同时,教会组织和教育委员会的高级官员与董事们,每日接二连三地在珠戏学园出现,英才选手和行政人员都被召去问话。所讨论的事情时有传闻,但也不出英才集团的本身。约瑟·克尼克也被召问了,一次是教会组织的两位董事,一次是一位语言导师,然后是杜布瓦先生,接着又是两位导师。也曾被召询问多次的德古拉略斯,对于他所谓的这种秘密会议气氛,不但显得兴高采烈,同时也说了一些无伤大雅的笑话。约瑟早在节会期间就已注意到,他以前与英才选手之间所建立的一点亲密关系,已经所剩无几了,而在这种秘密会议期间,他更是痛苦地看清了此点。这不只是说他像个外宾一样歇足宾馆而已,同时,他的上级似乎也以同辈的身份对待他。英才选手的本身,作为一个集团的教师们,都已不再以伙伴的态度接纳他了。他们对他装出一种嘲讽的礼貌,或者,说好一点,摆出一种逢迎的冷淡。他们早在他接受玛丽费尔斯的差事时就开始疏远他了,但这不仅正常,而且自然。一个人一旦采取步骤,从自己走向劳役,从学生或教师的生活转而成为教会组织的成员之后,他便不再是一个伙友,而是将要变成一个上司或老板了。他既不再属于英才集团,他就得明白他们此时要对他采取一种批判的态度了。这种情形,凡是处于他这种处境的人,都是难以避免的事情。所不同的是,此时他所感到的这种疏远和冷淡,显得特别强烈,部分原因在于这群英才人物此时顿失依靠,即将接受一位新任的导师,故而以一种防卫的态度,借以巩固他们的阵营;部分原因在于他们刚以残忍无情的态度对待过前任导师的影子巴尔川。
一天晚上,德古拉略斯在极度兴奋的状态之下,一路奔跑着走进宾馆。他找到克尼克,将他拉进一间无人的房间,把门关上,然后大声叫道:“约瑟,约瑟!我的上帝,我早该猜到了,我早该知道了,好像十分……啊,我已经欣喜若狂了,真不知该不该高兴。”珠戏学园的这位消息灵通人士,就这样滔滔不绝地继续表示:这已不只是一种可能的事情,可以说已经是一种确定了的事情——约瑟·克尼克要被推选为玻璃珠戏导师了。曾被许多人视为汤玛斯导师先定继任人选的档案室主任,显然已在前天举行的复选中被排除了。在征询期间曾经一度领先的三名英才候选人中,没有一个得到一位导师或会董的特别眷顾和推荐。相反的是,两位教董与杜布瓦先生却转而支持克尼克。除此之外,前任音乐导师的一票也极有分量,因为他对几位候选人都有相当的了解,曾有几位导师征询他的意见。
“约瑟,他们要推选你当导师了!”佛瑞滋再度叫道,而他的这位朋友却用手掌掩住他的嘴巴。有一阵子,约瑟惊讶、兴奋的程度不亚于佛瑞滋,对他而言,那似乎是完全不可能的事情。但在德古拉略斯还在报道在珠戏学园传述,与这次“秘密会议”的情况和经过相关的种种看法时,克尼克已经开始体会到他这位朋友的猜想似乎也不会错到哪里了。并且他的心里也已感到某种近乎赞同的东西,感到他不但已有所知,而且一直期待着的一件事情,一件不但适当,而且自然的事情。因此,他才用手掩住他这个朋友的嘴巴,并以一种责备的眼光瞥了他一下,好像突然与他有了一大截距离似的,接着冷冷地说道:“老兄,不要那样多嘴;我不想听这种闲扯。到你的同伴那里去。”
还有许多话要说的德古拉略斯,突然沉默无言了。他在这个十足陌生人的凝视之下,带着一副苍白的面色走了出去。据他后来表示,他起初感到,克尼克在此一时刻所表现的那种显著的沉静和冷漠,好像一顿拳头,一种侮辱,一记耳光,好像背叛了老友,对他的即将担任珠戏首领作了近乎不可理解的过分强调和预期。直到他开始离去时——他确实像个挨了耳光的人一般走了开去——也才体会到那种令人难忘的眼色——那种遥远、严肃,而又痛苦的眼神——所表现的意义,因而恍然大悟:他这位朋友并非因为受到命运的眷顾而傲视于人,只不过是虚心地准备接受而已。