二、华尔兹尔(1 / 2)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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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华尔兹尔培植高明的玻璃珠戏好手。”是说明这座著名学校的一句老话。在卡斯达里属下的几所学校中,以二、三年级的课程而言,它是对艺术最为专诚的一所学府。这也就是说,其他各校皆以某支学科见长,例如古柏汉学校长于古典语言学,波尔达学校长于亚里斯多德与经院哲学,普兰瓦斯特学校长于数学,而华尔兹尔学校则以培植通才并结合学术与艺术为其旨趣,而此种趣向的最高象征就是玻璃珠戏。但此种游戏之在华尔兹尔学校,亦如在其他三所学校一样,既不正式传授,更非必修科目。所不同的是,华尔兹尔的学生几乎毫无例外地都把课余时间献给它了。这是可以理解的:正式的玻璃珠戏及其所属的各种机构悉皆设籍于华尔兹尔。为了举行大赛而建的著名珠戏会馆,正如巨大的珠戏档案管理所及其属员和图书室,乃至珠戏大师的公馆,亦即珠戏导师的官邸,莫不设籍于此。并且,尽管这些机构都是完全独立存在的,而华尔兹尔学校亦不在其管辖之下,但此等机构的精神,不但弥漫于整个学校之中,而公开大赛的神圣气氛,更是遍布这整个市区之内。该市本身不但以有这所学校为荣,同时亦以有此种游戏自豪。市民们不仅称学生为“学者”,并且还指就读这珠戏学校的学子为“解结者”(1users)——“游戏者”(1usores)一字的转讹。

顺便一提的是,华尔兹尔学校是卡斯达里四所英才学校中最小的一所,其学生人数很少超过六十,因而,毫无疑问的,此种情况亦使它有了一种独特性和贵族性的样貌,一种与众不同的神情。实在说来,它也是作育才俊的所在。尤其重要的是,过去数十年来,不少艺术大师和多数珠戏能手都出自这所令人起敬的学校。这倒不是说华尔兹尔的卓著声誉完全无可訾议。有人认为华尔兹尔人只是一些自鸣得意的审美家和奢侈浪费的王子,除了会玩玻璃珠戏之外,没有一点用处。其他学校有时会兴起一阵风气,对华尔兹尔的学生发出冷嘲热讽的讥评,但所有这些半真半假的玩笑亦只是出于一种羡慕和嫉妒之情而已。毕竟,转到华尔兹尔求学这件事情的本身总是有着某种殊荣的意味存在其间呀。约瑟·克尼克也体会到了此点,因此,他虽没有俗世那种好出风头的野心,但多少也以一种得意的心情接受了这份殊荣。

他和数位同学一路步行到华尔兹尔。他怀着高度的期望迎接未来的一切,刚一跨进南门,便被该城的褐色外观和雄伟的校景所吸住——该校的前身是西笃会教士的修道院。他在接待室刚刚用过茶点,还没有穿上新制服,就等不及地独自溜去察看他的这个新家了。他踏上一条河边步道,沿着这座古城的遗址前进,走到拱桥的上面,站在那里聆赏水磨的吼声,而后步过墓园,跨上菩提树的林荫小径。透过高高的树篱,他看到了“选手学园”(thevicus Lusorum),玻璃珠戏能手所住的小型聚落。这里有大会堂、档案室、教室、客房,以及教师休息室。他看到一个穿着珠戏选手服装的人从其中的一间房子走来,并判断此人就是传说中的一个“游戏者”,说不定就是珠戏导师其人。这里的气氛对他产生了一种巨大的魅力。这里的每一样东西都显得颇为古老,颇为可敬,颇为神圣,充满着传统的色彩;人在此处,比在艾萧尔兹更与那个中心接近。而当他由珠戏园区转回时,他又感到了另一些魅力的吸引,也许没有那么可敬,却也同样令人兴奋。这些吸引力出于此城的本身,出于这个俗世的样品,出于它的公务和商情,出于它那些猫狗和孩童,出于它那些商店和艺术品的气息,出于它那些留着胡子的市民和看守店门的胖太太们,出于那些在游戏喧嚷的儿童,出于那些在向行人学样和抛媚眼的女郎。许许多多的东西,使他想起了那些已经变得遥远的世界,使他忆起了他曾熟知的毕罗梵根。他已记起了他已完全忘掉的一切事情。如今,埋于灵魂深处的一切,都对这些东西,都对这些情景,这些声音,这些气味,有了反应。一个没有艾萧尔兹宁静,但更富丽的花花世界,似乎正在这儿等待他的光临。

