目,才能为未来的前途打一点基础,而英才学生一旦开始独立研究之后,不但即可享受无可比拟的自由——自由到使得许多人终生选修极为深奥难解,且往往极其愚蠢的科目——而且可以毫无阻拦地继续研究下去——只要不致中途颓堕就行。是天生的教师就被聘为教师,是天生的教育家就被聘为教育家,是天生的翻译家就被聘为翻译家;每一个都各行其道,各尽其职,就如出自己意愿一般,不但可以服务,而且可在服务的当中得到自由。尤甚于此的是,自此以后,他在有生之年都可以免除那种奴役于人的职业‘自由’。他不必为了金钱、名声,以及地位而挣扎;他不必陷身于党派的斗争,不必跌入于私人与公家之间的夹缝之中:他不必在乎成败与得失。现在,我的孩子,你看出,当我们说到自由职业时‘自由’一词所含的颇为讽刺的意味了吧?”
克尼克告别艾萧尔兹,也结束了他的生活中的一个时期。在此之前,如果说他所过的,是在甘愿顺从与和谐的情况下,几乎毫无困难的快乐童年,那么,自此以后,他要面对的,便是一个奋斗、发展,因而困难重重的时期了。他接到即将转学的通知时,差不多已经17岁了。他的若干同学也接到这样的通告,故而,在这段短促的时间当中,他们之间也没有什么重大的事情发生,除了各人将被移植的地方之外,也就没有别的问题可以讨论了。依照传统习惯,校方在他们离开之前几天才通知他们,故而在毕业典礼与离校之间仍有数天的假期可过。
在这几天假期当中,克尼克遇到了一件赏心乐事。音乐导师提议,要他步行去看他,并在他家作客数日。那是一种罕有的殊遇。一天清晨,克尼克伙同另一位毕业同学一起出发——因为他们仍被视为艾萧尔兹的学生,而此种程度的学生依章不许单独旅行。他俩一路走向森林和山岳,经过大约三个小时的攀登之后,终于穿过森林的林荫而至一座赤裸的山头,由此下望,已经变小的艾萧尔兹尽呈眼底,尽管距离已经不近,但由五棵巨树构成的黑块,由碧绿的草坪、发光的泳池、高大的校舍组成的四方院子,乃至旁边的教堂、村落,以及学校以之命名的梣林,仍然清晰可辨,如在目前。这两位青年伫立山头,向下俯视。我们中有不少人怀念这种可爱的景色;抚今追昔,看来它依然如故,并无太大的不同,此盖由于那些建筑虽在大火之后加以重建,但那五棵大树中的三株由于没遭回禄而屹然未动。他们看到他们的学校位于他们的脚下,那是他们已经住过多年的家,而今他们即将向它道别,触景生情,他们感到自己的心脏忍不住收缩了一阵子。
“我想我以前从未见它如此漂亮过,”约瑟的同伴如此说道,“其所以如此的原因,也许是因为直到现在才看出它是我不得不道别的什么。”
“正是如此,”克尼克说,“你说对了,我有同感。不过,尽管我们即将走开,但毕竟我们总是不会离开艾萧尔兹的。只有一去永不复返的人才会离开它,例如会做滑稽拉丁打油诗的奥图,或如能在水底潜藏很久的查理曼,以及其他一些人。他们真是一去永不复返了,真是一刀两断了。我已好久没有想到他们了,但现在他们又回到我心中了。要笑不妨笑我,但我认为,那些变节的叛徒,虽有种种的不是,却也给我留下了深刻的印象,正如堕落的天使鲁希佛一样,也有一种慑人的威严。他们也许是做错了事,不,他们确实做错了事,但他们总算做了某些事,完成了某些事;他们冒险犯难,向前跃进了一步,而那是需要勇气的事情。此外的我们,虽然一直勤勉用功,既有耐性又讲理性,但我们什么也没有做,一步也没有跃进。”
“我倒不那么想,”他的同伴说道,“他们中不少人既没有做什么事情,也没有做什么冒险;他们只是鬼混,直到被开除为止。不过,也许是我没有完全听懂你的意思。你说‘跃进’,究竟是指什么?”