他说,他最近询及巴尔川其人及其所做的牺牲时,他才想起约瑟·克尼克所现出的那种忧虑神情和同情语调。如今看来,就如他本人即将牺牲自己并像影子一样消失不见了。他那时的表情显得自负而又谦下,得意而又温顺,孤高而又认命;就如他的容貌已经成了各种历任导师的雏像一般。“到你的同伴那里去。”他如此说。就这样,这个不可理解的人,就在他刚刚听到他自己即将担负一个新的大任的那一刹那一下子投入了那个新的情境,而从一个新的核心看待这个世界,而不再是一群朋友中的一个同伴了,再也不是了。
克尼克本来可以轻易地猜到,他这最后最高的感召,亦即珠戏导师的任命,就要来到了——至少亦可看出它的可能性甚至或然率来。但是这次,他的荣升,也使他吃了一惊。这件事情,他也许已经猜到了,事后他曾如此想,因此,他才嘲笑他那位热情的朋友德古拉略斯,不用说,后者自始就没有料到会有这样的任命,不过,这也没有什么两样,因为他总算在此事决定宣布之前几天推算、预测到了。实际说来,对于克尼克的当选,最高委员会可说没有异议——除了一点,也许是他稍嫌年轻了一些;他的前任大都在45到50岁之间才荣登这样的高位,而约瑟几乎还不到40岁。不过,对于这样的早升,法律上并没有明确的限制。
且说,佛瑞滋一经将他观察和预测的结果告知克尼克之后,他的这位朋友立即就明白到佛瑞滋所说的话没错;他不但当下就体会到他已当选的事实,同时也接受了命运的安排。因为,毕竟说来,佛瑞滋总算是个富于经验的英才选手,对于复杂的华尔兹尔这个社区,可谓了如指掌,巨细靡遗,而他所作的观察和推测,自然不会错到哪里。但他对这个消息所作的第一个反应,却是申斥他的朋友,拒绝听“这种闲扯”。佛瑞滋带着惊异和近乎受辱的神态走开之后不久,约瑟便到一间静坐室去整理他的思绪。他的静思从一件毕生难忘的往事开始。在他的心幕上,他见到一间空室和一架钢琴。室内透射着一道午前的清凉阳光,而它的门前则映现着一位英俊而又友善的男士——一位有着灰白头发的长者,纯净的面上露着慈祥而又庄严的神采。那时的约瑟还是一所拉丁文法学校的学童,带着既惊又喜的心情,在室内恭候着这位音乐导师,接着,他有生以来第一次见到了这位受人尊敬的人物,而这位来自英才学校传奇学区的导师,先是向他开示音乐的真谛,而后又逐步将他带进他的学区,他的境界,让他进入英才学校和教会组织,乃至使他成了他的同事兼道友,而这位老人如今功成身退,放开了他的魔杖和权柄,转变而成一位闲静少言,但仍慈祥,仍受尊敬,且更神秘的长老,不但仍以他的慈光和身教继续照顾约瑟的余年,而且总是比他超前一代,总是比他超前几个人生的阶段;而且在尊贵方面,在谦德方面,在师道方面,乃至在神秘方面,也总是比他高出不知多少倍,然而却又不知为他的支持人兼身教的模范,从容不迫地勉励他踏着他的足迹前进,就像一个时升时降的行星引着它的兄弟循着它的轨道运行一般。
当克尼克让内在的意象之流,像刚刚放松身心之际所现的梦境一样,任其自动映现而不加约束时,忽见其中流出两个主要景象,两个画面,两个象征,两个寓言故事,且流连忘返,徘徊不去。他在第一个景象中,只见少年时代的克尼克,在音乐导师的引领之下,沿着种种不同的路线前进。这位导师担任他的向导,在他的前面带路,走向一个永远智慧而又庄严的理想目标,显而易见,每当他掉头露面一次,就变得苍老一些,但也变得沉着而又可敬一些;而他约瑟·克尼克本身,则恭敬而又顺服地跟着导师前进,以导师为榜样,但他自己仍是那个少年,总是保持着原来的样子,对于此点,他时而感到羞愧,时而相当高兴——纵然不是十分满意。而另一个画面则是:景在练琴室中,老人走进少年等待的地方,这个镜头一再重映,不知重复了多少次;导师与少年彼此追随,就如沿着某种机械的铁线运行一般,不息前进,直到再也分不清谁来谁往,谁先谁后,谁老谁少。