约瑟开始上课,虽然增加了几门新课,但实际说来,也只是旧有课程的延续而已。真正的新东西可说一样也没有——除了冥想的练习,但毕竟说来,音乐导师早就让他尝过一次滋味了。当时他虽心甘情愿地接受了静坐指导,但那也只是将它视为松弛身心的一种轻松游戏而已,从来没有把它当回事情;直到后来——正如我们将要说到的一样——他才从实际的生活中体会到它的真正价值。

华尔兹尔学校的校长奥图·齐宾敦,是位不同凡响,但有些怪癖的人,故大家都对他敬畏三分。克尼克入校时,他已年近六旬。我们所检视的有关约瑟·克尼克的事情,有不少项目是用他那一手劲道的书法写成。但对约瑟这个少年发生好奇心,起初是他的同学大于他的老师们。克尼克跟其中的两位同学,曾经建立特别强烈的关系,这有许多文件可以佐证。其中第一个是年龄相若的卡洛·费罗蒙蒂,在他刚入华尔兹尔最初的几个月间,就结了不解之缘(费罗蒙蒂后来升为音乐导师的代理,地位仅次于教育委员会的委员:我们得他不少帮助,尤其是《16世纪琵琶乐风史话》一文)。其他的同学都称他为“米食者”,对于他在游戏方面的资质颇为欣赏。他与约瑟之间的友谊始于谈音说乐,以后便一起研习这个课程,持续了多年的时间;我们之所以得知此点,部分出于克尼克写给音乐导师的信,这些信虽然非常稀少,但都相当冗长。克尼克在这些信中的第一封里称费罗蒙蒂为一位“音乐的专才与行家,善于运用装饰法、装饰音、颤音等类技巧”。同学们演奏科帕林、普赛尔,以及17世纪左右其他大师的音乐。克尼克曾在其中一封信里将这个练习时期和音乐作了一番详细的描述:“在许多作品中,几乎每一曲调都加上了某种装饰音。”接着他又写道:“反复不断地演奏回音、颤音,以及连音,一连弄了几个小时之后,使人感到手指上面犹如充了电气一般。”

实际说来,他在音乐方面有了长足的进步。他到华尔兹尔第二或第三年时,不但便已研读并演奏各个世纪和各种格局的乐谱、调号、略符,以及加花的最低音符号,而且相当熟练。他力求进步,使他自己进入了西方音乐的境域——我们今天所得的一切,他大都通晓了——他不但从实用的技巧着手,而且不厌其烦地注意于每支乐曲的感觉与技术层面,以之作为贯通精神的一种手段。他热切注意于音乐的感觉性质,他用功从声音的物理性质,从声音在耳中的感觉作用,体会各种乐风的精神,使他无法专注于玻璃珠戏的基础课程,以致延搁了颇长的一段时间。事隔若干年之后,他在一次讲演中说道:“只从玻璃珠戏所采的选粹中去认识音乐的人,也许可以成为一个优秀的珠戏选手,但绝不能成为一个优秀的音乐家,而作为一个优秀的历史学家,怕也不行。音乐并非只是由我们用理智从它抽离出来的那些纯粹振幅和句型所组成。综观上下古今,可见它的趣味根本在于它的感觉性质,在于气息的迸发,在于节拍的敲击,在于音色的渲染,在于由人声在乐器的谐和中混合而起的摩擦和刺激。不用说,精神是主要的东西;不用说,新乐器的发明与老乐器的改进,与创作跟调和有关的新乐调和新规则或新禁忌的引进,总不过是一些姿态和皮相而已,就如各国的风俗和时尚亦只是一些皮相的表现而已。但我们必须以感觉体会,品味了这些皮相的感官分别之后,而后才能说明它们的时代和风格特征。吾人演奏音乐,必须运用我们的双手和指头,必须运用我们的口腔和肺腔——不仅是用我们的大脑而已,因此,只会读谱而不善于操使任何乐器的人,就不配加入有关音乐的对谈。因此之故,音乐的发展也不只是能从风格的抽象历史术语所可得而理解的。就以认识音乐上的衰微时期为例来说,设使吾人不能看清其在各个时期之中感官与数量要素凌驾于‘精神要素’的情形,我们便要完全不得其门而入了。”