“我的意思是指能够投入,对事认真,嗯——就是投入,就是跃进。我既不想跳回我以前的那个家庭,也不想恢复我以前的那种生活;它们对我已经失去吸力,我也几乎已将它们忘得一干二净了。我倒希望,如果时机到来,且有必要的话,我希望我也能够放开自己而向前跃进——不是跌回某种低劣的境地,而是向前和向上挺进。”
“好啊,那正是我们努力的方向。艾萧尔兹是一步,下一步更上层楼,最后有教会组织等着我们。”
“不错,但那还不是我所指的意思。让我们继续前进,amice(朋友);步行实在太好了,它可以使我再度打起精神前进。我们真的已使自己困在一只烦闷的囚笼里面了。”
由他的同学记录下来的这种心神和言词,已经显示出克尼克青年期间的狂烈主调了。
这两个徒步旅行者,脚踏实地地走了两天的工夫,终于抵达音乐导师当时的住处蒙特坡,此地位处深山之中,原为修道院,如今被这位导师用来教授指挥课。克尼克的同学被安置在客房之中,而克尼克本人则被分配在导师公寓中的一间斗室里面。他刚一卸下行囊梳洗完毕,主人便走了进来。这位可敬的长者和这个孩子握手之后,微微叹了一口气,坐下身来,稍稍闭了一下眼睛——那是他感到非常疲倦时的一种习惯性表情。不一会之后,他抬起头来带着友善的笑容说道:“原谅我,我不是一个很会待客的主人。你一路长途跋涉而来,一定非常累了,说实在的,我也很累——我的日程排得实在太挤了一些——不过,假如你还没有准备上床就寝的话,我想邀你到我的书斋谈上一个钟头的时间。你将在这里盘桓两天的时光,明天你和你的同学跟我一道用餐。遗憾的是,我的时间实在太有限了,因此,我们不得不设法为你节省几个钟头的时间。那么,我们现在就开始如何?”他将克尼克带进一间有大圆拱顶的房室之中,其中空空如也,除了一架古老的钢琴和两把陈旧的坐椅之外,并无别的家具。他俩各就一把椅子坐下。
“不久,你就要进入另一个阶段了,”这位导师说道,“到时候你将学习各种新的东西,有些是非常有趣的东西。要不了多久,你或许也要开始试试玻璃珠戏了。所有这些东西,不但很好,也都非常重要,但比其他一切更为重要的一件事情是:那时你将学习静坐冥想的法门。大概每个学生都要学习这门功课,但没有人可以去为他们指点迷津。我要你好好学习这个法门,并且要把它学好,就像学习音乐一样,学得很好;只要把这门功课学好,其他的一切自会迎刃而解。因此之故,我想亲自为你上两三堂入门的基础课程,这便是我邀你前来的目的。今天、明天,以及后天,我们都要尝试静坐冥想,每天一个小时,尤其是要观想音乐。现在,你先喝杯牛奶,以免饥渴扰乱你的身心;晚餐待会儿送给我们。”
他敲了敲门,有人端来一杯牛奶。
“慢慢喝,慢慢喝,”他训示道,“不要着急,也不要说话。”
克尼克非常缓慢地喝着那杯凉爽的牛奶。这位可敬的老人坐在他的面前,再度闭上了他的眼睛。他的面容看来颇为苍老,但却显得非常友善,并且充溢着安详的神情,而且他还在暗自微笑,好像他已步入他自己的思绪之中,就如一个已经疲倦的人将他的脚踏入脚盆一般。宁静的气息从他的身上流泻出来。克尼克感到了那种气息,他自己也因此变得愈来愈为沉静了。
现在,这位导师在他的椅上转过身子,将他的两手置于钢琴上面。他弹起一个主题,继而加上变奏;那似乎是一首出于意大利某位大师之手的作品。他教他这位来宾想象音乐的进行,将它想作一种舞蹈,一系列连续不断的平衡动作,一连串或大或小的舞步,从一个均衡的轴心当中展开,并教他将他的整个心思集中在由这些舞步构成的图式上面。他将这些乐节复弹一遍,静静地观想它们,接着又弹一次,然后将手置于膝上,双目半闭,一动也不动地静静坐着,在他自己的心中复奏、观想这支音乐。他这位弟子亦然,亦在他自己的心中聆听,谛视片片的线谱在他的眼前飞跃,看着某些东西在活动、在踏步、在跳舞、在飞翔,并努力去体会,读出此种动作,就如那是鸟飞空中的曲线一样。这种图式一混,形象就在他眼前消失了,他只好从头开始;他在杂念纷驰的一刹那后落入一片空无之中。他茫然四顾,只见导师那副沉静、专注的面容飘浮在黄昏的微光之中,于是赶紧回头,循着旧径回到刚刚逸出的心灵空间。于是他再度听到音乐在他的心中响起,看着它踏步而行,看着它划下动作的线纹,并在他的心中追随那些不可目睹的舞者们舞着的足迹……