时而是少年向老人、向权威和尊贵表示恭敬孝顺之意,时而是老人适时追随、服从,崇拜青春的、开展的、欢乐的偶像,颇为显然。而当他目睹着这个既然毫无意义却又颇富深意的梦境不息地回环往复之时,这个在梦中做梦的人不时感到老人与少年有如一体,时而敬人,时而受敬,时而带头,时而跟随;而在此种交替转变的过程当中,有一瞬工夫,他感到老少集于一身,既是老师同时又是学童,甚或超于两者之上,而在此种老少交替的虚妄轮转之中,成为策勉者、操作者,乃至旁观者。他带着此种转变的感觉,时而放慢步调,时而加快速度,而成一种狂热的冲击。而在此种历程当中,又发展出一种新的意念,与其说是一种梦境,不如说是一种象征,与其说是一种意象,不如说是一种悟见;他想见或悟见到,此种既有意义而又虚妄的师生轮转,此种青春与智慧的相互追逐,此种永无穷尽的交替游戏,正是卡斯达里的象征。实际上,它就是整个的人生游戏,而分为老与少,日与夜,阴与阳,如此等等。约瑟·克尼克既在他的静观之中达到了此种地步,也就发现了一条从万象世界走向清静境地的道路,而当他从久久一心不乱的定境出来之后,也就感到精神倍增,思路清明,而心情愉悦了。
数天之后,教会组织的董事们召他前去时,他就显得非常沉静。他以从容不迫的态度接受了上级所作的友好招呼、简短的掌声,以及拥抱的仪式。他们向他表示,他已被荐任珠戏导师之职,将于后日在大礼堂举行授职与宣誓仪式。这个礼堂就是已故导师的代理人在不久之前像个装了金的牺牲一样完成那些狼狈仪式的场地。举行授职宣誓的前一天,在两位上级的指导和监督之下,仔细研究了宣誓的程序、“导师每日祷告”,以及仪式性的静坐。这次担任督导的两位上级是教会秘书和数学导师,而演习的这一天工作非常紧张,中午休息时,约瑟忆起了他当初进入教会的情形,以及音乐导师事先向他说知的情况,历历如在目前。不用说,这回的就职典礼不同于每年一度的入会仪式,因为那是有数以百计的人由一座大门同时进入一个大的社团,而他如今却是一人穿过针孔,单独进入一个最高但却最窄的圈子,亦即导师们的圈子。据他后来向前任音乐导师表示,在他认真自我检讨的那一天,一念之差给他招来了烦恼,那可真是一个十分荒谬的念头。他说他曾害怕到时会有一位导师出来指称:他年纪太轻,不配承当这种至高至尊的重任。他不但曾经认真地抗拒这种恐惧、竭力消除这种孩子气的虚浮念头,同时还认真地抗拒答辩的意愿,就像会有某种与他的年龄相关的讽刺一般:“那么,为何不等我年纪再大一些呢?你知道,我压根儿就不曾有过这种高升的志趣。”但进一步的自我检讨向他指出,他这种无意识的升官念头,以及志在必得的意愿,与他的心灵根本不相为谋。接着,他对音乐导师继续表示,他已向他自己承认此点,他已看出此种心念的虚浮而加以遣责;尤其重要的是,不论是哪一天,还是其他的任何时候,他的同事都没有向他提过他的年龄问题。
不过,对于新任导师的遴选问题,却也在克尼克的竞争者们之间展开了颇为热烈的讨论和批评。他虽没有真正的对手,但总有几个对头,其中不乏年龄比他成熟的人。这个圈子的成员,并非完全同意此种抉择而不加以试炼,至少也要使这位新任导师受到一次极为严苛的审查。大凡一位新任导师,在就职之前和上任之初,几乎都要受到那种近乎炼狱的洗礼。