有一段时间,克尼克似乎只想做一名音乐家。因为他特别偏爱音乐,以致忽略了包括珠戏入门在内的各种课外选修科目,情形十分严重,乃至第一学期尚未终了之前,就被校长召见,要他说明理由。克尼克不肯接受威胁,他顽固地坚称他有权如此用功。据称他曾对校长如此说:“如有任何正规的课业不及格,你有权责罚我。否则的话,我就有权把四分之三甚至全部课余时间用在音乐上面。我是遵照校规行事的。”校长齐宾敦是位相当通达的人,故没有十分坚持,但他自然不会轻易忘掉这个学生,据说此后有一段很长的时间,对他显得非常冷酷。

克尼克求学时代中的此一尴尬时期,持续了一年多的时间,也许是一年又半。他的成绩平平而非突出——从他与校长的争执判断——而他的行为也是一种无视一切的退缩,可说没有结交值得一提的朋友,虽以热爱音乐求得补偿。他几乎摒除了所有一切其他的课外研习项目——包括玻璃珠戏在内。毫无疑问,他这种特性,多少有些青春发动期的征象;在这个时期中,他或曾偶尔面对异性而疑惑不信;也许他很害羞——就像家里没有姊妹的其他学生一样。他读了很多东西,尤其是德国哲人的作品:莱布尼兹、康德,以及浪漫派的著作,尤以黑格尔的著述对他发生了极为强大的吸力。

现在,我们得略述一下克尼克的另一位同学,在他在华尔兹尔的生活中扮演怎样重要的角色了。此人就是当时的寄读生普林涅奥·戴山诺利。所谓的寄读生,就是以来宾的身份在英才学校求学的学生,这也就是说,虽在英才学校就读,但既不想终身留在这个学区之中,更是无意进入教会组织的学生。这样的寄读生不时有之,但为数很少,此盖由于教育委员自然不太喜欢去教此类学生,因为他们一旦修完英才学校的课业就要回家还俗了,岂非白费工夫?虽然如此,但国内总有几个古老的贵族家庭,因其曾在卡斯达里草创时期出过大力,而选送一个孩子以贵宾身份至英才学校就读的习惯依然如故(迄今仍未完全消除)。对于这少数几个贵族家庭而言,此种习惯已经成了一种既定的特权——虽然,选送的子弟也得有足够的天分,符合英才学校所要求的起码标准才行。

这些寄读的学生,虽然处处皆跟所有英才学生一般遵守同样的校规,然而,却因不致逐年疏离家庭和乡土而在全体学生当中形成一个特别的集团。相反的,与英才学生不同的是,凡是假日,他们都回家去度,故而保留了他们出处的生活习惯和思维方式,在英才学生间,不但总是客人,而且总是外人。家庭,一个俗世的前途,一种职业和婚姻,总是在等候着他们。这样的贵宾学生,受到这个学区的精神感召,而征得家长的同意,自愿永远留在卡斯达里并进入教会组织的,并非没有,只是偶一有之,可谓少之又少。与此相反的是,考之我国历史,每当舆论界因了某种原因转而反对英才学校和教会组织时,在毅然挺身出来为此二者担任护法使者的政治家中,曾经作过此种贵宾的学生,倒是不在少数。

普林涅奥·戴山诺利,就是约瑟·克尼克在华尔兹尔见到的这样的一名寄读生,年纪比约瑟略长。他是一位颇有天分的青年,特别善于言谈和辩论,性情刚强而略带倨傲。他的出现经常使齐宾敦校长感到烦恼,原因在于他虽是一个好学生,从不给人可以指责的把柄,但他不仅不肯忘掉他那寄读生的特殊地位,而且尽其可能地招引他人的注目。不但如此,他还以挑战的态度坦然承认他自己是一个代表俗世观点的非卡斯达里人。