似乎过了很久一段时间,他再度从那个空间滑将出来,又感到他坐着的那把椅子、那块铺着草席的石板地段,以及窗外昏暗的暮色。他感到有人在注视着他,于是抬起头来看了一眼,与在审视着他的音乐导师的视线碰个正着。这位导师以一种几乎无法感到的动作向他点了点头,接着用一根手指以极弱的音调弹出那支意大利乐曲的最后变奏,然后站起身来。
“留在这里,”他说,“我还要回来。试着再将这支乐曲追想一番;把注意力集中在那个图式上面。但你不必过于勉强;这不过只是一种游戏而已。万一你在这上面睡着了,也没有什么害处。”
说罢,他走了开去;他赶着赶着忙了一天,还有一件事情等他去办。那既不是一件轻松愉快的事情,也不是他心向往之的工作。跟他上指挥课的一名学生,虽然有些天分,但却因此显得过于虚浮和傲慢,使得这位音乐导师不得不在此时跟他谈谈,指出他的错误、消消他的恶习,所有这些,都得用恩威并重的办法对之。他叹了一口气。真是可悲,承认的错误总是改个不完,同样的缺点总是除个不完,同样的莠草总是拔个不了!有才无德,华而不实,这种风气,曾经支配着副刊时代的音乐生活,曾在音乐复兴时期扫除得一干二净——而今死灰复燃,竟又卷土重来!
当他办完这事回来与约瑟共进晚餐时,他发现这个孩子在静静地坐着,显得颇为满足,而不再有些微的疲倦神态。“美哉,妙哉,”约瑟做梦似的说道,“乐声完全消失,而后继续进行;它的样子变了。”
“那就让它继续在你心中回响吧。”这位导师说道,将他引入一间小小的厢房,房里面的一张桌子上已经放下面包和水果。他俩开始用餐,导师邀他明早去听他所讲的指挥课。他在送这位客人回房过夜之前说道:“你在静坐冥想时看到某种东西;音乐以一种图式呈现在你的眼前。如果你感到十分遂意,可以试着将它笔录下来。”
在客房里,克尼克看到桌上放了铅笔和纸张,于是尝试在上床就寝之前先将那支乐曲向他显示的那个图式描绘下来。他先画出一条线,然后又从这条线上画出若干短短斜斜的支线,每条支线之间皆有韵律的空隙,看来好似一些叶片排列在一根树枝上面。他对他所画的这个图式不太满意,但他精神勃勃,一而再,再而三地尝试着重画。他画了又画,最后,终于使那条线屈成一个圆圈,并使那些支线辐射开来,犹如花圈上的花朵一般。然后,他上床就寝,很快进入了梦乡。他梦见他又到了曾与他的同学歇脚的那座山林的高处,在那里俯视着伸展在他脚下的艾萧尔兹。而当他正在向下俯视的时候,他看到学校的四方院子逐渐皱缩而成一种卵圆,然后又扩展开来而成一个圆圈,形成一只花环,而这只花环开始缓缓旋转,愈转愈快,直到转得令他眼花缭乱,终而至于轰然一声,爆成许许多多闪烁的星星,向四面八方飞散开来……
到他一觉醒来时,他已忘了他做的这个梦。不过稍后他与导师作晨间漫步时,后者问他有没有做梦,他又感到他似乎曾经做了一个不太愉快的梦。他想了一下,想起来了,于是将梦中的景象说了出来,而使他感到非常讶异的是,这个梦一点害处也没有。导师仔细地谛听着。
“我们应该在意于梦吗?”约瑟如此问道,“我们可以解释梦境么?”
导师凝视着他,简洁地答道:“我们对于每一件事情都应该注意,因为我们对于每一件事情都可以解释。”
他俩走了几步之后,这位导师慈爱地问道:“你最想进的是哪个学校?”
约瑟的脸红了起来。他快速地喃喃地说道:“华尔兹尔,我想!”