一位导师的授职典礼,并不是一种公开的仪式。出席参加的人,除了教育委员会和教会董事会成员之外,只有英才学校高年级学生、英才教师,以及即将接受一位新任导师领导的行政官员。新任珠戏导师必须在大礼堂举行的这种仪式中宣读就职誓词,接受职务标记——包括若干钥匙和印章——并由教会组织发书人着上导师的礼服——参加各种重要庆典,尤其是主持珠戏年会时要穿的长袍。此种活动没有公开庆典所具的那种热闹场面和陶醉气氛,性质上只是一种严肃的仪式,故而也就相当冷静。但从另一方面看来,单是两系的最高当局者们出席观礼,也就使得这种集会平添了一种不同寻常的庄严尊贵的气息。这个由玻璃珠戏选手组成的小型共和国,就要接受一位即将作其总统,并在委员会内为其利益发言的新领袖、新主子了。这是难得一见的重要事项,尽管年纪较轻的学子只知耳目所及的仪式,而不能充分体会它的真意,但此外的其他一切参与者们可就不同了,莫不皆能完全确切地知晓它的重要性。因为这些人都能体会到他们本身与团体之间具有一种休戚与共的关系,故而亦能将这件事当作他们本身的一个重要部分予以体认。
此次珠戏庆典的欢乐气氛,由于悼念前任导师的过世,加上年会的不快情绪,以及代理人巴尔川坠崖的悲剧,而蒙上了一道阴霾。这次的授职典礼,系由教会组织发言人与珠戏档案管理处主任共同主持,共同将一件新礼袍高高举起,而后放在新任珠戏导师的肩上。简短的贺词由文法导师,科柏翰古典语言学导师宣读。华尔兹尔的一位英才代表交出钥匙和印章,而年事已高的前任音乐导师则站在风琴的附近。这位老人此番前来的目的,是亲眼目睹由他一手培植起来的这个门徒披上此种官袍,并以出其不意的出席方式给他一个意外的惊喜,此外,也许还要给他提供一些有益的忠告。他本想亲自为这个仪式演奏音乐,但因他已不再能作如此吃力的冒险,遂将此一工作交由身为珠戏学员的一位琴师担任,而让他自己站在琴师的后面,帮着翻动演奏的乐谱。他带着愉快的微笑望着约瑟,看着他接受礼袍和钥匙,听他复诵誓词,并对他的未来同事、职员,以及学生发表即席演说。在他看来,这个少年的约瑟似乎从来没有像今天这么令人喜爱过,因为,他不但几乎已经不再是昨日的约瑟,并且几乎也不再是身着官袍、位居要津的约瑟,而是皇冠上的一粒宝珠,圣秩组织中的一根巨柱了。但他只能与他这个少年的约瑟单独交谈数分钟的时间而已。他向他发出一种爽朗的微笑,接着对他告诫云:“好好掌握此后三四个星期的时间;需要应对的问题很多。今后永远要顾全大体而勿拘小节,你得集中全力照顾英才学校而不去想任何别的事情。将有两个人会奉派前来帮助你,指引你,其中的一个是瑜伽学者亚历山大,我曾亲自教过他。对他你要厚道一些,他不是盖的。你现在所需要的,是一颗不可动摇的信心:相信上级长官使你成为他们自己的一个同事绝对没错。信任他们,信任奉派前来协助你的人,并且要毫无保留地信任你本身的能力。但要注意英才分子;那是他们指望的事情。约瑟,我知道你会得到胜利的。”
这位新任导师对他本身的大部分职务都很熟悉,因为他曾做前任导师的助手,对于需要种种能力对付的种种场合,还能得心应手。最重要的事情莫过于珠戏课程——从学童班、初级班、假期班、贵宾班的课程,到为英才选手而举办的实习会、讲演会,乃至研究会,应有尽有。每一位刚刚上任的导师,对于各班课程都可胜任愉快,唯除后面几种工作,而此前不在其职务范围之内的这些新工作,则需要他付出更大的心力和体力。这也是约瑟必须面对的问题。首先,他想以专注的精神面对这些新的任务,亦即导师的固有任务:出席最高教育会议,参与各科导师会议和教会组织董事会的工作,代表珠戏学园与各有关当局打交道。他跃跃欲试,他要熟知这些新的工作并为它们排除未知的威胁。他希望他一开始就能用几周的时间仔细研究一下组织的资料和训令,他随时可以取用。他只要找杜布瓦先生,熟知导师的规程和传统习惯的专家,教会组织发言人就行了。这位发言人本身虽然不是一位导师,故地位也低于导师,但他不仅在委员会的各种会议中都占有一席之地,而且拥有要人遵守教会传统规则的职权——就此而言,他的职务颇似宫廷里面的掌礼官。