无可避免的是,这两个学子之间展开了一种特殊的友谊。他们两个都极有天分,且都得有感召;这两个要件使得他俩成了兄弟——尽管其他每一个方面莫不互相对立。这需一位既有超人智慧又有非凡手段的老师,才能从如此扬起的矿渣中炼其真金,运用辩证的法则从对立的当中求得综合。校长齐宾敦并不缺乏此种才能和意愿;他并不是认为天才难化的那种师表。但就此一特例而言,他却缺乏一个重要的先决条件:不能信赖这两个特殊学生。喜欢扮演党外人士兼革命党员角色的普林涅奥,在与校长的关系方面总是保持着警戒的态度;而不幸的是,约瑟却因选修课程的问题而与校长起了冲突,故而也就没有转向齐宾敦求教的意愿了。

幸好有音乐导师在。克尼克确是向他做了一些求助和请教,而这位睿智的老乐师不但认真正视了这个问题,并且,正如我们将要看出的一样,还以巧妙的手腕将这个游戏的课程导上了正路。年轻时的克尼克所遭逢的此种重大危机和走火入魔,终于在这位导师的手中化成了一种荣誉的使命,而这位青年确也没有辜负他的期望。约瑟与普林涅奥之间的恩恩怨怨——两个主题并进的一支奏鸣曲,或者两个心灵之间的一种相辅相成的辩证作用,他俩之间的一种心理历史——约如下面所述。

不用说,最先吸引对方的,当然是戴山诺利了。他的年纪较长;他是一个长得漂亮,性情刚烈,而又能言善道的青年;尤其重要的是,他不是卡斯达里人,而是一个“外来人”,一个有父母、有伯叔、有姑姑、有兄弟、有姊妹的人,对他而言,卡斯达里及其所有一切的校规、传统,乃至理想,只不过是沿途的一个驿站而已,只不过是一次短暂的逗留罢了。对于这位“稀客”(rara avis)而言,卡斯达里并不是整个世界;在他看来,华尔兹尔只是一个普通的学校,跟其他任何学校并无两样;在他看来,“还俗”既不丢人,亦非受罚;等待他的未来并非教会组织,而是事业、婚姻、政治,总而言之一句话,是每一个卡斯达里人暗自渴想认识的“真实生活”。因为“人间”或“俗世”一词,对于卡斯达里人,跟对很久以前的忏悔苦修的僧侣并无两样:都是某种卑下而不可触及,故而也是显得神秘,诱惑而又迷人的禁地。而普林涅奥亦毫无隐秘地表现他对这个人世的依恋之情;他对此点,不但一点不以为耻,相反的,却因此引以为荣。他强调他自己与众不同的差异之处,一半出于稚气与儿戏的热忱,但也有一半出于有意识的宣传。只要一有机会,他就以他那些俗世观点和标准反衬卡斯达里的看法和尺度,并且争论说还是他自己的想法比较美好,比较公正,比较自然,比较合乎人情。他在这些争论中搬弄“自然”与“常识”等类字眼,用以诋毁失之纤细、不合世情的学校精神。他用了种种标语口号和夸张之词,好在他趣味不恶,而且机智老到,故而不至于落到低级的叫骂,倒是他或多或少地运用了华尔兹尔辩论惯用的手法。他不但要为这个“人世”和非冥想的生活辩护,攻击卡斯达里那种“妄自尊大的烦琐知性”,而且要向人证明,如果以敌之矛攻敌之盾,他也不会输到哪里。他不希望被人视为盲目践踏文化花园的愚痴畜生。

约瑟·克尼克不时站在一撮以戴山诺利为中心的学生边沿,默不作声但聚精会神地谛听着。通常以普林涅奥说话的时候居多。约瑟以好奇、讶异,乃至惊慌的心情,谛听普林涅奥贬抑所有一切的权威,痛诋卡斯达里所视为神圣的每一样东西。他听到每一件事情都受到了质疑,他所相信的每一样东西都被指责为可疑或可笑。不久,约瑟发现听众中有许多人根本没把这些言论当作一回事;显而易见,有些人只是为了消遣而听,就好像人们在市集听人叫卖一般。并且,他还不时谛听某些学生以嘲讽或严肃的态度回敬普林涅奥的攻击。虽然如此,总是仍有几个同学聚在普林涅奥的身边;他总是大家注意的核心,而且,不论其中有无对手,他总是发出一种近乎魔力的吸力。