导师点点头,“我也这么想。当然,你是知道这样的一句老话的:‘Gignit autem arti&iosam……’(意谓:“更是培植高手……”)
约瑟仍然红着脸,把每个学子都熟知的这句谚语说完:“Glgnit autem artificiosam luSOl:um gentem(]ella Silvestris.”(意谓:“更是培植高手的林中圣堂。”或:“华尔兹尔培植高明的玻璃珠戏好手。”)
老人热情地向他看了一眼,“约瑟,也许那就是你要走的路了。你很清楚,有些人对玻璃珠戏不以为然。他们说它是艺术的一种代替品,故而认为从事这种游戏的人只是一些附庸风雅的凡夫俗子而已;因而认为他们已经不再是能够献身心灵之事的人物,只不过是一些艺术上的票友,偶尔弄些即兴曲和没头没脑的幻想曲玩玩罢了。你将看出这里面究竟有多少真实性。你对玻璃珠戏或许也有你自己的看法,对它寄予过高的希望,或许正好相反。毫无疑问的是,这种游戏也有它的危险。但正因为它有危险,我们才爱它;只有弱者才被打发去走没有风险的小径。但千万记住我经常对你说的话:我们的任务在于看清矛盾的本来状态:先视矛盾为矛盾,而后视其为对立的统一。这就是玻璃珠戏的性质。爱好艺术的人之所以喜欢这种游戏,乃因为它能提供即兴和幻想的机会。严谨的学者和科学家之所以瞧它不起——若干音乐家亦然——乃因为他们认为它缺乏他们的专长所可达到的那种严谨程度。嗯,好吧,不管如何,你不但会碰到这些矛盾,而且将会发现它们都是主观的感觉而非客观的事实——例如一位不喜幻想的艺术家,其所以避免纯粹数学或逻辑的原因,并不是因为他对它们有所了解且可发些议论,而是因为他天生喜爱其他某些东西。此等天生的本能和强烈的爱憎,乃是凡俗小辈的特征。这类爱憎之情,不见于大人和上人之间。我辈之中的每一个人,只是一个凡夫,只是一个试验、一个小站而已。虽然如此,但我们每一个人都应该力求完美,都应该努力达到中心,而不是在边缘打转。不要忘了:一个人既可在身为严谨的逻辑家或文法家的同时富于想象和音乐的情怀,亦可在身为音乐家或玻璃珠戏好手的同时完全遵从规则和秩序的规定。我们想要培植的这种人,我们所要养成的这种人,随时随地皆可与任何人交换他所修习的学科或艺术。他既可将澄明的理则注入玻璃珠戏之中,亦可使文法学里充满创作的想象精神。这是我们应当努力的目标。我们应该养成这样的一种本质:可在任何时候承担另一种不同的任务而不致发生任何阻力或变成没头的苍蝇。”
“我想我已听懂你的意思了,”约瑟说道,“爱憎之心如此强烈的人,岂不只是天性比较热情,而其他的人只是比较温和稳健?”
“这句话听来似乎不错,其实不然,”导师笑着答道,“若要事事皆能且做得恰如其分,不但不能缺少精神力量、锐气和热心,而且多多益善。你所说的热情,只是灵魂与外界的摩擦,而不是精神力量。以热情做主,与其说是欲望和雄心较大,毋宁说是欲望和雄心的误导——导向一个孤立不实的目标,结果形成一种紧张火热的气氛。将最大的欲望之力导向中心,导向真实的境地,进而臻于至善的人,之所以似乎要比热情的人沉静得多,乃因为他们的热情之火不能经常外现。例如,在辩论的时候,他们既不高声吼叫,更不挥舞臂膀。虽然如此,但我向你保证,他们在以文火熏蒸。”
“啊,要能得到了解就好了!”约瑟感叹道,“要有一个可以信仰的教条就好了!样样矛盾,样样脱轨;凡事都不实在。每一样东西,既可以这样解释,又可以那样解释。整个一部世界史,既可以说成发展和进步,亦可以视为堕落和荒诞。难道一点真理都没有吗?难道没有真实有效的学说吗?”导师从未听他把话说得如此剧烈过。他默默地走了一段路,而后说道:“孩子,真理是有的。但你渴望的那种学说,绝对、完美,只有使人智慧的教条,却是没有的。朋友,你也不该渴求一种完美无缺的学说。倒是,你该力求你自己完美才是。神在你自己的心中,而不是在观念和书本里面。真理须在生活体验中求之,不是言说可以传授的。约瑟·克尼克,准备对付矛盾的冲突吧——我不妨说它们已在发动了。”