约瑟非常乐意向这位严谨老到、彬彬有礼、刚以庄严肃穆的态度亲手为他披上官袍的发言人,作一些私下的请教,可惜的是他不在华尔兹尔,而是居于离此半日行程之外的希尔兰。此外,他更恨不能一下飞到蒙特坡去,为这些事情向前任音乐导师请示机宜。然而,这些求助之事想也不用想了;既然身为导师,就不能像个学生似的怀有任何此类私心了。相反的,他不但得亲自着手处理他自以为棘手的职务,而且得集中精神全力以赴才行。
在巴尔川主持赛会期间,他曾目睹一位导师被他自己的社团亦即英才选手加以舍弃,犹如被封在没有空气的地方窒息而死一般。当时他已有所感,而他这种预感终于由前任音乐导师在他就职那天所说的几句话加以证实了。而今,他不但在上班时间时时面对这个问题,而且稍有空闲就得思索他的处境:最最紧要的,他必须关心英才选手和珠戏教师、注意珠戏研究的最高阶段、留心珠戏讲习会的课程,以及亲自与珠戏教师沟通意见。他可以将档案交档案管理员去管,将初级班的课程交给现任的教师去教,将公文交给秘书去处理,而不致疏忽任何重要的事情,但对英才选手的事,他一点也不敢放任,一刻也不敢。他必须步步跟踪,紧迫盯人,使他们感到凡事非他莫办。他得使他们相信他的真才实学及其意愿的纯洁;他得征服他们,争取他们,赢得他们,以智慧战胜他们中每一个有意向他挑战的竞争者——而这样的竞争者自然是不乏其人。
在这种奋斗中,曾被他视为障碍和缺憾的许多因素,尤其是他的久离华尔兹尔以及因而有时将他当作一个homo novus(“新人”)看待的英才选手们,甚至连他与德古拉略斯之间的友谊,也派上了用场。这是因为,德古拉略斯,这个虽有才气,但体质虚弱的局外人,不但不会被人看成一个角逐高位的对手,而且似乎也没有雄心大志,故而,纵使得到新任导师的偏爱,也不会被其他的竞争者视为一种侵犯。虽然如此,但在克尼克看来,探测、透视珠戏世界中这个最有活力,最难控制,而且最为敏感的最高层面,并像一位骑士驯服一匹良马一样驾驭它,却也是一种值得一做的工作。因为,在卡斯达里的每一个机构之中(不仅是在珠戏学园里面而已),英才候选人(又称英才教师)这个集团,亦即已经完成正规教育,但仍从事自由研究工作,而未奉派到教育委员会或教会组织服务的这群才俊,乃是卡斯达里社会中最为宝贵的干才,也是未来的真正预备队员与希望。这群俊逸不羁的年轻才俊到处——不仅是在珠戏学园方面而已——都在对抗、抨击新任教师和上级,对于新任的主管,连起码的礼貌和服从都没有,故而必须以纯粹的个人为基础,一一加以说服、制服,乃至收服。身为长官者,必先以他的全副精神使他们变得心悦诚服,他们才会承认他的地位并服从他的领导,而无任何挑剔的余地。
克尼克毫不畏怯地担起了他的工作,但其中的困难却也使他惊讶不已。而当他突破难关,逐渐赢得这场艰困的消耗战后,他原有些焦虑的其他难事,也都迎刃而解,而不必去费太多的心思了。他向一位同事告白云,他第一次参加教育委员会的全体会议——来回都乘特别快车——当时犹如置身梦中一般,事后也无暇回想:眼前的工作将他全部的精力都耗干了。实际说来,尽管会议的议案是他感到兴趣的,也是他急切期待的——因为这还是他第一次以该会委员的身份出席——但是,即使是在会议正在进行的时候,他仍有多次发现他自己在想的,不是与会的同仁和讨论的议案,而是华尔兹尔的事务。他看到他自己置身于档案处那间阴暗的房间中,因为他目前正在该处举办一个论理学讲习会,每隔三天一次,参加的学员只有五个。诸如此类的事情,比之其他的公务——那也不是轻松的事情,既不能回避,亦无法拖延——可说时时都会形成高度的紧张,需要付出大量的精神与体力。因为,正如前任音乐导师所说的一样,教育委员会给他派来了一位计时员兼教练的人物,监督他的作息时间,规劝他的工作日程,既要他避免全面性的过度劳累,又要他避免过于专注于任何一件事情。克尼克对他非常感激,而对亚历山大尤为铭感,后者是教会董事会派来的代表,是位精通静坐艺术的大师,颇有名气。亚历山大的任务,是督促约瑟每天做三次“小小的”或“短短的”静坐冥观,每次都要严格地按照规定的程序和时间进行,分秒必争,一丝不苟,纵使他已工作到了精疲力竭的程度,也无由例外。