约瑟几乎跟其他听众一样震动地聚在这个活跃的演说家四周,带着惊讶或哄笑的神情听他发出激烈的言论。尽管在谛听时会有一种震颤乃至恐惧之感,但约瑟仍然觉得那种言论的邪气诱惑在吸引着他。他之所以受到吸引,并不只是感到那些言词有趣,而是觉得它们与他具有直接而又严重的关系。这倒不是因为他与这个大胆演说家具有同感,而是因为你一旦知道那些疑问确实存在或颇有可能,你就情不自禁地为他们感到痛苦。开始时那并不是任何严重的痛苦;那只是一种受扰乱而稍感不安的事情——一种由强大的冲动与罪疚的良知混合而成的感觉。

必然来到的时候终于来到了,而这个时候便是戴山诺利注意到他的听众之中有一个人没有将他所说的话当作纯然的嬉笑和胡辩。此人是个美发少年,不仅长得相当英俊,并且神情亦很不俗,但颇害羞,每当普林涅奥向他搭讪,他就满面通红,结结巴巴地应答。普林涅奥心想,这个孩子在他后面跟梢显然已有相当时间,因而决定以一个友好的姿态作为回报,于是邀他下午到他的住处一叙,以便将他完全征服。但使普林涅奥大感意外的是,这个孩子离他远远的,没有一点跟他攀谈的意思,居然就这样谢绝了他的邀请。普林涅奥受此挑激,遂一反常态,转而开始追逐这个沉默的约瑟。他这样做,起初也许是出于虚荣,但到后来,他竟变得认真起来,因为他感到他已碰到一个对手,而这个对手,也许是未来的朋友,也许是个对头。他不仅一再看到约瑟在他的周围逗留,而且注意到他在认真地听他说话,但每当他尝试与他接近,这个怕羞的孩子马上就向后撤退。

这种行为的背后是有原因的。约瑟很久以来就已感到这另一个孩子对他或有重大意义,也许是某种良好的意义,可以扩展他的境界、见解或悟域,但也可能是魔境和陷阱。不管那是什么,都是他必须通过的考验。他已将普林涅奥当初在他心中激起的那些怀疑和不安之感告诉了他的朋友费罗蒙蒂,但他这位朋友却不甚在意;他认为普林涅奥是个狂妄自大的家伙,不值得浪费时间去注意,说罢又埋首于他所演奏的音乐之中。本能警告约瑟:校长是他问道解惑的适当权威,但自发生那个小小的过节之后,他与齐宾敦之间也就不再有什么率直的关系了。同时,他也怕校长也许会将他的向他求教视为挑拨是非。

这种进退维谷的困境,由于普林涅奥的积极攀交而使他感到痛苦日增,在走投无路的情况下,他只好转而求助于他的支持者兼守护神的音乐导师,于是向他写了一封长信,陈述他的苦情,并请指示迷津。

这封信被保存了下来,其中的一段云:

“普林涅奥是否想争取我附和他的想法?或者,他是否只是想找一个人与他讨论这些问题?目前我还无法确知。我希望他的目的属于后者,因为,要我顺从他的观点,无异是将我引入不忠不义的邪路而毁掉我的一生,而毕竟说来,我的生命已经植根于卡斯达里了。纵使我真的想要还俗,外面也没有父母和朋友可以投靠。然而,就算普林涅奥说那些亵渎的言词目的不在引人交谈并左右别人,那也够使我感到无所适从的了。因为,敬爱的导师,实在不瞒您说,普林涅奥所持的看法里面确实有些是我无法反驳的东西;他引起我内心的共鸣,而这种共鸣有时会强烈地支持他的说法。假如那是一种自然的呼声,那它就与我所受的教育和我们习见的情形完全背道而驰了。普林涅奥称我们的老师和导师为祭司阶级,称我们同学为一群骄奢的太监。他这样说当然是一种粗劣且过甚之词,但他的话里也许颇有几分真实性,否则的话,我就不致被它弄得那样烦心了。普林涅奥什么话都说得出口,包括令人十分吃惊和泄气的言论。例如他争论说,玻璃珠戏是一种开倒车的玩意,使人退回到那种副刊时代,是一种完全不负责任的字母游戏,搞垮了各种艺术和科学的语言。他说它一无是处,只是联想和类此的搬弄。此外,他还宣称,我们隐逸而不躬耕,证明我们整个文化和知识态度完全没有价值可言。据他指称,我们分析各个时代各式音乐的法则和技巧,却拿不出我们自己创作的作品。我们以拜读和解释平德尔(希腊抒情诗人)或歌德的作品为荣,而羞于拿起笔来创作我们自己的诗歌。所有这些,都不是我可一笑置之的指责。他的指责还不止此,这些还不是使我最感痛苦的言论。最糟的是,例如,他说我们卡斯达里人所过的生活,犹如不能自食其力的笼中鸣禽,既不面对现实的需要,又不致力生存的竞争,对于以劳苦和贫穷建立我们奢侈生活基础的那一部分人,更是装聋作哑,不知不闻。”

这封信的结尾云:

“至尊的导师,也许我已辜负了您的慈爱和好意,因此我准备接受责罚。申斥我吧,加我以惩处,令我悔改吧!