在这几天相处的时间当中,约瑟终于从这位可敬导师的日常生活和工作中看到了他的为人——尽管他所看到的只是这位音乐导师每日完成的工作之中的一小部分而已。但最要紧的还是这位导师以如下的办法赢得了他的心:对他表示如此的兴趣,邀他前来亲近,并在百忙中为他抽出空当,而不管他自己往往已经那样工作过度,那样疲倦。并且,使他心折的,也不只是那些课业或教训而已。此种冥想的入门课程之所以使他获得如此深刻而又持久的印象——确是如此,这是他后来体会到的事情——并不是由于这位导师的技巧高人一筹,而是出于这位导师的为人和以身示导。在以后的一年中教他冥想的那些老师,也曾给他更多的指导,给他更精确的教训;他们不但更为仔细地控制了冥想的成绩,同时还提出了更多的疑问,并设法作了更大的改进。自信对这位青年具有影响之力的音乐导师,教的和谈的都非常之少。大多的时候,他只是出出题目,剩下的便是以身示范。克尼克看到这位导师往往显得十分苍老而又疲乏的神情,但他一旦半闭着眼睛收视返听之后,他就有办法再度显得那样镇定、活泼、快乐,而又友善。对于约瑟而言,这种精神的更新,乃是一种令人心服的现身说法,使人踏上走向真正灵源的正道,使人走上宁静致远的路程。关于此点,这位导师所须道及的一切,都是在用餐或作少许散步漫步的当儿偶尔对克尼克稍作指点。
此外,我们知道,关于玻璃珠游戏,这位导师也为克尼克提出了一些初步的暗示和指示,可惜的是,实际上他说了些什么,一句也没有保存下来。使得约瑟难以忘怀的另一个事实,是这位导师不厌其烦地照顾了约瑟的同伴,使得那个孩子没有产生只是食客的感觉。这位老人似乎什么都想到了。
在蒙特坡略事盘桓,受了三次冥想的启示,旁听指挥的课程,与这位导师所做的几回简略的交谈——所有这些,对于约瑟·克尼克而言,莫不皆有深远的影响。毫无疑问的是,这位导师寻出了最为有效的时间,为克尼克的生活作了片刻的调整。他邀约瑟前来的目的,正如他曾说过的一样,是向他推荐冥想的法门;但这个邀请的本身亦有同样的重要性,就其作为一种殊遇而言,表示了他的师长对他颇为关心,对他怀有某种期望。这是他感召的第二个阶段。他已获准一窥圈里的内情。在全部12位导师中,如有一人召见程度相若的学生与他亲近,那就不仅是一种个人的慈善行为了。身为一位导师,他所采取的行动,总不至于只是个人的事情。
告别之前,这两个孩子各自得到了一件小小的礼物:约瑟得到两本巴赫合唱序曲总谱,他的朋友得到一册袖珍本的贺拉斯文集。音乐导师在与约瑟握别时对他说道:“要不了几天你就会知道你被分到哪所学校了。我到高级学校的次数少于到艾萧尔兹,但我相信我们也会在那里相见的——只要我的健康状况保持良好。如果你愿意,不妨每年写封信给我,特别是谈谈你学习音乐的情形。批评你的老师虽不禁止,但我对那种事不太关心。等你去做的事情很多;我希望你能迎接那些挑战。我们卡斯达里不止是一群英才;尤其重要的是,它应该是一种教阶组织,是一种建筑,其中的每一块砖头,只有从它在全体所处的位置来看,才有其应有的意义。离开这个全体,便无路可走了,因此之故,一个人爬得愈高,所得的职位亦愈高,但所得的自由却不因此增加,倒是责任愈来愈多、愈多愈重。青年朋友,等我们重聚时再谈吧。得你来此,对我而言,是一件快事。”
两个孩子踏上了归途,比起前来蒙特坡时,他俩不但快活多了,同时也更健谈了。几天来处于另一种气氛和另一种景况中,面对另一种生活的层面,不但使他俩轻松多了,同时也使他俩对于离开艾萧尔兹的事和那种离情别绪感到自在多了。在林中的许多歇脚之处,尤其是在蒙特坡附近的一座峡谷之上,他俩从衣袋之中取出木笛,吹了几支二部合奏,多半是些民谣。等到他俩再度登上艾萧尔兹上面的绝顶而俯视它的建筑和树丛时,他俩以前在此所作的对话,似乎都变成遥远的过去了。所有的一切事物,都有了一种新的面貌了。对于此点,他俩只字未提;他俩对于不久之前所感所说的一切感到了一些惭愧——虽然,时过境迁,那已成了没有实质的事情了。
在艾萧尔兹,他俩只须等到次日便知他们的去处了。克尼克被分发的学校是华尔兹尔。