每晚静坐之前,他和他的两位助手——他的教练和静坐老师——都要检讨一天的公务,查核何事做妥,何事未当,就像静坐老师对于此点所说的一样,为他自己把脉,这也就是说,查看并诊视自己目前的处境、健康状况、精力分配,以及个人的希望与隐忧——总而言之——以客观的态度省察一个人的本身和日间的工作,而不将未完未妥的事情留到夜里和次日。
就在珠戏教师带着既表同情又含好事的心理看着他们的导师承担繁重的劳务,一有机会就借故考验他的能力、耐性,以及机智,一会儿为他鼓掌打气,一会儿又拖他后腿之时,他的朋友德古拉略斯感到他的周遭形成了一种不快的空虚。不用说,当此之时,克尼克实在无法为他分出任何心力,任何时间,任何念头或同情。但因他无法强化自己,也就不甘受到如此的冷落。尤其使他感到痛苦的是,他不但觉得他这位朋友似乎在一天一天地逐渐离他而去,同时还发现他自己已经成了同事的怀疑对象而很少与他交谈。这事说来不足为奇。因为,德古拉略斯虽然不会认真地挡住那些野心爬藤的出路,但他也已被人视为这位新任导师的党羽和亲信之一。
克尼克不难想到这一点。当然,他目前要负的责任很多,使他不得不暂时搁置一下一己的私事,包括他的友谊在内。但是,据他后来向他这位朋友告白,他之所以如此做,并非出于意愿,而是在不知不觉间忘了佛瑞滋的存在。他已彻头彻尾地使他自己变成了一种工具,以致使得友谊之类的私事沉入了东洋大海之底。在某种情况之下,例如在他为五位杰出珠戏选手而开的那个研习会上,当佛瑞滋的面孔及其身影出现在眼前之时,他就没有将德古拉略斯当作一个朋友或某人看待,而只是将他视为一个英才分子,一个学生,一个候选人,一名教师,他的工作的一个部分,他为了能打胜仗而须加训练的军队之中的一名士兵。这位导师第一次以此种态度呼唤佛瑞滋之时,曾经使他有过一种不寒而栗的感受。从克尼克的表情看来,显而易见,这种冷漠和客观,并非故意伪装,而是可怕的事实;由此可见,这个在他面前,以此种公事公办的礼式和机智灵敏的神态待他的人,已经不再是他的朋友约瑟,而是一个十足的老师兼监考官,一位十足的玻璃珠戏导师,被他那些沉重而又严肃的公务包围、隔离着,就像一只经过烈火烧过的陶器,被冷却、硬化了的彩釉包围、隔离了一般。
在这几个发高烧似的星期当中,发生了一个与德古拉略斯有关的小小意外。由于连续的失眠加上严重的心理紧张,他在研习课上犯了一次失礼的事件——犯了一次小小的情绪爆发,但并非对导师而发,而是对一位同事,因为后者的学舌语调刺伤了他的感情。克尼克不但注意到了这件事情,同时也发现到这个犯者的过分紧张状态。他没有用语言申斥他,只是做了个手势,随后又派他的静坐老师安抚这个激动的灵魂。经过数周的休养之后,德古拉略斯便将此种关怀视为恢复友谊的一种征兆,因为他以为这是直接对他这个人所作的一种关注,故而心甘情愿地接受了矫治。实际说来,克尼克几乎没有注意到他所关心的这个人究系何人。他只不过是以导师的身份采取行动而已;他看出了他的一个教师情绪不稳且缺乏自制力,便以一位教育家的身份加以反应,既没有将这个教师视为一个个人,更是没有将他与他自己连在一起。事隔数月之后,当他这个朋友向他提起这幕闹剧并诉说他对此一善意的表示感到多么快慰之时,约瑟·克尼克几乎无言以对。他已将这件事忘得一干二净了,但他没有纠正他这位朋友的误解。