我会因此感激不尽的。但我亟须指点迷津,对于目前的情况,我还能支撑一阵子,但我却无法使它形成实在而又有益的发展,因为我太柔弱了,而且毫无经验。尤甚于此的是,也许这是最糟的地方,是我无法向校长吐露真情——除非您明白地命令我去向他投诉。这是我以此事烦您的原因,因为它已成了使我苦恼不已的一种根源。”

设使我们也有这位导师答复求助的白纸黑字,那就真是再好不过了,可惜他只作了口头上的答话。这位音乐导师接到克尼克的求助信后不久,亲自来到华尔兹尔主持一次音乐测验,于是就在逗留的那几天当中为他这个青年朋友用了相当的工夫。我们之所以知道此点,是得自克尼克后来所作的追叙。音乐导师并未使他轻易过关。首先,他不但仔细看了克尼克的成绩单,同时还查了他的课外研究项目。他由此判断,克尼克实在太偏于后者了;关于此点,校长的看法是对的,因此,他坚持要克尼克照实向校长认错。他为克尼克对戴山诺利的行为提出了明确的指示,直到他将这个问题与校长作了一番讨论之后,始行离去。结论约有两点:其一,戴山诺利与克尼克之间形成了令人难忘的竞争;其次,克尼克与校长之间重新建立一种全新的关系。这倒不是说这种关系有着联系克尼克与音乐导师的那种感情和奥妙,但它至少因为变得明朗化而缓和了下来。

音乐导师为克尼克厘定的路线,曾有一段时间决定他的生活方式。他获准接受戴山诺利的友谊,让他自己承受他的影响和攻击,而不受老师们的干涉或监督。但他的精神导师特别要他为卡斯达里对这个抨击者提出辩护,并将观点的冲突提升到最高的层面。这话的意思是说,约瑟必须在种种情形之下将卡斯达里与教会组织现行制度的基本原理做一番深切的研习,并反复背诵,铭记在心。不久,这两个朋友敌手之间的辩论,很快就因变得众所周知而吸引了大批的听众。戴山诺利原先那种攻讦和嘲讽的语调逐渐温和了,他的立论也较严谨和负责了,批评也较客观了。在此之前,普林涅奥仍是此种竞赛的赢家;因为他来自“人间”,不仅具有人间的经验和竞争的方法,而且亦有攻击的手段和某种程度的冷酷。他在家乡时曾因与成年之人交谈而得获知世间对于卡斯达里可能所作的种种指责之词。但是,到了现在,克尼克的答辩已经迫使他体会到:尽管他对俗世的认识颇为不错,可说优于任何一个卡斯达里人,但他对卡斯达里及其内在精神,比之熟知卡斯达里、已以卡斯达里为乡土并接受命运安排的人来,不论怎么说,仍是无法企及的。他不得不明白,乃至不得不承认的是:他只是此间的一个过客,而不是当地的一个土著;这些不言自明的原则和真理,系从若干世纪的体验之中得来,外界的俗世没有绝对的独占权。并且,此处的这个学区之中,亦有一种甚至可以名为“自然”的传统,对此,他只有残缺不全的认识,而它的发言人约瑟·克尼克,而今正在为它提出辩护。

为了扮好他的答辩角色,克尼克不得不加倍努力读书、静坐,以及自律,以便用以廓清并深入了解他必须申辩的问题。在修辞方面,戴山诺利比他的对手略胜一筹;他的俗世历练与黠慧对于他的天生欲望和野心颇有帮助。纵使他在某一点上被击败了,他也会因为想到听众而找出一个保持体面或不伤大雅的退路。另一方面,他的对手克尼克每逢被他逼入一角时,则往往委婉地表示:“普林涅奥,关于这个问题,我得思索一下。且等几天再行奉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