最后,克尼克终于达到了他的目标。这场硬仗终于打胜了。镇服这些英才分子,将他们磨得筋疲力尽,驯服野心家,赢取骑墙者,折服自大狂——所有这些,都非容易完成之事,但如今皆已办到了;珠戏学园的教师们,不但都已承认他是他们的导师了,而且都已臣服于他了。突然之间,一切的一切都运转得顺顺当当的了,就如一架锈了的机器,只不过擦了一点点油罢了。教练与克尼克拟定了最后日程,表达了教委会的激赏,接着便功成身退了,同样的,静坐老师亚历山大也跟着告辞了。克尼克恢复惯常的清晨散步,而不再做晨间按摩了。虽然,他还无法想到研究乃至读书之类的事情,但他终于有时可在晚间睡觉之前演奏一点音乐了。
其后,他在出席教育委员会的一次会议时明白地感到,尽管这件事已不再像以前那样被人提起,但他的同事们如今已经将他视为一个经得起考验的人了。他已与他们平分秋色了。经过这次自我考验的奋斗之后,如今他情不自禁地再度起了一种觉醒之感,一种冷静而又清明的意识。他见到他自己处于卡斯达旦的核心之中,身在圣秩组织的最高阶层,并且,清清醒醒,几乎有些失望地发现到,纵然是这么稀薄的空气,亦可呼吸;但是,而今好像从来不知任何差别似的呼吸此种空气的他,已经完全变了。这便是他经过此番无情的试炼而来的结果。这已将他烧得一干二净了,绝非此前的任何工作、任何努力,所可比拟。
这回,英才选手们终于以一种特殊的姿态承认克尼克为他们的最高头目了。当他意识到他们的抗拒已经结束,他已得到这些教师们的信赖和认同,明白他已成功地将这项艰难工作打发过去之时,他晓得他遴选“影子”的时机来到了。实际说来,此刻他比任何时候都更需要一个人减轻他的负担,因为,经过了这次近乎超人的试炼而打赢了这场硬仗之后,他突然发现到,他已获得相当的自由了。过去曾有不少导师,就在这个当口因为气力不济而倒了下去。现在,克尼克放弃他自己选择代理人的权力,要求作为一个团体的教师们为他推选一个“影子”。由于巴尔川的前车之鉴不远,英才选手们对于这个安抚的姿态看得非常认真,经过多次会议和秘密投票之后,才做了最后决定,在他们的最佳同伴中推出一个最为适当的人选,作为他的代理人——在克尼克就职之前,曾被视为最有希望获得导师职位的人选之一。
他已渡过了最大的难关。现在,终于又有时间散散步、奏奏音乐了。待些时候,他又可以想到读书的事儿了。与德古拉略斯打打交道,偶尔和费罗蒙蒂通通书信,也有可能了。现在,他也不时可以偷个半天的闲了,有时或许还可给他自己度个小小的短假。但是,所有这些赏心乐事,对于另一个人也许有益,但对从前的那个约瑟——曾经自以为是锐利的珠戏能手,自以为是善于容人的卡斯达里人,但对卡斯达里体系的内在性质却毫无所知的那个约瑟——却无裨益可言。在此之前,他一直以那种无害的自私、幼稚的玩乐、随心所欲而不负责任的态度活着。某次,他记起他向汤玛斯导师表示他要继续做一会儿自由研究的工作时所得到的严厉申斥:“你说一会儿,究指多久的时间?约瑟·克尼克,你仍在说学童说的话。”那才不过是几年之前的事情而已。当时他曾以深深的敬慕之情谛听此人的教诲,而对他那种无我的完美与自律又怀有相当的敬畏之情,因而感到卡斯达里也在伸手招他,也在设法将他拉近教会组织,或许有一天也要将他造成这样一个汤玛斯,一位导师,一位元首兼仆人,一个完美的工具。而今他站在当年汤玛斯导师立足的地点,当他与他的教师之一,与那些聪明世故的珠戏选手、学者之一,与那些用功但很傲慢的王爷之一交谈之时,他从对方的身上看到另一个异样美丽的世界,一个曾经属于他自己的奇异世界,就像汤玛斯导师曾在他自己的身上见到他自己的那个奇异的学生世界一样。